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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作者﹕步非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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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音閣的建築基本上呈圓形向四周輻射分布。中間以閣主居住的虛生白月宮､議事用的丹書閣､司禮用的大成殿構成的三角為中心﹐往外是東部蒼天青陽宮､西部均天太初宮､南部炎天熒惑宮､北部乾天玄冥宮﹐再往外是各宮下屬的弟子居住區﹐這一區外面就是各種機關耳線﹐防禦工事了。基本上華音閣的人事也就按照這個局勢安排。閣主之下分日､月､星辰三派﹐日則是東､西､南､北四宮弟子﹐分別以蒼天､均天､昊天､乾天為名﹐司醫護､刑殺､外事､內政四事。以東部蒼天青陽宮來說﹐宮主為蒼天令主步劍塵﹐總管閣中一切醫療醫護之職。這醫療之事說來仿佛不起眼﹐但掌握的好了﹐卻不啻於擁有一部永遠不死不敗的軍隊。步劍塵本人是江湖上名頭極大的一位名醫﹐更從醫術中化出一套劍法﹐縱橫江湖﹐也闖下了不小的名頭。他手下醫､藥兩司﹐醫司之主名韓青主﹐醫術在步劍塵的教養下也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只是年少之人﹐未免浮華。蒼天內的人又特別喜歡養些花花草草﹐尤其不為卓王孫所喜。所以韓青主人雖然聰慧﹐功勞也自很有﹐但處境上卻不免抑鬱。藥司之主名月如是﹐也是個嫵媚的小姑娘﹐只是愛好卻與眾不同﹐最喜歡飼養毒物﹐身上整天揣著些希奇古怪的東西﹐每個人見了都不免發毛。在蒼天裏面做個醫藥之主﹐卻是再合適不過。西部均天下設刑堂､暗殺兩職﹐掌管閣內的大小人員的刑罰和武功研究､新人訓練､任務執行等諸多打打殺殺的事務。南部昊天下設消息､禮儀兩職﹐消息為暗､禮儀為明﹐總管打探處理江湖上的事務﹐小到各派稍具頭臉的人物的資料﹐大到江湖未來走勢的預測﹐全都總括執行。北部乾天下設善財､散財兩職﹐善財管各類經營聚斂､增長財富之道﹐散財卻掌管閣中各項財政的分配﹐正是一個是找錢的﹐一個是花錢的。月派則全都是女子﹐有的還在日派中擔當職位﹐如東天藥主月如是。月派直屬閣主管理﹐就仿佛皇帝身邊的禦林軍﹐在閣中享有特殊的地位﹐一般由閣主領仲天月主之位﹐下設上弦月主､下弦月主﹐再下設四極月妃﹕正盈月妃､蛾眉月妃､新月妃､朔月妃。月妃之下是月女之位﹐那就隨便設立了。卓王孫這一代的上弦月主為相思﹐下弦月主為秋璇﹐正盈月妃為樓心月﹐新月妃為琴言﹐蛾眉月妃跟朔月妃空缺。另外還有侍書月女月寫意､絳香月女月玲瓏､百花月女月如是､素心月女月蝶衣､神巫月女月夢非等。相思號稱暗器第一﹐秋璇號稱用毒第一﹐樓心月喜歡鑄劍﹐琴言武功就是琴音﹐月寫意專司詩書﹐號稱女才子﹐月玲瓏能言善辯﹐月如是酷愛毒物﹐月夢非專研術算﹐月蝶衣刺繡之術天下無雙。每人都有一項驕人之處﹐這月派相比日派﹐那是絲毫不相讓的。星派則是華音閣所網羅的天下奇人異士﹐人數雖然眾多﹐卻沒有一定的職司﹐一般都歸日派下面﹐其中還包括幾個連黑道都聞名喪膽的魔頭。