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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作者﹕金心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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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曹滬生心理上出了點問題﹐他不能搭乘地鐵了。他對地鐵產生恐懼。 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地鐵一號線剛建成時﹐李商曾邀請他去觀光﹐他剛跨進車廂﹐就覺得不對勁﹕車廂裏似乎沒有空氣﹐人像要窒息﹐趁車廂門還沒關﹐趕緊跳出來。而且﹐必須趕快鑽出地鐵車站﹐回到地面上﹐這才漸漸恢復正常。 很長時間裏﹐他都不乘地鐵。後來他發現自己﹐只要心情異常﹐就會產生這種異常反應。如果心情好﹐乘坐地鐵也無妨。這幾天﹐他又不能乘地鐵了。人還沒進車廂﹐站上的空氣就變得稀薄﹐感覺就己經進入地下隧道﹐然後是憋悶﹐窒息﹐那黑洞洞的隧道無邊無際﹐像要把他永久地封死在地下。 曹滬生為此查閱了許多醫學書籍﹐知道自己患了幽閉恐懼症。他太孤獨了﹐像被人打包裝箱封閉起來。他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他需要有人傾訴﹐他需要女人﹐他渴望有人愛﹐渴望女人的感情。 他走在路上､睡在床上､坐在電腦前看行情﹐都不斷地在心裏和白茉莉對話﹐莉莉莉莉﹐他會在心裏歌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他會在心裏呼喊﹕蟈蟈在叫﹐你聽到嗎﹖ 他甚至會“嘎嘎”地自言自語學蟈蟈叫兩聲﹐莉莉﹐我在你的陽臺上﹐我在叫﹐你聽到了嗎﹖ 他成了上海街頭､三月裏的一個花癡。 據說﹐這次阿基從廣東賺了不少錢回來﹐他可以有資格在上海住上一陣子了。儘管阿基知道曹滬生是他的姐夫﹐又兼是他老婆的男朋友﹐但阿基畢竟是“正宮”﹐而自己還是尚未“受幸”的“西宮”。阿基守護在她身旁﹐曹滬生只能望而興嘆﹐連電話也不宜多打﹐沒聽到聲音﹐還能在心裏和她說說話﹐一聽到莉莉的聲音﹐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曹滬生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不管在梅隴﹐在大戶室﹐在50路15路公交車上﹐在街上､還是在姊妹花酒苑裏﹐他似乎都逃不脫莉莉灑下的那一張無所不在的情網。 他是被莉莉裝進竹編籠子裏的一隻叫蟈蟈。 但他還想掙扎﹐他難受﹐他為相思所苦﹐他發瘋﹐就像600808馬鋼股份一樣﹐上竄下跳﹐天天在往上漲﹐己經突破三元大關﹐他賬戶上的資金也拉出了一根長陽線﹐而且﹐陽線在不斷放大。整個大戶室已經把他當成消息靈通人士､當成財神菩薩。 “獨腳阿章”幾乎要把自已“二奶”的床讓出來給曹滬生﹐“操那﹐你讓我賺了幾十個女人﹐我還要她乾什麼﹗”其他老板的小情人天天在吃曹滬生豆腐﹐摸一下臉親一口是家常便飯﹐她們幾乎要把全上海的小姊妹帶進大戶室搞展銷﹐供他挑選。 不能啊﹐曹滬生是知識分子﹐是有品位的﹐不能和這幫暴發戶同流合污﹐想當初﹐在中學裏教語文﹐還被別人稱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但靈魂啊靈魂﹐它是那樣地不安份﹐就像一隻煩躁不安的小昆蟲﹐在竹編的籠子裏撲騰。 曹滬生只能偷偷摸摸地跟老板娘鑽進咖啡廳。東北小紅看上去還是一個孩子。老板娘卻拿出她的身份證說﹕“看﹐過年就十九歲了﹐還什麼小孩子﹐她們村裏小姑娘十三､四歲就出來坐臺了﹐小紅還算是老實的﹐守身守到現在﹐她說要到上海﹐找個有學問的大學生﹐才肯破身﹐這不﹐大戶室裏就你一個了。” 哦﹐這不行﹐帶到賓館去﹐不被舉報﹐才有鬼呢。 “誰讓你到賓館開房間﹐”老板娘說著把他和小紅帶進咖啡廳樓上的一間密室﹐密室很小﹐裏面僅擱著一張鋼絲小床﹐老板娘帶上門說﹐“就在這裏做吧。” 