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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與不好的結局
| 作者﹕幽悠書吧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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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晴。 遐園。早上。 一片綠竹﹐一圈紅牆﹐一道清流﹐一座小樓。 綠竹掩映紅牆﹐清流環繞小樓。 小樓四周迭石疊山﹐草坪中間的一個青石鋪成的小塊平地。 青石地中有張小桌﹐小桌四周散擺著幾張躺椅﹐旁邊放著一個紫泥小火爐﹐紫泥小火爐上放著一個形狀古拙的銅壺﹐銅壺裏的水剛開。 一個青衣小童已經徹底底地淨了手﹐正在仔細地做功夫茶--高衝低灑､括沫淋蓋､澄清濾歹。 楊愛靜靜地站在一叢盛開的繁花旁﹐若有所思。 纖塵不染的衣裳潔白如雪﹐蒼白清秀的臉上卻帶著些孤獨和落寞﹐偏又顯得說不出的高貴和驕傲。 王恨和花濺淚坐在躺椅上﹐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楊愛。 旁邊還坐著幾個人﹐是花淚的同胞兄弟花滿庭､花如玉､花解語和花夢痕--花家的子弟畢竟還是來了。 萬山紅也來了﹐他默默地坐在躺椅上--他今天是觀眾﹐戲裏沒他的角色。許通､高風和方成依然站在他的背後﹐只是神色有些黯然。 青石地正中的小桌上放著一把劍不象劍､物不象物的東西﹐也許便是那江湖傳言中神秘而可怕的離別鉤。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他們在沉默等待。 等待狄殺。 狄殺當然會來。 一輛亮闊華麗的馬車﹐簇新的車廂比鏡子還亮﹐四匹千裏選一的駿馬﹐配著鮮豔的鞍轡。 王恨搶上前﹐親自為狄殺拉開車門。 首先下來的是有些憔悴的莫留意﹐眼圈微紅﹐雙目含悲﹐更增一份讓人憐惜的心動。 然後狄殺也下了車。 削英挺的臉上也帶著高貴和驕傲的神情﹐眼睛裏卻又流露出一絲痛苦和無奈。 王恨看著狄殺﹐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黯然佇立的楊愛﹐忽然覺得這兩個是如此的相似。同樣的打扮､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舉止､同樣的氣質､連長相也仿佛有些相似﹐兩個人仿佛本就是一個人。 上天竟造出如此的兩個人來﹐叫他們相遇﹐叫他們為仇﹐王恨忽然間覺得一陣巨大的震憾﹐仿佛在這一瞬間忽然感到了命運那神秘而強大的力量。 王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我是王恨﹐家父當年稱寶馬金刀。”狄殺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敬我一杯酒﹐所以我為你打開車門。” “很好﹗”狄殺淡淡道﹕“這很公平。楊愛會給我上個滿意的交待﹐我同樣會給你們。” 他剛走進遐園﹐就看見了那把劍不象劍､鉤不象鉤的東西。 離別鉤。 熹微的晨光下﹐離別鉤幽幽發光。 沒有誰能描述此刻狄殺的心情。 沒有誰能描述此刻狄殺的表情。 那是一種奇怪之極的表情。仿佛是吃驚而迷惘﹐又仿佛是恐懼而仰慕﹔還好象有仿佛多年分離的情人驟然相見的激動和期待﹐以及初晉舉子金殿應試的緊張和莊重。 狄殺看著離別鉤﹐就象一個偷窺出浴的輕薄無行﹐專注而仔細﹐又象一個多丈夫看著漂亮的妻子﹐熱愛而且仇恨。 他的眼睛發著光﹐就象是一個執著勇敢的獵人終於發現了凶猛危險的獵物存在﹔他的熱血沸騰﹐又象是熱情的少年終於見到了心目中的偶像英雄。 他的手微微握緊﹐青筋條條起﹐全身肌肉忽然繃緊﹐腰間的溫柔仿佛忽然間有了輕微而奇異的顫動。 離別鉤。離別鉤。 這次又使什麼離別﹖ 楊愛冷冷地看著狄殺和狄殺看著的離別鉤﹐蒼白清秀的臉上忽然露出一股譏誚之色。 