華音閣聲勢浩大﹐垂數百年而不朽﹐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原因。華音閣人員雖然眾多﹐但內政外務管理上卻井井有條﹐每代閣主對於下代的候選人都詳加挑選﹐務必是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強者﹐能統禦住這三山五岳的江湖群豪。所以江湖英雄變遷﹐華音閣卻一直如日中天。這一代的閣主卓王孫﹐更是號稱武功天下第一﹐計謀天下第一﹐風度天下第一﹐文採天下第一﹐江湖上的風採的一面﹐幾乎全被他佔光了。卓王孫更有問鼎天下之雄心﹐也難怪白道眾人人心惶惶﹐只好連續召開幾次英雄大會﹐要共商良策﹐對付這天之驕子了。 但除了四天令回歸這樣的大事外﹐卓王孫卻很少出他的虛生白月宮。至於閣主想的是什麼﹐卻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今天也不例外。卓王孫仍然一身麻衣﹐負手立在宮正中的公步廳的中央﹐看著四周澹蕩的春光。似乎這天地間玄妙無極的元理﹐就盈盈浮於一瓣瓣將開已開的花朵之上﹐和那天邊微微流動的雲彩中﹐等待卓王孫目光的採擷。卓王孫默然站著﹐連神採都不變動﹐似乎自混沌初始﹐他便如此站立﹐又似乎他本身已經跟這流動著的天地元氣產生了一種玄妙的共和﹐自身的意識早就進入到不可知的空間裏去。朝陽嫣紅的神態漸漸消去﹐浮騰於蒼茫的東天之上﹐而變的漸漸明亮起來。終於它爭脫開這一切的束縛﹐熾烈的光芒迸發出眩目的光彩﹐向敢於蔑視它的物類發出毀滅的警告。萬道金箭奔騰而出﹐在給予一切生靈生命的能量的同時﹐也將屈服和卑微寫在它們的靈魂中﹐要它們深切的感受到﹐在這唯一的光芒的照射下﹐它們永遠只是命運的奔勞者。一切歡欣和鼓舞都是它所賜予的﹐任何不敬的思想都是在拿自己的靈魂唾棄。傲岸跟震懾在整個天空中呼蕩﹐懸空孤獨傲立著的太陽﹐就如同萬物永恆的統治者﹐排斥一切可跟它共列的物類﹐光芒萬丈﹐不可一世。 突然靠窗的金鈴響了一下﹐卓王孫目中光芒一閃﹐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低頭進來﹐跪下道﹕“啟稟閣主﹐秋姑娘有請。” 卓王孫眼中光芒閃爍﹐正轉變為充盈的殺機﹐他眼睛盯著這個溫順害怕的小姑娘﹐注意到她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著﹐似乎她也感受到卓王孫這令萬物戰慄的殺意﹐但卻早就失去了抵抗的意識。卓王孫只覺得殺意漸漸控制了自己的心神﹐腦中出現的﹐是每一種可以瞬間殺死這個小姑娘的方法。他猝然合眼﹐道﹕“你起來﹐前頭帶路吧。”一語說完﹐小姑娘只覺壓抑於心頭濃重的死亡的感覺瞬間消失﹐急忙答應了一聲“是。”又行了一禮﹐方才站立起來﹐低頭側身慢慢向前面走去。 虛生白月宮跟四天宮的中間是月派月主跟月妃的居住之所﹐每一居所都似乎是個大花圃﹐比如相思的荷花﹐琴言的牡丹﹐樓心月的薔薇。但最負盛名﹐也最絢麗的﹐卻是秋璇的海棠圃。圃中一色都是大紅的花種﹐當四月中﹐滿圃花開﹐繁彩蔟錦﹐幾若行於雲上。就是卓王孫這等不太在意外物﹐也每在花開之時﹐過來賞玩一番。但今天走近海棠宮﹐卻連一朵的海棠都看不到。幾百樹海棠都是光禿禿的﹐綠葉仍然迎風向人﹐那幾千朵花卻不知去向。卓王孫皺了皺眉﹐帶路的小姑娘又跪下道﹕“秋姑娘請閣主一個人進去﹐請恕婢子不能帶路了。”卓王孫點了點頭﹐衣袖帶開宮門﹐行雲流水般進了去。 下弦月主秋璇最喜玄色﹐宮中一切裝飾﹐都以玄色為主。