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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作者﹕步非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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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見閣主﹐吉娜“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就是你常說起的那個先生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啊﹖” 琴言笑道﹕“什麼樣的人物你一見不就知道了。我可不敢胡亂評論閣主老人家。” 吉娜想了想道﹕“他很老麼﹖好可怕麼﹖” 琴言微笑著搖了搖頭﹐吉娜還要再問﹐突然眼前一花﹐一條人影輕輕飄落甲板上﹐船身紋絲不動﹐片塵不起。 吉娜素來膽大﹐仔細打量了一下來人﹐只見此人年紀尚輕﹐面目清俊﹐衣帶禦風﹐倒透出幾分閒雅來。 吉娜上前了一步﹐又退了回來﹐問道﹕“你是誰啊﹐為什麼跳到我們的船上來﹖” 來人微微一笑﹕“你不妨猜猜。” “哦﹐難道你是﹐是他們的閣主先生﹖” “吉娜﹗”琴言喝道﹕“不得胡說﹗”隨即轉身對來人道﹕“韓青主﹐你不在青陽宮好好司職﹐閒得無事﹐也來尋琴言的開心麼﹖” 韓青主道﹕“怎敢怎敢﹐我奉先生之命來接你們﹐怎麼說是閒得無事﹖” 琴言微笑道﹕“勞動蒼龍使者大駕﹐琴言心有不安﹐不過﹐琴言這次可是鬥膽搶了青陽宮的功勞去了。” “新月妃是先生面前的紅人﹐所行莫不中主意﹐這次得到昊天令自然是大功一件。不過﹐這個好象與我們青陽宮無關吧﹖” “找回昊天令自是我的本分﹐不過﹐尋找蒼天令﹐可是青陽宮的事﹐可是這次琴言僥幸二美並具了。” 韓青主微微有些變色﹐隨即一笑﹕“蒼天令﹐久不出江湖﹐似已絕跡﹐新月妃莫不是被人家騙了吧﹐不如讓韓某為你看看真假﹖” “要看﹐敢請蒼龍使者和我一起在先生面前去看。” 韓青主笑了起來﹕“琴言﹐原來是你這麼急著要見先生﹐我又怎麼敢跟著去﹖” 琴言臉上有些發紅﹐叱道﹕“那又關你何事﹖” 韓青主有些得意﹕“好﹐自然無乾我事﹐不如我且幫你領著這位小客人四處看看﹐讓你單獨覲見﹖” 琴言拉起吉娜進了船艙﹕“韓青主﹐你少來打吉娜的主意﹐你不告訴我﹐我自己會找。” 船順水向下游行去﹐韓青主身形一動﹐已躍上了堤岸﹐微笑道﹕“先生在天籟瀑練字。” 琴言領她下了船﹐步行在綠樹掩映的小道上﹐她們已經避開了紅廊復道聯繫的主道﹐行入偏僻之處﹐但仍是山石疊翠﹐精舍依稀﹐水聲隱隱﹐彩羽紛飛﹐也不知華音閣到底有多大地界。 水聲漸漸大了起來﹐吉娜眼前出現了一仞峭壁﹐上邊葛羅交織﹐爬滿各色花葉﹐宛如一道巨大彩屏﹐在鎦金的夕陽之下熠熠生輝。 吉娜正要去踩地上鋪呈的花瓣﹐只聽琴言高聲道﹕“總領雲南道新月妃琴言﹐拜見閣主。” 此聲一出﹐似乎周圍的聲音一起都沉靜起來﹐吉娜立時覺得一種無形的壓力猛然揮開﹐不自禁的就肅然而立﹐好象在等待什麼命令的降臨似的。