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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生死兩相難
| 作者﹕花香滿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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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齋﹐清晨。紅日初生﹐層林盡染。 言靜庵坐在門前﹐雙目戀戀不舍地瀏覽著眼前的景色﹐悠然說道﹕“浪大俠終於來了。” 浪翻雲知道這看似少女的奇人智慧通天﹐言語必有深意﹐毫不詫異地說道﹕“翻雲一介武夫﹐豈敢承受齋主如此誇獎。” 言靜庵聲如流泉瀉出﹕“達者不分先後﹐浪小兄俠肝義膽﹐這些年來輔佐上官幫主將怒蛟幫整理得有聲有色﹐名雖為黑道﹐實則比多數白道門派更令人佩服。大俠二字當之無愧。不知浪小兄找靜庵何事﹖” 浪翻雲聲音略有些低沉道﹕“翻雲冒昧﹐請齋主指點迷津。齋主可知紅玄佛的下落﹖” 言靜庵輕嘆一聲﹐道﹕“浪小兄果然還是想不開。好吧﹐靜庵就帶你走一趟。” 靜齋三裏外﹐李家村﹐炊煙繚繞﹐雞犬相聞﹐一派平和安詳的世外桃源景象。 村西的一間茅屋外﹐言靜庵停下身形﹐對浪翻雲說道﹕“你想見到的人就在裏面。” 浪翻雲強壓心頭的激動﹐對言靜庵說道﹕“翻雲多謝齋主指點。”說完﹐拔出覆雨劍﹐掠了過去。 茅屋裏﹐藥香撲鼻﹐一個老叟須發皆白﹐正在為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金針刺穴﹐看手法和落點竟比多數國手還要熟練和精準。老叟拔下最後一根金針﹐似乎有些疲憊﹐慢慢說道﹕“好了﹐小志﹐再有三天﹐你的病就不會礙事了。”那孩子歡快地蹦了起來﹐稚嫩的聲音卻堅定地說道﹕“謝謝爺爺﹐小志以後長大了也要象爺爺這樣﹐治病救人。”那老叟的聲音雖然緩慢衰沉﹐和當年叱吒江湖的紅玄佛大相徑庭﹐但浪翻雲的耳力何等出眾﹐立即聽出這老叟果然是他矢志尋覓的紅玄佛﹐只是不知為何竟然武功全失﹐寄居在這偏僻山村﹐而且還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和當初判若兩人。 一時間﹐浪翻雲竟是不知所措﹐愣在屋前。 言靜庵從後來跟了上來﹐細聲說道﹕“在浪小兄手刃大仇之前﹐靜庵想請教一個問題。何者為俠﹖” 浪翻雲木然答道﹕“齋主不要難為翻雲了﹐翻雲……”語聲哽嚥﹐似乎無法再多吐一個字出來。 言靜庵依舊堅定地說道﹕“浪小兄眼前這人正是紅玄佛﹐卻不是當年的紅玄佛了。三年前﹐紅施主被浪小兄重傷之後﹐又被靜庵撞到﹐廢了他的武功。誰知道紅施主竟在那一瞬間悟透玄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靜庵感他心誠﹐就攜來此地安居。紅施主的武技高明人所盡知﹐孰知醫術卻不在武學之下。後來烈震北先生來訪靜庵﹐兩人正好遇到﹐一席長談﹐竟引為知交﹐烈先生將金針絕技傳授給紅施主﹐以期他能更多贖罪救人。浪小兄若要殺眼前這人﹐雖然確實情理之中﹐但卻不是為民除害﹐反而殺掉了一個武功全失､幡然悔改､也救人無數的好人。那孩子叫李翔志﹐身患怪病﹐天下只有紅施主和烈先生二人可救﹐每天卯正時分必須金針度穴﹐一天也不能停止﹐浪小兄若是殺了此人﹐便是連這孩子也一併殺了。” 言靜庵的聲音雖然清細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如響雷般炸在浪翻雲的耳邊﹐浪翻雲只覺腦海一陣翻湧﹐這一代鐵漢﹐一生遇到多少危難都沒皺過眉頭﹐偏偏虛弱得象個孩子﹐痛苦地伸出雙手揪住了頭發。