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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作者﹕金心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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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花酒苑坐落在沿街的居民區。這一片居民區是上海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新式裏弄。 酒苑裏的閣樓是原先的二層閣。從廚房後面的樓梯上去﹐在樓梯半腰上﹐有一扇隱蔽的門。進門就是盡高不足一米六的二層閣了。它懸在店堂的後半部分之上﹐在靠店門外一側﹐原業主巧妙地做了一排拉門﹐移開拉門﹐可以見到底下店堂裏的動靜。 在鄒維民他們搭乘著錢幣卡大戶的轎車停靠到店門外時﹐金薔薇趕緊把曹滬生推進後門﹕“你上去上去﹐否則他會尷尬的。” 曹滬生還是摸不著頭腦﹐他只得按吩咐上樓鑽進二層閣。 二層閣靠外一側堆放著酒類飲料等物品﹐靠移門一邊﹐展鋪著一張雙人席蒙絲床墊。 曹滬生撲在席蒙絲床墊上﹐將移門啟開一條縫﹐望下看﹐見鄒維民､李商､劉康和那位個子不高的大款進了店堂。 傍大款不是小姐的專利﹐這個風氣也在當官的和文人中蔓延。鄒維民是文人中傍大款的先行者﹐當年曹滬生發的時候﹐鄒維民幾乎天天要打電話給他﹐要求他請客吃飯､上卡拉OK唱歌﹐甚至給小姐的小費也要他全包的。後來﹐曹滬生走下坡路了﹐老同學鄒維民就傍上了別的大款。 世風如此﹐曹滬生倒是很能理解。很長時間沒能請他們吃飯﹐他反而覺得很歉疚﹐因此﹐姊妹花酒苑開張這天﹐他便請了這幫文人。 鄒維民像其他許多文人一樣﹐也好色。開張那天就說過﹐要動金薔薇的腦筋。他是一個作家﹐寫過不少小說﹐洞悉這類女人的內心世界﹐知道光憑他的文採是不足以征服這類女人的。 “為了打鬼﹐借助鐘旭”﹐他知道必須帶上一個大款﹐作為進攻的武器﹐大款發動火力﹐他上場掠取獵物﹐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金薔薇當然喜歡大款﹐也喜歡皮條客﹐因此﹐鄒維民一進店堂﹐倆人都欣然地擁抱了一下﹐店堂裏的氣氛馬上熱烈了。 老板娘上桌相陪﹐酒席的規格也由此提昇﹐一般小飯店不上的海鮮也擺上了桌面﹐酒當然是五糧液。 曹滬生雖然不會寫小說之類的驚世文章﹐但終究也算名牌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人﹐見了底下這一幕﹐竟也感嘆不止。 正如金薔薇預見的﹐鄒維民開始提到他﹕ “我們那個老同學這兩天來過嗎﹖” “沒來過﹐”金薔薇笑答﹐“你們同學關係倒還不錯。” “那裏﹐”鄒維民說﹐“這傢伙是我們那一屆最差勁的一個﹐畢業後﹐我們都進了報社､刊物､政府機關﹐當作家詩人記者編輯﹐剩下的全當官了﹐就他被塞到鄉下的中學當教師﹐現在連這個飯碗也敲掉﹐成了社會閒散人員﹐老婆離了婚﹐家也沒有了﹐唉﹐作孽啊﹐我真可憐他……” “他不是很有錢嗎﹖”金薔薇不動聲色地問﹐“他不是股票大戶嗎﹖” “他有什麼錢﹖也就幾十萬﹐”鄒維民不屑一顧地說﹐“他這個人什麼運都沒有﹐連財運都守不住﹐是一個倒霉鬼﹗誰沾上他邊﹐誰倒霉﹗” “哎唷﹐”金薔薇裝作很驚訝地說﹐“你怎麼對他意見這麼大﹗他得罪過你﹖” 我在哪裏得罪了他﹖曹滬生想﹐他究竟想乾什麼﹖ “他發財那陣子﹐神氣得很啊﹗”鄒維民說﹐“把我們這些有成就的作家詩人全不放在眼裏﹐動不動吃我們吃飯唱卡拉OK﹐還夾著一隻登喜路皮包﹐譁拉開﹐說你們這些搞藝術的就算了吧﹐他掏出幾千元﹐幫我們付小姐小費﹐那時﹐我們內心憤怒啊﹐憑什麼這樣眨底我們藝術家﹖劉康､李量是吧﹖” “就是就是﹐”兩個小兄弟附和著他。