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九章
| 作者﹕步非煙 |
|
月之十五﹐丹書閣內進天字號房。卓王孫﹐韓道明。 卓王孫負手看著中堂上掛的一副嘯虎登山圖﹐道﹕“吉娜不是姬雲裳派來的。” 韓道明更恭謹地俯下身子﹐等著卓王孫解釋。他知道卓王孫這麼說﹐一定會有原因的﹐而卓王孫一定會說出來﹐讓他參詳﹐他必須仔細的聽﹐提出其中的幾點小漏洞來﹐才能鞏固自己的地位。 卓王孫道﹕“月初的時候我從丹書閣回去﹐就發現吉娜在我的房間裏。當時我也忍不住想這可能是姬雲裳的詭計﹐所以我就試探了她一下﹐讓她將弄亂的椅子､桌子擺回原來的樣子。” 韓道明仍然沒有說話。卓王孫解釋道﹕“因為當時我注意查看別的地方﹐除了桌子椅子打亂在地外﹐書架､牆壁､內室等地方幾乎一點都沒動。我設的幾個防範偷入者的機關也一點改變都沒有。若是吉娜是有所為而來﹐那麼她打亂桌子椅子的目的就必定是故步疑陣。也就是說她這次只是來勘探一下地勢﹐動手的時候還早。按照她如此小心的步碰動一點讓我起疑的地方﹐她必定先做了很詳細的觀察﹐也一定對桌子､椅子原來的位置記的很清楚。我要她將桌椅擺回原來的位置﹐就是要讓她在不經意中露出這一馬腳。因為人對於記憶很清楚的事情﹐總是會當作一種習慣﹐越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越是會順其而行的。” 卓王孫頓了頓。韓道明試探著道﹕“那閣主有何發現﹖” 卓王孫道﹕“沒有發現。桌子椅子擺好了﹐卻完全沒有發現。若是桌椅擺的跟原來完全不一樣﹐倒還可以起疑﹐但吉娜所擺﹐卻只是將起扶起扶正﹐根本就是隨意而為﹐一點都不記得它們本來的位置的樣子。從中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她若不是個真正沒有來意的姑娘﹐就一定是個訓練極其有素﹐甚至有可能從小就是訓練出來對付我們的工具。” 韓道明道﹕“工具﹖” 卓王孫道﹕“姬雲裳既然想對付華音閣﹐當然就不會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也絕對不會派一個沒什麼水準的人到華音閣來亂闖。她不動手則罷﹐一動手必定是一擊期在必中的。所以我自此就對吉娜極其留心﹐才會借了種月亮菜的機會教她劍法。天下什麼都可以遮掩﹐只有武功是遮掩不了的。若是那天你的判斷沒有錯誤﹐想必吉娜身上的確懷有武功。我教她劍法﹐若她領悟的太快﹐或者露一點學過武功的痕跡﹐我就當場將她格殺。但這一試還是沒什麼效果。你知道﹐一個學過武功的人﹐即使故意裝做不會武功﹐但當危險來臨的時候﹐還是會有些微的反應會暴露出來的。這些反應或者可以瞞過大多數人﹐但卻絕對瞞不過我。首先人的氣機牽引對周圍的影響以及周圍對個人氣機的反補﹐就是無論怎麼都掩蓋不了的。我借教劍法為名﹐連布數道真氣去試探她的氣機﹐發覺她的確是有氣機的活動﹐但是相當不由自主﹐幾乎就是反射性的氣機牽引﹐根本不隨主人公的意志動作。當時我很奇怪﹐幾天後吉娜卻跑過來找我學劍﹐此時她的氣機已經為樓心月打通﹐但是仍然相當紊亂﹐只能控制一小部分﹐而且氣機運行的時候強悍無比﹐經常回擊挫傷自己。但看她的神色卻一味的高興﹐並不知道身體已經在暗中受傷。對於氣機也一點約束都沒有。由這些現象來看﹐似乎她真的是不會武功﹐只是因緣湊巧﹐不知什麼原因有人將自身的功力過渡了一部分給她﹐所以才使她似乎有武功的基礎﹐但卻一點都不會應用。我看她的劍法﹐也基本上是我所教的範圍﹐大部分卻是蠻打一類。我試探了幾次﹐竟是一點收獲都沒有。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吉娜都不象是有所作為而來的。” 韓道明道﹕“這樣就最好了。隱患總是少一個就好一個。” 卓王孫道﹕“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就是在現在這樣的判斷中﹐還是會有兩種情況的。第一種﹐就是吉娜是個絕頂聰明的天才而且對華音閣中所有的人都了解的相當清楚。只有絕頂聰明的人﹐才會對身邊人的一舉一動時刻留心並且不斷的改變自己的行動來讓對方對自己一點防範都沒有。比如說她夜探虛生白月宮被我發現﹐我命她將桌椅擺回原來的位置時﹐她就很可能想到我是在試探她﹐她就一定會在想怎樣動作才會讓我最不起疑心。所以她選擇了不擺回原來的位置﹐也不絕對是跟原來的不一樣的做法。這實在是最貼切的對策﹐若是我處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也一定會這麼做的。我教她劍法的時候﹐她若是個聰明的人﹐就一定會將所有可能的情況都想一遍。若是她真的是尹痕波派來的﹐想必就會料到我在試探她的武功。即使我並不是這樣做的﹐她也一定要盡量隱藏自身的武功﹐裝出什麼都不懂的樣子。若是她足夠聰明﹐也必定會瞞住大多數的人。但是她一定會想到我肯定會看出些蛛絲馬跡來﹐所以她乾脆借樓心月之手﹐恢復自己的部分武功。要裝出突然獲得內息來﹐當然要比裝做不會武功要好的多了。這樣她事事料敵機先﹐我的顧慮也就會越來越小﹐也許她就會在華音閣安穩地住下來了。” 韓道明道﹕“可是她若真的是奸細﹐怎麼會剛來這麼一點時間﹐就闖到虛生白月宮去呢﹖” 卓王孫道﹕“你不明白﹖” 韓道明道﹕“請閣主指點。” 卓王孫道﹕“你不明白﹐別的人也不明白﹐所有的人都不明白﹐那麼她乾出來了﹐當然就沒有人會相信。所以所有的人都會相信她不是為刺探機密而夜闖我的寢宮的。這正是聰明所在。