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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少年夢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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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北雙方緊密的備戰中﹐歷史的腳步邁進了太元八年（３８３）的秋天。 “氐虜又要大舉來犯了﹗” 這樣的謠言像快速生長的野草般在民間流傳了起來。當京口的楓葉漸漸變紅時﹐街道上也開始出現了一隊隊匆忙奔走的士兵﹐渡江向著北方集結而去。 “是不是又要開戰了﹖” “氐虜出動了多少軍隊﹖” “我們能不能守住﹖” 驚慌的百姓不斷向著士兵們詢問﹐但他們卻個個都守口如瓶。帶隊的將官對百姓大聲斥責﹐用配刀趕蒼蠅般驅散擋路的人們﹐軍隊像一條條鐵甲的小河向著北方不停行進。 就連在夜晚﹐劉裕也能聽見窗外不絕於耳的號令聲､腳步聲以及鎧甲相互碰撞的鏗鏘響聲。 “大戰就要來了﹗” 他枕著雙手﹐仰臥在榻上﹐心潮起伏。 劉裕今年已經二十歲了﹐在附近一帶的頑童流氓中是有名的打架能手﹐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戰爭﹐但他相信自己決不會比一般的士兵來的差勁。 “如果戰事吃緊﹐會不會征募我們也上前線呢﹖” 這樣想著﹐他仿佛看見自己披甲戴盔﹐意氣昂然的樣子﹐嘴角邊不禁浮現起一絲笑意。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劉裕對於軍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雖然沒有條件看到真正的兵書﹐但他卻經常向當過兵打過仗的老人請教以往的戰例。有時候﹐他會把村裏的頑童召集起來﹐按老兵講解的陣勢排布出虛擬的戰陣。然後對老兵們追問﹕ “是這樣子的嗎﹖就是這樣的吧﹗” 老兵們不由個個面露苦笑﹐覺得這個家境貧寒的小夥子真是不務正業﹐昏了頭了。 雖然劉裕殷切盼望著成為一名抗擊外敵的戰士﹐但他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征兵的詔令。與之相反﹐前線的敵情卻日益明朗化了。 “秦軍有百萬之眾﹗” 走村串戶的貨郎這樣說著﹐令劉裕和他的夥伴們不禁都瞪大了眼睛。 “瞎說的吧﹗怎麼可能會有百萬人呢﹖” 杜氏的長子﹐比劉裕年長兩歲的劉懷肅打斷了貨郎的話頭﹐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 在中國以往的可信歷史上﹐戰爭中出動兵力最多的一方也不過是四十到六十萬人﹐曹操赤壁大戰時只有二十三四萬兵﹐西晉滅吳也只出動了二十五萬人。如果前秦真能動員百萬兵力的話﹐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載入史冊了。 “怎麼﹐這位小哥還不相信我說的話﹖” 貨郎笑著回答﹐“這一次秦王發佈了全國動員令﹐每五個男丁就抽出一人編入軍隊。我說百萬兵力﹐也許還是說的太少了呢﹗” “五丁抽一﹗” 少年們個個咋舌﹐對於秦王如此堅定的決心感到毛骨悚然。 “他可真是個好大喜功﹐講究排場的君王啊﹗” 向靖不由發出了感慨。眾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來﹐如果真有百萬敵軍出現的話﹐東晉的防線也許會像洪水面前脆弱的堤防般一下子就徹底崩潰了吧﹗ “慘了﹐我可不想死啊﹗” 道憐帶著哭腔嚷著﹐雖然他今年已經十六歲了﹐但心智卻還未成熟﹐時常會有孩子般歇斯底裏的表現。 “有什麼好哭的﹐大不了亡國嘛。也不一定會死的。” 懷肅惱怒的瞪了道憐一眼﹐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亡國。 想到這兩個字﹐少年們的心裏都流動著一股形容不出的悲傷。事實上前秦並不是一個多麼惡劣的國家﹐在某些方面甚至遠遠強過東晉。但官方對“氐虜”的醜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這些孩子﹐尤其是生為漢人的自尊心使得他們非常不樂意成為胡人的臣民。 東晉時期的漢人﹐並不像經過元､清兩朝異族統治的後世漢人那樣容易卑躬屈膝。在這個時代﹐胡人雖然幾度佔據中原﹐但漢人的正統政權卻一直未曾被滅亡過。