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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所謂伊人
| 作者﹕何許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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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象個喝醉了酒的紅臉大漢搖搖晃晃的從東方升起﹐它蹣跚著腳步﹐哈著酒氣﹐預示著又一個燥熱的天。六點﹐趙卜島按中國人的傳統習慣晨起灑掃﹐往臉上灑了點水﹐用牙刷在嘴裏來來回回掃著那幾顆因煙熏火燎而稍顯黃色微往外露象通風報信的探子一樣鬼鬼祟祟的大板牙﹐卜島愛抽煙﹐雖然他在女孩子面前從不承認﹐但這幾顆黃色的大板牙總會趕在他的花言巧語百般辯解之前出賣他。所以卜島特別看他們不順眼﹐也因此在刷牙是特別凶狠﹐似乎想把他們掃地出門﹐儘管明明知道不可能達到目的。去除油膩污垢之後﹐趙卜島臉上露出一片嶄新的開闊地﹐象抗戰時期的敵戰區﹐上有鬼子據點一樣挺挺的鼻子﹐砲臺一樣黑洞洞的眼睛和象武士擁護天皇一樣稍向上歪向中央靠攏的嘴巴﹐按照人模狗樣的說法﹐還算說的過去。 卜島象往常一樣﹐拿起學習機出去練口語。卜島今年正好年方二十八芳齡﹐前年結的婚﹐兒子的年齡是他的七分之一﹐精通數學的人會發現他兒子的年齡似乎要比想象中的大﹐同宿舍的賈社友和伍慈仁也曾神秘兮兮問過卜島這是何緣故﹖卜島對此的解釋是﹕“我生的是兒子﹐又不是老子﹐老子在他娘肚子裏呆了八十年﹐難怪出來後沒出息成了哲學家﹐我兒子急性子﹐提前兩年就出來了﹐將來要做總統的”。賈社友壞意的說﹕“兒子性急﹐兒子他爹性子也不慢呀﹐沒有春風吹拂﹐春雨滋潤﹐小樹苗能發芽﹖”卜島傻乎乎的咧嘴一笑﹐說﹕“誰知道隔著褲子也能播上種子呀﹗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其實也不是故意的。” 伍慈仁說﹕“這才叫‘無心插柳柳成蔭’﹐好多人有心栽花花還不開吶﹗” “就是”卜島興奮的說﹐“我這個兒子生存能力一定強﹐所以將來要做總統的。” 賈社友心想﹐做總統倒不一定﹐這孩子腿腳這麼快﹐長跑運動員還是有希望的﹐嘴上卻說﹕“可惜中國沒有總統﹐總理還可以吧﹗” “總理太小了吧。”卜島說﹕“要做官就做最大的﹐要不多受氣呀﹗我將來是要把兒子帶去美國的。” 卜島因為有了讓孩子做美國總統的願望﹐所以發奮學英語﹐他認為以後的人生道路大體可以分三步走﹐第一﹕學英語﹐讀完碩士﹔第二﹕出國去﹐讀個博士﹔第三﹕拿綠卡﹐等著做美國總統的老爸。後來他發現好多美國總統都有那麼一點流氓習性﹐比如好戰﹐愛打架﹐有時也欺負個女實習生什麼的。所以後來在第一步前加了一條﹐第零﹕首先把兒子培養成一個無賴。 卜島先到操場﹐站在中央進行演講口若懸河慷慨激昂無礙乎三段論首先表決心他為什麼要去美國並不是因為他崇洋媚外吃裏扒外認為美國如何如何好而是因為兒子要做總統而美國的總統至少看起來人人都可以其次說至於如何出國他言簡意賅的列出first､second和third三條並表示為了兒子他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刀山敢上火海敢衝刀山敢上火海敢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火燒人偏向火海衝明知征途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最後他進行總結性的概括對自己提出希望認為儘管道路曲折但前途一片光明他一定不辜負大好韶華珍惜每一寸光陰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二十年後一定要讓美國總統姓趙不達此目的決不罷休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大約一個小時﹐卜島演講完畢﹐整理一下激動的表情和神經﹐塞上耳機﹐聽著英語準備回去﹐臨別他宣言般的加上一句﹕“I want to U.S.A.﹐but now I want to W C.” 一陣笑聲傳來﹐把卜島嚇了一跳﹐那聲音就象自行車銀鈴突然響起﹐迎面襲來﹐仿佛立刻就要撞到你身上。卜島回頭尋找﹐看是誰家的自行車會笑﹖一個穿白色運動褲紅色運動上衣的漂亮倩影從面前一閃而過﹐面貌在眼前打了一個滑﹐刺溜一下過去﹐沒看太清楚﹐但身材裊裊婷婷﹐歷歷在目﹐這女子的身材也許就決定了他決非天使﹐因為據說魔鬼的身材很不錯﹐但也許人家長著魔鬼的身材﹐天使的心﹐也未可知﹐因為很多人都說女人是魔鬼與天使的混合物。