若是吉娜真的這麼想﹐那就是個很危險的敵人了。但是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太大﹐因為吉娜太過於招搖。”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但卓王孫既然不說﹐誰會知道﹖ 韓道明低首道﹕“是。” 卓王孫道﹕“第二種情況﹐就是吉娜真的是個天真的孩子﹐她來華音閣的目的也很單純﹐只是為了避難。她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對付華音閣的心意。但卻是姬雲裳事先安排下的一步棋子。” 韓道明道﹕“屬下並不明白。” 卓王孫接著解釋道﹕“尹痕波想必知道華音閣中戒備森嚴﹐任何人若是只靠假裝在華音閣裏混﹐被抓到的機會幾乎就是百分之百。所以她並不告訴吉娜任何事情﹐也對吉娜沒有任何要求。她只是將她送過來。吉娜心中並無藏掖﹐自然也就沒什麼不自然的行動﹐被當作奸細發現的可能性那自然是百分之零。但等吉娜深入到華音閣一定的程度﹐她再套問吉娜﹐那就穩妥的多了。這種情況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我們所必須要防範的。” 韓道明道﹕“閣主這麼一說﹐屬下茅塞頓開。若是姬雲裳沒有所求﹐怎麼捨得將自身的功力灌注到吉娜身體裏去呢﹖” 卓王孫道﹕“吉娜身上的功力確實是姬雲裳一脈的﹐她將功力傳輸給吉娜﹐也的確沒有告知她。想必她是想吉娜慢慢的將功力發揮出來﹐修習武功的時候能夠事半功倍﹐讓我起愛才之心﹐更容易接近華音閣的核心。她的算盤打的好精﹐可惜還是無用武之地的。” 韓道明道﹕“閣主既然洞悉了姬雲裳的計謀﹐那打算怎麼辦呢﹖” 卓王孫道﹕“這件事越拖的時間長﹐防範的陣線就拉的越長﹐對華音閣就越不利。所以一定要速戰速決。我要封吉娜做朔月妃。” 韓道明吃驚道﹕“朔月妃乃是月派四月妃之一﹐聲名權威僅在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閣中機密﹐幾乎都可與聞﹐閣主如此做﹐是否……” 卓王孫淡淡道﹕“若非如此做﹐怎麼能引的出姬雲裳﹖” 韓道明道﹕“只是……” 卓王孫道﹕“想做大事﹐總是得冒一點險的。關鍵是看這險值不值得冒。若是現在一劍將吉娜殺了﹐自然一點危險都沒有。但姬雲裳窺探在側﹐華音閣仍然不得安心。此次機會難得﹐縱然有再多不妥﹐只要除掉姬雲裳﹐那都就妥了。只是吉娜做朔月妃這件事﹐不能太突兀了。我要你安排三道難關。” 韓道明道﹕“請閣主指示。” 卓王孫道﹕“後天我會約吉娜到我那裏取一件東西﹐你就要用這三道難關攔截她。第一道﹐傳我的命令﹐著琴言看管住她﹐若是看不住﹐罰去新月妃的頭銜﹐待罪一年。第二件﹐傳韓青主守住虛生白月宮﹐若放人進來﹐受跗骨針之刑。第三件﹐你給我調來洪十三。” 韓道明脫口道﹕“快劍洪十三﹖” 卓王孫道﹕“對。命他守住我的後花園﹐來者格殺勿論。若是吉娜能闖過前兩關﹐也該正式的試試她的本領了。能在洪十三的劍下全身而退的﹐想必做個朔月妃也沒人說三道四的吧﹖那時姬雲裳也會相信的。”他的眼中忽然逼出一絲冷光﹕“那時﹐就是我敗她於劍下之時。難道還能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有個能打敗華音閣主的人的存在麼﹖” 韓道明躬身道﹕“閣主聖明。” 卓王孫揮手道﹕“你出去吧。將這三件事辦的妥妥帖帖的。華音閣問鼎中原﹐要是自家後院先著起火來﹐可就一點威望都沒有了。” 韓道明答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卓王孫仍然昂首看著那幅嘯虎登山的中堂﹐久久沒有出聲。他究竟心中所想的是什麼﹐看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吉娜卻高興的不得了。卓王孫派管家親自來跟她說後天可以去虛生白月宮的後花園去偷月亮菜了﹐她怎麼會不高興的要跳起來呢﹗琴言卻愁的不得了。管家告訴了吉娜這個好消息後﹐卻悄悄地將她拉到一邊﹐告訴了她這個壞消息﹐而且叮囑說這是閣主的意思﹐叫她後天千萬不能放吉娜出門。閣主的安排向來沒人敢問為什麼﹐琴言看到吉娜高興成那個樣子﹐心中實在不忍心破壞她的夢想。琴言也在雲貴之地呆過﹐知道偷月亮菜的習俗﹐眼看卓王孫允許吉娜來偷月亮菜﹐那意味著什麼當真是不言而喻﹐可是為什麼又會派人來攔阻住她呢﹖而且這個人為什麼偏偏是我﹗琴言柔腸百轉﹐想了整整一天也沒想出該怎麼辦好來。閣主的話是當然不能不聽的﹐但自己真的能忍心親手打碎吉娜這一點幸福的希望麼﹖想到後來﹐琴言只好決心寧可自己受罰一年﹐馬馬乎乎就放吉娜過了吧。吉娜這第一關﹐算是無驚無險﹐還沒開始就已經過了。可她哪裏知道﹐這也正是卓王孫所算。 吉娜這兩天忙著將自己來的時候所穿的侗族的衣衫脫下來﹐漿洗的乾乾淨淨的﹐縫補整齊﹐放起來﹐預備後天的時候穿。自然偷月亮菜是侗族的習俗﹐當然要穿了侗族的衣衫才象樣子。吉娜一邊做這些活計﹐一面輕輕哼著歌﹐臉上一片極其愉悅的樣子。琴言看了卻只覺得心酸。打算過去幫她一點忙﹐吉娜卻執意不肯別人插手﹐自己獨自忙了兩天才做完了。做完了就一個人練劍﹐一面練了一面笑﹐練的歪七八遭的﹐也不知是在做什麼。琴言一邊默默地看著她﹐心中空空的什麼都不想﹐眼前一片春光看起來卻如黃昏般暗淡。 後天一清早﹐吉娜活蹦亂跳的起床了﹐琴言卻病倒了。