她吐了吐舌頭﹐就聽裏面有人淺聲道﹕“進來吧。” 吉娜悄悄道﹕“是個姐姐耶。”琴言卻板起臉子﹐目不斜視的向前走去。吉娜才要說話﹐琴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只好乖乖地隨著她們向裏走﹐心中卻很不服氣呢。 依著青山﹐卻是一個畝餘大的池塘。一條白瀑從山澗中垂落下來﹐濤聲滾滾﹐直擊的池塘中浪花翻飛﹐泡沫紛湧﹐水氣蒸騰而上﹐映著麗日﹐變幻出無邊彩輝。在彩輝的中間﹐正站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麻衣﹐只剪裁出最簡單的樣式﹐很隨便的穿在身上﹐頭發紛披而下﹐給下擊的瀑布吹的獵獵做響﹐直向後散開。他從從容容的負手站在潭中心﹐昂首看著瀑布從天際落下﹐吉娜自轉過林子以來﹐眼睛就幾乎一直盯在他身上。似乎這個人本身就具有魔力﹐不但可以跟天地之威抗衡﹐而且可以吸引一切身邊的人的注意。吉娜遠遠看著他﹐瀑布垂下的水氣直騰開來﹐似乎想將他吹開﹐但他的身形一動不動﹐背負手的神態更象是他本身同這個世界就是隔離的﹐他無論關心的還是向往的﹐都渾然不在塵滓之上。 就聽一人淺聲道﹕“你們等一會﹐閣主正在練字。”吉娜收回目光﹐就見潭邊站了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身黃衣﹐團團的臉子﹐手中捧著淡紫的水晶盤﹐裏邊呈著紫雲青花硯﹐一隻筆﹐一卷古帖﹐一件衣服。臉上透出幾分儒雅的書卷氣﹐靜靜的站著﹐連說話都輕悄細聲的﹐仿佛怕驚了這天地間永恆流動的元氣。這份溫柔平和﹐跟琴言的優雅嫵媚又不相同。那姑娘見吉娜打量她﹐報之一笑﹐轉頭又注目湖中。似乎這正是她的工作呢。 湖中那人卻一直這麼凝目注視著瀑布﹐晶瑩的水簾﹐只映著他出世的站姿﹐微微涼風﹐融融斜陽﹐漂起無盡水花﹐無聲搖落他身邊﹐波光落花﹐似乎都被他身上那份閒散的神態所籠罩﹐在一定的頻率中﹐配合得了無痕跡。吉娜再看一會﹐就覺瀑布都似乎在逐漸凝結起來﹐象這個人一樣陷入永恆的靜止中。這感覺越擴越大﹐潭水､林木､青山､天空﹐包括自己的呼吸﹐似乎都一點一點安靜下來﹐被這個人從無序歸結為有序﹐而隨著他本身的意志運行。 就在著一片渾成的靜穆之中﹐一道青霓突然透水光而出﹐不知何時﹐水晶盤中的筆已濃墨飽沾﹐被他握在手中。但見他的身形從容而起﹐衣袂禦風﹐腕底龍蛇遊走﹐墨落水簾之上。水霧飛揚起無邊氤氳﹐烘托著他的身影﹐一旁黃衣少女盤中的古帖﹐也在兀自無聲翻動著。 他的身影溶於水氣之中﹐若動若靜﹐似乎亙古以來就存於天地。他只是用筆在審視這個眼下的一切﹐用力量來說服萬物聽從﹐而逐漸伏首在他沉靜的意志前面。這實在也是種驚人的美的展現﹐可惜吉娜這姑娘是永遠不了解的﹐她打了個哈欠﹐突然大聲道﹕“餵﹗你寫的字在水上又都被衝走了﹐我看不到啦﹗” 黃衣少女和琴言都吃了一驚。突然“轟”的一聲響﹐整個瀑布突然炸開﹐玉龍般的瀑身化做山峰一樣的驚濤駭浪﹐狂龍一般的四下奔走。潭水受其衝擊﹐潮湧一般向四周鼓蕩著。炸開的瀑布落到潭中﹐轟轟然爆發出丈餘粗的水柱﹐幾千萬條一齊衝天而起﹐然後化做傾盆大雨挾著轟隆巨響滾滾落下﹐擊的山石都裂了。