卜島看的最真切的是這女孩子的腿膚色極為白且細膩﹐以此推來﹐面部也不會不白﹐其他部位想來也不會太黑。卜島是學動物生理的﹐對動物尤其是雌性動物生理及心理最為清楚﹐雖然只看到女孩子的一條腿﹐但窺一斑而見全豹﹐他已經根據實驗動物小白鼠的解剖構造把她的身體結構了解的毫厘不爽﹐並且認定這女子在心理上也許對他有那麼一點意思﹐起碼並不討厭他﹐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笑﹐秋香不是因為笑了三次把自己笑進虎口裏去了嗎﹖ 卜島心中一動﹐大聲說道﹕“笑什麼吶﹖” 自行車鈴聲又徑自傳來﹐答案在風中飄搖。 “一起去﹖好嗎。” “OK﹐去哪兒呀﹖U.S.A還是WC﹖”“自行車”翠生生剛出土的紅蘿蔔一樣的聲音說﹐又甜又富有營養。 “扯什麼淡﹖”卜島心想。千鎚百煉了將近三十年的老臉竟然又一次泛出了一點胭脂的淡紅﹐稍微泛紫﹐象中國山水畫中夕陽下的遠山。有人說只要臉還會紅的男人就不會太壞﹐卜島也覺得自己不是個壞人﹐因此說﹕ “當然是U.S.A了。” “OK.”“自行車”叮叮當當的說﹕“不過﹐太遠了﹐我會害怕的﹐還是你自己去吧﹗” 卜島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古英雄多寂寞﹐大抵如此。於是轉身走人。回到宿舍時﹐賈社友和伍慈仁也起床了﹐只有海石泛著一臉油膩仍自在睡。兩個人面對面唧唧咕咕談著生怕被人聽見的悄悄話﹐情形象兩只情投意和的大蟈蟈﹐見卜島回來﹐賈社友“噌”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掏支煙恭恭敬敬遞過來﹐說﹕“老張回來了﹐過來提提神。” “你小子肯定有事﹐說吧。”卜島的神氣好象只要是地球上的事﹐他都能管。 社友說事之前﹐沒忘了恭維卜島幾句﹐說老張你是過來人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你吃的鹽比我吃的米多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多所以一有事我第一個就想起向你來請教還望你老不吝賜教為在下撥開迷霧重見天日。 馬喜不喜歡被人拍馬屁卜島不知道﹐但卜島知道自己不是馬﹐卻不知怎麼也喜歡被拍馬屁﹐那感覺就象心尖上被一雙溫柔小手輕輕抓撓﹐渾身似通了電一般﹐又癢又酥。狠狠抽了一口煙﹐吞雲吐霧一番後﹐拍拍社友的頭說﹕“這話我愛聽﹐有話只管說。” 社友以為卜島奉承話沒聽過癮﹐忙又說﹕“卜島哥我知道你是個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素質的四有新人您助人為樂見了困難就想上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見了好事就要做沒有好事就把壞事當作好事做這一次您肯定能憑您的無上智慧大智大勇幫助賢弟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據說世界上只有兩個人不喜歡聽恭維的話﹐那就是聖人和傻子﹐卜島不是聖人﹐更不是傻子。他心裏如吃了蜂蜜一般﹐嘴上卻沒有那麼甜﹐拍拍社友的肩說﹕“言重了﹐言重了﹐有事你說。” “不重不重哥哥您是聖人您不曾一次的講您自己想當年在大學讀本科時是響當當金屬一樣的情聖在愛情方面尤為專業且成果豐富業績昭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追曾在一月之內連談八次戀愛戀八次失戀八次仍面不改色心不跳還拍著胸脯咚咚山響昂然宣稱一個男人如果不失戀八次以上根本鍛煉不出內涵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好哥哥聽聽天底下也只有您能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您一個人算是真正的男人。” 俚語說好話說三遍﹐雞狗也會不耐煩的﹐何況有時候人的耐受能力禽獸不如﹐卜島一拍大手﹕“你小子有屁快放。” 賈社友這才知道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忙說﹕“事情是這樣的……”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社友一直都在為自己的個人問題操心﹐人老大不小了﹐比如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找不到對象﹐還可以自我安慰﹐年輕著吶﹐不慌。但二十六七的人了﹐還是來去一身輕﹐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再說不慌也只是嘴上不慌﹐心裏卻荒的象長了草﹐社友屬於外表過於成熟的男人﹐面相和實際年齡出入太懸殊﹐一頭鶴發卻不童顏﹐面皮皺的象九月裏迎風傲立的黃菊花﹐還不幸淋了幾場雨﹐經了幾番霜。