劉康說﹕“你瞧他臉色﹐像個鬼似的發青﹐一臉晦氣。”李商對金薔薇說﹕“聽我弟弟李量說﹐他還想請我們幫忙﹐為你妹妹白茉莉包裝､宣傳呢。我們怎麼會幫這種社會閒散人員﹐我們都是有檔次､有身份､有社會地位的人。他算什麼東西﹗” 劉康對金薔薇說﹕“是啊是啊﹐像我們鄒大哥﹐可是經常在電視上露露面的社會名流﹐你跟著他﹐想當演員拍電視是沒問題的。” 他們力圖配合鄒維民攻克金薔薇。 “好了好了﹐”錢幣卡大款姜進聽不下去了﹐人﹐不就靠錢神氣嘛﹐說那麼多錢的壞話乾什麼﹖他說﹕ “喝酒﹐為漂亮的老板娘乾杯﹗” 曹滬生趴在席蒙絲床墊上﹐他把腦袋埋進金薔薇的被褥裏﹐他覺得渾身發冷。老同學們﹐原本是他生活裏另一種精神寄託和維繫﹐過去的日子﹐他常在外向人誇耀這些老同學﹐他指著《文匯報》《新民晚報》上刊登的作家､詩人的大名﹐以及對他們高度評價的文章﹐對人說﹕“看﹐都是我大學同學。”他也曾發自內心尊敬他們﹐為他們在文學上的成就驕傲﹐儘管自己才學疏淺﹐不能在文學藝術上有所建樹﹐但老同學們的成功﹐為他作了心理補償﹐因此﹐當他有了點錢的時候﹐想盡力反饋給他們﹐也算為自己鐘愛的文學藝術作點貢獻吧。他怎麼也沒料到﹐在背後﹐他們是這樣評價自己的﹐他內心原本己經不多的東西﹐又轟然垮掉了一個角。 “曹先生曹先生﹐”熊小妮不知什麼時候悄悄上了二層閣﹐她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勾著頭﹐一步步挪近他﹐放到床墊邊﹐她見曹滬生掉淚了﹐她被嚇著﹐不怎說什麼好﹐囁嚅著道﹕“曹先生曹先生……你……” “謝謝﹐謝謝﹐”曹滬生產生莫名的感動﹐心頭一熱而掉淚﹐但他不想對熊小妮多說什麼﹐熊小妮是永遠不會懂得這些的﹐她還是不要懂這些好。 曹滬生生在上海長在上海﹐對這一座龐大的人工建造的鋼築混泥土城堡﹐已經產生厭煩和抵觸﹐他像許多城裏人一樣﹐渴望自然渴望綠色﹐熊小妮身上就有這麼一種他渴望的東西﹐他由此又對熊小妮產生一份好感﹐他擺擺手讓不知所措的熊小妮下去。 “曹先生﹐你為什麼不下去﹖”熊小妮奇怪他為什麼要鑽在二層閣裏﹐她說﹐“你餓嗎﹖你想吃什麼﹐我給你端上來。” “我累了﹐我在上面休息一會兒﹐”曹滬生想﹐這種城市裏的遊戲﹐不該讓鄉下妹子知道﹐城裏人喜歡把什麼事情都搞得很複雜﹐這有什麼好﹖還是鄉下好﹐鄉下人好﹐還是象熊小妮這樣的人好。她多純樸﹐多善良﹐多麼會關心體貼人﹖這種事就不必告訴她了。她有她們自己的生活﹐她們應該永遠保持那種鄉間的純樸為好﹐上海有什麼好呢﹖人﹐活得那麼累﹐他說﹕“小妮﹐你下去吧﹐我不餓﹐我要休息一會兒﹐謝謝你泡的茶。” 茉莉花茶真香啊﹐曹滬生又想到了白茉莉﹐莉莉﹐你為什麼不露面﹖你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獨自拋棄在這裏呢﹖你說你會來陪我的﹐你什麼時候來陪我呢﹖阿基阿基你快點回廣東去吧﹗ 這閣樓等於是金薔薇的臨時閨房了﹐她的被褥裏有一股女人的氣息﹐這是曹滬生久違了的一種氣息﹐這是能讓男人陶醉的氣息﹐金薔薇真信賴他﹐把他當作自己家裏人﹐使他產生一股溫馨的慰籍﹐她和白茉莉是親姐妹嗎﹖為什麼一點都不象﹖ 曹滬生從不好意思打聽﹐他沒有刺探別人隱私的習慣。許多事情不必去打聽﹐到時間一切都會明白的。他喝著茉莉花茶﹐內心升起了兩個女人的甜情蜜意﹐白茉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而熊小妮的關懷卻實實在在落到了他的心坎裏。 他是多麼需要女人､需要女人的體貼､需要女人情感的滋潤。他把腦袋深深地埋進金薔薇的被褥裏﹐貪婪地吮吸著女人的氣息。他不想再聽樓下所謂作家､所謂記者們的閒言碎語﹐他不再尊敬他們﹐他不再信任他們﹐他感到厭惡﹐他想﹐人﹐怎麼可以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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