卻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嘲笑狄殺﹐亦或是在嘲笑那冥冥之中誰也不知的命運。 等到狄殺逐漸恢復平靜﹐機愛伸了伸手﹐用一種很優雅的聲音對狄殺說道﹕“請坐。”武生文角﹐生旦醜未淨全部到齊﹐鑼鼓響起﹐這出戲怎麼唱﹖結局又是什麼﹖ 誰也不知道。 ※ ※ ※ ※ ※ 早上的風﹐新鮮而清爽﹐略帶一點寒意。 天邊乳白色的雲層忽然抹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彩逐漸加深､變濃､絢麗燦爛。 一絲金線破雲層﹐太陽終於出來。 楊愛輕輕地拍了拍手﹐青衣小童迅速而熟練地為眾人送上茶來。 剛沏的新茶﹐溢散縷縷淡淡的清香﹐幽幽泌人心脾。 楊愛殷勤地介紹﹕“這茶﹐是從蜀中青城山所來﹐名叫‘幽鬱’﹐這‘幽’當然是取青城天下幽之‘幽’﹐而這‘鬱’卻有一番說法。”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這茶取早春嫩尖﹐並與純質白玉放入玄鐵匣盒密閉﹐再將玄鐵匣盒泌入青城山後終年冰冷洌的寒泉﹐三月後取出烘烤而成。這茶制好之後﹐每片茶葉都曲卷成圈﹐多有六圈﹐少有四圈﹐每沏一開茶﹐便舒展開一圈﹐待到茶葉盡數舒開﹐這茶便也去了。”陽光射到草坪上﹐露珠晶瑩艷麗。 “最先培制這茶的道人﹐也許是一個孤獨寂寞的隱士﹐感嘆他一生的痛苦懮鬱﹐或許他感嘆這茶葉培制的艱辛﹐便加上一個‘鬱’字﹐所以這茶便叫‘幽鬱’。眾人慢慢地揭開茶蓋﹐淺淺地啜品‘幽鬱’。陽光清朗溫暖﹐空氣平和適意﹐楊愛瀟洒地站著﹐微笑著看著眾人﹐仿佛一個尊貴而好客的主人正在招呼他多年的朋友。 仇恨在這一瞬間仿佛很遠。 但仇恨卻絕對不會消失。 狄殺望著草坪邊綠叢中隱約可見的紅牆﹐仇恨也如這牆磚的顏色﹐雖經風吹雨打﹐卻依然鮮紅如新。 茶過三開。 頭開是水﹐清澀如十五六歲少﹔二開名茶﹐飽滿如二十歲的大姑娘﹐三開似酒﹐濃醇如風情萬鐘的少婦﹐正是絕大多數男人所愛品。 只可惜三開後味道也將去﹐恰如人生苦短﹐佳人韶華將逝一樣。 但“幽鬱”雖好﹐各人卻不是為品茶而來。 楊愛顯然也知道眾人的等待﹐知道他現在該乾什麼﹐他平靜地看著狄殺說道﹕“我說過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待﹐我就一定會給你﹗”他平和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捉弄之色。 “只是這個交待我希望你能夠接受﹐能夠承受得起。”狄殺也看著他﹐有些奇怪──無論什麼樣的結局他都能夠接受﹐無論什麼樣的代價他都能付出﹐無論什麼樣的打擊他都能承擔──楊愛難道還不了解他﹖ 楊愛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卻不說話﹐拍了拍手﹐青衣童子又送上一個藍布包裹。 楊愛慢慢地解開﹐從中取出一封信﹐遞給狄殺﹐卻不再說什麼。 信封已經發黃﹐顯然已經放了有些時間﹐而封口的火漆卻依然完全狄殺疑惑著伸手接過信封。 信中寫了些什麼﹖ 每個人無疑都想知道。 他們只知道這其中必定寫有些非常重要的東西﹐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東西。 他們也仿佛感到有什麼重大的變化即將發生﹐這件事也許不僅僅是狄殺和楊愛一決生死之事。 大家默默地望著狄殺。狄殺默默地在看信。 他的雙手抑不住地微微顫抖﹐臉色忽青忽白﹐表情說不出的怪異難看﹐仿佛他看見了什麼絕對不敢相信﹐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的手越抖越厲害﹐信紙忽然從手中飄落﹐他也忽然變得一動不動了。 他木然地坐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已變成死灰色﹐臉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縮著﹐冷汗一滴滴順著鼻沿流到嘴角。 “不﹐不可能﹗”他忽然躍起﹐就象一頭受傷的老虎﹐衝到楊愛身邊﹐望著楊愛嘶聲呼喊﹕“你告訴我﹐我不是真的﹗你告訴我啊﹗”他抓住楊愛的肩﹐用力地搖著﹐滿眼的痛苦和絕望､恐懼和不信。 