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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蝶音
| 作者﹕步非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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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易一案之後﹐天朝號上人人自危﹐相思的嫌疑並未怎麼減輕﹐反而各種流言紛起﹐對她只是避之不及。而她也不去計較﹐始終淡然處之。 一日傍晚﹐夕陽沉海﹐澹澹溶金。相思獨自倚在甲板上﹐衣隨風舉﹐給欲暮的天空抹上一剪空靈。不知何時﹐一陣幽微清寒的樂聲似有似無﹐似乎來自一個遼遠而熟悉的地方﹐就像一件往事﹐多年之後的確是忘懷了﹐卻總留著一絲欲要記起而不能的因緣﹐某時某地﹐一句話﹐一個動作﹐一抹斜陽﹐就喚了回來。 她似乎跟著那隱約樂聲來到一個房間門外。門沒有鎖。就這樂聲讓她感覺自己是探望一個闊別多年的好友﹐輕輕一推就進去了。 屋裏的光線是一種金色的黯淡﹐像所有兒時回憶中的那樣﹐清淡的異香絲絲裊裊﹐無處不是卻又無一處是。她抬頭看去﹐內間的陽臺上﹐小晏正對海吹奏他那件紫色的樂器。海面上﹐最後那點淡紫的霞光攜著暮風﹐奉持他亦幻亦真的月白衣袂。恍惚中﹐只好似幽冥太子﹐偶然微服降於人間。 相思靜靜的在窗口投入的斜陽中坐下。諦聽那悠長的神來之曲。過了一會兒﹐一片紫雲朵緩緩從天際飄來。到他身邊突然散作片片飛花﹐有幾片就輕輕棲息於他的袖上。再看時﹐卻是一群紫色的蝴蝶。他放下樂器﹐面對蝶群﹐輕抒袍袖﹐那些紫蝶竟似致禮一般懸停在空中﹐此刻﹐他絕美的臉上微微浮現一點笑意﹐天地清寂得如久沉古潭﹐似乎為等候這一笑已過了千萬年﹐終於渙然開釋。 一隻稍大的紫蝶緩緩沉到他手中﹐輕輕張合的蝶翼優雅靜澹﹐竟伴著一種柔婉中帶幾許淒傷的奇異弦音﹐震顫不已。小晏輕輕將雙手合攏﹐一團氤氳紫氣便將蝴蝶包裹在他手上。 相思似已沉浸入這驚人之美中﹐突然﹐小晏手中那只紫蝶雙翼上寒芒一暴﹐離弦之箭一般向她衝來。相思抬頭之間﹐正要躲閃﹐只聽小晏輕喝一聲﹕“別動。”衣袂一閃﹐已將她抱在懷中。 相思驚魂未定﹐小晏已經鬆開她﹐道﹕“情急之下﹐恕我冒犯。”左手食指上一滴鮮血﹐宛如凝在白璧之上。 相思正要問明原由﹐小晏已俯身拾起地上的紫蝶﹐有些懮傷的搖了搖頭。那只蝶雙翼鋪開﹐已經死去了﹐一點鮮血﹐在那淡紫的珠光上來回遊走﹐似乎是紫色蓮花上一點緋紅夜露。相思被這種詭異之美驚得說不出話來。小晏淡然道﹕“這種紫蝶死亡之時就是它最美的時刻。你不知道的是﹐這樣美麗的紫蝶﹐卻也是殺人的利器。” 相思有些歉然﹕“風錚唐突﹐害死了殿下的心愛之物﹐實在……” 小晏微微搖頭﹕“在我們的傳說中﹐風冥蝶和水迡蠶都是造世女神伊奘冊尊的眼淚所化。她和伊奘諾尊開創天地﹐生育諸神﹐後來女神在戰鬥中被火神燒死﹐身赴幽冥島﹐在島上獨居了一千年。伊奘諾尊歷盡艱難才得到一天的時間﹐前來探望﹐臨別之時﹐女神兩滴眼淚落於海邊﹐一滴飛向天空﹐化為冥蝶﹔一滴落到岩石上﹐是為迡蠶。從此便成為幽冥島上的至寶﹐你看到的就是冥蝶﹐”他嘆息一聲﹐將手中的蝶屍輕輕托出窗外﹐繼而道﹕“它蝶翼鋒利如刃﹐破人肌膚後立刻吐絲於創口﹐蝶絲無孔不入﹐遇血即化﹐內含劇毒﹐可以殺人於無形之中﹐但是吐絲後會立即死亡。而迡蠶絲﹐雖然無毒﹐卻至柔至紉﹐刀劍不能斷……只是迡蠶性烈﹐冥蝶性溫﹐不知為什麼會無緣無故想傷害你。” 相思道﹕“我也不清楚──但是你的傷─” 小晏淡淡一笑﹕“我是自己刺破手指﹐將血逼到冥蝶身上﹐引它吐絲而亡﹐否則﹐冥蝶絲之毒﹐無藥可解。” 相思欣然道﹕“這我就放心了﹐不過方才殿下那聲‘別動’又是什麼意思呢﹖” 小晏向相思走去﹐目光卻一直看著她身後﹕“冥蝶迡蠶﹐各有短長。幽冥島歷代傳人都想將二者合而為一﹐成為一件天下無敵的武器。一個月前﹐我僥幸培育出了一種母蝶﹐其絲正可兼美。但是卻無意中被人盜走。只有再次培養。剛才就是母蝶養成之時﹐時機重要﹐所以我知道你進來﹐也沒有停止吹奏。只可惜它剛剛出世﹐竟突然攻擊你﹐我也不得不將它殺死。” 他語調輕描淡寫﹐沒有怪罪的意思﹐但相思很是內疚﹕“殿下費盡心力﹐大功告成之日卻遭此變故﹐風錚情何以堪。” 