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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原之路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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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唐中和二年十一月﹐雁門節度使､尚書左僕射李克用率領勤王軍自代州（今山西代縣）出發。目的地﹐則是正處於數十萬黃巢反軍盤踞下的西京長安。 “忻､代､蔚､朔､韃靼之眾三萬﹐騎五千。” 這是一支以蕃兵為主﹐步騎混合的大軍。士卒一律以黑衣著裝。因此﹐日後他們也被對手半敬畏半憎恨地稱之為“鴉軍”。 舊歷的十一月﹐也就相當於公歷的十二月至一月。在苦寒的邊地﹐已經下過了好幾場大雪﹐硬梆梆的土地上覆蓋了一層潔白的積雪﹐當步卒們邁步行進時﹐鞋底由於粘滿雪坨而變得越來越沉重﹔而戰馬也同樣舉步維艱﹐行軍並不輕鬆。 從高空俯瞰下來﹐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在純白的布景上蜿蜒而行﹐運送糧草､輜重的車輛布置在中央﹐兩側則由騎兵警戒。隊伍的前方幾裏內﹐有數人一組的斥堠騎兵四散偵察地形﹐為軍隊充當前導。 在廣袤的大平原上﹐識別方向本來就十分困難﹐再加上茫茫白雪淹沒了一切可以用來辨識的標記﹐行軍很容易迷失方向。而在這冰天雪地中迷路﹐必將導致悲慘的結局。因此﹐向導的重要性不容忽視。 不過﹐從這些斥堠的身手和神情來看﹐他們的任務也並不僅僅是引路而已﹐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表情﹐完全是在敵境行軍的姿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李克用在馬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用手掌壓著帽子﹐以免被強勁的北風吹落﹔一邊昂起頭﹐用他那僅有的一隻眼睛注視著天穹。 沒有飛鳥﹐甚至連雲也沒有﹐太陽冷冷的發出黯淡的白光﹐風聲呼嘯充斥著整個天地。 李克用今年二十七歲﹐正是精力充沛﹐意志昂揚的少壯年華﹐由於長年累月的塞上生活﹐體格勻稱結實﹐皮膚淺黑﹔此刻﹐因為寒風的吹襲﹐臉色又有點泛紅。左眼用黑色絹布遮著﹐右眼則放射著像頭頂冬日一樣冷冷的寒芒。挺拔的鼻樑､緊抿的嘴脣﹐顯示出毫不動搖的意志力。上脣蓄著漂亮的小鬍子﹐帽簷下則露出像鴉翎般烏黑發亮的頭發。 為了避免和鎮守太原的河東節度使鄭從讜起衝突﹐他不得不避開太原﹐經由嵐州（今山西嵐縣）､石州（今山西離石）這條遠路前往河中。儘管如此﹐仍不得不防範側翼隨時可能襲來的敵軍。 “要上京勤王﹐首先必須確保後路安全。” 到達嵐州小作休整之後﹐克用於是在帳中請來了代北起軍使陳景思。 “從明天開始﹐軍隊由陳公代為指揮﹐直到蒲州為止。” “那麼﹐李僕射呢﹖” “我要去開路。” “開路﹖” “不錯。”克用微笑著回答﹐“是去請鄭從讜開路啊﹗” 次日﹐三萬餘人的勤王軍由陳景思率領﹐向河中節度使所在的蒲州（今山西蒲州）繼續行軍。