在床上拉著吉娜的手﹐滿臉憔悴道﹕“妹子﹐姐姐身上週身痛的厲害﹐你陪姐姐一會好不好﹖” 吉娜嚇了一跳﹐趕忙問道﹕“琴言姐姐﹐你怎麼了﹖” 琴言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道﹕“不知為什麼﹐燒的難受。” 吉娜拿手試了試琴言的額頭﹐她生病的時候琴言和樓心月就是這麼試她的。卻更是嚇了一跳。琴言的額頭竟如自己剛練內息時一般﹐燙的跟火爐子一樣。低頭一看﹐琴言早上也沒梳妝﹐黃黃的臉色枯著﹐平日靈活嫵媚的眼睛這時一點水色都沒有﹐呆滯地看著她﹐似乎連轉動的力氣都沒有。琴言本就身子苗條﹐這時只裹了一條布單﹐更是憔悴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吉娜哭道﹕“姐姐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琴言道﹕“沒什麼事。大概前些日子你生病照顧你的時候受了點風寒﹐大概死不了的。好妹子﹐我從小就是孤兒﹐從來都沒有什麼兄弟姐妹﹐一直將你當做我的親妹妹﹐你能陪我會子麼﹖” 吉娜答應了一聲﹐坐在床邊上﹐伸手抱住了琴言。琴言似乎從這單純的動作中得到了極大的安慰﹐滿足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睡著了。 這一睡睡了兩個多時辰﹐吉娜一些都不敢走開。琴言在睡中似乎還能感受到周身的痛苦﹐不斷細聲地呻吟著。吉娜懮愁地瞅著她不斷顫動的睫毛﹐心中怕的不得了。有心去請樓姐姐過來看一下﹐但一要走開﹐琴言的病情就似乎加重幾分。吉娜只好默默地陪著她坐著﹐一心放在她的病上﹐其他的事情倒都一時沒有想起。 琴言忽然被一陣咳嗽聲吵醒了﹐睜眼一看﹐吉娜不知從哪裏找來一隻小鍋﹐折了些乾草柴火正在屋子的一角不知煮什麼東西。她哪裏知道怎麼燒火﹐所找的柴草半乾不濕的﹐只發出濃煙﹐卻生不出火苗。吉娜將頭湊在柴草上吹著﹐一陣濃煙滾出﹐將她嗆的眼淚都出來了﹐連聲咳嗽。屋子裏都是滾滾濃煙。琴言道﹕“你在做什麼﹖” 吉娜揉著眼睛走過來﹐道﹕“我看你一天沒吃東西﹐你又舍不得我離開﹐我就找了個鍋子﹐預備在房間裏煮點粥你吃。你沒被嗆到吧﹖早知道這樣﹐我就先學學怎麼燒火了。” 琴言心疼地拉起她手﹐道﹕“你快歇一歇﹐我不餓。沒的去做這些粗事﹐你看﹐手上都紮了幾根刺進去。來﹐我給你挑挑。” 吉娜趕忙將手抽回來﹐道﹕“沒事沒事。你再躺一會吧﹐馬上就好了。” 琴言倒不好一下子做出病好了的樣子﹐只好躺下了。吉娜跑過去依舊折騰那堆火。琴言教她將濕柴煨在火邊上﹐等乾的差不多了再點。這下好的多了。不一會子﹐火便生了起來。吉娜左右手交替著端了碗過來﹐碗中是滿滿一碗青梗蓮子粥﹐讓琴言吃。琴言道謝著接了過來﹐就聞到一陣焦糊的味道。用筷子撥了撥﹐一片焦粥就浮了上來。吉娜“啊”了一聲﹐道﹕“姐姐不要吃了﹐我給你另做吧。”琴言趕緊道﹕“沒事沒事。我病了口中沒味﹐吃點糊的還正對胃口。”吉娜就眼巴巴地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將粥吞下去。蓮子粥本來就有些苦味﹐焦糊了後﹐更是難以下嚥。琴言一面吃著﹐眼淚就滴了下來。吉娜小心翼翼地道﹕“琴言姐姐﹐粥很難吃吧﹖不要吃了﹐我到廚房再給你要一份好不好﹖” 琴言強笑道﹕“傻孩子﹐有什麼難吃的。姐姐是擔心自己的病落下個症候﹐所以才傷心起來。你的粥好吃的很﹐下次可要再煮給姐姐吃啊。” 吉娜道﹕“那我去請月如是月姐姐來給姐姐看看好不好﹖吃點藥就沒關係了。” 琴言搖搖頭道﹕“姐姐這病姐姐自己知道。不是吃藥能夠治好的。好妹子﹐姐姐就你一個親的﹐你多陪陪姐姐﹐讓姐姐心裏舒服些﹐就是過會死了﹐心裏也情願。” 吉娜道﹕“姐姐放心好了。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陪姐姐。你再睡會吧﹐一會我再熬粥你吃。” 琴言答應了一聲﹐合上了眼睛﹐一會就鼻息細細﹐睡著了。但她雖在睡眠中﹐似乎仍然不能離開這塵世間一切痛苦的事情﹐仿佛一切醜惡者依舊肆虐在她柔弱的身體上﹐時刻束縛了她和踐踏著她。光澤和美麗離開了她溫軟的軀體﹐剩下的只是怯懦和卑微﹐在強者高歌的世界上﹐微弱的顫抖著。就連吉娜這麼幼稚的靈魂﹐似乎都成為她逃難的庇佑者﹐在命運殺伐般的聲討中﹐倉皇地奔逃而來。生命就是一場無休無盡的追逐﹐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呢。 吉娜呆呆地看著她﹐手握在琴言的手中﹐不敢抽出來。陽光終於西斜﹐最後捨棄這個大地﹐投入到另一片天空中﹐將光芒和溫暖帶走﹐只剩下迷離的幽魂般的黑夜﹐在靜寂中追隨著自己的影子生長。梆子一更一點的敲著﹐夜色漸漸深沉的就象一潭湖水﹐每一聲低語都揚起翻騰的浪花。吉娜突然垂下淚來﹐手輕輕拂著琴言的手背﹐道﹕“琴言姐姐﹐我知道這個時候離開你你一定會很不高興﹐但我沒有辦法。我實在很想陪你﹐但我不能不去啊。姐姐﹐我知道你總會原諒我的﹐妹子……妹子就任性一次了。”輕輕將手從琴言手中抽出來﹐低聲道﹕“我知道他也是愛我的。”默然看了琴言許久﹐輕輕轉身﹐掩上門出了去。琴言眼睛始終沒有睜開﹐卻有兩滴淚水慢慢從眼角流了下來。 吉娜出了房子﹐擦了擦眼睛﹐就向虛生白月宮走來。她雖然出了來﹐但琴言的病卻依然縈繞在心頭﹐很是不快活。這時只想趕緊將月亮菜採過來﹐馬上回去再煮粥給琴言吃。但沒有人可以給她開這個方便之門。 虛生白月宮那自然好找﹐華音閣中最大､最高､最漂亮的房子就是。吉娜來過幾十次﹐當然不會找不到。但這次卻不一樣了。