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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作者﹕金心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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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場的人都散去了。狼籍的飯桌也收掇乾淨了。夜也深了。 金薔薇把吃官司阿哥打發回去後﹐獨自坐在靠門的椅子上﹐望著門外發呆。 姊妹花酒苑第一天開張﹐生意興隆﹐氣氛熱烈﹐很成功。給女老板金薔薇幾分慰籍﹐但讓她不安的是埋單的阿哥沒到場﹐他的手機也始終關著﹐他怎麼啦﹖很可能在會其他女人。要不﹐說好來﹐肯定會駕車來拐一拐的﹐再忙也不必關手機嘛﹐肯定是在和其他女人約會﹐怕我的電話騷擾﹐給他帶來麻煩﹐所以關機。 想到這些﹐金薔薇心裏又累又氣又亂﹐她悶悶不樂﹐說不出一句話來。 曹滬生也坐著發呆﹐他坐在店堂的裏角。服務員熊小妮則坐在另一個角上。廣東小廚師莫有勞呢﹐站在進廚門的門邊﹐望著熊小妮﹐曹滬生見他幾次打手勢讓熊小妮到廚房去﹐她都沒動彈。 他又見熊小妮偷偷看了他幾眼﹐曹滬生一看她呢﹐她的臉就飛紅。曹滬生想﹐奇怪﹐什麼明堂嘛﹖ 他己經忘了薩悟空的讖言﹐與他的邂逅好象不真實的﹐根本就沒有出現過﹐那是一種幻覺﹐是瞬間的走火入魔﹐是不存在的﹐也就是不現實的。 現實是這個樸實無華的貴州山裏妹子﹐因為羞怯﹐因為不習慣男人的目光﹐而產生了異常的反應。 曹滬生想﹐自己怎麼可能與這樣的一個外來妹發生糾葛呢﹖不可能的。這是薩悟空這個江湖方士的－派妄言﹐曹滬生再也回憶不起他剛才究竟說了些什麼。曹滬生腦子裏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究竟為什麼。 店堂裏很安靜﹐誰也不出聲。 白茉莉帶著她的老公來了。 她穿著一套玫瑰紅色的時裝﹐像一片火燄似地出現在夜色中﹐仿佛整條小街都被她點亮。 她挽著個子和她差不多高的顯得很懦弱的老公進入店堂。她的這套玫瑰紅色的時裝仍然是低胸﹐仍然暴露出一半乳房﹐她肌膚的光彩似乎衝破了服飾的包裝﹐店堂也仿佛格外亮堂起來。 她一進門﹐就毫不忌諱地親昵地叫曹滬生﹕“嗨哎﹐蟈蟈﹐我的叫蟈蟈﹐” 坐下後就對她老公介紹曹滬生說﹕ “這是人家給我介紹的男朋友﹐我把他送給我姐姐﹐你就叫他姐夫吧。” “曹先生﹐”她老公完全聽從她的擺佈﹐很認真地怎麼稱呼曹滬生﹐“那就叫你一聲姐夫了。” 曹滬生感到白茉莉的每一句話都不可思議﹐對自己老公說別人幫她介紹男朋友﹐這不是在開玩笑嗎﹖ 她這一介紹﹐把曹滬生的腦子搞得更亂了﹕傍晚﹐金薔薇對吃官司阿哥說﹐他是妹夫﹐現在妹妹白茉莉也沒和他商量﹐又說把他像“貨”一樣送給姐姐﹐他現在又是姐夫了。 而金薔薇也不否認。她招呼熊小妮把準備的宵夜端出來。坐到曹滬生邊上﹐真像一對姊妹﹐兩個連襟﹐圍坐一席﹐共度良宵。 還為此開了兩瓶白茉莉帶來的法國乾紅。 曹滬生受不了這種刺激﹐這對姊妹把他當一隻皮球﹐拋過來拋過去﹐一會兒當妹夫﹐一會兒是姐夫﹐他覺得失去了重心。 白茉莉卻完全沒在意﹐老公常年在外經商﹐難得有機會回上海﹐這次從廣東回來了﹐還帶回來許多衣物﹐把賺到的錢也帶給她﹐白茉莉很高興也很坦率地說﹕ “他沒賺到錢是不回來的﹐他一賺到錢就趕快送回上海﹐他只有賺到錢﹐才有面子來見我﹐我就喜歡他這一點﹐是吧阿基﹖” “是﹐是﹐”阿基連聲附和﹐他說﹕“我拚命賺錢的目的﹐就是為莉莉﹐我做生意的目的﹐就是為莉莉﹐我活著的目的﹐也就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莉莉。” 