言靜庵知道他此時天人交戰﹐旁人的話再也聽不進去﹐便也靜靜站在一旁默然不語。浪翻雲面色陰晴不定﹐心中一時想起惜惜最後那蒼白的面容﹐一時又湧起無數病人期待治療的眼神﹐一時仿佛聽到惜惜淒聲說道﹕大哥﹐一定要殺了此人﹐了結惜惜的心願﹔一時又仿佛聽到那孩子天真的聲音﹕我長大了一定要象爺爺這樣……。 過不多時﹐浪翻雲哇的一口鮮血嘔出﹐這馳名天下的劍手竟然再也無力握住長劍﹐任由它掉落在地上﹐也不理睬。反是悲嘯衝天﹐向村外奔去。跑了不知多久﹐浪翻雲再無力氣﹐頹然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喃喃道﹕“惜惜﹐惜惜﹐你教教我﹐到底該怎麼辦﹖惜惜﹐惜惜……” 言靜庵如同清風般飄來﹐手裏拎著覆雨劍趕來﹐慚然說道﹕“靜庵應該想到浪小兄萬難決斷﹐還不如不領浪小兄來了。”這悟透蒼生的奇人知道此時無論怎樣安慰都是無濟於事﹐轉口自責道。 果然浪翻雲緩緩抬起頭來﹐慘然說道﹕“怨不得齋主﹐無論怎樣﹐翻雲都是要多謝齋主的指點。” 言靜庵目光直射在浪翻雲臉上﹐輕聲說道﹕“浪小兄不妨多想一想﹐如果有什麼想不通的﹐靜庵可以幫著想一想。” 浪翻雲搖搖頭說﹕“翻雲現在心亂如麻﹐實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言靜庵坦然說道﹕“有所當為﹐有所不為﹐浪小兄為了素不相識的村民﹐竟肯放棄血海深仇﹐才是令人欽佩。想來惜惜在天之靈也該安慰才是。” 浪翻雲苦臉說道﹕“只是惜惜最後一個願望﹐翻雲都無法實現﹐真不是該如何去見她。” 言靜庵靜靜說道﹕“靜庵到是有一個辦法﹐能讓浪小兄實現惜惜最後的願望﹐還不違背俠義良心﹐不知浪小兄有無興趣知道﹖” 浪翻雲聞言恰似溺水的幼童抓住救命浮板﹐抬頭說道﹕“求齋主指點。” 言靜庵眼光輕抬﹐投向遠山浮雲﹐似乎在緬懷什麼地說道﹕“這裏有惜惜留給你的信﹐讀完後我們再詳談吧。”說完﹐玉手輕伸﹐蔥指間夾著一方雪箋。 浪翻雲萬想不到這時還能目睹惜惜手書﹐匆忙接過﹐展開看去。 雪白的小箋上字跡娟秀靈動﹐正是自己不能再熟悉的筆體﹐還有一股香氣隱隱透出﹐也正是惜惜平素最為深愛的蘭花味道。一瞬間﹐浪翻雲仿佛回到當年初逢惜惜的時候﹐洞庭湖畔那蓬蘭花間﹐比花還要絢爛奪目的一個女孩﹐在輕聲吟唱白石道人傳世名篇﹕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勉強壓下心神激盪﹐定睛看去﹐只見箋上寫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大哥﹐當你讀到此信時﹐應該和惜惜陰陽相隔﹐不能再見了。不過﹐我們活過﹐愛過﹐較之芸芸眾生﹐已經是非常幸運了﹐不是麼﹖ 大哥﹐若說惜惜還有一件懮心的事情﹐就是怕惜惜去後﹐你那性格會做出輕生的選擇﹐不要這樣﹐真的不要這樣﹐否則惜惜在天上都不會開心的。 今天你出去採藥的時候﹐來了兩個奇怪的客人﹐是言靜庵和紅玄佛﹐紅玄佛求言齋主帶他來悔過的﹐惜惜知道一切變故後﹐已經原諒他了。畢竟惜惜之傷﹐是蒼天妒忌我的幸福﹐就算他死了也無法挽回﹐冤冤相報﹐有什麼意義呢。換成惜惜認識的那個大哥﹐也一定會這麼選擇的﹐惜惜堅信如此。大哥﹐原諒惜惜決定瞞過你﹐他們的到來讓惜惜看到一絲阻止你的希望。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至少已經熬過惜惜走時的悲痛。 大哥﹐傷我的紅玄佛已經不再是紅玄佛了﹐可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個紅玄佛等待著大哥去阻止他們的惡行﹐大哥一定不要辜負惜惜的期望﹐為我守護生我養我的洞庭湖﹐以及神州這片土地。這就是惜惜在人世間最後一個願望了﹐大哥﹐答應惜惜吧。 