與此同時﹐年輕的主帥李克用﹐則帶著三百騎親隨往東方進發﹐前往太原拜會一向對他抱有敵意的河東節度使鄭從讜。 二 單從字面上看﹐“李克用”應該是個漢人名字才對。不過﹐他實際上是出於西突厥分支的沙陀族人。有唐以來﹐有所謂“華夷閥閱”的說法﹐多有蕃人為名臣大將﹐如威震西域的高仙芝､哥舒翰﹔發起“安史之亂”的安祿山､史思明﹐以及平定安史之亂的李光弼､僕固懷恩﹐都是非漢族的“蕃人”。這是其他歷朝歷代漢族政權所無的獨特現象﹐也可以說是唐朝自信和寬容的一種表現。 大概在近百年以前﹐李克用的祖父朱邪執宜因迫於吐蕃而內遷靈州﹐此後在包括雪夜襲蔡州等一系列平定藩鎮的戰爭中立功﹐升遷為陰山府都督､代北行營招討使。父親朱邪赤心則在十餘年前的龐勳之亂中大顯身手﹐獲得了“李國昌”的賜名﹐受封振武節度使。 至於李克用﹐則在大中十年的九月二十二日出世（公歷856年10月25日）。母親懷胎達十三個月之久。出生之時﹐母親難產﹐痛苦哀號整夜﹐族人都為之驚駭擔懮。 “去請大夫來﹗” 豪壯雄武的父親朱邪赤心也亂了方寸﹐連忙派手下前往雁門市集求醫。 從沙陀族的聚落到雁門﹐大約十來裏路途﹐經過近一個小時的疾馳﹐手下滿頭大汗地趕到市中。然而﹐夜色已深﹐大多數藥鋪都已關門閉戶。正當手下懮慮無計之時﹐有位老人對他說﹕ “貴公子的事﹐不是巫醫之流能管得了的﹐你儘快馳回﹐讓部中的男子都披甲執旄﹐擊打鉦鼓﹐躍馬吶喊繞帳三周﹐即可保母子平安。” “真的嗎﹗” 手下大為吃驚﹐但此刻也別無它策﹐於是依言飛騎趕回聚落﹐將老人的話報告給朱邪赤心。 “難道我的兒子﹐竟會是未來的英雄豪傑﹖” 赤心摸著亂蓬蓬的鬍鬚﹐不禁自嘲地想。 在草原的遊牧民族中﹐偶爾會出現一二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大概是民智不發達﹐人雲亦雲的緣故﹐這些人的出生也往往都帶有亦幻亦真的傳奇色彩。如後來的鐵木真傳說是手握血塊而生﹐而努爾哈赤則腳踏七星（七顆紅痣）而生。 “整裝﹐備馬﹗” 赤心終於下了決心﹐部落中頓時亮起了無數火把的光輝﹐數千名沙陀壯士全身披掛﹐個個跨馬執槊﹐當號角聲響起時﹐戰士們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圍著聚落如旋風般飛馳而行。從聚落中﹐隱隱傳來產婦痛苦的呻吟和哀號。 “殺﹗” 在北地的寒星下﹐赤心高高舉著大旄﹐馬蹄濺起片片塵土﹐當人馬繞著聚落轉到第三圈時﹐帳幕中的女子號哭聲戛然而止。滿頭大汗的赤心一扔大旄﹐翻身下馬直衝帳幕﹐看見接生婆的懷中已經多了一個紅通通的嬰孩。 此時﹐長夜已盡﹐天際剛露出半邊魚肚白。 或許是因為難產的緣故﹐克用有一隻眼睛失去了視力。然而﹐他在射箭時卻比雙眼完好的人更加準確﹐令人驚嘆。 “你不是平常人﹗” 族裏的長者常常向他說起出生時的景象﹐他也深深為之鼓舞。和同輩少年一起騎馬射獵時﹐從不甘心落人之後。一旦被他人的技藝所壓倒﹐他便日夜刻苦練習﹐直到超過對方為止。 “與儕類馳騁嬉戲﹐必出其右。” 十五歲時﹐他追隨父親一同南下﹐前往剿滅龐勳兵變﹐在這場為朱邪赤心贏得“李國昌”之名的大戰中﹐少年李克用摧鋒陷陣﹐立功居諸將之首﹐軍中稱其為“飛虎子”。 隨後﹐李國昌赴任振武節度使﹐克用則在雲中擔任邊防軍守將。在乾符五年﹐也就是他二十三歲時﹐發生了一件震動代北的大事。 