卓王孫只將之歸為怪異﹐倒也不怎麼干涉。今天一走進來﹐便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原來玄色的院牆不知被什麼顏料涂成了大紅的血色﹐還有種甜甜膩膩的氣味傳來﹐看上去詭異之極。院中一片花海﹐幾千萬朵剪下的海棠花堆成了個很大的花床﹐下弦月主秋璇就側臥其上﹐一身水紅的綢裝﹐大半都沒入了花瓣之下。她一手微搭胸前﹐玩把著一隻琥珀杯﹐一手枕於香腮之下﹐懶洋洋的支向前方。更有意無意從裙下花上露出一截脛骨豐妍﹐粉雕玉砌的素足﹐真是無一處不撩撥人的無限情思。 她看到卓王孫皺眉的樣子﹐更是一陣放肆的嬌笑﹐招手道﹕“秋璇請閣主過來呢。” 卓王孫也沒說什麼﹐走過去坐在花床上﹐秋璇半喜半嗔﹐纖手支頤﹐輕輕嘆了口氣﹕“等了你好久──” “丹書閣接昊天令﹐只有你不去﹐我還以為你病了﹐原來在這裏。”他的語調中威責與關懷均是若即若離﹐不溫不火。 秋璇笑出聲來﹐酥胸半坦﹐伏在他身上膩聲道“誰說我沒病﹐難受著呢。” “怎麼﹖”他淡淡的道﹕“相思病﹖” “唔﹗”她秀眉一挑﹕“不許你提那兩個字﹗”順勢將滿滿一杯的酒遞上來。那酒色也正如秋璇的衣衫﹐紅的詭異無比。卓王孫看都不看﹐淺嘗一口。秋璇舌尖輕輕挑著他的耳垂﹐膩聲道﹕“知道你喝的是什麼嗎﹖” 卓王孫淡淡一笑﹐道﹕“毒藥﹖” 華音閣下弦月主用毒天下第一﹐已成公論﹐世人聞之﹐莫不心驚膽戰﹐咬牙切齒﹐能如卓王孫這樣從容問訊她的人﹐只怕世間絕無僅有。 “不是。”她秋波斜瞥﹕“天下什麼樣的毒﹐能毒得到你呢﹖再猜猜。” “迷藥﹖” “不是﹐不是﹗”秋璇忽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卓王孫冷冷地看著她﹐既不制止﹐也不說話。秋璇笑了一陣﹐喘息道﹕“是──春──藥。” 卓王孫皺眉道﹕“春藥﹖” 秋璇得意的抓起一把花瓣向他拋去﹐浪笑道﹕“對﹗春藥﹗只要是個男人﹐就無法抗拒﹐這本來就是人的本性。” 卓王孫道﹕“我沒有人性。” 秋璇挑戰般的仰視著他﹕“對﹗你不是人﹗可我這春藥就是專門為你這種不是人的人設計的。先生莫不是不相信我秋璇的手腕﹖” 卓王孫倏然回頭﹐一把握住秋璇的頭發﹐拉到自己懷中﹐俯視著她半開半閉的眸子﹐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控制我卓王孫。”一用力﹐將她推倒在花床上﹐站了起來。正待離去﹐突然心中一震﹐居然這一步就邁不出去。秋璇翻身抱住他﹐低聲啜泣道﹕“為什麼我為你做的一切你從來都是裝做看不見﹖為什麼你對個小姑娘都這麼好﹐卻總是對我冷冰冰的﹖為什麼﹖” 卓王孫冷冷道﹕“因為她比你好。” 秋璇目中射出狂熱的目光﹐忽然一笑道﹕“我去殺了她好不好﹖” 卓王孫道﹕“你敢。” 秋璇湊過來一手撫摩著他的胸膛﹐眼睛追逐著他的視線道﹕“我去殺了她﹐你就會恨我﹐不管你恨我還是愛我﹐都會記得我了﹐是不是﹖” 卓王孫冷冷道﹕“你殺了她﹐我就殺你。” 秋璇湊在他的臉邊﹐輕輕向他耳朵裏吹了口氣﹐膩聲道﹕“你捨得麼﹖你知道我比她要好的多﹐是不是﹖莫非你已經忘記了﹐要不要我再提醒你啊﹖” 卓王孫猛然將她抱起﹐重重地摔在花床上﹐順手將一旁殘杯端起﹐和身俯了上去。將剩下的酒液全數注入她的口中…… 海棠花似乎很傷心人類為什麼這麼不愛護它﹐都一瓣瓣地零落下來﹐不一會兒﹐滿地都是殘損的花瓣﹐再也看不到一朵整的了。