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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作者﹕金心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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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鑽出陝西路地鐵站﹐覺得天氣格外地好。 莉莉又來電了﹐三言兩語就化解了昨夜的誤會。她說“黃瓜”“香蕉”之類的比喻﹐是胡國章自我標榜﹐“我對他說這裏是從前的十裏洋場﹐不是當年的非洲部落。不能靠一根黃瓜打天下﹐這裏的女人口味是很刁鑽､講究的﹐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 她沒跟胡國章安排進一步的活動。她讓胡國章拿出點紳士風度來﹐胡國章也不得不就範。她說﹐這場戲還沒演完﹐我會讓你看一場好戲的。她始終對曹滬生表示出一種異常的親和力。讓他充滿期待､幻想和憧憬。 曹滬生自從離異後﹐很久沒有男女間的感情生活了﹐他正患著這種感情的饑渴症。大戶室裏老板們的“二奶”和小情人是常給他介紹對象的﹐可是她們帶來的大都是風塵女子﹐檔次又不高﹐曹滬生提不起興趣。他畢竟是中文系畢業的﹐也算半個文人﹐過去活動的圈子也都比較風雅﹐對女性還是有著趣味上的要求。 白茉莉受過高等教育﹐從外表､舉止到談吐﹐都符合他的審美標準。他只是覺得難以攀附﹐啊﹐你是上帝創造的尤物﹐你是上海灘上的精品﹐我是她的阿莫多瓦﹐她是我的愛絲米拉特﹐我願做這樣的一個敲鐘人﹐讓你聽到蕩漾在我心裏的鐘聲。啊﹐鐘聲﹗ 曹滬生想﹐她不僅是一個好演員﹐也是生活中一個好的導演。和這樣的女人廝混不會乏味﹐對這樣一位出色的女性產生感情﹐也是有價值的。 我愛“大盤股”﹐我愛大洋馬﹐我愛“伊夫。聖羅蘭”﹐我愛蛇膽女人﹐我愛“避風塘”裏的明星﹐我愛村姑式的小辨子﹐讓葡籍華人的黃瓜和香蕉見鬼去吧。 春天﹐容易使人想入非非､容易產生所謂愛情的神話。 曹滬生懷抱著一個“大盤股”的愛情神話走近了姊妹花酒苑。 金薔薇和一個穿得山青水綠､吹著油光小包頭的標準上海男人站在店門外﹐指揮兩個民工調試新安裝的霓虹燈。嫣紅的“姊妹花”三個字﹐開始在門楣上方閃爍﹐兩邊還有用霓虹燈管彎制的一株綠色的芭蕉樹､一艘金黃色的帆船､幾顆星星､幾點小花卉､幾條小魚兒﹐都亮起來了﹐勾勒出─幅饒有情趣的景象。讓人感到﹐啊﹐生活多麼美好﹗ 門面也被梳裝打扮了一番﹐刷成了溫暖的乳黃色。從前蓬頭垢面的醜女人﹐好像被垃圾車運走。如今這家小酒店﹐就像這兩姊妹一樣﹐在曹滬生的眼中也變得明亮起來。 金薔薇見到曹滬生﹐也表現出像一家人一樣的熱情﹐她介紹那位標準上海男人說﹕“這是我阿哥。” 阿哥﹖曹滬生知道在金薔薇的詞典裏“阿哥”的涵義是很豐富的。這個阿哥正和民工在一起幹活﹐不像駕駛奔馳的阿哥。 見曹滬生有疑惑﹐金薔薇湊近他耳朵說﹕“這不是埋單的阿哥﹐這是我聘用的經理。” 