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一章 如此離騷
| 作者﹕何許人也 |
|
中國人有句勸人為善的話﹐目的是讓小孩子少睡懶覺﹐說睡是小死﹐大約是指二者在形式上有所相似。其實這句話也只能嚇唬小孩子﹐充不得真﹐因為這世上只有象睡一樣軟綿綿的死﹐而決沒有死一樣活生生的睡。倘如看看今晚的海石﹐越發明白此言謬也﹐海石這幾日犯了心病﹐內分泌嚴重紊亂﹐越是到了晚上﹐管興奮的那一塊什麼勞什子大腦區域越是精神﹐神經病一樣的間歇性發作﹐不通事的孩子一般偏偏與人作對﹐愈是想睡愈是睡不著。這興奮好比內褲裏的跳蚤﹐在你的內部面目猙獰﹐又抓又咬﹐你卻有尋它不見﹐找它不著﹐摁捺不住﹐只會把它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繼續作祟。海石又翻了幾個身﹐臉漲的青紫﹐與其說是象茄子經歷了三次霜雪﹐不如說是象關老爺被人在大紅臉上揍了五百拳。一股臟氣悶在裏面盤旋﹐把大腸小腸攪了個九轉十八彎。 想到魯迅先生說過一句話﹐大意是如果你寫文章寫不出來﹐就先停停﹐別寫了。海石睡不著﹐於是乎不睡。他其實是在想的一個大問題﹐有關社會發展﹐全民素質的提高。國家的教育大形勢可以如下概括﹐高等教育走妓院路線﹐不管他山南海北﹐五湖四海﹐來的都是客﹐交錢就讓上﹐所以海石成了這所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研究生﹐這當然要歸功於他與老鴇﹐不﹐是校長有八稈子打的著一點點的親戚。雖說是研究生﹐可惜是自費的﹐因為是親戚﹐更要明算帳﹐一年一萬﹐三年連吃帶花五萬不能少。但這並不讓海石心疼﹐上學學歷高了﹐吃花身體不高也能胖﹐總之都長在了自己身上﹐而送禮卻只能送給別人﹐前幾天電視上說過節不收禮了﹐只收腦白金﹐海石現在才明白什麼是腦白金﹐意思是你只要有腦子﹐就應該送白花花的金子。海石在黑暗中掰著手指頭算帳﹐狗日的﹐這一項下來也不少於五萬。海石心裏一急﹐小學生的加減法忘了個乾乾淨淨﹐反反復復算不出他這個研究生價值幾何﹖ 並非海石小氣﹐他不是什麼有錢人﹐一擲千金﹐可以到大學裏面﹐比如到光華萬丈管理學院﹐愚弄人民法學院買個碩士博士文憑玩玩﹐現在鼻子上貼片金紙的可不是小丑了﹐你沒看滿大街都是嗎﹖據說光宗耀祖﹐俊死個人也﹗還可以借以弄個升官更發財的機會﹔讓人難過的是他也不是有錢人的兒子或孫子﹐甚至連乾兒子或孫子也不是﹐這真是可以讓石人落淚。他的錢都是父母的血汗錢﹐絕大一大部分是求親告友借來的﹐海石的父親是個光榮的工人﹐光榮下崗以後在單位光榮打零工﹐光榮地掃地拾破爛衝廁所剪花木大熱天領導屋裏的空調不轉了他光榮地趴高上低滿頭大汗忙著修理等空調修好了他恐怕自己身上散發的熱量超過空調的制冷能力把領導熱個好歹便光榮地趕緊出去接著光榮地掃地拾破爛衝廁所剪花木身上光榮的大汗淋漓象宰相的肚子﹐單位裏的人都稱他是個光榮的要飯花子因為他自己也光榮地這樣說。海石的母親工作是做光榮要飯花子的光榮老婆﹐因為她本身沒有工作﹐當然這樣說也不確切﹐也可以說她的工作是一直找工作。 