卓王孫一身麻衣都被海棠花瓣染成血色﹐秋璇仍然俯身在海棠花上﹐滿地的花瓣就是她的衣裳。她牽著他的手﹐柔聲道﹕“怎麼不去找你的小姑娘了﹖” 卓王孫冷笑了一聲﹐並不回答。秋璇道﹕“你以為我是嫉妒她麼﹖” 卓王孫道﹕“我知道你是發瘋。” 秋璇又咯咯地笑了起來﹐道﹕“對﹗我就是發瘋﹗我就是個瘋子﹐你還呆在這裏做什麼﹖” 卓王孫抓起一把海棠﹐倏地塞在她嘴中﹐豔紅的花汁象胭脂一樣染紅了秋璇微微翹起的脣﹐卓王孫一口吻了下去。兩人的糾纏就仿佛天長地久一般﹐柔滑細膩的花瓣在躁動火熱的脣舌之間攪動﹐都化做芳醇的汁液﹐點點滴滴﹐如嫣紅的血﹐灑落秋璇白玉般的胸前。卓王孫猛然將她推開﹐重重的一個耳光﹐下脣一抹血跡緩緩流出。 秋璇躺在花床上﹐又是一陣瘋狂的大笑﹕“先生若是覺得痛了﹐那是秋璇的心在痛呢。” 卓王沉著臉﹐正要轉身離開。猛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們在做什麼呀﹖”卓王孫回頭看時﹐卻是吉娜。她坐在一枝海棠樹上﹐兩只腳丫正如兩只辮子﹐一搖一搖的﹐看來已經看了多時了。 卓王孫一甩手﹐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吉娜道﹕“我去你那裏找你玩﹐他們說你在這裏﹐我就過來了啊。剛才你們在打架﹐我就去找了個蘋果來吃﹐找來了你們也打完了。你吃不吃呢﹖” 卓王孫搖了搖頭。秋璇卻坐了起來﹐連連朝吉娜招手道﹕“小妹妹﹐你下來﹐我請你喝我的海棠花露﹐這可比蘋果好多了。” 吉娜縱身躍下﹐道﹕“真的呀﹐甜不甜呢﹖” 秋璇道﹕“甜的膩死你。剛才他也喝過了﹐你問問他是不是甜呢﹖” 吉娜轉頭向卓王孫﹐意示詢問。秋璇卻拿起另一個杯子﹐倒了半杯猩紅的液體﹐正如方才卓王孫所喝的﹐向吉娜遞去。卓王孫臉色一沉﹐秋璇卻輕扭著身子笑了。卓王孫袍袖一摔﹐走了出去。就聽後面秋璇得意的笑聲傳了過來﹐吉娜嘖嘖稱讚道﹕“這花露真比蘋果好吃﹐再來一杯﹗” 顏道明﹐武功不高﹐計謀也沒什麼突出的﹐華音閣幾乎所有的事務他都要參與﹐一切的決策幾乎都要他參與通過。 因為他細心﹐也因為他是“管家”。 管家的意思﹐就是這個家歸他管。當然華音閣現在是卓王孫的﹐但閣主以下﹐人人都知道有三個人是華音閣實際上的主宰﹐若是沒有這三個人﹐華音閣只怕聲威就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 這三個人就是﹕財神﹐管家﹐步劍塵。 人人都有外號﹐步劍塵沒有。因為誰都知道“步劍塵”三個字就足夠了。連卓王孫都這麼認為。有步劍塵在的時候﹐華音閣上下事務幾乎不用卓王孫分派一毫半點。但步劍塵卻在去年去世了。所以華音閣的三大支柱就換成了殺手﹐管家和財神。殺手波旬﹐號稱武功天下第二﹐卓王孫手下第一殺手﹐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財神範喜﹐頃刻可聚財億萬﹐天下經營之道無不精通。華音閣每年的花費都由他供給﹐如此重要的角色﹐當然也是少一個人知道﹐便好一分﹐所以除了卓王孫﹐沒人知道。所以一般意義上講華音閣權威最大的﹐就是管家﹐管家顏道明。 現在顏道明正向卓王孫匯報半個月的大小事務﹐這也是卓王孫最重視的幾件例行公事之一。 顏道明道﹕“吉娜半個月來三次是在琴言那裏住的﹐五次住在樓心月樓仙子那裏﹐一次在月寫意處﹐一次在月玲瓏處﹐一次在月夢非處﹐兩次在月蝶衣處﹐一次在秋璇處。