她說他以前當過一家很有名氣的飯店經理。 經理阿哥聽金薔薇介紹曹滬生是股票大戶﹐流露出謙卑的神態。曹滬生便打趣道﹕“我也是薔薇的阿哥。” “去﹐你不要佔我便宜﹐”金薔薇心情很好﹐她拍一下曹滬生的肩膀說﹐“你爭取做我的妹夫。你該叫我阿姐。” “那我就叫你老板娘姐姐。”曹滬生也樂意當這個“妹夫”﹐他忽然記起昨夜在白茉莉公寓樓下的那個吻﹐她是吻在他的嘴脣上的﹐他抿了抿嘴脣﹐傻瓜﹐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吻啊﹐哦﹐莉莉﹐這是一個回味無窮的吻啊﹐哦莉莉﹐我是你的小蟈蟈﹐我願一輩子掛在你的陽臺上。 姊妹花酒苑的店堂不大﹐簡潔､乾淨﹐店堂裏只能放四張小方桌﹐一間包房﹐包房裏也只容納一張圓臺面。在店堂的頂上﹐又搭建了一個閣樓﹐可以睡﹐也供放置物品。 曹滬生在靠裏側賬臺旁的方桌邊坐下﹐感覺像是坐在家裏。經理阿哥為他泡了一杯茶﹐他給經理阿哥敬了一支煙。 經理阿哥約摸四十來歲﹐年輕時﹐也可算一個上海小白臉﹐如今卻一臉蒼桑﹐他是個見面熟的人﹐他坦誠地告訴曹滬生﹐他剛刑滿釋放﹐他說﹕ “我是為容留婦女賣淫﹐吃了五年官司。我的案子在上海灘上很有名的。” 這使曹滬生想起多年前見報的這個案子。 “幸會幸會﹐”曹滬生說﹐“這是一個風流案嘛﹐你也算是一個名人了。” 他說自己不是法人代表﹐是代人受過﹐判重了﹐他正在找這個法人代表﹐他要這個人補償損失﹐現在他很困難﹐他希望曹滬生能幫他一把。 “當然當然﹐薔薇的阿哥嘛﹐都是自己人﹐能幫得上忙﹐肯定要幫的。”曹滬生是以“妹夫”自倨了。但他又想這個人也奇怪﹐初次見面﹐就提這種要求﹐太過份了。也許﹐他是剛浮出沉溺的邊緣﹐抓住一根稻草﹐就當是可以救命的了。 金薔薇也在一邊為他說話﹐說這家大酒店的老板壞﹐應該至少補償他十萬﹐一年兩萬。否則﹐不要放他過門。 曹滬生看金薔薇和這個阿哥的關係撚熟﹐像是和他的這段歷史也有某種瓜葛﹐不由使他產生疑惑。 “不過﹐要討這種債是很難的。”曹滬生表示自己的看法。 “只有找到他﹐不怕他不給。”經理阿哥說﹐“他敢不給﹐我和他拚了這條命。” “好了好了﹐剛出來﹐不要講這種話﹐”金薔薇打斷他﹐“今天酒店開張大吉﹐你還是準備一下晚上的慶賀酒宴吧。” “對﹐對﹐”曹滬生也不喜歡這種江湖營生的話題﹐他今天在股市上賺了錢﹐覺得應該對姊妹花酒苑的開張有所表示﹐他拿出幾百元錢﹐說﹕“替我買一個花籃﹐再買幾串鞭炮放一放。” “謝謝﹐”金薔薇接過錢﹐交給經理阿哥﹐她說﹕“餘下的錢﹐你就買幾包香煙抽﹐不要找了。” 金薔薇告訴曹滬生﹐晚上有幾個朋友來捧場﹐定了三桌。曹滬生說﹕“那麼﹐我也包一桌﹐算是給你捧場吧。” “謝謝﹐”金薔薇滿臉喜色﹐她今天穿了一身面料高檔的淡黃色薄呢套裝﹐顯得比平時年輕､漂亮﹐有幾分富貴氣﹐像一個老板娘的樣子。 但曹滬生在她的兩聲“謝謝”中聽出了另外一種弦音﹐這好像在KTV包房裏給小姐小費時﹐常能聽到的職業化的口氣﹕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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