她的手剛按上宮門的獅頭銅鈕﹐就聽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道﹕“住手。” 吉娜猝然回首﹐就見一個身穿書生長衫的青年人站在竹子下面﹐一臉的微笑﹐手中什麼也沒拿。這人長的眉清目秀的﹐有些面熟﹐倒是怎麼看都很漂亮。 但男人若是用“漂亮”來形容﹐這本身就是一件惡心的事情。吉娜此時就覺得這個人討厭無比。她毫不客氣地問道﹕“你是誰﹖” 那人卻不生氣﹐仍然笑道﹕“姑娘忘記了﹐我們見過兩次了的。就在姑娘進入閣中的第一天﹐在下就去新月妃的船上迎接那時你想必不知道我叫韓青主。” 吉娜道﹕“是你啊﹐誰管你叫什麼﹖我要進去你為什麼不讓我推﹖” 韓青主微笑道﹕“我的名字倒也真的不怎麼重要﹐但我的職務你卻不能不問一下。因為在華音閣中……”吉娜不耐煩地道﹕“你想說什麼就趕緊說好了﹐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韓青主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紙扇﹐唰的一聲展開﹐道﹕“在下敝領華音閣青陽宮代理宮主的職位﹐所管的就是閣中一切大小護衛安全事宜﹐夜中防盜､日中防寇的事情都由我管﹐你說我該不該攔住姑娘呢﹖” 吉娜道﹕“我一不是盜﹐二不是寇﹐你攔我不著。” 韓青主道﹕“那姑娘到這虛生白月宮中來做什麼﹖” 吉娜道﹕“我來偷月亮菜。” 韓青主道﹕“這不就得了。粘著一個偷字﹐那就是我的職責所在。少不得請姑娘跟我回去一趟。若是不跟我這臭男人走也可以﹐就請姑娘回自己的房子﹐等明天由閣主陪同了再到虛生白月宮中﹐那時你要偷什麼都可以。就算是將虛生白月宮都搬走﹐那也不是我能管的了的了。” 吉娜道﹕“你羅裏囉嗦的說的都是些什麼。這地方我來了這麼多次﹐就沒見有誰能管過我。我要進去了。你自己慢慢在這裏護衛吧。反正我一會就出來了。”說著﹐就要上去推門。韓青主折扇一搖﹐擋在吉娜面前﹐道﹕“姑娘﹐這個可玩不得。今天若是放你進去了﹐我的性命攸關。請姑娘體諒﹐有事白天再來。” 吉娜道﹕“你這個人怎麼糾纏不清﹐我的事是不能白天來的。再不讓開我拿劍刺你了。” 韓青主一笑道﹕“姑娘的劍不知是什麼做的﹐若是香粉胭脂做的劍﹐韓某倒很願意讓姑娘刺上幾劍。” 吉娜哼了一聲﹐突然寒光射目﹐韓青主吃了一驚﹐折扇來不及回架﹐百忙中腳尖在臺階上一點﹐倒躍而回。空中幾縷青絲飄下﹐卻是前額的頭發被削了一片去。韓青主向來最重風儀﹐這時因一時大意被吉娜偷襲得手﹐居然劈了幾縷頭發﹐狼狽不堪﹐實在是生平之辱﹐無甚於此的。吉娜收劍而立﹐氣呼呼地道﹕“你再敢攔我﹐我就劈你的腦袋了。”韓青主臉色一沉﹐道﹕“小丫頭﹐今日叫你知道厲害﹗”折扇一探﹐身形已在吉娜面前﹐一招手揮五弦﹐扇風籠住吉娜左半身三十大穴﹐左手一招飲虹霽澗﹐向吉娜脈門扣來。他這招全力施為﹐逍遙扇韓青主的名頭在江湖上也不是浪得虛名的﹐吉娜究竟是初會大道﹐立時就覺真氣一滯﹐手中劍如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來。韓青主逍遙扇或開或閉﹐刷刷幾下進手﹐完全佔住了場上的主動﹐將吉娜前後左右都籠罩住了。一柄寶扇忽刀忽劍。忽做蛾眉刺﹐忽做點穴钁﹐有時竟然使出長槍的招式﹐縱橫開閡﹐忽柔忽剛﹐端得是厲害無比。吉娜奮力架住﹐幾招之後﹐汗珠滾滾而下。韓青主倒也沒想真的殺了她﹐扇勢一緩﹐道﹕“回去吧。看在你可愛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哪知吉娜武功雖然不純熟﹐但對以神為用這句話體會極其深刻。韓青主扇勢一緩﹐春水劍驟然光芒閃動﹐抵著韓青主回收的勁力直襲過來。韓青主這時早有防備﹐冷笑道﹕“你可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逍遙扇劃了個半圈﹐將吉娜春水劍上的勁力完全吸住﹐待吉娜劍式用老﹐倏的吐出。這一下就等於合了吉娜和韓青主兩人的功力﹐吉娜哪裏禁受的住﹖一聲嬌呼還沒出口﹐已經被砰的一聲擊到了虛生白月宮的宮門上。那宮門照例是不關的﹐木頭的東西哪裏禁得住吉娜的衝撞﹖吱呀一聲開了﹐吉娜骨碌碌滾了進去。 韓青主卻是一呆。方才打的興起﹐哪裏想到這一招竟然將吉娜打進了虛生白月宮﹗這不是故意放她進去麼﹗想起跗骨針的手段﹐不禁額頭涔涔汗下﹐高聲叫道﹕“小姑娘你再出來﹐我們大戰三百回合。” 吉娜被摔的七葷八素的﹐好在韓青主總算手下留情﹐她的身體內大部分內息又都處在休息階段﹐自然護體﹐所以這一扇受的傷輕之又輕﹐但身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下﹐任誰都不高興。聽到韓青主大喊﹐沒好氣地答道﹕“大頭鬼你進來﹐我們大戰四百回合﹗” 韓青主道﹕“哼﹐我就知道你怕我﹐不肯出來。侗族來的小姑娘就是這麼沒膽子。” 吉娜輕輕嘟了聲﹕“懶得理你﹗”找到了自己的劍﹐按琴言所說的檢查了下內息﹐提氣望後花園走去。她隱約還記得上次學劍的時候的位置﹐走去一看﹐果然種了小小的一片菜﹐菜苗剛剛緩過勁來﹐正長的青翠油黃﹐不用吃﹐只看就讓人覺出這田園風味的清香了。吉娜於是將劍放下﹐一面按照侗族的風俗哼起了歌﹐一面蹲下身來﹐剜起一棵棵在她看來有著無比重大意義的月亮菜。這一輩子的幸福﹐也就都蘊涵在它們中間呢。只聽她唱道﹕ “鹿頭江水百丈長﹐郎在一方妹一方。 山茶開花紅滿畬﹐小妹妹想起情哥哥的樣。 大雨落下鳳凰山﹐郎唱情歌在山邊。 日頭出來架虹橋﹐小妹妹想見情哥哥的面。 月瑪瑪出來亮清清﹐南風吹樹樹葉明。 