當時﹐代北饑荒﹐漕運不繼﹐擔任大同防禦使的段文楚於是削減軍士的衣被米糧﹐軍人稍有怨言﹐即以嚴刑峻法加以懲處﹐邊防軍將士無不憤恨。有雲州沙陀兵馬使李盡忠､牙將康君立､薛志勤､蓋寓等人﹐遂發兵囚禁段文楚﹐擁立克用為主將﹐上表請求朝廷任命克用為大同防禦使。朝廷不許﹐下詔以克用之父振武節度使李國昌調任大同防禦使﹐而另遣大臣為振武節度使。於是李國昌､李克用父子連兵抗命﹐朝廷下詔代北諸鎮討伐﹐第一､第二次討伐均為李氏父子擊潰﹐直到廣明元年七月﹐才終於被蔚朔節度使李琢､盧龍節度使李可舉､吐谷渾都督赫連鐸三鎮聯軍擊破﹐父子都退入草原上的韃靼部中。 “真是愚蠢啊﹗” 在兵敗逃亡的夜晚﹐克用痛苦地想著。這件事剛開始時﹐他只是出於青年的好勝心和自傲接受了眾將的擁立﹔然而﹐此後卻騎虎難下﹐欲罷不能﹐成為被朝廷討伐的逆賊。數年血戰﹐最終還是全軍覆沒﹐身敗名裂﹐不禁令他悔恨莫及。 “我太急功近利了。” 在韃靼部中﹐他反復思索著自己的過錯。青年﹐尤其是有才華的青年﹐就像囊中的錐子一樣﹐總是爭先恐後想出人頭地﹐而不去注意腳下是否有陷阱或懸崖。這幾年的“逆賊”生涯﹐對於克用來說真是不堪回首。同時﹐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教訓。 當然﹐在韃靼部的生活也並不是一帆風順。由於剿滅李氏父子有功而成為大同防禦使的赫連鐸﹐為杜絕後患﹐三番四次重金賄賂韃靼部的諸酋帥﹐讓他們將李氏父子擒獻。李克用得知之後﹐每次和韃靼酋帥遊獵﹐都在百步外放置馬鞭､樹葉､懸針之類的小物﹐箭箭中的。一天﹐有韃靼指著天上飛翔的雙雕說﹕“公能一發中之否﹖”克用當即彎弓搭箭﹐一箭貫雙雕﹐諸酋帥無不驚為神人。不久之後﹐他又置酒請眾人歡宴﹐酒過三巡﹐慨然長嘆說﹕ “我得罪天子﹐雖欲效忠而不可得。如今聽說黃巢反賊北上﹐必將為中原之大患。倘使天子能赦我之罪﹐令我與諸公南向共立大功﹐不亦快乎﹗人生幾何﹐大丈夫豈能終老於沙堆之間﹗公等勉之﹗” 言辭慷慨激昂﹐諸酋帥都大為感動。自此之後﹐眾人都與克用相處無間﹐推心置腹。 正如克用預料的一樣﹐就在這一年的十二月﹐黃巢大軍突破潼關﹐大唐帝國首都西京長安﹐終於落入了黃巢手中。唐天子倉皇出逃﹐以成都為天子行在。宰相鄭畋則在鳳翔獨當大局﹐以數千銳卒大破賊將王璠於龍尾坡﹐殺賊二萬餘人﹐天下震動﹐賊軍自此不敢西犯﹐天子聞捷報長嘆﹕“儒者之勇乃爾﹗”原本為黃巢聲威所懾的諸鎮於是紛紛興兵響應鄭畋﹐中原大地﹐勤王氣氛一時高漲。 這時﹐有河東監軍陳景思受詔為代北起軍使﹐在代州募兵三萬。然而﹐由於軍士大都是北方雜胡﹐無不凶悍難制﹐不服從陳景思的軍令。景思採納部將李友金（李國昌弟）的進言﹐上詔請求赦免李克用父子之罪﹐使其率領這支兵馬入援京師。不久即獲得許可﹐李友金便奉詔前往韃靼﹐邀請李克用南下。 關於這件事的經過﹐京劇中也有《珠簾寨》一折（又名《沙陀國》､《解寶收威》）﹐戲中將陳景思誤為諧音的“程敬思”﹐又道李克用懷恨被貶謫而不願南下﹐程敬思向克用夫人劉銀屏私下請求﹐銀屏應允﹐李克用懼內﹐這才不得不奉命南行﹐途中經珠簾寨﹐又收了大將周德威雲雲。 不過﹐事實上這條詔令正是李克用日夜盼望的好消息﹐他怎麼可能因懷恨貶謫而拒不從命﹖ “建功立業的時機到了﹗” 當收到叔父李友金帶來的詔書之後﹐克用心中充滿了喜悅。不久之後﹐即率領韃靼部萬騎南下代州﹐與陳景思會合。 中和元年五月﹐李克用率領二萬軍南向京師﹐途經太原﹐在汾河東岸駐營﹐向河東節度使鄭從讜請求補給軍資。 “沙陀鼠輩﹐貪得無厭﹗” 鄭從讜是個正統派的漢人大臣﹐對沙陀出身的克用頗為鄙視﹐於是僅以杯水車薪的千緡錢､千斛米餉軍。 “豈有此理﹗” 克用不由勃然大怒﹐於是縱兵掠奪城外居民財物﹐鼓行南下。鄭從讜也毫不示弱﹐派出部將論安､王蟾､高弁率軍五千追擊﹐並請求振武節度使契苾通率突厥､吐谷渾之眾追擊。兩軍在晉陽城南惡戰一場﹐各有損傷。之後由於連日暴雨﹐克用不得不班師北歸。此後﹐鄭從讜又聯合赫連鐸､李可舉､契苾通三鎮對李克用展開包圍網。克用的勤王之路﹐至此完全被封殺。 與此同時﹐勤王軍與黃巢軍的長安爭奪戰也幾度反復﹐官兵一度攻入長安﹐但由於軍紀不整﹐諸軍又前後不相繼﹐結果被賊軍反攻擊破﹐精銳兵馬死傷十分之八九。因為官軍入城時百姓踴躍相助﹐黃巢下令“洗城”以為懲戒﹐屠殺長安居民無數﹐流血成川。而宰相鄭畋也被鳳翔官軍驅逐﹐剿賊成果﹐一時付諸東流。 隨著鄭畋的下野﹐戰爭的焦點開始轉向河中一帶﹐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與天下兵馬都監楊復光聯兵迎擊黃巢軍主力﹐雖擊降黃巢大將朱溫﹐又在樑田之戰箭中黃巢本人﹐但王､楊所部官軍也消耗過劇﹐無力再戰。 一天﹐王重榮對楊復光懮慮地說﹕“如今向巢賊屈服則有負國家﹐引軍拒戰則兵微將寡﹐不知成敗如何﹐請公定奪﹗” 這位楊復光﹐實際上是宦官身份﹐但卻意氣慷慨﹐多謀善斷﹐他義父楊玄價曾與李國昌多次共同作戰討賊﹐兩家世代交好。黃巢攻陷長安時﹐復光正擔任忠武軍監軍﹐忠武節度使周芨一度屈服於黃巢﹐復光慷慨勸說﹐與周芨瀝酒為盟﹐宣誓勤王。於是率忠武軍三千､蔡州軍萬人前往會合王重榮。之後受詔為天下兵馬都監﹐押諸鎮兵入援關輔。當聽見王重榮的這番抱怨後﹐他沉思片刻﹐回答﹕“也不是沒有辦法。” “哦﹖楊公請賜教﹗” “雁門李僕射（李克用）﹐一向以雄武名震北陲﹐他的家尊與我先父也曾在沙場上共過患難。自從天子播遷以來﹐他常有引兵赴難之志。但因為河東與他結隙﹐阻路不得南下。只要以朝旨勸諭鄭公﹐李雁門之軍必至﹐而巢賊必破﹗” “說的對﹗” 兩人商議已定﹐便請得詔書﹐遣使前往太原﹐讓鄭從讜解除對克用的封鎖。這﹐也就是李克用第二次南下勤王的來龍去脈。 三 從嵐州出發﹐克用日夜兼行﹐途中雖有河東軍設下的關卡﹐但由於朝廷已下詔令﹐於是一路暢通無阻﹐不數日即來到太原城下（太原府和晉陽縣同治﹐太原城也可稱為晉陽城）。 “雁門李克用上京勤王﹐特來向鄭公辭行﹗” 他大聲向城將通報﹐城將不敢怠慢﹐連忙前往報告鄭從讜。而在城下等待的克用﹐則立馬打量著四下的風光。 唐末的太原水土﹐並不像今日一樣乾旱貧瘠。西､中､東三城跨汾河相接﹐引汾､晉之水環城繞流。河堤上遍植柳樹﹐遠近盡是秀美的林巒。在這個季節雖然都為積雪覆蓋﹐但瓊枝玉樹﹐更有一番迷人的風景。 “和北地的窮山惡水相比﹐真是人間天堂了﹗” 克用不禁在心中贊不絕口。他並不知道﹐日後他將和這片山水結下不解之緣。 不久之後﹐鄭從讜即率僚屬親自出迎﹐兩人在護城河畔拱手相見﹐像多年老友般互道寒暄。 在此之前﹐克用也曾幾度見過從讜。不過﹐都是一個在城下﹐一個在城上﹐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像這樣的近距離會面﹐還是第一次。 克用暗暗打量著這位令自己頭痛不已的舊敵﹐從讜今年已經過了知天命之年﹐紗帽下露出的頭發和鬍鬚像雪一樣白﹐臉上刻著倔強的皺紋﹐雙眼炯炯有神﹐在官服外披著一件棉袍﹐挺立在凜冽的寒風中﹐紋絲不動。 