但兩位老人一直活的有滋有味有聲有色﹐原因是他的兒子比有屋裏有空調的領導的兒子有出息﹐有出息多了﹐那領導的兒子小學畢業花錢買了個重點初中初中畢業花錢買了個重點高中高中畢業又花錢買個重點大學但大學就是畢不了業﹐而他們的海石從小學到大學在到研究生不讓他們多花一分錢多操一點心﹐要不是教育政策象放久的饅頭一樣發黴﹐變壞﹐讀到博士也不會有領導那孩子小學費的錢多﹐看著領導提起兒子咳聲歎氣的倒霉樣﹐他們表面上同情極了﹐內心裏卻好比自己家裏裝了空調﹐置了冰箱﹐三伏天開關一摁﹐西瓜一切﹐痛快非常。他們自己吃了沒有文化的虧所以認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苦勞儉省砸鍋買鐵要兒子讀書讀書再讀書﹐海石的兩只鴛鴦眼近視到一個八百一個五百便是嚴格貫徹二老思想的結果與明證。五百度的是一隻小眼﹐並非因為用的少才沒有八百一千或者更多﹐這得感謝小眼睛就是聚光。 海石把剛才翻過來的那幾個身重有翻過去﹐眼前一片模糊﹐眼眶裏似乎有液體上湧﹐左衝右撞欲突出重圍﹐他連忙使勁兒將眼眨了幾下﹐圍追堵截將其鎮壓回去﹐但覺那液體裏包含有委屈､不安､加上幾分惡心與悲憤。他高中時非常想上大學﹐因為書上說大學是知識的殿堂﹐神聖的象牙塔﹐但幾年上下來之後發現不過如此﹐好多事情就象是風景﹐看不如聽﹐一旦經歷過﹐更加興趣索然。比如說他以前喜歡文學﹐經常吟詩作對､尋章琢句､老雕蟲一樣寫來畫去﹐沒有了局。後來發現文學似乎比經濟更容易虛假繁榮﹐文人變來化去﹐比蠕蟲更缺少骨頭﹐雖說是補了一段鈣﹐幾千年的遺傳背景代代相傳﹐畢竟很難一朝一夕更改。於是在文人紛紛下海那一段﹐海石背叛了繆司女神﹐從善如流學了理科。但他學化學嫌藥品會損傷他健康的有機體﹐學物理怕電路連不健康的有機體也要損傷﹐萬不得已﹐改學生物﹐心想總該能學好的﹐因為他本身也是生物呀﹖學不好別的學不好自己嗎﹖但可惜他最後選的是微生物﹐他因為不是微生物﹐所以沒有學好。最可氣的是他發現生物不但具有化學的藥品試劑味﹐那微生物細菌什麼的比電路更加厲害可怕﹐不好對付。但儘管如此﹐海石還是非常崇拜他現在的導師甄序偉先生。 甄先生五十多歲﹐五短身材﹐名滿九州﹐桃李滿天下﹐學術上頗有建樹﹐據說下一屆中科院院士候選人員中﹐就有他老人家一位。原來是搞食用菌的﹐銀耳､猴頭､靈芝什麼的沒有少吃﹐氣色不是一般的好﹐精神尤其矍鑠﹐更兼財大氣粗﹐十分富態﹐遠看近觀﹐絕對不超過四十。在保養上尤其有一套─也可能是好幾套﹐聽說附近的到了嫌棄自己年齡的中年婦女﹐都來找他求方問藥﹐用以駐容養顏。提到甄序偉﹐免不了要說一下他的內人──妻子也﹐三十多歲﹐花容月貌﹐一雙杏眼不但看起來酸甜好吃﹐更重要的是能勾引人。傳說中她是學中文的﹐一個中國人──還是女人﹐學中文﹐意思即是什麼也沒有學會。但並非狗屁不通﹐她名字叫雲花﹐雲想衣裳花想容﹐她在買衣服和打扮上是香港服裝設計師和美容師綜合體。有過之而無不及。從她身上﹐你可以清楚的了解當今世界時尚女裝的發展趨勢與潮流。