一時陽光完全被遮住﹐身邊充斥著爆炸般的連環巨響和瘋狂一般的茫茫水柱﹐吉娜驚恐萬分﹐琴言長袖飄起﹐將她完全遮住。過了一刻鐘左右﹐這次爆發才停歇住﹐陽光重回﹐吉娜勉強睜開眼﹐就見附近的花木完全凋零散盡﹐地面上積水過足﹐正譁譁的匯聚成小溪﹐向潭中流去。潭水也變的無比渾濁﹐那瀑布倒還是老樣子﹐只是也搖晃不停。吉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黃衣少女和琴言卻拜了下去。吉娜一轉身﹐就見一人正溫和的看著她。 這人從衣服上看應該是剛才站在水中的人﹐但已經氣定神閒。他身上披了條金色的披風﹐整個人都象陽光一樣﹐溫和而可親近。方才直抗蒼天的雄偉蒼茫的樣子﹐已經一點都看不到了。他見吉娜呆呆的看著他﹐臉上的神色還未平定﹐就微笑道﹕“剛才嚇著你了﹖” 吉娜點了點頭﹐道﹕“簡直把我嚇死了。我都不知道這麼好看的瀑布發起脾氣來竟然這麼可怕。你們這瀑布怎麼這麼奇怪啊﹐說發脾氣就發脾氣。我們那的瀑布只有在夏天雨水大的時候才發脾氣﹐而且也不象這樣﹐這簡直就是嚇死人麼。” 那人見吉娜說的有趣﹐微微含笑了聽她講﹐道﹕“瀑布跟人一樣﹐當然也會有不同的脾氣了。”轉頭對琴言道﹕“你們帶來的這個小姑娘很有趣﹐我們就留下她吧。” 琴言大喜﹐卻恭敬地行了一禮﹐道﹕“閣主看中了她﹐正是她的福氣。” 吉娜卻昂起了頭﹐道﹕“那你們可要好好對我﹐要不我還不住呢。”那樣子又嬌又媚﹐兼且有些頑皮的味道在裏面﹐看的琴言也不由笑了起來。但又隨即正色施了一禮﹐道﹕“琴言此次賴閣主之福蔭﹐不辱使命﹐不但將昊天令接入閣中﹐而且還中途意外得到了蒼天令。昊天令在吉娜身上﹐蒼天令請閣主過目。”說著雙手奉上。 那人隨便的接過來﹐隨便的看了一眼﹐隨手遞給了身邊那個黃衣女子﹐她卻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輕聲道﹕“啟稟閣主﹐正是蒼天令。” 那人微笑著對琴言道﹕“很好﹐你這次辛苦了。”他這隨便的一句話﹐琴言卻似乎覺得是莫大的榮寵﹐趕緊伏首遜謝。他卻轉頭對吉娜道﹕“據說這次昊天令選你做主﹐可是真的﹖” 吉娜道﹕“是在我這裏啦﹐我給琴姐姐﹐她不肯要﹐給樓姐姐﹐她後來又還了我。說是要我親自交給什麼閣主﹐就是你吧﹖” 那人點了點頭。吉娜從懷中掏出昊天令來﹐道﹕“喏﹐給你吧﹐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的。” 那人微笑不接﹐道﹕“你遠道而來﹐又送這麼大的禮給我們﹐當然不能這麼隨便授受了。傳令﹐開丹書閣﹐接昊天歸位。” 吉娜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回頭問琴言﹕“他要我們去哪裏啊﹖” 琴言牽起吉娜的手來﹐道﹕“走吧。還有很好玩的東西呢。我們一件一件的來玩。” 吉娜道﹕“你肯陪我麼﹖還有那位哥哥肯陪我嗎﹖你們若不陪我﹐我就不玩了。”順手指了卓王孫一指。 琴言嚇了一跳﹐趕緊將她拉過來﹐正要責備﹐但卓王孫卻笑道﹕“我自然陪你。不但我陪﹐全閣中的人這次都陪你玩。你看新月妃和侍書仙子不是也來了麼。” 吉娜這時卻大發脾氣。