小晏道﹕“夫人不必自責﹐想來是我培植之法不當﹐讓冥蝶性情大變﹐如此凶戾的東西﹐也留它不得。我只是擔心它在飛動的時候已經吐絲﹐怕夫人躲閃之中﹐無意撞上﹐後果不堪設想。”他一拂衣袖﹐指著相思身後。 相思回頭﹐眼前似乎什麼也沒有﹐又似乎浮著一絲秋夜月光。小晏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瓷環﹐平平向那絲月光飛去。瓷環以極慢的速度從光線中無聲無息的穿過﹐墜落地上﹐卻已被當中分成了兩半。 相思臉色一變﹐只見那道月光微微動蕩了一下﹐仿如有水滴迅速遊過﹐有歸於無形﹐不由嘆道﹕“殿下的蝶絲﹐當真是天下無雙﹐風錚這次莽撞﹐實是暴殄天物……” 小晏道﹕“夫人且寬心﹐母蝶雖死﹐只要假以時間﹐總可以再養﹐如果夫人受傷﹐才真是在下的罪過了……”他的聲音轉而有些悵然﹕“這種蝶絲﹐我也曾經用過一次﹐控制起來﹐很是困難﹐也不見得就是天下無敵的武器。何況天下無敵者﹐最終是自己的修為﹐而不是靠外物可以得來的。”一面說著就用手去打落那道蝶絲。 “小心﹗”相思情急之下﹐欲去攔他﹐剛一觸到他的手﹐只覺得奇寒透骨﹐連忙放開了。 小晏已經將那道蝶絲拿在手中﹐道﹕“忘了告訴夫人﹐我手上有這層迡蠶絲得織物﹐可以接觸蝶絲而不被所傷。否則﹐我又如何用它禦敵﹖” 相思看見那道在他手中若隱若現的紫光﹐突然想起當天在甲板上他袖底也曾閃過這樣的光澤﹐於是問道﹕“當初殿下擋開莊易一箭是否用的就是這種蝶絲﹖” “正是那一次。” 相思道﹕“隨手之間﹐已擋落莊易的玄鐵箭﹐古時神兵﹐無過於此。只是不知這蝶絲叫做什麼名字﹖” 小晏凝視著手中蝶絲﹐流動的寒光把他蒼白纖細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道﹕“紫塵音。” 他抬頭一笑道﹕“難道夫人聽不到嗎﹖蝴蝶是有歌聲的。” 相思被他的幽麗的笑容一怔。世上有蜂鳴鳥唱﹐但是蝴蝶是沒有聲音的。相思兒時聽過一個傳說﹐蝴蝶為了那優雅的舞姿﹐只能緩緩振翅﹐於是也就永難出聲。無言無歌﹐是她悠姿自賞的代價。 小晏看著她﹐道﹕“蝴蝶是有歌聲的﹐只是世人太不用心﹐所以才聽不到﹐夫人如果不是聽到蝶音﹐又如何能走到我房間裏來﹖” 相思回憶起在那悠揚的器樂聲中的確有一絲輕靈而詭異的弦音。就如同母蝶在小晏掌心的紫氣中斂翼發出的一樣。 小晏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於是轉身眺望大海﹐道﹕“夫人總有一天會聽到的。” 相思回到自己的房間﹐天色已經黑了。房內有燈﹐卓王孫正在裏面。 相思道﹕“先生﹐非煙的病好些了嗎﹖” 卓王孫道﹕“還沒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每天為她灌輸內力。”他看了一眼相思﹕“離莊易被害已經三天了。岳階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你的嫌疑一時也無法洗刷。看來﹐只有等其他的天祭出現﹐事情也許能逐漸明朗起來。” 相思道﹕“如果這樣﹐我還是寧願不要再發生命案了。” “只怕這也由不得你﹐”卓王孫道﹕“我想聽聽你認為凶手是誰﹖” 相思搖搖頭﹕"不可思議﹐那不是普通人做的到的。"“可是這船上的人恰恰都不普通﹐”他淡然一笑﹕“你以為小晏能否做到﹖” “先生是懷疑小晏﹖”相思訝然道﹕“屬下以為﹐小晏雖然行止詭異﹐但是決不是凶殘之輩。” 卓王孫道﹕“我只是說可能罷了。要知道若只論完成者兩件案子的能力﹐我自己也在這‘可能’之列。” 相思促眉道﹕“如果只就能力而言﹐楊盟主也是可能的。” 卓王孫微笑道﹕“他卻是整艘船上最漠不關心此事的人﹐就連看現場也從來不去。” “這倒是有些古怪的。”相思若有所思。 “古怪的不止他一人。”卓王孫的笑容中透出些冷淡來﹕“你身上居然沾上了小晏的體香﹐倒讓我有些奇怪。” 相思一驚﹕“我……”忽然觸到他的目光﹐頓覺心下空蕩﹐一句解釋的話也再搜索不到。 恍惚這時﹐門外有人高聲叫起來﹕“第三幅﹐第三幅﹗” 卓王孫推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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