在當代的大臣中﹐他以頑固的性格和政治才乾聞名﹐與“儒者之勇”的那位宰相鄭畋並稱“二鄭”﹐可以說是腐朽的晚唐王朝最後的棟樑。在他身後﹐站著王調､劉崇龜､趙崇､劉崇魯､李渥､崔澤等河東幕僚。這些人才﹐都是兩年前鄭從讜從京師赴任河東時選拔出的能吏和名士﹐京師人才幾乎為之一空﹐世人因此而稱太原為“小朝廷”。 “這兩位﹐就是河東的大將王蟾和高弁了吧﹗” 克用注意到兩位武將裝束的幕僚﹐便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去年一戰﹐差點就在二位手下吃了苦頭。” “不敢當。” 二將連忙回禮﹕“若不是李僕射因大雨退兵﹐末將等也早就支撐不住了。” “哈哈哈哈。” 克用和河東諸人都談笑風生﹐氣氛也大為活躍了起來。 “城外風大﹐不如進城一敘﹖” 從讜提出邀請。 “還是不必了。下官只是前來向鄭公辭行﹐順便為去年那件不愉快的事向諸君賠罪。並備薄禮一份﹐望鄭公能不計前嫌﹐自此兩鎮一笑泯恩仇。” 克用一邊說著﹐一邊讓隨從獻上禮單。 “代北邊鄙之地﹐沒有什麼奇珍異寶﹐唯獨以良馬自矜﹐這次便獻上邊馬百匹﹐請鄭公笑納。” 除了馬匹之外﹐克用又以錢萬緡贈予從讜。 “李僕射一番美意﹐老夫卻之不恭﹐只得收下。” 從讜答謝說﹕“下官亦有薄禮﹐為僕射壯行。” 隨後﹐他也讓幕僚獻上禮物﹐因為克用即將奔赴沙場﹐所以禮品以兵器甲冑和酒肉為主。克用也同樣拜領。 “軍情緊急﹐克用也不能多在此叨擾……” 克用任務圓滿完成﹐於是拱手向從讜告辭﹐從讜知道前線戰事正酣﹐也不挽留﹐只是預祝克用馬到成功。隨後﹐他又板起臉正色規勸﹕“還有一條﹐老夫必須向李僕射事先明言。希望僕射此去討賊﹐不要多騷擾劫掠百姓。倘若犯之﹐老夫亦當視僕射為賊而討之。” “是……” 克用不禁為之苦笑﹐兩人就此道別。 三百騎人馬從太原城下向南進發﹐不一會兒﹐城池已被遠遠拋在了腦後。克用策馬登上一座高坡﹐又駐足回首﹐望著冰封的汾水､雪白的大地﹐以及在這兩者之間的太原城。 他很喜歡這幅景象﹐靜靜的望著﹐臉上不自主地浮現起一絲笑容。不過﹐與其說是因為看到這幅風景而令他喜悅﹐不如說他是因為喜悅而感到這幅風景美好。 這一刻﹐有一種如湧泉般的快樂從克用的內心深處奔瀉而出。自從乾符五年自稱大同防禦使以來﹐他一直處於周圍諸鎮的包圍和夾擊之中﹐無法衝破重圍﹐到更廣闊的天地間去一展身手。這樣的境遇﹐令自負材果的克用感到既急躁､苦悶﹐又滿腔憤怒。時至今日﹐他終於如願以償﹐從此再無後顧之懮﹐可以無拘無束的自由馳騁於中原沙場了。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前方﹐越過這道白色的地平線﹐就是盼望已久的中原大地。那是他的父親朱邪赤心立下汗馬功勞﹐獲得“李國昌”之名的土地﹐也是即將給他李克用帶來更大的榮耀的土地。十五歲時中原之行的往事突然清晰地浮現眼前﹐令克用的獨眼一瞬間熱淚盈眶。 “中原。” 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字﹐他揚鞭策馬﹐如疾風般奔馳在華北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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