他不象是二十六七而很象六七十二﹐這全得歸功於考研考的辛苦﹐據說他堅持不懈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一考就是五年﹐五年說起來並不長﹐但由於日子過分難熬﹐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五十年才有的蒼老痕跡。所謂歡樂日短﹐痛苦天長便是此理。原來也有人曾給他介紹過對象﹐是個三十歲漂亮的小寡婦﹐才死了男人﹐熬守不住﹐想再走一家﹐見面之後﹐社友見人家似乎有意見﹐自己也沒好意思同意﹐小寡婦嫌他人太老﹐他則象阿Q嫌胡媽一樣說﹕“可惜腳太大。”於是乎一拍兩散。 就在社友時常感慨世上無斯人吾與誰同歸時﹐在網上認識了一位網名叫“從不美容”的女朋友。這說起來還有點可笑﹐賈社友鬼使神差起了個名字叫“帥的想毀容”﹐死乞白勒的上前搭訕﹐這可見他的臉皮雖然皺但並非不厚。巧的是“帥的想毀容”和“從不美容”竟然一拍即合惺惺相惜﹐兩人先開始在聊天室聊而後開始嫌聊天室人多於是進了包廂泡後來又在QQ上談情說愛最後乾脆在社區裏登記結了婚﹐屈指算來﹐他們在網上已經過了兩個結婚紀念日﹐虛擬的孩子也該會叫爸爸了﹐可惜他們還不清楚對方是男還是女是公是母。昨天社友在網上又遇見了他網上的老婆他網上的老婆終於熬守不住了說非常想他十分想她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要和他在沁園見面﹐社友這才泥菩薩頭上長草荒了神不知道是該去也不去。 卜島皺了一下眉﹐問﹕“就這事﹖” “很難嗎﹖”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卜島說﹕“芝麻大一件小事﹐看把你難為成這個熊樣﹐你也真是太有出息了。” “該如何﹐請賜教﹖” “不去不就得了。”卜島懶洋洋的說﹕“別看你們結婚了﹐見面她就能把你給甩了﹐網上的事也能相信﹐小兒科﹗” “說的是。” “網絡是什麼東西。”卜島深刻的給網絡下了一個定義﹕“它是人們相互欺騙的工具之一﹐它的最大作用是能教人學得一句實話沒有。” “聽君一席話﹐勝讀──” “100年書你也學不到。”卜島笑罵道﹕“你這個馬屁精。” “是啊﹗手都拍腫了。”賈社友嘻嘻哈哈沒有個正經。 卜島快刀斬亂麻為社友解決了人生的一大難題﹐心理上頗有一種成就感﹐叫醒海石去上課﹐這一天覺得特別的順﹐天空為他非常藍﹐風兒因他十分清﹐中午吃飯忘了付錢可那混蛋老板還低頭哈腰將他送出門外請他下次再來﹐走路是不小心踩了別人的腳這倒霉貨竟忙不迭的向他說對不起並請他原諒。總之這一天順的不能再順順的春風得意馬蹄疾順的一日賞盡長安花。卜島仰天一望果然頭頂一片祥雲一道瑞彩﹐且那祥雲瑞彩在頭上悠悠盤旋若有若無時隱時現低頭揉揉眼便攸忽不見﹐卜島可不認為是自己花了眼﹐他看過《麻衣相法》看過《文王八卦》也翻過《邵子神數》﹐知道這一道雲彩要主好事的﹐書上說這種情形不遇貴人就交桃花運。 晚上卜島收拾課本去圖書館﹐白天的興奮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仍不肯休息。路上正經過沁園﹐沁園其實是原來學校的一個招待所﹐擴修以後﹐植樹栽花種草﹐儼然一個小花園﹐如果說有糞的地方蒼蠅多的話﹐那麼有花有草的地方情侶比蒼蠅更多﹐沁園成了談情說愛的所在﹐尤其一到晚上﹐草上樹下﹐成雙成隊﹐不但該有人的地方有人﹐不該有人的地方也全都有人﹐鶯鶯溫語﹐燕燕柔聲﹐塞滿耳朵卻又聽不真切﹐的確是另一番風情。有淘氣的人在靠門的牆上寫上一個招牌“捉奸在床中心”﹐且旁邊附詩一首﹕ 新大自古無嬌娘﹐無鹽嫫母排成行﹐ 男生全是西門慶﹐一隊野雞配色狼。 詩上覆有一層石灰﹐顯然是嫌有傷風化﹐給刷了﹐但痕跡尚在﹐雖不清晰但仍可辯﹐下面有一句話顯然是後來有人添上的﹐未被白色的石灰沾染所以顏色漆黑刺目﹐那顯然是一位憤怒得無與倫比的女性﹐因為她奮筆疾書的是﹕我是你姑奶奶。 卜島來到沁園時﹐不知那一根神經跳了一跳﹐想起賈社友今晚的約會﹐心中忽然一動﹐好起奇來。思忖片刻﹐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進了沁園﹐這可不是他常來的地方﹐路生﹐人也緊張﹐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引得幾個嗲聲嗲氣的嬌小姐嗔她沒長眼。沒長眼的卜島好不容易摸到沁園的東南角﹐果然見小道上有一盞昏暗的燈﹐燈下是一棵合歡樹﹐樹下站定一人﹐卜島定睛一看﹐心似一根彈簧一般﹐立刻繃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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