二十三日那晚……” 卓王孫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靜靜聽他匯報﹐這時突然道﹕“那晚是在我這裏住的。” 顏道明垂手道﹕“是。” 卓王孫慢慢道﹕“想不到這個小丫頭在我們這裏人緣這麼好。眾人怎麼看她﹖” 顏道明道﹕“吉娜跟樓仙子的感情最好﹐幾乎樓仙子的物品全都歸了她﹐五次留宿中﹐有一次兩人談天到了四更一鼓。這在樓仙子是很罕見的。琴言留她吃了十一次飯﹐月蝶衣､月夢非､月如是各一次﹐月寫意兩次﹐其餘的都是在樓仙子那裏吃的。她似乎吃不太慣我們的飲食﹐每次都是樓仙子和琴言特別給她另做。” 卓王孫點了點頭﹐道﹕“秋璇怎麼看她﹖” 顏道明道﹕“秋姑娘倒沒有很特別的表示。月中時她在秋姑娘那裏喝了三杯海棠花露﹐醉了後還是秋姑娘親自將她抱回琴言處的。吉娜所喝的花露是純釀的﹐中間並沒有其他的東西。” 卓王孫“哦”了一聲﹐顏道明遲疑著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卓王孫皺眉道﹕“你想說什麼就說﹐是對是錯我自然會判斷。你的職責就是匯報一切發生的事務﹐並不需要先去主觀審查。” 顏道明施了一禮﹐道﹕“據屬下觀察吉娜似乎身懷武功﹐只是她似乎很不願意表露出來。而且……而且這武功好象跟我們頗有淵源﹐似乎是二十年前叛離的姬雲裳一脈的。” 卓王孫聳然道﹕“你從何觀察到的﹖有幾分把握﹖” 顏道明道﹕“吉娜似乎很喜歡在樹上玩﹐爬樹的時候倒沒什麼奇特的﹐不過手腳靈活﹐但不論多高的樹﹐都是一躍而下。雖然落地的時候不能說是平穩﹐但從來沒出過什麼事故。三日前屬下看她爬東邊崖上的那棵楸樹捉鳥﹐鳥受她驚嚇﹐向懸崖下飛去﹐她竟然和身撲下﹐向鳥追去。屬下大吃一驚﹐還未來得及現身相救﹐就見她一把抓住鳥兒﹐雙腳象遊水一樣在空中撲騰了幾下﹐竟然一個轉折撲回了樹上。這種輕功身法﹐江湖上已然極少有人能達到﹐似乎同姬雲裳的觀大自在功法極為相似。但是屬下也不敢肯定﹐說出來供閣主參考。” 卓王孫沉思道﹕“你是說吉娜有可能是姬雲裳派過來的﹖” 顏道明道﹕“二十年前姬雲裳與老閣主一戰﹐大家都看的出姬月主已得勝算﹐只是不知如何﹐卻敗在老閣主的春水劍下﹐憤而倒反出華音閣。我想她必定不服氣﹐所以調教個徒弟出來﹐故意裝做天真﹐實際上卻將不利於華音閣。閣主三思。” 卓王孫沉吟道﹕“你說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防人之心不可無有。我會有安排的。” 顏道明道﹕“不知閣主有何對策﹐需要屬下事先準備的﹖” 卓王孫悠然道﹕“她要刺探我們閣中的機密﹐我們就要她刺探。不但刺探﹐而且要拱手送到她面前。只是從明天開始﹐我要親自看著她。我要看看她知道了機密後﹐是怎麼送給姬雲裳。” 顏道明莫測高深。但閣主不說的﹐他怎麼敢問﹖當下唯唯諾諾的答應了﹐繼續稟告其餘的事務。 卓王孫並不是在虛生白月宮會見的管家。實際上除了傳話的小侍女外﹐根本就很少有人敢走近宮附近。丹書閣分內外兩進﹐外一進是半月前迎接吉娜的那個大廳﹐內一進則是幾所精緻的小房子。卓王孫就是在丹書閣的內進裏接見的顏道明。這時他正走在回宮的路上。月初的天空沒有月亮﹐夜沉沉的﹐顯得分外的冷清而寂寥。卓王孫一個人走在花草灌木中間﹐帶路的小侍女早就給他遣走了。他不喜歡老有人跟在身邊。但他現在一個人蕭然地走著﹐花木的餘香浸漬在夏初微淡的風中﹐很容易就吸引了人的嗅覺﹐這些也不能給他一絲快樂的感覺。反而﹐他感到很深的疲倦。