情哥哥不要尋錯路﹐小妹妹窗前紅溜溜燈。” 唱的內容只管是些郎情妾意﹐但中國的民歌向來是無郎無妹不成歌﹐這些自然發於本心的鄉里小曲﹐卻每每能唱的纏綿悱惻﹐動人心神。虛生白月宮這時候自然是靜寂的﹐吉娜的歌聲細細的在夜風中傳出﹐一遞一唱﹐那自然有種清媚的姿態﹐很可以引人一句一句的聽下去。吉娜則完全陶醉在歌聲和簡單的挖菜的動作中﹐她的心這時完全被幸福的憧憬所佔據﹐哪裏還會有別的思慮呢。 猛然一絲毒蛇般的劍氣在吉娜背後騰起﹐悄無聲息地晃了晃﹐直沒向吉娜的背脊。卻沒有他預料中刺入肌肉的摩擦聲﹐反而發出清脆的“叮”的一響﹐似乎吉娜的身體完全不是血肉的﹐而是金鐵玉石一般。吉娜吃了一驚﹐住手不挖﹐轉頭看時﹐卻見一個人身子全都沒在陰影中﹐手中一絲光芒流動﹐看不清楚身形相貌。吉娜詫異道﹕“你為什麼要刺我啊。要不是琴言姐姐非要我穿上這金絲軟甲﹐你會刺的我很疼的﹐你知不知道。” 那人瞳孔收縮﹐盯著吉娜的眼睛。他穿的不是黑衣服﹐面上也沒遮什麼面具﹐但吉娜看去就覺得他朦朦朧朧的﹐尤其是面目神情﹐更是似是而非﹐仿佛置身幻覺中。他的身形輕輕顫動著﹐似乎在隨時準備偷襲一般。吉娜奇怪地瞪著他﹐越看越奇怪。突然那人刷的一劍刺了過來。吉娜橫劍一架﹐那人劍尖顫動﹐方向已改﹐瞬息之間﹐連變十餘招﹐每一招都是直刺。他的劍仿佛只是一根細條﹐就象一道流光一樣﹐略微抽動﹐就是一招。迅捷之極。吉娜只覺他劍尖的光芒越擴越大﹐漸漸如太陽一般熾烈﹐籠罩住了整個眼睛。當下奮力招架。那人眼睛如冰一樣﹐手靈活的卻象魔鬼﹐招數中沒有削﹐也沒有劈﹐只有一招﹕刺﹗他也不回劍﹐也不招架﹐他的劍法似乎只有一招﹕手一劃﹐就是一連十餘劍刺出﹗ 吉娜突然將劍一拋﹐道﹕“不玩了﹗一點都不好玩。”那人手勢絲毫不停﹐光芒突然大張﹐連在吉娜身上刺了幾十餘劍﹐絲劍如毒蛇一般沒入吉娜左臂中。吉娜吃驚地看著他﹐身體中傳來的刺痛感清醒地提醒她這個殘酷的現實﹐提示她什麼才是真正的江湖﹗吉娜“啊”的一聲大叫﹐疼的眼淚都流下來了。那人冷冷地看著她﹐手中絲劍光芒錯閃﹐眼中已變成一種暗淡的灰色﹐絲毫不以吉娜的痛苦為意。 本來痛苦就是太主觀的事情﹐你在意它的時候它才存在﹐那你又何必在意它呢。 吉娜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將那麼討厭的東西刺入她的身體﹐帶來如此的疼痛﹗自她小時到現在﹐一次主動的傷害都沒受到過。而遇到的每個人都和藹可親﹐即使吳越王這樣對她居心叵測的“壞蛋”都彬彬有禮﹐只想達成他們的目的﹐並不想如此直接的傷害她。所以在她的心目中﹐這些事簡直是不可能的﹐是想象中都不會存在的。她的眼睛只適合看花花草草﹐明媚的陽光和可愛的河流湖泊。她從來不會想在這之中有什麼﹐在這之後又有什麼。但﹐現在﹐她不得不想了。 一股憤怒和屈辱的感覺伴隨著傷痛出現在她的心中﹐這感覺越來越大﹐漸漸如烈火一般燒灼著她的心﹐讓她覺得整個身體都在動搖。這股烈火衝撞刺激著她的身體﹐使絲劍的傷痛反而變的不那麼明顯了。吉娜是個很天真的孩子﹐但這並不代表她別的什麼都不是。她一樣要強﹐一樣不能忍受被別人瞧不起。身上的傷痛﹐陌生人冷冷的眼神和在月亮菜地裏被別人刺殺的憤怒讓她強烈地想將身上所受的一切都施加在這個人身上﹗ 吉娜一聲大叫﹐拔劍而起﹗ 她身上的傷口流出的鮮血將半邊衣服都涂紅了﹐但她完全不管這個﹐盯著那人惡狠狠地看著﹐口中牙齒咬的格格的響﹐呼呼地喘著粗氣。她絲毫都不掩飾自己的恨意和殺氣﹐那人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紊亂﹐吉娜大叫一聲﹐撲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撲上去﹐仿佛身體中有種潛意識﹐自然而然的誘使她這麼做。那那人手一劃﹐又是連環十劍﹐吉娜也不管她﹐一劍當頭劈下﹗那人身一側﹐劍式不停﹐反手自肘下刺出。吉娜更是直接﹐合身撲上﹐追著那人而來。當頭一劍這時仍然劈下﹗那人向左跨開一步﹐挺劍刺出﹐吉娜如影隨形﹐追襲而至。一面口中大叫大嚷著﹐發誓一定要將這該死的傢伙剁成肉醬。就這樣﹐兩人一個閃﹐一個追﹐都是招式不停﹐無一人回架。吉娜歪打歪撞﹐卻正好使那人不得不閃避防守﹐也就無法劍式使足。兩人拼了一刻餘時﹐吉娜身上居然沒再受傷。 酣鬥之中吉娜猛然一聲大叫﹐拋開手中長劍﹐雙臂一合﹐將那人抱住。那人驟然之間﹐不及提防﹐兩人直跌下去。吉娜嗚嗚而叫﹐張口咬住那人的肩頭﹐那人吃痛﹐一掌擊在吉娜肩頭﹐吉娜體內如熱火鼓蕩﹐絲毫不覺得疼痛﹐抱住那人在地上亂滾。一手摸到掉在地上的長劍﹐提起刷的一聲插在那人的肩頭上﹐將那人直釘在地上。那那人驟然受創﹐一聲悶哼。吉娜站起來對他一陣拳打腳踢﹐她這時內功已經有相當的根基﹐那人只挨打不還手﹐卻哪裏挨的起﹖不一會﹐被她打的趴在地上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吉娜突然俯在他身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那人眼從吉娜紊亂的頭發中望出去﹐看著月光照射下星光閃爍的夜天﹐嘴角慢慢浮上一個譏刺的笑容。若不是管家分派自己的任務的時候多說了一句話﹐自己金蛇纏絲劍法施展出來的時候不敢刺向這小姑娘的要害﹐十個小姑娘也死了。殺人者懷著這樣的心態去殺人﹐可不是該死﹖ 吉娜哭了一會﹐站起來﹐抹乾了眼淚﹐低頭看著那人﹐看了一會子﹐抽抽噎噎的提起裝月亮菜的籃子﹐向外走去。這去的時候卻沒人阻攔﹐很快就出了虛生白月宮。她也就只能走到這裏﹐所受的傷勢就再也經受不起﹐暈倒在地。