曹滬生一晚上沒喝過酒﹐他聽了阿基這麼幾句話﹐就開始大口喝酒。阿基相貌一般﹐人看上去敦厚老實﹐他的這番表白﹐可以說是二十世紀愛的絕版﹐他的表白和他實實在在的行動﹐可以感化全上海的女孩。 曹滬生知道﹐自己很難做到這一點。他相信這樣的男人﹐無論哪個女孩都會叫他“老公”﹐而自己只有資格做一隻叫蟈蟈﹐掛在她的陽臺上﹐在她寂寞的時候﹐刮刮刮地鳴叫﹐給她消遣。 曹滬生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在白茉莉心中的地位﹐他感到被羞辱被玩弄﹐頓生惡念﹐他問阿基﹕“你常年在外﹐對莉莉放心嗎﹖” “放心﹐”阿基覺得曹滬生的問題提到很奇怪﹐“我有什麼可以不放心的﹖” “她在外交男朋友也沒關係﹖”曹滬生己經感到自已的卑劣了﹐但他沒想到的是阿基的回答。 “沒關係﹐她今天告訴我了﹐她說她喜歡像你這樣的人﹐讓我來看看你﹐我一看你就是一個讀書人﹐我就更放心了﹐只要莉莉活得開心﹐她可以做她願意做的任何事情﹐她高興我也高興﹐她幸福我也就幸福了。” 阿基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抽打曹滬生的耳光﹐他只能連續喝酒﹐掩飾自己的虛弱和窘態﹐他內心已經完全失去支撐和依傍。 這時候﹐始終掛著笑容的白茉莉插話了﹕“蟈蟈﹐你找到答案了吧﹖”她根本沒有在意曹滬生的心理活動和異常表現﹐或者說﹐她對這一切都了然於胸﹐她進而開導曹滬生﹕“你﹐蟈蟈﹐第一眼﹐讓我回憶起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夥伴﹐第二､你在你們大戶室與眾不同﹐第三､你在送我回家的路上﹐表現出阿基一樣的氣量﹐一個男人就要有這樣的氣量﹐所以我喜歡你。現在﹐你還不了解我﹐以後﹐你會了解。你是一個聰敏人﹐你要比阿基和我姐姐都聰敏﹐你可不要冒傻氣哦﹐只要你不犯傻﹐拎得清﹐以後﹐我們合作的前景廣闊。” 曹滬生仍然犯傻﹐他真的不理解﹐一個女人﹐怎麼可以如此對待男人﹐對待男人的情感﹖可能也就是因為她是一個如此出類拔萃､無與倫比的女人﹐因此﹐她才能享有這樣的特權﹖ “來﹐我還得說幾句﹐”白茉莉也舉杯﹐“先要為薔薇姐姐的酒店開張乾杯﹗” “乾杯﹗”金薔薇說﹐“我這個酒店能開出來﹐首先也要歸功於莉莉。” 這時﹐一直臉朝門外的金薔薇忽然放下酒杯﹐呼地竄出門去。 曹滬生見到馬路對面停靠著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金薔薇衝到了轎車邊上﹐她趴在開啟的駕駛員窗邊﹐和駕車的男人說話。 “這傢伙見我在﹐不敢進來﹐”白茉莉笑著說﹐“這傢伙是個幹部子弟﹐靠老爸的關係﹐生意做得很大﹐他老婆也是幹部子弟﹐在美國。他先認識我﹐他想控制我﹐我對他沒有興趣﹐我不習慣被別人控制﹐就把薔薇介紹給他﹐我姐姐心好﹐人太軟弱﹐小鳥依人那種。總想靠一個男人﹐總想讓大款包起來﹐做了少奶奶﹐進而又做大奶奶的夢。這種男人不像阿基﹐這種男人是靠不住的﹐玩玩而已。可是我姐姐太傻﹐鑽進去就出不來﹐像中了邪﹐真可笑。我就為她設計了這麼一個酒店﹐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地盤﹐進可進退可退﹐感情是感情﹐交易是交易﹐不能在交易裏面摻雜感情﹐也不能在感情裏面摻雜交易。