於是他將精神舒展開﹐內息如春光般騰出﹐跟附近昂揚著生命力量的花木們糾結在一起﹐暫時不再考慮這些繁雜的事務。虛生白月宮就在面前。宮門照例是不鎖的。卓王孫連推都不用推﹐一側身進了去。 他的身形忽然一窒。內息的波動告訴他﹐宮裏有人。 什麼人這麼大膽﹐居然敢夜入虛生白月宮﹖卓王孫的好奇倒大過了怒氣﹐實在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敢破這個慣例﹗當下他也不聲張﹐內息調和到極低的程度﹐靜默地站在夜色中﹐他的人似乎也成為這夜色的一部分﹐很難覺察的出了。 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黑乎乎的一團東西﹐從宮中出來。它走的很慢﹐似乎看不清道路﹐又似乎是有恃無恐﹐肆無忌憚。更令人驚訝的是﹐它居然還一面哼著歌﹗那歌聲說不上嬌媚﹐淡淡的﹐有一陣沒一陣的﹐在夜色中聽起來有些幽幽的味道。卓王孫忽然笑了。吉娜﹐這一定是吉娜這個頑皮姑娘不知又在搞什麼新鮮玩意。這半個月來就已經給她鬧騰的不行了。什麼跳月､什麼墾荒的﹐將華音閣好好的一片花圃園林給拿刀砍了﹐種上些谷子稻米﹐說是要自食其力。月蝶衣､琴言居然也跟著瞎鬧。卓王孫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沒管。這次竟然鬧到虛生白月宮來了。卓王孫一笑﹐心道﹐若是不給你點教訓﹐只怕明天就要拿著火把四處火燒三百裏阿房了。他在這裏想著﹐吉娜卻渾然不覺﹐繼續哼著歌﹐抱著一包東西大搖大擺地向外走。走過卓王孫的時候居然連看都不看。卓王孫低喝道﹕“站住。” 吉娜“啊”的一聲尖叫﹐似乎根本沒想到會碰到人﹐身子一抖嗦﹐懷中抱的東西撒了一地。卓王孫聽落地的聲音﹐似乎是些花木。 她到虛生白月宮裏偷這個做什麼﹖吉娜卻直著身子直跳著道﹕“嚇死了嚇死了﹐這下魂都沒有了﹐得趕緊跳跳﹐把魂撞回來。” 卓王孫皺眉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吉娜不理他﹐又跳了一會﹐拍了拍胸口﹐長喘了幾口氣﹐才道﹕“挖月亮菜啊。” 卓王孫道﹕“月亮菜﹖” 吉娜道﹕“對啊。我們侗疆的姑娘﹐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趁著月初月亮還沒升起的時候﹐到他家的菜園子裏去偷挖菜﹐一面挖還一面唱著歌﹐要讓被偷的人知道。等月中月亮圓了的時候﹐就用這偷來的菜做一碗飯﹐送給喜歡的人吃。那人如果吃了﹐就說明他也喜歡這姑娘﹐就會在夜裏唱著情歌到姑娘的窗下還碗﹐兩人也就開始交往了。如果不他不喜歡這姑娘﹐就會拿這碗裝一碗水﹐放在姑娘的窗子下。第二天這姑娘看到了﹐也就死心了。這叫做偷月亮菜。一到這個時候﹐我們那裏晚上出來偷月亮菜的一幫一幫的﹐可熱鬧了。經常會幾個人在一家的菜圃裏挖菜﹐順便還會打起來呢。”吉娜一面說﹐一面笑﹐卓王孫打斷她﹕“這麼說你到我這裏來﹐是……” 吉娜用力地點了點頭﹐道﹕“當然啦。要不我說這麼多豈不都是廢話。” 卓王孫道﹕“我這裏又沒有菜園子﹐你有什麼好偷的。” 吉娜舉了舉手中握的黑乎乎的東西﹐道﹕“是啊﹐我找了好長時間都沒找到菜園子在那裏﹐所以只好胡亂拔了點來充數啦。” 卓王孫道﹕“樓心月沒告訴你有些地方不能進來的麼﹖” 吉娜搖著身子道﹕“說過了。她說沒事不要來打攪你﹐可是我這是有事啊。而且……而且我看到你的門沒關﹐我以為你並不拒絕人家進來﹐就進來啦。” 