她甚至沒有看到琴言早就等了很久的身影﹐將她抱起。她只感到很多清涼的水滴滴在她臉上﹐就象觀世音的楊枝玉露﹐洗滌著她烈火般的痛楚。而這感覺﹐也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剎那。 虛生白月宮中﹐卓王孫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那剩餘的青菜在月亮柔淡的光芒中輕輕地搖擺著﹐卻沒能吸引他的目光。 於是吉娜剛病好沒幾天﹐就又躺在了床上。這一次更比上次危險。吉娜幾天都是發著高燒﹐躺在床上直說胡話。一會跳起來大嚷著﹕“殺了你﹗殺了你﹗”一會抱住琴言的胳膊哭著叫痛。不免又讓琴言和月如是陪著流了好多眼淚。在月如是的精心調理下﹐吉娜的傷好的很快。只是這種昏迷的情況卻持續了五六天。漸漸吉娜清醒了一些﹐能夠辨認出琴言和月如是來。卻不能說話﹐每天眼睛呆滯的望著屋樑﹐半天也不會轉一下。什麼飲食吃了就吐﹐月如是給她調配了專門的藥湯﹐也只能每天吃小半碗。這樣持續了半個多月﹐才漸漸恢復過來。吉娜已經瘦的不成樣子了﹐臉上也不再是原來那種紅潤欲滴的小姑娘神態﹐而變的幾乎透明一樣的蒼白。兩頰瘦的都凹下去了﹐顯得額頭特別的大。頭發黃黃的﹐眼睛中基本沒有什麼神採。真是從原來那麼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一下變成了個病骨頭架子。看的琴言心疼極了﹐等到吉娜一可以開口吃東西了﹐就趕緊滿華音閣的找那些希奇古怪的﹐差不多天下能找到的珍稀果物﹐全讓琴言集中到了吉娜的床前。吉娜卻什麼胃口都沒有﹐每天只吃點稀粥調養。又過了幾天﹐忽然問琴言她的菜哪裏去了。琴言一怔﹐倒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吉娜追問說她的月亮菜到哪裏去了。琴言才恍然大悟﹐趕緊將那天吉娜昏迷時還抱著的籃子拿過來﹐裏面總算還剩餘三四棵菜﹐也都蔫的不成樣子。吉娜抱住了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就問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一聽說已經過了半個月﹐馬上傷心的哭了起來。琴言怎麼都勸不住﹐只好派人去請卓王孫。倒也沒想到他會來﹐只不過萬一的設想而已。不料侍女去了沒一會子﹐卓王孫就親自過來了。 卓王孫一到﹐吉娜哭的更傷心了。卓王孫踱到吉娜的床邊﹐和聲道﹕“你的身子剛好﹐哭的這麼厲害﹐會落下病根的。快別哭﹐來﹐擦擦眼淚。”說著﹐遞過毛巾去。 吉娜伸手接了﹐卻並不擦眼淚﹐只是抓著她的籃子﹐抽噎道﹕“我的月亮菜……月亮菜……” 卓王孫道﹕“月亮菜不是好好的在你的籃子裏麼﹖” 吉娜道﹕“可是已經過了半個月了﹐我沒法再做給你吃了。”說著﹐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 卓王孫笑道﹕“就為這個哭啊。這有什麼呢。不就是蔫了些麼。拿去給廚房裏做一下﹐我吃了不就是了。” 吉娜抽噎道﹕“可是已經過了半個月了呀﹐我們侗族裏的規矩﹐過了半個月就不叫月亮菜了。” 卓王孫笑道﹕“我們漢人的規矩卻是什麼時候都叫月亮菜。好了﹐趕緊送去給廚房﹐你洗個臉。看你哭的眼睛這麼腫﹐難看死了。” 吉娜睜著滿是眼淚的大眼睛﹐仰頭問卓王孫道﹕“真的麼﹖你們真的什麼時候都叫月亮菜麼﹖” 卓王孫笑道﹕“當然了。我騙你做什麼呢。” 吉娜道﹕“可是菜都枯了﹐你會吃麼﹖” 卓王孫道﹕“菜枯一點沒問題﹐你哭起來問題可就大了。好了﹐送去廚房吧。” 吉娜喜道﹕“我不要。我要親手做給你吃﹗” 卓王孫道﹕“那又何必。你身子剛好了﹐不要太過勞累。” 吉娜道﹕“人家不嘛﹐別人做的怎麼能叫月亮菜﹖” 於是卓王孫就被留在吉娜的房子裏吃晚飯﹐吉娜果然親手將月亮菜做了出來﹐搬到桌上﹐笑盈盈的等卓王孫吃。卓王孫居然毫不遲疑﹐將這盤蔫掉而又缺油少煙的青菜吃了個淨光。琴言的一顆心才落地。吉娜更是回復了原來的高興﹐得意的吃起飯來。今天居然還多添了半碗﹐渾然不是原來只吃一兩口就放下了。卓王孫今天也加倍的溫和﹐吃完了飯﹐又陪吉娜說了會子話才離開。自此以後﹐吉娜的精神就好了多。身上的劍傷也很快好的不留痕跡了。又會又笑又唱又跳的了。 這日吉娜正在房中閒坐﹐跟琴言說些閒話﹐忽然一陣清磬之聲傳來。琴言肅然而起﹐道﹕“閣主傳眾人會聚丹書閣﹐你也一起來吧。” 吉娜道﹕“我去做什麼﹐我什麼也不懂得。” 琴言道﹕“你現在已經是華音閣的人了﹐華音閣會聚眾人﹐你怎麼可以不去﹖走吧。你若不去﹐閣主一定會怪罪我的。”說著﹐一把拉起吉娜﹐向外走去。吉娜也就半推半就的跟了過去。 兩人到的時候﹐差不多的人都已經在了。琴言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悄悄的領著吉娜走到一邊站下。就聽侍女宣﹕“各宮主､月主､至齊﹐恭請閣主。”眾人一起高聲道﹕“恭請閣主﹗” 就見卓王孫緩步從後面走出﹐向中間閣主的位子走去。眾人又躬身喝道﹕“恭迎閣主﹗”卓王孫微一頷首﹐居中坐了。舉目向座下一掃﹐振聲道﹕“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是近期有幾件賞罰的事務要處理一下﹐華音閣的規矩一樣是賞罰分明﹐而且賞罰要行於眾人之前﹐方能明制裁獎賞的公正。”