在這方面﹐我是一個二元論者﹐感情是無條件的﹐就像阿基對我﹐感情是不能交易的﹐就像我對你蟈蟈﹐因為你僅僅是我童年的一個想象﹐是單純的､不摻雜的。而對那傢伙﹐頭腦要清楚﹐就是一筆交易。我對薔薇說了﹐他對你是一個月給上萬把元錢﹐吃幾頓飯﹐買兩套衣服﹐要不了半年﹐就會換馬打發的﹐你別指望天長地久了。這就像流行時尚一樣﹐更新換代很快的﹐也像文壇上的作家一樣﹐更新換代很快的。現在人們普遍拋棄了永恆的東西﹐你想尋找､保留永恆的東西﹐你只有靠自己､或者你就死去﹐或者就裝在自己的心裏。我對薔薇說﹐趁他還沒換馬之前﹐敲他一筆﹐讓他出資辦個酒店﹐他要換馬﹐讓他滾蛋﹐去換吧﹗不是我施加壓力﹐這個酒店就根本辦不下來。這傢伙認為成本太高﹐超出了他的預算﹐昨天我一個電話打到他公司﹐他乖乖地拿出了錢。” “莉莉行﹐”阿基用欣賞的眼光看著滔滔不絕的白茉莉說﹐“我們莉莉行﹐男人碰到她﹐都被她徹底打垮。” “我姐姐不行﹐”白茉莉繼續說﹐“你蟈蟈﹐要常來幫幫她﹐否則﹐我看她人和精神都要垮掉。我拜託你了﹐你答應了﹖” “好﹐吧﹐”曹滬生答應得有點勉強﹐他己經被白茉莉牽住了鼻子﹐裝進了籠子﹐不得不變成一隻昆蟲﹐不得不當她的小蟈蟈。她口若懸河､流水潺潺地愷愷而談的時候﹐容光煥發､神採飛揚﹐眼睛放射出耀眼攝人的光芒﹐天然殷紅的小嘴像能吞吃一切﹐好像在指揮著千軍萬馬﹐在一個女人和男人的戰場上所向披糜﹐好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一個獨一無二的女人﹐男人都在她光芒的翅膀底下全部融化﹐小酒店和夜上海也不復存在。 她就像一個勾魂的天使﹐先是把阿基﹐然後又把曹滬生的魂魄勾去﹐她就像夜上海高樓大廈神秘的拐角裏﹐鑽出來的一隻狐狸精﹐攝取了這十裏洋場百年來成千上萬交際花修煉的內丹﹐在她的小腹中煉成了“嬰兒”﹐她祭起這顆《封神榜》裏的翻天印﹐準備把男人的世界顛覆﹐她儼然像一個夜上海的女王不可一世。 垂頭喪氣的金薔薇推門進來了﹐阿哥的奔馳轎車已在馬路對面消失。 “他走了﹐他不肯進來喝一杯﹐”金薔薇癱坐在椅子上﹐“橫講豎講﹐怎麼說﹐他也不肯進來。” “他不敢進來﹐”白茉莉說﹐“我早知道﹐我在﹐他就不敢進來。讓他滾蛋﹐誰稀奇他﹐這種男人﹐上海灘上多的是。” “他今晚應酬客戶喝多了﹐算了﹐他也不容易﹐我讓他早點回家休息。”金薔薇還在為他辯護﹐“我們自己喝吧﹐來﹐乾杯﹐我敬曹先生一杯﹐謝謝你的花籃﹐你的鞭炮﹐謝謝你﹐今天來捧場﹗” 兩瓶乾紅見底﹐已經到了後半夜。金薔薇喝醉了。白茉莉和阿基要走了。曹滬生送他們到酒店門外﹐白茉莉又把曹滬生推進門﹐她親了親曹滬生﹐她說﹕“你就不要回梅隴了﹐那麼遠﹐薔薇和外來妹睡閣樓﹐你就睡在包房裏。” 曹滬生也精疲力盡﹐他實在也不想挪動。他被白茉莉推進包房﹐她在包房裏緊緊擁抱了曹滬生﹐又把他放倒在沙發上﹐打開空調。 “你就這樣和衣睡吧﹐這家酒店裏需要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你﹐”白茉莉又親了他一下﹐把腦袋湊到他耳邊說﹐“阿基回廣東我來陪你﹐說不定那一天半夜裏﹐我會偷偷溜進來陪你……” 哦哦﹐曹滬生對莉莉的這番話猝不及防﹐無以應對﹐他真的迷糊了﹐她究竟怎麼想﹐這是為什麼﹖但她的這番話確實產生了魔力﹐使曹滬生又重新墜落她的陷阱﹐他又昏昏昭昭﹐想入非非起來。 那一夜﹐他實實在在做了一個好夢。不過﹐這個夢﹐竟是那樣地縹渺﹐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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