卓王孫看了她一會﹐也生不起氣來﹐道﹕“你過來。” 吉娜笑道﹕“你不責怪我了﹖” 卓王孫道﹕“你這種人怪了也是白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吉娜笑道﹕“好啊好啊。我們偷月亮菜的也都是一年偷一次。再就要等到下年了。” 卓王孫淡淡一笑﹐推開房門﹐指尖聚力﹐赤的一聲凌空點燃了蠟燭。吉娜贊道﹕“好棒哦﹗我也來試試。”她也學著卓王孫的樣子﹐一指點出﹐自然靜悄悄的什麼後果都沒有。吉娜很驚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卓王孫的手指﹐大感詫異為什麼一樣的手指﹐他的就能點燃﹐而我的就不行呢﹖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卓王孫一眼望向房中﹐臉色一沉﹐道﹕“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屋子裏凳子桌子的翻了一屋﹐亂糟糟的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東邊沉香蟠龍座上陳的那株卓王孫唯一喜愛的沙羅花不知到哪裏去了﹐看來是給人生生薅出﹐花盆中的泥土濺了一地。吉娜眨著大眼睛﹐絲毫不覺得奇怪地道﹕“哦﹐這個啊﹐這是我乾的。” 卓王孫沉著臉﹐道﹕“那株沙羅花到了哪裏去了﹖” 吉娜滿不在乎地舉了舉手﹐道﹕“那就是我的月亮菜啊。” 卓王孫這才看到她手中一直拖著的黑乎乎的那團東西﹐居然就是自己費了五年的時間辛苦栽活的沙羅樹。他淡淡道﹕“你知不知道這棵月亮菜是五年前我派了三十位高手硬闖印度王宮搶出來的﹐印度王宮中一戰﹐三十高手死了十二個﹐回來途中被阻擊死了十個﹐最後回來的只有八個﹐還有三個終身殘疾。我為了養活它﹐殺了十六位名醫﹐試了六十多種方法﹐耗費了五萬兩黃金﹐現在還需要每天都擔心它會凋落。這一切﹐只因為它就是傳說中佛陀在其下滅度和重生的沙羅樹的最後之芽﹐也因為全天下﹐沙羅樹的種子﹐就只有這一顆了。你卻簡簡單單地一把薅出來﹐然後告訴我說這是你的月亮菜﹐你要在半個月後做成飯讓我吃掉﹐是不是﹖” 吉娜慢慢低下頭﹐道﹕“我……我闖禍了麼﹖”她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嚥﹐不禁令卓王孫想象她這時的眼睛一定在逐漸變紅﹐淚珠正在這眼睛中成型﹐將因為自己下一句話而落下。他嘆了口氣道﹕“你沒有闖禍。只是你做的事情﹐你要自己收拾。” 吉娜哽嚥道﹕“你要我怎麼做﹖” 卓王孫道﹕“這滿地的凳子桌子的都是你打翻的﹐當然要你給它們正過來。它們原來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樣子﹐你就要將它們再擺在什麼地方﹐還要按照什麼樣子。” 吉娜喜道﹕“就這麼簡單﹖” 卓王孫淡淡道﹕“難的你行麼﹖” 吉娜上前一步﹐逼在他面前﹐道﹕“你不生氣麼﹖” 卓王孫仍舊淡淡地道﹕“我從來不為即定的事情生氣。” 吉娜跳了起來﹐喜道﹕“我趕緊打掃﹗你說好不準生氣的﹐可不許翻悔。” 卓王孫找了張椅子坐下﹐道﹕“只要你真的能收拾的好好的﹐我自然不生氣﹐也不翻悔。” 於是吉娜就高高興興地打掃起來。卓王孫居然也沒刁難她﹐等到屋子裏打掃的井井有條了﹐就讓吉娜歇了。