出於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文弱的漢人也能毫不畏懼的拿起武器抗擊強悍的遊牧民族。當苻堅侵攻蜀地時﹐就曾經湧現過一大批寧死不屈的漢族文武官員﹐就連秦王也嘆息著說﹕“何晉氏之多忠臣也﹗”為漢人的氣節所感動不已。 “不用怕﹗我們還有謝兗州呢﹗” 劉裕的一句話﹐使得氣氛又活躍了起來﹐自從四年前的淮南戰役以來﹐謝玄的北府兵在晉人的眼裏已經成了軍神般的存在。只要有謝玄軍屹立在長江以北﹐任何強敵都不在話下。 “不錯﹗” “全靠謝兗州了﹗” 少年們七嘴八舌的說著﹐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正當晉國百姓議論紛紛之際﹐前秦天王苻堅也已經統率著九十萬大軍浩浩蕩蕩的踏上了南征的道路。九月﹐前秦三十萬先遣軍在陽平公苻融率領下進至潁口﹐苻堅率主力到達項城。此時﹐涼州的人馬剛抵達咸陽﹔蜀､漢的士兵正順流而下﹔幽州､冀州的部隊剛到達彭城。從東到西上萬裏的路途上﹐前秦大軍水路並進﹐運送糧草輜重的船只數以萬計。 “南人所倚仗的不過是長江之險罷了﹐我軍只要把馬鞭都投進水裏﹐就足以阻斷大江之流﹗” 秦王像吟詩般自信的說出了這樣的豪言。踏平江左﹐一統天下﹐仿佛已經指日可待。 在秦軍的怒濤面前﹐東晉則編成了以尚書僕射謝石為征討大都督﹐謝玄為前鋒都督的八萬征討軍﹐並派遣龍驤將軍胡彬率五千水師救援前線重鎮壽陽。 然而﹐在前秦先遣軍壓倒性的兵力優勢下﹐壽陽城幾乎在一天時間內就被攻破。胡彬水軍連忙退保硤石﹐陷入了苻融軍的重圍。前秦衛將軍樑成又率五萬眾進駐洛澗﹐在淮河上建下水柵阻擋晉兵。胡彬糧草用盡﹐派人向謝石送信求援﹐信使又被秦兵捕獲。苻融於是向秦王稟報說﹕“賊兵人少糧缺﹐請大王儘快前來助攻﹗”苻堅大喜過望﹐將主力大軍留在項城﹐親率八千輕騎日夜兼行﹐在壽陽與苻融會合﹐並派遣東晉降將朱序前往晉營﹐勸降謝石。 但在這時﹐卻出現了一個足以影響戰局的變數。這位朱序雖然已經成為前秦的度支尚書﹐但內心卻仍向往故國。來到晉營之後﹐他將秦軍虛實傾囊告知晉將﹐勸謝石乘秦軍主力尚未到達之前火速進擊﹐一鼓作氣擊破苻堅的本隊。 由於駐守洛澗的樑成是前秦歷戰的宿將﹐曾經在秦燕戰爭中以一萬人馬襲破十萬人的前燕軍隊。謝石又心生畏懼﹐改變主意打算堅壁清野﹐等待秦軍補給不繼時自動退兵。 “氐虜國力強盛﹐不可能與之持久。只有依朱序之言早日進擊﹐才有百分之一的勝算﹗” 謝玄據理力爭﹐謝石終於勉強同意﹐謝玄於是派遣勇將劉牢之率五千精兵夜襲洛澗。秦兵猝不及防﹐樑成為晉兵陣斬﹐牢之又分兵截斷渡口﹐秦軍步騎崩潰﹐被趕下淮水﹐溺死者達一萬五千人之多。輜重糧草被晉兵盡數接受﹐堆積如山。 乘著洛澗之戰的勝利﹐士氣大振的晉兵水陸繼進﹐逼近苻堅所在的壽陽城。苻堅和陽平公苻融登上城頭觀望﹐看見晉兵部陣嚴整的從八公山上緩緩行軍而來﹐就連山上的草木﹐似乎也都成了晉軍的方陣。他不禁對苻融長長嘆息著說﹕“從前是誰說晉軍弱小﹐這才是天下的勁敵啊﹗” 秦､晉兩軍在淝水兩岸紮營對峙。為儘快決戰﹐以免秦軍後繼部隊到來﹐謝玄於是向前秦先遣軍主帥苻融下戰書說﹕“君公懸軍深入﹐卻置陣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之策也。不若麾軍稍退﹐使兩軍將士得以周旋。僕與君公二人緩轡而觀之﹐不亦美乎﹗”苻堅打算乘晉兵半渡時以鐵騎突擊﹐於是答應了謝玄的請求。不料由於秦軍兵力過於龐大﹐又是剛征募的新兵﹐後退時陣勢陷入一片混亂。謝玄親率八千精兵渡水進擊﹐秦軍前鋒潰退﹐東晉降將朱序又在秦軍陣後大呼﹕“秦軍敗矣﹗”終於導致了二十餘萬前秦大軍的全線崩潰。主帥陽平公苻融策馬掠陣﹐還想挽回敗勢﹐但戰馬卻被敗兵之流所撞倒﹐死於亂軍之中。 潰敗的秦兵從壽陽被追殺到青岡﹐自相踐踏死者蔽野塞川。就連聽見風聲鶴唳﹐都以為是晉兵的喊殺聲﹐晝夜不敢停息的奔跑﹐沿路凍餓死者十之七八。苻堅單騎逃過淮河﹐長嘆著﹕“今後朕還有什麼臉面治理天下﹗”淚如雨下。 這場淝水大戰﹐是中國歷史上以弱勝強的典範戰例。南北勢力格局就此一戰而全然逆轉﹐謝玄與北府兵之威名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大獲全勝了﹗這全是拜謝兗州所賜﹗” 勝利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脛而走。整個晉國都像喝醉酒般陷入了從來沒有過的狂歡。 形形色色的傳聞在百姓間流傳著﹕有人說太傅謝安在收到捷報後仍鎮定自若的和客人下棋﹐當客人詢問報告內容時﹐他不動聲色的說了一句﹕“小兒輩破賊矣。”