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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作者﹕金心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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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滬生不知不覺在金薔薇的床墊上睡著了。他夢見自己在地鐵車廂裏﹐整個車廂擠滿了人﹐男男女女的臉都模模糊糊﹐像畢加索畫中的人物﹐一個個都張牙舞爪﹐都在擠壓中變了形。 他覺得胸悶﹐車廂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奮力擠到車門邊﹐他想趕快離開﹐他受不了了。可是﹐地鐵卻不再停靠車站﹐而是一往無前地向前疾馳﹐車廂裏的燈也漸漸暗淡。 他實在受不了了﹐拼命用雙拳砸車門﹐地鐵行駛的速度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憋死了憋死了﹗”他狂呼起來﹕“停下停下﹗”終於﹐車廂裏裏燈全滅了﹐而乘客們卻都渾然不覺。地鐵仿佛脫軌﹐衝進無邊無垠的地下黑暗之中﹐整個世界轟然倒塌﹐乘客們大約全都窒息﹐全都被埋沒了。 只有他還遊息存尚﹐在黑暗的盡頭﹐他見到了一點亮光﹐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的女護士﹐笑盈盈地站在他跟前問﹕“你怎麼啦﹖”他軟弱地呻吟﹕“救救我救救我……”白衣天使把手擱在他腦門上﹐他覺得無限的溫存和欣喜﹐他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 曹滬生睜開眼睛﹐見到又是熊小妮﹐“曹先生﹐快起來﹐”熊小妮說﹐“他們走了﹐老板娘在門外送他們﹐你快下去吃飯。”說完﹐她便匆匆出鑽出二層閣。 曹滬生也跟著下樓﹐夢裏的情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了﹐他只是有些恍惚﹐他見金薔薇從門外進來。 “你餓嗎﹖”金薔薇也關切地說﹐“我讓鄉下妹子上來看了你幾次﹐說你睡著了﹐做股票大概很累吧﹖” “還好﹐”曹滬生說﹐“睡一覺﹐精神就好了。肚子倒是有點餓了。” “你聽到你的老同學們怎麼說你了嗎﹖”金薔薇問。 “沒有﹐我一上閣樓﹐就睡著了﹐”曹滬生不願再提到這種事﹐他說﹐“我和他們是兩種不同的人﹐他們是上流社會的﹐我是社會底層的人﹐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隨便他們怎麼說﹐我照睡不誤。” “這種人﹐也從沒見過﹐”金薔薇顯示出不屑﹐“開張那天﹐你還請他們來吃飯﹐吃了你的飯﹐還要說你壞話﹐這種人連江湖義氣都不講﹐還想請我跟他們去唱歌呢﹐見鬼吧﹐我說﹐酒店還要營業﹐失陪了。” “以後不要再提了。”曹滬生說﹐“他們都是高貴的作家詩人﹐他們看不起社會底層的人。” “那個開奧迪車來的老板姜進倒是一個模子﹐”金薔薇還在喋喋不休﹐“他也不認識你﹐他倒反而說了你幾句好話。今天就是他埋的單﹐他說以後還要來捧場﹐我看文化人都不如生意人。” “好了﹐到此為止﹐我也是一個生意人﹐做股票生意﹐”曹滬生打起精神說﹐“這些日子行情不錯﹐賺了不少錢﹐今晚我請客﹐來一斤河蝦﹐蒸一條貴魚﹐再抄幾個菜﹐請你和熊小妮吃飯。” “你早不說﹐我都吃飽了﹐”金薔薇說﹐“你是想請鄉下妹子吃飯吧﹖” “哎﹐你說到哪裏去了﹐不要一口一個鄉下妹子﹐我看小妮人蠻好﹐長得也還可以﹐只要打扮打扮﹐在上海混上一年半載﹐還不和上海小姑娘一樣﹖”曹滬生說﹐“要不﹐你給莉莉打電話﹐讓她和阿基一起過來宵夜。” “你想她了吧﹖不知道莉莉看中了你什麼﹗黑不溜湫的鄉下人一個﹐”金薔薇嘴巴不饒人﹐“我看你就像一個倒霉鬼﹐既沒財運﹐一千萬會搞到只剩幾十萬﹐又沒桃花運﹐鄉下妹子也當寶貨。