原因是四個侍女拿來了幾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衣服這東西簡直跟吉娜天生有仇﹐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要她一次穿十幾件﹐還不如乾乾脆脆的一刀殺了她呢。當下梗起頭來不理﹐侍女轉到左邊﹐她的頭就轉到右邊﹐侍女轉到右邊﹐她的頭就轉到左邊。小腮幫子嘟起了老高﹐若不是看侍女們為難的樣子﹐只怕早就嚷了起來。 侍女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不住的勸她﹐吉娜是理都不理。 正為難之際﹐琴言急匆匆的走進來﹐皺眉道﹕“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換好﹖閣主都等了一刻鐘了。你們這些丫頭做事真是越來越回去了。” 侍女趕緊跪稟道﹕“吉娜小姐總不肯換上禮服。” 琴言拿起禮服道﹕“吉娜好妹子﹐趕緊換上禮服﹐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吉娜頭一扭﹐道﹕“不穿﹗” 琴言道﹕“為什麼啊﹖你看這禮服繡滿了芙蓉花﹐流光溢彩﹐金碧輝煌的﹐我們的吉娜妹子一穿上﹐肯定全天下的人都會被迷死一半。” 吉娜撇了撇嘴﹐道﹕“才一半啊﹐沒意思。” 琴言笑道﹕“瞧不出你這小丫頭還挺貪的﹐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能迷死全部的男人﹐你還不滿意﹐難道還要將我們這些女人也一古腦兒捉了去﹖” 吉娜一下跳起﹐道﹕“真的呀﹖” 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道﹕“呦﹐好妹子﹐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兒了﹖你進來沒見幾個人啊。” 吉娜道﹕“哼﹐我不告訴你。” 琴言過來親親熱熱地挨著她坐下﹐順手將禮服拿在手中﹐道﹕“好好﹐不告訴我。來﹐把這禮服穿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兒。” 吉娜這就順從地從她手上將禮帽接過去﹐戴在頭上﹐又正了幾正﹐歪頭對琴言道﹕“好不好看﹖” 琴言一揮手﹐侍女抬過一面銅鏡來﹐琴言摟著吉娜的脖子﹐將兩人的頭都湊在鏡子面前﹐左右照了照﹐道﹕“美的不得了。襯的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 吉娜道﹕“不。姐姐好漂亮的。” 琴言聽了這麼簡單的讚美﹐看了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不禁心下嘆道﹕真是天真呀﹗ 這外邊的花花世界﹐只怕還是玷污了她。趕忙拿起披肩﹐道﹕“來﹐將這件也穿了。珠冠就要用這綠綢的披肩來襯﹐才顯得富麗而不浮華呢。”如此半哄半騙的﹐終於讓她穿上了禮服。吉娜穿完了﹐在鏡子面前照了幾照﹐突然道﹕“琴言姐姐﹐這真的好看麼﹖我怎麼總覺得彆扭啊﹖” 琴言趕緊走上去道﹕“怎麼會呢。