楊愛平靜地看著他﹐眼中也忽然有了一種深深的痛苦和無奈﹐有了一種深深的同情﹐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道﹕“你也知道﹐這不應該是假的。” ※ ※ ※ ※ ※ 忽然自萬丈高樓失足﹐忽然自光明跌入黑暗的無底深淵﹐就連這些都沒有狄殺現在體驗的感覺還可怕。 一個本以為自己已經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勝利者的人卻忽然發現自己不過僅僅是別人的犧牲品﹐或者忽然發現一個本屬於自己的情人卻依偎在仇敵的懷抱﹐這都是人生中最不幸､最不可思議､最叫人不能接受､最給人以打擊的變化﹐可這些變化都比不上狄殺的變化。 狄殺遇到的是什麼﹖ 狄殺軟軟地靠在椅子上﹐象個突然被抽空的口袋﹐兩眼黯然失神﹐茫然地望著天空。 天空清澈無雲﹐初出的陽光新鮮艷麗﹐漫漫地撒在四周嫩綠的草坪上。 草坪上繁花似綿﹐本來照到那株蘭花上的陽光﹐忽然間就已經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彩﹐剛才看起來那麼鮮豔俏麗的一株蘭花﹐就好象忽然間變得黯淡而憔悴。 -----仇恨豈非就是狄殺的陽光﹖ 每個人都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每個人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他們只有望著楊愛﹐希望楊愛能揭開這個謎底。 所以楊愛只好說話﹐把這件事從頭說起﹕“二十年前﹐關東落日馬場第一次在關內舉辦春郊試騎賣馬盛會﹐地點就在洛陽巨富花開富貴花四爺的牡丹山莊。” “落日馬場的二總管裘行健代表金大老板柬邀天下英雄﹐請帖卻只發了十幾張﹐值得裘總管邀請的對象本來就不多。” “這些人中當然就有中原鏢局的總鏢頭寶馬金刀王振飛和河朔大俠萬君武﹐當然﹐還有狄青麟。”每個人都靜靜地聽著楊愛說話﹐這些事他們每個人都再清楚不過了﹐甚至比一個禿子清楚自己有幾根頭發還要清楚﹐可是他們仍然聽得很認真､很仔細﹐絲毫沒有不奈之色。 因為他們知道楊愛絕對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他這樣說必定有相關聯的下文。 “就是這次盛會﹐狄青麟暗殺了萬君﹐也就是這次盛會﹐才有了狄青麟和楊錚的故事。”楊愛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痛苦。 “也註定了我和狄殺的相見。”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當年狄青麟暗殺萬君武本來做得完美無缺﹐沒有一點蛛絲馬跡﹐根本沒有人會懷疑到他身上去的﹐可是後來楊錚還是找上了他。”楊愛問道﹕“你們知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沒有人知道﹐楊愛自己回答。 “是因為女人﹐兩個女人。” “這兩個女人本是青樓中人﹐一個叫思思﹐她跟著狄青麟也到了牡丹山莊參加了那次盛會。” -----狄青麟本是天下第一風流俠少。 “另一個女人叫呂素文﹐卻是楊錚青梅竹馬的戀人﹐因故不幸淪落青樓。” “狄青麟刺殺萬君武的秘密就是被思思知道的。”楊愛的眼中又有了痛苦之色﹐他每次提到狄青麟這個名字﹐都忍不住聲音顫抖。 “思思其實也不知道﹐她只不過是猜出來的﹐因為女人本來就常常憑直覺知道一些超出她們智力的事﹐也許﹐還有一些另外的特殊原因﹐總之思思知道了。” “思思知道之後﹐卻沒有說出去﹐她只想以此來要挾狄青麟﹐讓狄青麟永遠不要離開她。” -----風流瀟洒的狄小侯爺本是絕大多數女人心中最理想最完美的情人。 “只是思思卻不知道﹐象狄青麟這樣的男人﹐本不是任何一個女人能夠抓得住的﹐所以狄青麟只好殺了思思滅口。” “思思在青樓中有個好友﹐這個好友當然就是呂素文。思思失蹤之後﹐呂素文叫楊錚去查這件事﹐後來就有了楊錚和狄青麟之間的鬥爭。”楊愛停下話﹐深思了很久﹐才又道﹕“思思卻沒死。