告訴你﹐莉莉讓你住在店裏﹐她逮住機會﹐半夜裏﹐也會過來看你的﹐高興了吧﹖不過﹐你也別捏著鼻子做夢﹐莉莉不會嫁給你的﹐她最多和你玩玩﹐我先給你敲敲警鐘﹗” “你這人就是屁話多﹐”曹滬生覺得這個女人很煩﹐她關於莉莉的這番話說得他心裏七上八上﹐他說﹕ “我請客﹐讓你賺錢﹐你還不高興﹗你還想怎麼樣﹗” “好吧好吧﹐”這些日子﹐她和曹滬生搞熟了﹐對他的訓斥也不生氣﹐反而笑了﹐“你天天請客﹐我更高興﹐我管你請誰啊﹐那怕你到西郊公園請一隻河馬來吃飯﹐也不管我屁事。錢拿來﹗” 曹滬生從皮夾裏取出兩百元錢﹐遞給她說﹕“夠了吧﹗” “不夠﹐”金薔薇又從他皮夾裏抽了一張﹐說﹕“你總得讓我多賺一點。” “財迷心竅﹐”曹滬生罵了她一句﹐“乾脆把你也包下算了。” “我有阿哥﹐誰要你這個黑炭﹐長得那麼難看﹐”金薔薇忽兒情緒好起來﹐她說﹐“我阿哥剛才來電了﹐十二點以後要來看我﹐你還沒見到過他﹐他長得很帥﹐開個奔馳車﹐不要太威風噢。” “好吧好吧﹐讓廚師燒菜去﹐”曹滬生說﹐“你等你的阿哥﹐我請小妮吃飯﹐我們鄉下人請鄉下人。” 站在一旁的熊小妮聽他們用上海話刮刮刮鬥嘴﹐似懂非懂﹐但曹先生護著她的意思﹐她是能體會到的﹐她心裏像灌了蜜似的﹐甜滋滋的。在她心目中﹐曹先生是一個有知識又很有禮貌的人﹐她上閣樓送了一杯茶﹐就謝了她兩次。最後叫醒他那一次﹐曹先生還抓住了她的手﹐曹先生來了那麼些日子裏﹐不象他的那幾個同學﹐一來就對她動手動腳的﹐他還從沒碰過她一下。剛才被曹先生猛然抓住手﹐小妮全身顫抖﹐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曹先生長得一點都不難看﹐他的那張臉有楞有角的﹐黑一點怕什麼﹖我們鄉下還有更黑的人呢。他也不顯老﹐在我們鄉下﹐看上去最多三十出頭吧﹐就是帶他到老家去﹐像縣裏的大幹部﹐也是很有面子的。他還要化那麼多錢請我吃飯﹐小妮像墜落雲層裏﹐有點暈乎乎。 今天的營業收入還可以﹐阿哥又要來看她﹐金薔薇心情不錯﹐除了曹滬生點的河蝦和貴魚外﹐金薔薇還讓廚師抄了五､六個菜﹐加上冷盆和湯﹐滿滿擺了一桌。 熊小妮身平第一次上這樣的飯局﹐顯得怯怯的﹐人挺得僵直。不敢正眼看菜﹐更不敢正眼看金薔薇和曹滬生。金薔薇還要稱呼她熊小姐﹐讓她坐在曹滬生邊上﹐使她更局促不安。 “這麼多菜﹐怎麼吃得完﹖”曹滬生想讓廚師小莫也上桌一起吃。 “他在後面早吃夠了。”熊小妮反對叫他上桌。 “你瞧她多有心計﹐”金薔薇一針見血地說﹐“曹先生﹐她是腳踩兩只船啊。你不在時﹐有那個小廣東照應她﹐對她可殷勤了。” “老板娘不要瞎說﹐”在這件事上﹐熊小妮豁出去了﹐她竟敢駁斥金薔薇﹐“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理他。” “你看﹐我早說過吧﹐”金薔薇仍揪住她不放﹐她對曹滬生說﹐“鄉下妹子現在一心一意想傍你這個大款。” “你以後再不要胡說﹐”曹滬生板著臉說﹐“熊小妮很純樸﹐我對她印象不錯﹐如此而己﹐談不上什麼其他關係﹐你再烏搞百葉結﹐不要怪我不客氣噢﹗” 於是﹐這頓飯的氣氛吃得很彆扭。飯後﹐曹滬生便要回梅隴。 “你別走﹐你還是睡在包房裏吧﹐我被子都為你準備好了﹐”金薔薇說﹐“說不定﹐到半夜﹐莉莉突然來找你呢﹗” “好吧﹐”金薔薇的這句話仿佛是定身法﹐曹滬生說﹐“好吧﹐我到附近街上轉一圈﹐透透空氣再回來﹐免得撞到你的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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