傻孩子﹐一會你看大家的反應就知道了。” 吉娜恩了一聲﹐道﹕“我們走吧。” 琴言道﹕“先不要走﹐一會到了丹書閣上﹐還有些事項是要注意的。我先講給你聽﹐免得閣主怪罪下來﹐可就不得了了。” 吉娜委委屈屈答應了聲哦﹐皺著眉聽琴言講起華音閣的大小禮節的注意事項。華音閣祖盛唐風範﹐雖然行跡上比較脫略﹐但真在重要的事務上﹐禮節卻要講的一絲不苟。而且這些禮節在現在看來都古拙而奇怪﹐在邊陲之地､一味質樸天真的吉娜看來﹐那更是煩瑣而無用﹐簡直處處透著莫名其妙兼且做作。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居然聽琴言講完了﹐而且還問了幾個沒記住的地方。琴言倒沒想到她好起來是這麼好﹐趕緊講完了﹐帶她向丹書閣走去。 到了閣門口﹐琴言又叮囑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勢﹐什麼胸要挺﹐頭要昂﹐步子要小﹐落腳要輕﹐不可苟言苟笑﹐不可東張西望﹐以及拜見閣主的禮節。吉娜答應了一聲﹐開門進去了。閣中早張起了十幾盞大紅宮燈﹐當中坐了華音閣主卓王孫﹐兩邊或坐或立﹐站了十幾人。 吉娜生長侗酋之家﹐人多的場面倒也慣經。當下並不驚慌﹐口中念著琴言教的禮節歌訣﹐一步步向前走去。她這麼肅穆起臉子﹐雍容華貴的走著﹐襯著廣袖長袂的盛唐衣冠﹐衣上繡的芙蓉脈脈流動﹐真是步步蓮花﹐宛如水月觀音降於凡塵之上。卓王孫一手支頤﹐隨隨便便的高坐正中﹐萬千宮燈的光芒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又從他的微笑中騰出﹐傾注在這盈盈走來的吉娜的身上。琴言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吉娜緩緩走到卓王孫面前﹐盈盈拜倒﹐雙手舉過頭頂﹐手心中就是那枚昊天令。卓王孫衣袖垂下﹐將昊天令卷在手中﹐摩挲了幾下﹐道﹕“平生之願﹐今完其半。遠道來覲﹐準汝討賞。” 吉娜聽的茫然站立﹐不知如何作答。琴言趕緊走上一步﹐悄聲道﹕“閣主準你任意選擇封賞﹐你想要什麼就趕緊說吧。” 吉娜想了想﹐道﹕“我沒什麼想要的呀。” 琴言道﹕“那你有什麼心願沒有﹖” 吉娜道﹕“我想到月瑪瑪上看看﹐聽說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 琴言皺了皺眉﹐道﹕“還有沒有其他的﹖” 吉娜搖了搖頭﹐道﹕“沒有了。” 琴言又皺了皺眉﹐卓王孫卻笑道﹕“若是一時想不起來﹐準你日後再奏。侍書﹐你看我們這邊有什麼好東西可以賞給這位姑娘﹖” 日間所見的黃衣女子領侍書仙子的職位﹐名月寫意﹐稟道﹕“啟稟閣主﹐前日海上得來的火齊珠﹐還有些。屬下沒事拿來穿了個鏈子﹐倒很適合這位姑娘戴。” 卓王孫點頭道﹕“很好﹐就賞了她吧。” 月寫意躬身一禮﹐退了進去﹐不一會子﹐拿了個小小的錦盒出來﹐揭開來﹐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項鏈。那珠子通體火紅﹐個個都有拇指大小﹐映在燭光下面褶褶生輝。月寫意示意吉娜低下頭來﹐給她帶了上去。珠子觸體生溫﹐吉娜大喜﹐對卓王孫道﹕“你送我這麼好的東西﹐謝謝你啦。” 