哦小紅小紅﹐趴在他的身上﹐雖然說是個處女﹐她卻是那麼的懂事﹐男女之間的事﹐她幾乎什麼都會﹐就像興安嶺上的一頭東北小母虎﹐爪子尖利﹐脣舌上長著倒刺﹐把曹滬生的靈魂抓破﹐血淋淋地舔乾。她說屯裏的支書想搞她﹐她不依﹐逃到上海來了﹐她才上了三年學﹐做夢也想大學生。 哦小紅﹐男人的靈魂都一樣﹐都是沒文化的野獸。不﹐小紅不認這個茬﹐你就不一樣﹐你還和我說靈魂﹐你們大戶室裏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這個詞兒﹐因此﹐你到底讀過大學﹐你的靈魂到底還在那裏。我認了你﹐啊﹐我交給你﹐給你﹐沒錯兒……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曹滬生的靈魂破碎了﹐是被莉莉攝去了﹐被東北小母虎抓破了。他成了一隻支離破碎的小昆蟲､一隻找不到花叢的小蜜蜂﹐一隻鳴聲嘶啞的叫蟈蟈。 在金薔薇－次次電話催促下﹐每天晚上﹐曹滬生都坐在姊妹花酒苑裏﹐客人們還以為他是老板娘的老公﹐都誇他有一個漂亮､風情萬鐘的太太﹐天知道﹐他自己實在搞不明白﹕究竟是一個什麼身份。 在空閒的時間﹐他和金薔薇都默默地心思重重地望著門外。他和金薔薇都成了酒店守望者。他想到這樣的詩句﹕我是那樣默默地無望地愛著你。他期待著莉莉的出現﹐像一團火燄﹐在包房裏燃燒﹐像一個黑色的精靈﹐在包房的沙發上﹐和他舞蹈。 金薔薇也癡癡地注意著街上過往的轎車﹐盼望著她的埋單的阿哥光臨酒店﹐達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一旦有相似的黑色轎車停靠或者鳴號﹐她都會竄到門外迎候。 金薔薇成了祥林嫂﹐天天在他耳邊叨叨﹕她的駕奔馳車的阿哥﹐怎麼瀟洒､怎麼有錢﹐給她買了多少衣服､上了多少次餐館。又說﹐他最近開始變心﹐自從付了酒店租賃款後﹐開始有意疏遠她﹐好像要跟她結賬分手的樣子﹐一定在外面找了一個新的戶頭…… 說的次數多了﹐他感到厭煩﹐從心底裏瞧不起她﹐同時又覺得她可憐﹐是一個被損害被玩弄被遺棄的怨婦。有時便很同情她﹐一次曹滬生說﹕“算了﹐不要煩了﹐乾脆你也另外去找一個吧。” “找誰呢﹖”金薔薇心裏也矛盾﹐她把曹滬生當自己人､當妹夫看待的﹐她這樣分析自己的處境﹕像她這樣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在上海很難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好工作。自己又是一個吃慣用慣享受慣的人﹐吃不了苦的﹐找一個工薪階層﹐是不行的。只有找大款被大款包養。但現在的大款越來越壞､越來越精明﹐女人在他們眼前是一分價錢一分貨﹐四､五十歲的大款都要包養二十歲左右的漂亮小姑娘﹐像她這樣二十六､七歲的､還算漂亮的女人﹐已經有危機感了﹐已經快成“老菜皮”了。說到這裏﹐金薔薇傷心起來﹐眼圈紅了。 “你還好﹐還可以﹐”曹滬生安慰她﹐“你看上去還很年輕﹐也很漂亮﹐李量､鄒維民他們那些記者､文人不是都很喜歡你嗎﹖說你很性感﹐風情萬鐘的。” “這種窮鬼﹐混混還可以﹐人是靠不住的。”金薔薇告訴曹滬生﹐她有一個畫家情人﹐過幾天會來看她﹐人還可以就是太窮﹐眼下﹐最重要的是怎麼抓住埋單阿哥﹐這個酒店他才付了三個月的租金﹐金薔薇是想要他負責到底的﹐她說﹕“你看﹐我跟他生個兒子﹐怎麼樣﹖也就這條路了。” 她流露出孤注一擲的神情﹐很悲壯的樣子。 “那你得慎重考慮﹐你為他生了兒子﹐他當然要為此付出價格﹐但你把自己也束縛住了﹐結果到底怎麼樣﹐也很難說。”曹滬生為她難過﹐“唉﹐你也真作孽。” 金薔薇哭了﹐無聲地抽泣﹐她是眼睜睜望著曹滬生﹐不住地淌下一串串淚水。曹滬生不由得上前﹐用餐巾紙幫她拭去淚水。 她猛地抱住曹滬生﹐把腦袋埋在他懷裏。 曹滬生不敢動彈﹐他沒有絲毫異常的反應﹐他想﹐自己怎麼真成了“姐夫”﹖這是不可以的。 服務員熊小妮先是扭過頭去﹐然後又走到酒店門外﹐把門重重合上。酒店外﹐夜色很好﹐有一種大都市中心奇異的寧馨氛圍﹐門前的霓虹燈也很美很妖豔﹐真是“紅了姊妹﹐綠了芭蕉”啊。 店堂裏﹐這兩個失戀者﹐相擁著﹐在這樣的春天的夜晚﹐他們也可能會相互舔撫各自心裏的創傷､相濡以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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