答應惜惜﹐把對惜惜一個人的至情轉化為對天下蒼生的極情﹐就算我們的身子不在一處﹐心卻永遠守在一起。 短短一頁紙﹐字跡越來越柔弱﹐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見﹐當知紀惜惜書寫此信時耗費了不知多少心力。浪翻雲感慨萬千﹐這錚錚鐵漢再也抑制不住心情﹐滴滴淚水沿著腮邊滑落。 誰說男兒不流淚﹐只緣未到傷心時。 言靜庵看到浪翻雲目光呆滯､不再移動﹐便知他已然看完。也是輕聲嘆道﹕“天妒紅顏﹐更何況是惜惜這等仙子般的人物﹐靜庵這一生還從未這麼佩服過一個人呢。”看見浪翻雲面色有些緩和﹐接著說道﹕“惜惜的苦心﹐浪小兄應該完全明了﹐靜庵不想再多饒舌。只是提醒你一句﹐便是你硬要殉情﹐陰冥幽遠﹐事實難料﹐和惜惜相聚也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紀惜惜和言靜庵這兩個世上最厲害的女人聯手果然不是浪翻雲所能抗衡﹐在惜惜用深情打亂浪翻雲的心神之後﹐言靜庵這最後一句在浪翻雲愁腸百結的時候﹐不啻晴空霹靂﹐震開他心中的迷團。 看到浪翻雲目光漸漸清朗﹐言靜庵知道自己的勸說初見成效﹐突然說道﹕“浪小兄可知道﹐再見惜惜也並非全無希望的事情。” 這一擊可以說比剛剛還要厲害﹐上一句話只能將浪翻雲殉情的心思打消﹐這句話才真正給他振作的希望。 浪翻雲本來以為就算自殺都不會再見到惜惜﹐聽到此言﹐虎目中淚光猶在﹐卻閃爍出迫切的眼神。 言靜庵毫不理會浪翻雲的變化﹐似乎自言自語道﹕“當年大俠傳鷹裂空而去﹐證實了靜齋一個傳說。當人達到劍道極境﹐再進一步﹐便能進入虛空。恐怕古往今來的神仙傳說﹐都是凡人目睹到前輩高人破碎虛空後流傳下來的。據祖師地尼推測﹐如果凡人能進入虛空境界﹐便再也不受這世間規則限制﹐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只是到了那時便都大徹大悟﹐不願再回到這個世界擾亂天命。靜庵覺得﹐浪小兄如能依惜惜所言﹐將小我之至情轉為大我之極情﹐當可以極情入極劍﹐說不定機緣巧合﹐可以再度破碎虛空﹐到那時﹐再見到惜惜多半只是舉手之勞。不比去那幽冥之地﹐浩渺難求要強的多麼﹖”話畢﹐將覆雨劍插到浪翻雲的面前。 浪翻雲沉默良久﹐伸手拔出覆雨劍﹐說道﹕“翻雲謝過齋主指點。”步履沉穩﹐轉身離開。 言靜庵佇立片刻﹐看見浪翻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卻古怪地喃喃道﹕“二十年轉眼就要到了﹐你可知道﹐除了冰雲﹐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真正能幫你突破終極的人﹖ 唉﹐蒼天弄人﹐我到真的希望如有來生﹐自己能象紀惜惜那樣幸運。” 半個月後﹐怒蛟島﹐觀遠樓﹐從此多了一個常客。 每當華燈初上時分﹐他便準時坐在窗前﹐望著眼前洞庭夜景﹐忽而癡癡地似在相思﹐忽而眉頭緊皺又似在苦苦思索。 不言而喻﹐這個常客便是從靜齋歸來的黑榜梟雄浪翻雲﹐苦苦思索的也是如何才能進入極情極劍﹐破碎虛空。 可惜這難倒多少英雄豪傑的問題豈是輕易可以想通﹐兩年時間在沒有感覺中逝去…… 生死兩相難全文完 若想了解浪翻雲如何從小我的境界脫出﹐在內懮外患壓迫下竟然一舉悟透玄機﹐重新振作﹐進入大我的極情境界。繼而和另一奇人龐斑攔江決戰﹐得以破碎虛空﹐又在明月下﹐抱得彩雲歸﹐和紀惜惜重逢。請繼續閱讀黃易先生驚世巨著﹕“覆雨翻雲”。 嘿嘿……在被眾人憤怒的拳頭淹沒前﹐小樓再笑幾聲吧﹐如果還有興趣﹐不妨看看落日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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