狄青麟並沒有親手殺她﹐他只不過把她交給了青龍會。” -----一個世襲一等侯絕對不容許一生中哪怕是再小的一個污點﹐絕對不會和一個青樓女子的死扯上半點聯繫﹐江湖上的污水絕對不能在他那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的白衣。 他如果殺了她﹐別人很容易聯想到和她在一起的他﹐而讓青龍會去做這件事﹐本是最恰當不過､再簡單不過的了。 可是青龍會為什麼沒有殺思思呢﹖ 也許是因為覺得象她那樣的女人還有用。 也許是因為狄青麟跟著就死在楊錚的離別鉤下﹐也用不著殺她了。 楊愛繼續說﹕“思思當時卻有身孕﹐而且儘管狄青麟拋棄了她﹐她卻一直愛著他﹐並且在他死後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楊愛的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尊敬。 “思思並且希望她的兒子﹐她和狄青麟的兒子將來有一天能夠為他的父親報仇﹐殺盡所有害死狄青麟的人﹐所給他取名叫狄殺。” 狄殺依然呆坐出神﹐仿佛根本沒有聽見楊愛的話﹐或者象是在聽一個根本與他無關的故事。 “呂素文卻也給楊錚生下了一個兒子。當她得知思思也生下一個男孩後﹐她覺得上一代的仇恨不應該害到孩子身上﹐她怕悲劇在後代重演﹐就想用愛來化解這一段仇恨﹐所他給兒子取名叫楊愛。” “因為她和思思是好姐妹﹐因為她愛楊錚﹐因為她愛她和楊錚共同的孩子﹐也愛思思的那個孩子﹐為了這兩個孩子﹐她做出了只有一個母親才能做出的巨大犧牲。”說到這裏﹐每個人都已經猜出了她會怎麼樣做了。 “她悄悄地將兩個孩子換了﹐這件事除了她和楊錚外﹐甚至連思思也不知道。”楊愛又露出了那種既痛苦又無奈的表情。 “所以﹐狄殺是楊錚的兒子﹐我才是狄青麟的兒子。” 所有的聲息仿佛忽然停止﹐空氣中彌漫死一般的沉寂。 每個人都被這個奇異詭秘､不可思議的故事震驚﹐仿佛連呼吸也忘記了。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 ※ ※ ※ ※ 陽光在林中透過熹微的光線﹐將婆娑的枝影班駁印在草地上。 天空澄碧﹐白雲清澈明亮。 一個母親要證明一個兒子的身份是很容易的。 狄殺忽然開口﹐他仿佛忽然清醒過來﹕“你知道這件事﹐有多久了﹖” “七年。”楊愛回答﹕“七年前你父親臨死之前﹐將這件事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 狄殺沉默很久﹐忽然又道﹕“既然你才是狄青麟的兒子﹐我才是楊錚的兒子﹐”他的聲音忽然變冷﹕“那麼你也可以找我報仇﹐我也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待。” 楊愛痛苦地看著狄殺﹐看得那樣痛苦﹐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我不向你出手。” “為什麼﹖” “因為你父親﹐因為你母親。”楊愛的聲音逐漸平靜﹕“你父親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硬漢﹐一個英雄﹐當年我父親也尊重他。” ──當年楊錚既無證據﹐地位又低﹐甚至連見狄青麟的資格也沒有﹐可是狄青麟敬重他的勇氣﹐敬重他的人格﹐敬重他是一條漢子﹐所以才給他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 “十三年中﹐他不僅將他的一身武功無私地傳給了我﹐而且教給我許多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這就是做人的道理。” “七年前他臨死之際﹐對我說他本想等我長大後親自替父親報仇﹐和他一決生死﹐可是他卻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叫我當時就向他出手﹐我卻沒出手。” “所以我現在也不會向你出手。”