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管家韓道明捧了一張紙﹐望前一站﹐朗聲念道﹕“封﹐吉娜﹐四極月妃朔月妃之位。罰﹐琴言﹐去新月妃之職一年﹐待期滿後論功定賞罰。罰﹐韓青主﹐受跗骨針之刑。” 待管家念完了﹐卓王孫道﹕“吉娜才入華音閣不足兩月﹐學習華音閣的春水劍法也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居然能敗琴言､韓青主､洪十三三人﹐在虛生白月宮中來去自如。試問天下幾人有這樣的天分和資質﹖華音閣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這樣得人才我們又怎麼能輕易對待﹖方今天下多事﹐華音閣如欲雄起﹐後進人才必不可少。本閣多日考察吉娜心性純良﹐天真樸實﹐待人處世一片真誠爛漫﹐正是塊還未雕琢的美玉﹐不止資質好而已。所以本閣特意拔擢為朔月妃﹐以示本閣廣開賢路﹐賞賢勸進的決心。賜吉娜紫綬帶。” 禮官捧了錦盒裏的紫綬帶﹐躬身向吉娜行去。當下有兩個侍女伺候吉娜帶上紫綬帶﹐傳承朔月妃之職。吉娜並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既然卓王孫讓她帶著這帶子﹐她就帶著好了。還笑盈盈地說﹕“多謝閣主你啦。”眾人知道她不太講究禮節﹐只是全憑一片真誠行事﹐也就不怎麼多求於她。 卓王孫微笑著向吉娜點了點頭﹐意示回答。抬起頭時﹐卻已變了一副冰酷的樣子﹐仿若一時間從一位溫煦的長者﹐變為手握冰刀霜劍﹐可隨意生殺予奪。他盯著琴言﹐道﹕“琴言﹐你可知你的過錯﹖” 琴言走上一步﹐恭聲道﹕“屬下未能照閣主的吩咐﹐達成任務﹐屬下願領罰。” 卓王孫道﹕“這樣說來﹐你還不知道你錯在哪裏了。一件任務交在你手上﹐完成不完成並不是受罰的根本原因﹐而是看你是否全力去做了。本閣交代下的任務﹐都是詳細安排的﹐若是你能力之外的﹐本閣也不會勉強你去做。憑心而論﹐你能否在十七日攔住吉娜﹖” 琴言低聲道﹕“能。只是……” 卓王孫冷笑道﹕“只是你不願破壞了她幸福的憧憬﹐甘願自己受罰﹐也要成全她這次是不是﹖你顧及了姐妹間的情面﹐就忘記了華音閣的利益了﹗今日你可以這樣做﹐日後形格勢禁﹐要你處置叛徒時﹐你會不會也網開一面﹐做不到趕盡殺絕呢﹖試問你如此居心﹐顧私而不顧公﹐本閣該不該罰你﹖” 琴言伏首道﹕“該。閣主聖明﹐屬下甘願領罰。” 卓王孫聲音略緩﹐道﹕“本閣知道你也盡力去做了。但你盡的力遠遠不夠﹐愧對你新月妃之職﹐所以奪你職位一年﹐你好好想想吧。” 琴言答應了一聲﹐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卓王孫道﹕“韓青主。” 韓青主也是踏上一步﹐恭聲道﹕“閣主。”他雖然強自鎮定﹐要繼續保持一貫的風度﹐但想到跗骨針的慘酷﹐仍不禁微微發抖。 卓王孫道﹕“你可知道你的過錯在哪裏﹖” 韓青主道﹕“屬下……屬下估計錯誤﹐失手將吉娜打入宮中﹐屬下……屬下該死。” 卓王孫長身而起﹐身形就如天神般遮蔽住整個大殿﹐冷笑道﹕“每次本閣論罰的時候﹐都要先問一下受罰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過錯﹐無非是想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犯過之後﹐若是能夠正確認識到自身的過錯﹐至少說明認真考慮過自身所犯的錯誤﹐還有些要改過自新的意思。但你卻不但不檢省自身﹐發邃錯處﹐還一味想著為自己解脫﹐如此用心﹐在小處是趨利附勢﹐明哲保身﹐在大處是不明大義﹐才昧於能。東天青陽宮執事何等的尊崇﹐你可以擔當此位麼﹖” 韓青主汗涔涔而下﹐道﹕“屬下……屬下……” 卓王孫道﹕“我再問你一遍﹐你知道自己的過錯在哪裏﹖” 韓青主道﹕“屬下臨敵時不肯全力以赴﹐過於買弄風流﹐將閣主所吩咐的命令不當一回事﹐輕視了吉娜小姐﹐致使很有把握的事情都功敗垂成。屬下……屬下該死﹐請閣主授刑。” 卓王孫道﹕“你總算還知道一點自己的錯處。不過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吉娜能將洪十三傷成這個樣子﹐你就未必一定能言勝。對敵這麼容易被假象所迷惑﹐怎麼可以擔當大事﹖臨陣不知變通﹐將吉娜打入虛生白月宮後竟然不敢闖入將其阻回﹐也不敢鳴鈴報警﹐你將本閣的命令當作遊戲是不是﹖若是以後有敵人來犯﹐不是你所職司的部分﹐你也一概不理﹐是不是﹖”越說聲音越厲﹐韓青主低首不敢答話﹐身子抖的更厲害了。 卓王孫道﹕“三年吞吳﹐百煉成鋼﹐你這青陽宮的執事﹐本閣也不罷你的了。只罰你跗骨針之刑。你應該知道本閣成全之意﹐日後克勤克儉﹐努力向上。取跗骨針來。” 忽聽一清脆的聲音道﹕“慢﹗” 卓王孫抬首看時﹐卻是吉娜。卓王孫道﹕“你有什麼話說﹖” 吉娜道﹕“你說你罰他們兩個﹐都是為了我﹖” 卓王孫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這麼說。” 吉娜道﹕“你剛才給我這個紫綬帶﹐可是獎賞我麼﹖” 卓王孫道﹕“當然。” 吉娜道﹕“那我可不可以不要這個紫綬帶﹐你也不要懲罰他們了呢﹖” 卓王孫道﹕“不行。本閣賞罰分明﹐該賞的則論功行賞﹐該罰的那一定要罰其根本。若是功罪能夠抵消的話﹐只怕很多人要恃了自己的功勞為所欲為﹐還要賞罰的規矩有何用﹖你剛入華音閣﹐這些規矩不太懂﹐我暫且恕你一次。退下。” 吉娜道﹕“可是……” 卓王孫斥道﹕“退下﹗” 琴言趕忙上去﹐將吉娜拉了回去。卓王孫道﹕“取跗骨針。” 