但當客人走後﹐謝安獨自走進內院﹐卻終於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就連被門檻撞斷了木屐的前齒都渾然不覺。也有人說在戰前譏諷謝玄等年輕將領的荊州刺史桓衝（桓溫之弟）聽到報告後﹐口吐鮮血﹐就此一病不起。總之﹐民眾們已經完全拋開了多年來的畏懼和不安﹐沉浸在了接近半瘋狂的喜悅之中。 而淝水英雄謝玄率領獻俘隊伍經過京口﹐更是使得京口百姓的狂歡達到了最高潮。 劉裕一夥人也興衝衝的跑上街頭觀看盛況﹐但此時大路兩旁已經被人群擠滿了﹐從背後望去﹐只能看見一個接一個的後腦勺和發髻。 “慘了﹗早知道的話應該昨天晚上就到街上去佔位置才對。” 向靖不由連聲嘆息。 劉裕向四周打量﹐看見不遠處有一株葉子落盡的大樹﹐樹上伸出粗壯的枝杈。他的臉上浮現起笑容﹐大聲說﹕“這邊來﹗”三下兩下就爬上了樹杈。 “好地方哪﹗” 懷肅､道憐､向靖等人也如法炮制﹐和劉裕並排坐著。劉裕十二歲的三弟劉道規爬不上樹﹐在下面嗚嗚哭泣﹐劉裕連忙又把道規拉上來抱在懷裏。大家興高採烈的大聲談笑著﹐叢樹上向前方看去﹐一覽無遺。 “別說話﹐獻俘隊伍來了﹗” 不一會兒﹐懷肅叫了一聲﹐大家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將目光投向懷肅手指的方向。 最先出現的﹐是秦王華麗的雲母車和各式各樣的金銀器具､儀仗﹔次之﹐是隨軍的前秦樂師和宮女﹔再往後﹐則是官階不等的前秦文武官員。單是戰利品和俘虜﹐前後就已經綿延數裏之長。 隨著隊伍的前進﹐民眾們也發出一陣陣驚嘆﹐人牆不時騷動起來﹐場面熱鬧非凡。 “那是什麼玩藝﹖” “是金瓜﹐氐酋出行用的儀仗。你這個笨蛋。” “看那個綠衣服﹐瓜子臉的宮女﹐真是美若天仙﹗” “吵死了﹐我都聽不見樂師的奏樂了﹗” 少年們也七嘴八舌的叫嚷著。等到戰俘隊列過去﹐人牆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兗州刺史謝玄的本隊﹐終於出現了。 “在哪裏﹖謝兗州在哪裏﹖” “不就是前面那個騎高頭大馬﹐手拿長矛的大個子嗎﹖” “什麼呀﹗那是開路的小校﹐帥旗底下的才是謝兗州。” 劉裕屏住呼吸﹐向著帥旗望去。 一位身材纖瘦﹐膚色白皙﹐騎著桃花馬的男子在千軍萬馬的簇擁下﹐向著這裏緩轡行來。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嘛﹗” 有人嘟囔了一聲﹐大家原本都以為傳說中的軍神謝玄是一位身材魁梧﹐威嚴難犯的武將。沒想到卻是如此隨和﹐看上去更像是個相貌娟秀的女子。 民眾們都安靜了下來。然而﹐想到這位纖弱的男子卻以八千精兵挫敗了百萬強敵﹐挽救國家於危亡之中﹐眾人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感動。不一會兒﹐歡呼聲又雷動了起來﹐比起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望著臉上帶著淡淡微笑策馬徐行的謝玄﹐劉裕的雙眼漸漸模糊了﹐多年來一直在心頭繄繞的理想和使命感仿佛在一瞬間就找到了宣洩點。莫名其妙的﹐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雙膝跪地､頂禮膜拜的衝動﹐感到就算為眼前的這個男人赴湯蹈火､舍身殞命也在所不惜。 洶湧的熱流一陣陣撞擊著他的心頭﹐使得他的胸膛隱隱生疼﹐大滴的淚珠撲簌地流了下來﹐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並不是悲傷﹐而是全身心都陷入了莫可名狀的喜悅當中。從這個男子的身上﹐劉裕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一直以來模糊不清的人生目標終於得到了確認﹐他感覺到﹐他終將有一天會成為像謝玄一樣在遼闊的戰場上呼風喚雨的男子漢。這個想法令劉裕的全身像燃燒般發燙﹐猶如身處在雲霧之間。 “寄奴……你怎麼了﹖” 旁邊的向靖詫異的看著淚流滿面的劉裕﹐驚慌發問。劉裕搖搖頭表示沒事﹐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無比欣喜地仰頭望向碧青的天空。一朵朵白雲在冬日的強風裏迅疾的飄移過頭頂﹐他低聲但語氣堅定不移的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成為像謝兗州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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