琴言趕快上去小聲道﹕“不是這樣說的……” 吉娜皺起鼻子“哼”了一聲﹐突然將珠冠一拋﹐道﹕“不玩了﹗一點都不好玩。”說著﹐七手八腳地將身上的禮服全撕了下來﹐一雙靴子也踢了﹐赤足踏在地毯上﹐指著卓王孫道﹕“餵﹐你也不要坐的那麼高了﹐我回請你們大家吃東西就可以不必謝來謝去了吧﹖” 眾人聽她如此說話﹐都是吃了一驚﹐剎時丹書閣中一片寂靜。卓王孫摸了摸下巴﹐道﹕“你要請我們什麼﹖” 吉娜渾然不覺﹐道﹕“吃了才知道呢。”於是從兜裏掏出一個繡著山茶的口袋﹐從裏邊摸出一個個三角形的綠色果實﹐興高採烈的分到每一個人手上。 月寫意遠遠看了一眼﹐道﹕“先生﹐這是侗鄉特產的茶苞。”卓王孫向大家點了點頭﹐琴言第一個送到口中﹐嚼了一下﹐只覺得清甜可口﹐微香滿頰。其他人也贊嘆不止。 吉娜心中大樂﹐連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長裙﹐上前幾步﹐從袋中又掏出一個﹐遞到卓王孫面前﹕“喏﹐這個是給你的。” 卓王孫接了下來﹐一嘗之下﹐卻皺起了眉頭。吉娜小心的偷窺著他的臉色﹐見他還是嚥了下去﹐才放了心。對他眨了眨眼睛﹐笑著退開了。 卓王孫淡淡一笑﹕“你們好大的膽子。” 眾人一驚﹐頓時停止了喧嘩﹐半晌﹐只見他緩緩笑道﹕“原來吉娜早就和你們串通好了﹐這種東西分明又苦有澀﹐你們卻都說又香又甜。” 大家雖已明白卓王孫並無真正問罪之意﹐但一時也不敢出言辯解﹐只有緝拿揉了揉衣角﹐越發笑得甜了。 月寫意看了看她﹐突然明白過來﹐頓時笑道﹕“原來……先生﹐我們可不敢騙您﹐緝拿兩樣的心﹐當然是兩樣的茶苞﹐我們的﹐是緝拿願意把蜜糖給好朋友分享﹐先生的﹐自然是緝拿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 眾人都會心的笑起來﹐卓王孫笑看了她片刻﹕“緝拿﹐我還不明白什麼是久相﹐要你告訴我。” 緝拿年紀還小﹐一片天真﹐對這久相的事﹐其實也是懵懵懂懂﹐她偏著頭想了想﹕“嗯﹐就和我姐姐們一樣……是我喜歡和你在一起啊。餵﹐你吃了我的茶苞﹐到底願不願意做我的久相啊﹖” 琴言臉上有些變色﹕“先生﹐緝拿童言無忌﹐您不要怪罪。” 卓王孫沒有回答﹐離席來到緝拿身旁﹐只見他輕輕拉起緝拿的手﹕“有這樣可愛的久相﹐誰會不願意呢﹖” 眾人皆笑﹐緝拿這時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不由低下頭去。 卓王孫道﹕“找到久相之後﹐你們那裏的女孩子接下來要做什麼﹖” 緝拿抬起頭﹐四面看看﹐道﹕“今天月亮這麼好﹐我們跳舞好不好﹖” 卓王孫道﹕“跳舞﹖” 吉娜道﹕“對呀。我們族裏的女孩子這時候都和她們的久相聚在一齊跳舞。現在月亮這麼好﹐你們又全在這裏﹐不如就跳舞好了。” 卓王孫沉吟片刻﹐道﹕“好吧﹐我們就看看你跳舞。”說著﹐走下座來。 吉娜卻搖著手道﹕“不行不行﹐現在還不能跳舞。” 卓王孫悠然望著她﹐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吉娜道﹕“首先要到個空曠的地方去﹐再生一堆火﹐然後拿些酒肉來﹐一邊喝酒﹐一邊在火堆上烤了肉吃﹐然後才跳舞呀。