吉娜還加倍殷勤﹐把東西都抹拭一遍﹐地也掃了﹐然後張著兩只手站在卓王孫面前﹐道﹕“好了麼﹖” 卓王孫點頭道﹕“很好。收拾的很地道。我很滿意。” 吉娜喜道﹕“那我可以走了麼﹖” 卓王孫道﹕“你自然可以走。你什麼時候都可以走﹐我都不干涉。” 吉娜大喜﹐開著步子就向外走去。卓王孫悠然道﹕“你似乎忘了一件東西。” 吉娜歪著頭想了想﹐哦了一聲﹐抱起那株沙羅花就向外走去。卓王孫道﹕“你似乎還忘了一件東西。” 吉娜想了想﹐沒想起來﹐又想了想﹐仍然沒想起來﹐疑惑地看著卓王孫道﹕“什麼啊﹖” 卓王孫悠然道﹕“我說的是你做的事情﹐你要自己收拾。房子你是收拾乾淨了﹐這花你還沒收拾呢。” 吉娜道﹕“這花我帶回去啊﹐還要怎麼收拾﹖” 卓王孫道﹕“帶回去做什麼﹖” 吉娜一副你很奇怪的神態道﹕“做月亮菜啊。” 卓王孫道﹕“做月亮菜誰吃﹖” 吉娜道﹕“你吃啊。” 卓王孫道﹕“這花好吃﹖” 吉娜看了看沙羅花﹐道﹕“嫩嫩的﹐應該很好吃的吧。” 卓王孫道﹕“所以我要你證明給我看。” 吉娜道﹕“證明﹖怎麼證明呀﹖” 卓王孫負手而起﹐似乎覺得她笨的已經不可救藥了﹐道﹕“你要我吃這花﹐自然就要證明給我看這花可吃了。難道還不明白麼。” 吉娜道﹕“哦﹐明白了。你讓我先嘗嘗這花的味道啊﹐可以呀。”說著﹐摘了片葉子﹐放到口中咀嚼起來。她的臉色隨著口中的咀嚼變的越來越難看﹐咀嚼的也越來越慢﹐終於忍不住“呸”的一聲吐在了地上﹐苦著臉道﹕“好難吃啊﹐看不出它挺好的樣子﹐卻這麼難吃。”接著又呸呸的吐了幾口。 卓王孫悠然道﹕“你還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就將它挖出來﹐是不是用非其所﹐有故意謀害的嫌疑﹖若是你先砍人一刀﹐看看他是不是死﹐結果卻真的死了﹐你要不要賠命呢﹖” 吉娜嘟著嘴道﹕“那你要我怎麼辦﹖” 卓王孫道﹕“我也不要怎麼辦﹐就跟方才的規矩一樣﹐將這株花完全吃掉就可以了。” 吉娜驚恐地道﹕“我不吃﹗難吃死了﹗” 卓王孫森然道﹕“那我就要你為那屈死的二十二條人命償命了。” 吉娜恐懼地道﹕“不要﹐不要﹗” 卓王孫彎下腰來﹐將那株殘掉的沙羅花揀起﹐送到吉娜面前﹐緩緩道﹕“世間有律法﹐就是一種普遍的規則﹐沒有人可以拿天真或者不知道做理由﹐超脫在它之上。你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有準備去接受它所帶來的後果。因為你不這樣做﹐為之而犧牲﹐而受苦的那些人﹐就一定會很不甘心﹐他們的犧牲也就變的很愚蠢。是不是﹖” 吉娜掩面而泣﹐低聲恩了一聲。卓王孫笑道﹕“所以你現在就應該將它吃掉。” 吉娜睜了兩個滿是眼淚的大眼睛看著他﹐道﹕“我吃了它﹐你還會怪我麼﹖” 卓王孫道﹕“每一個敢於承認並懺悔自己的過錯的﹐我們都應該原諒他﹐不是麼﹖” 吉娜道﹕“那你是肯原諒我了﹖你不明白地說出來我總是不安心。” 卓王孫道﹕“你吃完了﹐我們一起到後院裏栽一圃菜﹐你過幾天再來偷﹐如何﹖” 吉娜撲哧一聲帶著淚水笑了﹐大聲答應了一聲﹕“恩﹗”張口將葉子吃了。卓王孫突然一笑道﹕“據說你是下凡的水月觀音﹐這沙羅樹葬在你的腹中﹐也總算是得其所哉了。”說著﹐又撕下一片遞過﹐吉娜慢慢接過來嚼了吃﹐似乎味道也不那麼難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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