楊愛的聲音又充滿了虔誠的尊敬﹕“你母親也是個偉大的女性﹐她是世上最好的最好的母親﹐為了兩個孩子的幸福﹐她寧願犧牲自己的天倫之樂﹐這是何等崇高寬闊的情懷﹗” “和你父母在一起的日子﹐是一段充滿了愛﹐充滿了和平和溫暖的日子﹐我這一生中也將永遠緬懷那一段溫磬和美的時光﹐他們給我的愛﹐將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寶藏﹐我感激他們﹐我愛他們﹗” “所以﹐當我知道真相後﹐沒有向你父親出手﹐因為在我心中﹐他們永遠是我最敬愛的人﹐永遠是我的父親母親。” “你的父母﹐已經用他們的愛消融了我們之間的仇恨﹐因他們的愛改變了命運殘酷的安排﹐所以我不會向你出手。” 楊愛忽然笑了笑﹕“也許我還是向你出過手﹐我畢竟是狄青麟的兒子﹐我畢竟還是要對我父親有所交待。在如意樓﹐我沒告訴莫留意真相﹐我還想讓命運來選擇一下﹐如果莫留意傷了你﹐便是我對你的出手。”楊愛的笑變得很奇特﹕“可是莫留意將本該射向你的暗器射向了秦摟月﹐我更明白了﹐這世上﹐愛也許比恨難得多﹐但愛最終比恨叫人愉快得多。” 楊愛說完這一席話﹐抖了抖衣服﹐仿佛擺脫了牽縛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鎖﹐忽然得到解脫﹐整個人看起來說不出的輕鬆。 ※ ※ ※ ※ ※ 陽光燦爛﹐溫暖。 天地之間一片詳和。 萬山紅､王恨和花家兄妹已經悄悄離開。 是不是他們心中的仇恨也已被這個故事所化解﹖ 狄殺依然靜靜地站立﹐凝望著遠方﹐陷入深思之中。 仿佛一個最虔誠的求道者忽然看見終日祈的神祗在眼前消失﹐狄殺二十年生活的目標﹐二十年奮鬥的信念忽然灰飛煙滅﹐他的情感忽然陷入一片茫然的虛空。 他本是為仇恨而生的﹐現在卻象個站在高空繩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仇恨雖然令他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是莊重的﹐嚴肅的﹐現在他卻只有覺得自己很可笑﹐可憐而可笑。 楊愛同情地看著狄殺﹐他了解此刻他心中的感受。 他緩緩地走過來﹐伸手搭上狄殺的肩膀。 狄殺慢慢地抬起頭﹐就看見了楊愛那含著微笑的眼睛﹐清澈如秋月下的湖水。 一股暖流忽然注入了他的心中﹐一種奇異的親切感情在二人之間滋生。 金色的陽光照耀下﹐兩個人就象籠罩上一層輝煌的光彩。 莫留意看著他們﹐眼裏不覺已有了暖意﹐就象一個久困於黑暗中的人﹐忽然間看見了藍天白雲青山碧水綠樹紅花﹐看見了人群大地陽光﹐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 狄殺走過來﹐握住她的雙手﹐眼睛裏也閃出了淚光﹐激動快樂的淚光。 他雖然失去了恨﹐他卻得到了友情﹐得到了愛﹐命運何其厚待於他。 “你父親希望你能繼承他的職業﹐所以你只能把這個捕頭做下去﹐而我﹐當然也去做我的一等侯了。” “包裹裏有我在如意樓如玉那兒追來的典秋毫的東西﹐你一定用得著它。” “包裹裏還有三張拜貼﹐是青龍會的四月紫衣､九月黃沙和十一月北風。還有南郡王也絕不會放過你的﹐你的麻煩不小。” “當年我父親之死﹐也有許多成分是因為青龍會之故﹐我當然要找他們算帳的﹐而且﹐我還想會會那神秘可怕的青龍老大。” “只是現在﹐我還是先去恢復我的身份。”楊愛上了狄殺來時的馬車﹐帶著溫柔﹐飄然而去。 狄殺呢﹖ 他將象他父親一樣﹐做一個真正的捕頭﹐縱然再強大的惡勢力﹐他也要與他們鬥爭﹐將他們擊毀。 因為他已經擁有了愛。 ※ ※ ※ ※ ※ 這個故事到這裏好象該結束了。 也許這個結局並不好﹐也許這根本不能算結局﹐因為我們還想知道狄殺､楊愛､莫留意和青龍會的最終鬥爭結果。 因為我們還想知道江湖中又發生了什麼新鮮刺激的故事和轟動精採的傳奇。 也許﹐我們卻只能從別的地方去知道了。 但是至少﹐我總算知道這第八種武器是什麼了。 它既不是溫柔﹐也不是離別鉤。它也不是仇恨﹐也不是命運。 它是“愛”。所以這本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故事﹐但是因為愛﹐它就變得美麗﹐就象人也因為愛而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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