難道你們這邊不是這樣的麼﹖” 卓王孫笑道﹕“好﹐就是這個樣子。來人﹐小姑娘怎麼說﹐就怎麼辦。” 吉娜大喜﹐拉著卓王孫的手道﹕“走﹗我們先去佔個好位置﹗”興衝衝地向外奔去。緝拿如此放肆﹐卓王孫也不覺冒犯﹐跟隨吉娜走了出去。閣中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閣主究竟是喜是怒﹐當下幾人去置辦燒烤用具﹐酒類肉食﹐其餘的人跟隨魚貫而出。 華音閣人員鼎盛﹐日常用品自也就準備的多﹐哪消多時﹐就在池塘邊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在火上烤的滋滋響﹐旁邊用大壺盛了白酒﹐也在火旁溫著﹐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放在一邊。眾人圍火而站﹐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吉娜興衝衝地跑到火堆旁邊﹐拿起糯米酒就喝。這糯米酒冰的恰倒好處﹐入口甘涼﹐酒味並不很濃﹐卻正可品評它的芳醇。吉娜贊了聲﹕“好喝﹗”旁邊侍女將烤好的鹿肉遞過來﹐吉娜張口大嚼。一面喝一面吃﹐當真是放浪形骸。忽然抬頭﹐看到卓王孫他們只是立在一邊看她吃喝﹐便道﹕“你們也來吃啊﹐不吃我們怎麼跳舞。”卓王孫手一揮﹐道﹕“好﹐大家就來陪你吃。”吉娜笑嘻嘻地將一桶酒遞給卓王孫﹐等他喝完了﹐自己喝一口﹐然後遞給琴言﹐琴言喝完了﹐再傳給下一個人﹐依足了侗疆的規矩。等一桶酒傳完了﹐大家也差不多圍著火堆坐成了一個圈。吉娜笑道﹕“好了。酒我們喝過了﹐下面應該唱歌了。閣主﹐你先唱一個吧。” 卓王孫臉色一沉。十幾年來﹐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說話。但吉娜睜著清澈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著他﹐雙目中充滿了期待﹐真是不忍責備於她。正自委決不下﹐琴言插話道﹕“小妹子﹐我看這樣好了﹐你先來上一段﹐讓我們看看你們侗疆是什麼樣子的﹐然後我們再讓你看看我們漢人是什麼樣子的好不好﹖” 吉娜拍手道﹕“好啊﹗”說著﹐理了理頭發﹐歪了頭道﹕“我跳個什麼舞呢﹖對了﹐你們在喝酒﹐我就跳個祝酒舞吧。”走到場中﹐忽然道﹕“哎呀﹗沒有鼓子聲我怎麼跳啊﹖” 琴言笑道﹕“這祝酒曲的調子我倒還記得。我就用琴音模仿一下你來跳﹐好不好﹖” 吉娜答應一聲﹐琴言將琴取出﹐錚錚的彈了起來。這祝酒曲乃侗疆中來了客人﹐主人在殷勤勸酒的時候所唱。一面唱﹐一面還要少女們跳著舞來助興。所以在歡快之中﹐又有賓主酬答的雍容之情。吉娜在家就不怎麼跳舞﹐這祝酒舞還是阿媽說是必須得學的﹐在小時候就跳的滾瓜爛熟的了。幾年不跳﹐倒也並不生疏。琴言琴音低迴悠揚地伴彈﹐吉娜合了節拍﹐踢踢踏踏的跳著﹐不時向了眾人羅圈一揖﹐風姿嫣然。侗女本就大方﹐吉娜更是從不知害羞為何物﹐看在眾人眼中﹐那是別有一番異域風味。篝火､美酒﹐又有這麼活潑的美女獻舞﹐大家也就不那麼拘謹了。跳有一時﹐琴言弓弦倏拔﹐幾個彎折上去﹐將琴音挑到極高﹐吉娜衣裙擺開﹐隨著她琴音越高﹐旋轉越快﹐突然“錚”的一響﹐琴音絕於無息﹐吉娜身形急轉而下﹐倏然委倒在地﹐做了個雙手朝拜的樣子﹐圍觀眾人都情不自禁地喊了聲“好”。