一時刑堂弟子送了上來﹐一排四五寸的銀針在架子上擺著﹐銀針雖長﹐但細如牛毛﹐仔細看時上面還有更細的倒鉤。韓青主這時身子抖的更厲害了。卓王孫卻全如不見﹐命令道﹕“行刑。” 刑堂弟子恭聲答應了。就有人將韓青主的衣衫撩了起來﹐一名弟子拿起跗骨針來﹐向韓青主的肩頭紮了下去。那細針才插入肉中﹐就仿佛自身具有意識一般﹐一點一點往裏鑽去。刑堂弟子臉上一點悲戚同情之色都沒有﹐提起另一隻銀針﹐在韓青主背上紮了下去。不一會子﹐十二只跗骨銀針﹐就都紮在了韓青主的身上。韓青主牙咬的格格而響﹐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強忍著痛楚﹐腳下的石磚都被踩的裂開了。再過一會子﹐終於忍不住一聲慘呼﹐雙手抓住胸膛上的衣服﹐撕了開來。他雙手在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銀針這時候都沒在了他身體裏面﹐當真是看一眼就覺得殘忍凶狠無比。吉娜大叫道﹕“住手……住手……快叫他們住手﹗” 卓王孫道﹕“住不了手了。現在除了等銀針自行從他身體裏鑽出來﹐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吉娜大吼道﹕“你為什麼用這麼殘忍的方法對他﹖” 卓王孫淡淡道﹕“因為他犯了錯誤。” 吉娜道﹕“犯錯了你打他屁股好了﹐何必這麼折磨他﹖” 卓王孫面容慢慢皺起一個譏刺的笑容﹐道﹕“這種懲罰﹐等到你犯錯誤的時候再議不遲。” 吉娜不再說話﹐走過去跪在韓青主面前﹐抱起他的腦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淚水一點一點的滴下﹐正滴在他乾涸的脣上。韓青主此時已沒力氣動作﹐虛弱地說﹕“你……你不必再為我求情了﹐我很感激你﹐我……我是自願受刑的。” 吉娜哭著搖頭道﹕“沒有人會自願受這樣的刑的。他折磨你們不算﹐還要逼你們說是自願的﹐他……他好狠啊﹗” 此話一出﹐滿廳的人都怔住了。卓王孫臉色陰晴不定﹐突聽叮的一聲﹐一枚銀針從韓青主的胸前掉出﹐過不多時﹐又是一枚銀針鑽出。出來一枚銀針﹐韓青主的臉色就輕鬆一點﹐等到十二枚銀針全都掉出﹐韓青主繃緊的身子才松展開﹐宛如生命力全都消失掉一般﹐伏在吉娜的膝頭再也動不了了。卓王孫揮了揮手﹐刑堂的弟子將韓青主抬走。卓王孫道﹕“本閣向來罰所以罰﹐行的是誅心之刑。琴言､韓青主兩人雖然所犯過錯並沒什麼大不了﹐但表現出來的弊病卻大。華音閣幾十年沒遭什麼變故了﹐這幾年聲勢更是蒸蒸日上﹐閣中弟子的壞毛病也增長了不少。若是開頭就不嚴辦﹐以後再想治理﹐就積重難反了。所以本閣用刑殘酷了一些﹐也無非是殺一儆百﹐想儘快杜絕這些風氣而已。你們回去各自督促自己門下弟子﹐再有不尊閣規﹐將規矩當做兒戲﹐辦事不力﹐懷有私心者﹐讓本閣抓住了﹐處罰起來一樣殘酷。華音閣要雄居於各派之上﹐規矩一定要嚴明。規矩不嚴則命令不能有效推行﹐江湖之中﹐能人輩出﹐憑什麼就一定要奉我們為長﹖若是有一天別的門派崛起﹐華音閣倒要奉他為主﹐試問各位情何以堪﹖捫心而問﹐對的起當年摶天下為己物的前輩先賢麼﹖華音閣不是由我們手中而起﹐就絕對不能由我們手中倒下﹗能盡量輝煌的﹐就決不能讓他有一點的黯淡﹗本閣等著看諸位有所作為﹐華音閣必將永凌駕於各派之上﹐同諸位一樣為所有天下的人懾服﹗” 眾人一起伏身﹐高聲道﹕“閣主聖明﹐華音閣永為天下之主﹗”每人心中都被激起了壯志雄心﹐鼓蕩的都是要戮力而為﹐爭天下之雄的豪氣﹐方才跗骨針的殘酷﹐卻還有誰能記的起﹖就算有人記的起﹐也不覺得卓王孫做的有什麼不對的了﹗ 吉娜卻不跪拜﹐仍舊站在廳中﹐瞪著卓王孫。這時突道﹕“你不處罰我麼﹖” 卓王孫微笑道﹕“你又沒犯什麼過錯﹐我處罰你做什麼。” 吉娜道﹕“可是方才我頂撞了你啊﹐又說了你的壞話。” 卓王孫笑道﹕“華音閣的律法﹐並不是為一人所設的﹐你頂撞了我﹐得罪了我﹐一點獲罪之由都沒有。我為華音閣而處罰韓青主和琴言﹐而不是為我自己。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呢。” 吉娜道﹕“什麼事啊﹖” 卓王孫順手將桌上的兩張紙拿起﹐道﹕“正派又閒著沒什麼事做﹐來找我們的麻煩了。幾次武林大會開的都灰頭土臉的﹐居然自己還不覺悟﹐這次在嵩山召開﹐還下了帖子給我們﹐要我們華音閣也參加。說的倒是冠冕堂皇﹐什麼‘共商武林大計’﹐不過是自說自話罷了。只是若是不參加﹐未免讓這些人小瞧了我們。華音閣雄圖天下﹐也正要揚揚威風。你就跟我去吧。” 吉娜喜道﹕“真的麼﹖你真的可以帶我去麼﹖就我們兩個人﹖” 卓王孫道﹕“還有一個。上弦月主相思剛從蜀中回來﹐我們先去接了她﹐然後一起去嵩山。” 吉娜道﹕“上次我還參加了他們的武林大會呢﹐可好玩了。給我把他們的臺子都給掀翻了﹐氣的他們要命。想起來我就覺得好笑。” 卓王孫臉色緩和下來﹐微笑道﹕“這次若是他們不客氣﹐我們照樣給他把臺子掀了。” 吉娜大喜﹐道﹕“你要是掀臺子的話﹐一定叫我﹐我跟你一起掀﹐好不好﹖我最喜歡掀臺子了﹗” 卓王孫微笑答應了。分派道﹕“月玲瓏﹐韓道明﹐你們兩個先拿了這請貼到嵩山去﹐就說我隨後趕到﹐在我沒趕到之前﹐一切決定華音閣都不承認。你們兩個一個巧言善辯﹐一個多歷世事﹐想必這個還是可以辦到的。下去收拾一下﹐這就出發吧。” 韓道明､月玲瓏答應一聲﹐卓王孫道﹕“江湖風雲﹐又將再起﹐華音閣將乘風雲而直上﹐各位都該努力了﹗”眾人轟然答應﹐丹書閣似乎也震顫起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