不聰明的人也一定能猜到她並非是甄先生的原配﹐聰明的人大概能想到這位叫雲花的海石的小師娘可能也並非頭婚﹐但雲花說她是的﹐這種事情除了甄先生外又無人好意思加以考證﹐所以不必計較﹐留下來做個懸案﹐將來由象胡適之一樣具有考證癖好的考古學家來挖掘探討吧﹗ 甄先生原配姓李﹐是化學系的一個教授﹐臉和品行一樣的方正﹐自然比不上雲花的瓜子臉耐得住男人的品咂﹐而對於女人來說﹐第一重要的是臉而非品行﹐這幾寸見方的一塊面積﹐卻是衡量一個女人優秀與否的重要標準之一﹐所以對於象雲花這樣面貌好而品行卻因此不好的女人來說﹐掛羊頭賣的卻是狗肉這個比喻最為恰當不過﹐而李教授賣的是羊肉﹐掛出去的卻是狗頭一個﹐偏偏又碰見甄先生是一個寧吃狗肉也要羊頭的主兒﹐因此在雲花面前﹐李教授人仰馬翻﹐敗下陣來。究其實這雲花本是甄先生的一個學生﹐甄先生怕說出去流傳久了對自己名聲有染──他很注重自己的名聲的﹐才到處宣揚她是中文系的﹐一來還可以炫耀自己名氣大﹐魅力無限﹐可穿過千山萬水越過時間空間達到中文系。對於甄先生的師生戀﹐李教授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她是個明白人﹐明白教授一旦有名﹐和男人一旦有錢是一樣的﹐往往要變壞﹐再說很多名教授都有那麼一種師生情結﹐這在以前也是有的﹐甚至歷史上的許多名人文豪也不例外﹐和女學生結婚幾乎成了一種時尚﹐據說一些教授收女弟子的標準就是按養小老婆的標準定的。 海石不但崇敬甄先生的學問﹐更崇敬甄先生搞學問的同時竟沒耽誤尋花問柳﹐大約尋花問柳也是一門學問﹐要人不斷搞的。海石心想﹐遇到了名師﹐以後定然要努力學習。海石今年二十有四﹐標準處男一個﹐不但沒有那個過﹐連愛也沒有戀過一次。中國人學習英語向來蹩腳﹐但有那麼一兩句還是純正且流傳頗廣的﹐比如“No money No everything”﹐此言就甚善﹐天下連不要錢的午餐都沒有﹐哪會有不花錢的戀愛﹖天上既然不會掉餡餅﹐更不會憑空掉下來一個林妹妹。海石想到戀愛也需要“money”﹐肚子裏洶湧起來﹐翻騰不已。一股氣往來攸忽﹐到處亂竄。然而轉念又想﹐倘若自己跟甄先生幾年﹐得了真傳﹐吸取精髓﹐教授一做﹐萬事大吉﹐還愁找不到美女相伴﹖常言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原來常言說錯了﹐大教授才何患無妻。海石想到此﹐心胸頓開﹐忍不住靈感襲來﹐吟出一首七律﹕ 緣何人人做教授﹐做了教授就是好﹐ 不但腰中有money﹐漂亮老婆也好找。 就算誤選一嫫母﹐學生可以再來挑﹐ 只要自己能舒服﹐管他臉皮要不要﹖ 海石覺得這更象打油詩﹐忍不住撲哧一笑﹐猛然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巨響﹐一股大氣流摧枯拉朽般在他身下炸裂開來﹐把海石震的渾身一蕩﹐同宿舍的其它三位也醒了﹐賈社友和伍慈仁迷迷糊糊還沒說話﹐趙卜島咬牙切齒的衝海石道﹕“你小子再打呼嚕﹐我掐死你”。說完﹐一個帶魚大翻身﹐哼哼唧唧的接著睡了。 海石敢怒不敢言﹐嚥了口唾沫﹐頭向裏一歪﹐胸中無牽掛﹐覺得舒服多了。 這一夜﹐新城大學研究生樓123#宿舍充滿了由紅蘿蔔､西紅柿､青辣椒與壞土豆在大腸桿菌作用下發酵而產生的不明曖昧氣味﹐如經年陳酒一樣﹐揮之不去﹐彌久彌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