吉娜笑嘻嘻地跑到卓王孫面前﹐道﹕“你看我跳的怎麼樣﹖” 卓王孫也含了微笑道﹕“我以前看白鶴舞於青嵐之上﹐得劍法之要義﹐當時我覺得天地之理﹐已窮於此﹐今日見了你的妙舞﹐我才知道我其實是虧了﹐若是當日能看到的是你的舞蹈﹐恐怕我現在的造詣當在十倍之上。不過要讓我照樣舞上一遍﹐我是做不到的。” 吉娜嘻嘻一笑﹐道﹕“你們漢人可真是奇怪﹐說的話我一些都不懂。好了﹐你也舞一個你們漢人的讓我看吧。” 卓王孫沒有答話。琴言卻在同時站起來笑道﹕“好了﹐姐妹們﹐也該我們露一手了。” 就有很多人笑著起身來﹐有男有女﹐每個人手中都拿了一樣樂器。華音閣既然叫做華音閣﹐當然其中的人都略通幾項音樂﹐只是這麼互相湊在一起吃酒作樂的機會絕無僅有而已。這次歌舞又跟剛才不同﹐奏的乃是《燭影搖紅》的曲子﹐月寫意領了幾個姑娘﹐一面吹奏一面輕歌曼舞。曲子是柔靡儂軟﹐令人一聽就不禁悵然遠思的﹐那歌舞更是極盡繁華之能事﹐當真是小垂手處柳無力﹐斜曳袂時雲欲生。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舞到極處﹐月寫意纖腰一折﹐就仿佛從中斷掉一般﹐引的吉娜不由自主地驚叫起來。月寫意卻隨著樂聲緩緩折起﹐眉目中神光流動﹐翩翩然同幾個姑娘舞在一起。這中原的賞心樂事﹐看在吉娜眼中﹐自然又是意外之奇﹐簡直無從想象。一曲舞罷﹐吉娜心魂俱醉﹐拉住月寫意道﹕“好姐姐﹐你舞的真好看。什麼時候教教我吧。” 月寫意微微一笑﹐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眉目低下來﹐又恢復了原來溫順柔和的樣子﹕“其實閣中真正的舞蹈高手﹐是上弦月主﹐她的唐舞傳說是與生俱來﹐妙如天女﹐根本不是凡間之物﹐只可惜她現不在閣中﹐否則……”吉娜似乎沒有聽她講﹐她的興緻向來持續不了多長時間﹐這時搶過一隻鼓來﹐敲的梆梆做響﹐一會又就琴言的手中撥弦玩﹐讓她彈不成曲子。再一會又傍著卓王孫﹐談些小孩子的玩意﹐眾人為她所引動﹐也就圍著篝火談笑起來。不時有人清曲一奏﹐娛己兼且娛人。酒肉漸漸減少﹐篝火也沒有開始的那麼亮了。卓王孫始終微笑而坐﹐並不禁止。再一會子﹐聽不到吉娜的聲音﹐眾人看時﹐已經趴在閣主旁邊睡著了。琴言怕卓王孫生氣﹐急忙要叫醒她時﹐卓王孫揮了揮手﹐命令眾人安靜﹐小心地抱起吉娜﹐交在琴言手上。琴言倒不知道閣主怎會對吉娜如此縱容﹐積威之下﹐當然也不敢多問﹐帶了吉娜回新月宮安歇。卓王孫緩緩站起﹐負手而立﹐許久道﹕“我們似乎很久沒在一起喝酒了。” 眾人不知閣主究竟什麼意思﹐往日閣主一旦如此說話﹐那就肯定有什麼人要獲罪。都不敢輕舉妄動﹐以免動輒得咎﹐廣場上剎時安靜下來。卓王孫默然片刻﹐再不看眾人一眼﹐獨自向外面走去﹐眾人難測閣主是喜是怒﹐面面相覷之時﹐卓王孫已經走遠了。一場難得的大會﹐因吉娜一句話而高興的場面﹐又在卓王孫的一句話中﹐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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