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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淮南亂雲
| 作者﹕韓之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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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劉裕在貧寒中逐漸長大時﹐整個中國的形勢﹐也發生了一連串的巨大變化。 在長達七十年的戰亂之後﹐氐族的前秦帝國崛起於關中﹐猶如狂風掃落葉般吞並了中國北部的無數割據政權﹐勢力囊括中原､塞北､西域､遼東､巴蜀﹐領土面積之大﹐甚至已經超過了周､漢王朝最盛期的疆域﹐成為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 太元三年（378）十月﹐大宛國向秦王苻堅進貢汗血寶馬。秦王笑著說﹕“吾嘗慕漢文帝之為人﹐用千里馬何為﹗”而拒絕了貢馬﹐前秦群臣紛紛獻詩頌德﹐四海夷狄來朝者三十六邦。此一事件﹐標誌著前秦已經成為了繼兩漢魏晉之後的中原唯一正統政權﹐影響極為深遠廣泛。 與此同時﹐代表漢人正朔的東晉﹐勢力範圍則日益萎縮﹐只剩下了荊､揚兩州的疆土﹔天下九州前秦已居其七﹐可謂名至實歸。攻滅東晉﹐建立大一統王朝﹐似乎已指日可待。 就在這樣的情勢下﹐秦王苻堅終於掀起了對東晉的侵略怒濤﹐派遣長樂公苻丕､武衛將軍苟萇､尚書慕容暐率七萬步騎兵正面進擊東晉西線重鎮襄陽﹔荊州刺史楊安率樊､鄧之眾為先鋒﹐征虜將軍石越率精騎一萬由魯陽關出陣﹐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率五萬眾由南鄉出陣﹐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率四萬眾由武當出陣﹐作為苻丕軍的後援四路助攻襄陽。同時﹐又派遣兗州刺史彭超率領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等七萬步騎軍從東線入侵淮南。東､西兩路大軍擺出“棋劫之勢”﹐總兵力超過二十五萬﹐發動了聲勢浩大的前秦第一次南征。 “秦兵打來了﹗” 亂世中的民眾都有著極為敏銳的觸覺。當秦軍南征的消息傳來時﹐荊北､淮南的晉國百姓紛紛背井離鄉﹐向著南方逃亡。恐慌的氣氛充斥著全國﹐似乎亡國之災即將從天而降。 這一年﹐劉裕十六歲﹐身材已經頗為高大健壯。在京口的街道上﹐他和玩伴們目睹著流民絡繹不絕的逃來﹐不禁個個都懮心忡忡。 “前幾天逃難的人還比較少﹐從昨天開始就越來越多了。莫非前線戰事不利﹖” 說話的是鄰居向家的少年向靖﹐他和劉裕是同年出生的﹐自小就是一起搗亂的玩友。後來也成為了劉宋王朝的開國功臣﹐因為“靖”字犯了劉裕祖父劉靖的名諱﹐正史上以小字稱呼他為向彌。 他們叫住了一家流民﹐詢問淮南戰況如何。 “彭城已經被大軍包圍﹐恐怕要不了多少時間就會陷落。不知道秦軍打算打到什麼地方為止呢﹖唉﹐老天爺﹗” 流民匆匆回答之後﹐繼續趕路。幾名少年的心情愈加沉重。 “逃﹐逃﹐難道只能不停的逃嗎﹖” 劉裕望著大道上望不到頭的人流﹐憤憤的說著。隨手拿起一塊石頭﹐向樹上的一支烏鴉擲去﹐烏鴉嚇了一跳﹐啞啞叫著從書上蹦了起來﹐幾片樹葉和黑羽毛飄然落下。 “幾十年前就是這樣。大家先逃過了黃河﹐接著又逃過了淮河﹐現在又想要逃過長江了。等到長江失守﹐還有什麼地方可以逃呢﹖” 他緊緊捏著拳頭﹐雙眼仿佛要噴出火來。 ──要想保住國土﹐決不能像縮頭烏龜一樣一昧躲避﹐只有用強大的武力為後盾﹐才能維持領內的和平。 雖然認為自己已經看清了問題的實質﹐但這樣的想法也只能令他徒增煩惱而已。就像大多數熱血沸騰的年輕人一樣﹐這一幫少年除了泛泛空談國事之外﹐對於時局實在是絲毫無能為力。 在這樣的懮慮和無力感之中﹐劉裕他們每天都到大路上觀望流民﹐打聽戰況。五天之後﹐東線的秦晉戰局突然發生了奇跡般的逆轉。 一支由新任兗州刺史謝玄率領的萬餘人馬前往救援彭城﹐因為東線秦軍總兵力達七萬之眾﹐這樣一支援軍只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不過﹐謝玄卻施展出了堪稱精妙的戰術﹐使得彭城軍民安然突圍撤走﹕ 為了向彭城守將通報﹐謝玄麾下部曲（注一）將領田泓自請潛水混過秦軍防線。然而﹐在途中田泓卻大意落入了秦兵之手﹐秦軍主帥彭超賞賜他大批財貨﹐令他到城下宣稱晉軍已敗﹐讓彭城早日獻城。田泓假意答應﹐到城下時卻大呼“南軍就要來了﹐我單騎先行﹐被賊兵所獲﹐諸君一定要死守城池﹐等待援軍﹗”城中士氣大振﹐彭超大怒﹐斬殺田泓﹐對晉軍再也不敢小視。謝玄又讓間諜揚言他將派大將何謙前往留城奪取秦軍輜重﹐彭超不得不解圍退保留城。彭城守將就此率城中百姓在謝玄軍保護下逃走﹐彭超得知後飛騎趕回﹐但此時彭城已經成了一座雞犬絕跡的空城。 這場神奇的撤退戰﹐使得謝玄名聲大噪﹐晉國百姓廣為傳誦。只不過﹐卻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個謝玄究竟為何方神聖﹖ 經過多方打聽﹐劉裕終於對謝玄的背景有了一二了解。 這個人﹐是掌握朝政的太傅謝安之侄﹐青年時代曾經在大司馬桓溫（注二）府中擔任幕僚﹐桓溫常對親信說﹕“謝幕僚到四十歲的時候﹐一定會成為手握重兵的蓋世名將。”秦王剛統一北方時﹐朝廷下詔征求能鎮守邊境的文武良將﹐謝安於是推薦謝玄為兗州此時﹐統領江北軍區事務。當時群臣都對謝安任人唯親感到不以為然﹐唯獨和謝氏有私怨的中書郎郗超卻嘆息著說﹕ “只有謝安的明鑒﹐才能違背眾意舉薦血親﹔而只有謝玄的能力﹐才足以不辜負這樣的重任﹗” “郗兄的話太奇怪了吧﹗” 有不少人訝異的發出了疑問。郗超解釋說﹐他當年曾經和謝玄在桓大司馬府共事﹐看見他使用人才時就連一屐一履也能物盡其用。不管他有沒有將略﹐單憑這一點就足以對抗強敵了。 就這樣﹐這位被世人公認為憑血親關係才得以出任刺史的少壯統帥﹐在太元二年（377）十月正式走馬上任。此時正是謝玄人生當中的第三十四個春秋。 當時﹐東晉的軍制為陳舊腐朽的世兵制。即從百姓中抽出一部分戶口﹐子孫世代為兵。雖然免去了這些人的賦稅﹐但士卒地位極為低下﹐身份和奴婢相仿。這樣組成的軍隊﹐往往士氣低落﹐戰鬥力極差﹐經常在戰場上一觸即潰。謝玄到鎮之後﹐立即解散舊軍隊﹐重金招募北方流民和江淮壯士入伍﹐組建了一支全新建制的部隊﹐主要將佐彭城劉牢之､東海何謙等人都是出身寒門､驍勇無匹的新銳將才。由於謝玄都督江北軍事﹐這支新軍因而被世人稱之為“北府兵”。這一次的彭城撤退戰﹐正是北府兵成軍一周年後的第一次出陣。 “北府兵……” 念著這三個字﹐少年劉裕的心中泛起了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不過﹐此時他還並不知道﹐這個名詞在日後將和他發生怎樣的聯繫。 淮南的戰事仍在如火如荼的上演著。由於襄陽在長達一年之久的圍城戰後被叛徒裏應外合導致淪陷﹐秦軍取得了西線的最後勝利。秦王從西路軍中分遣毛當､毛盛､王顯等二萬騎兵前往東線助陣。毛當軍猶如疾風烈火般快速行軍﹐出其不意的襲破了駐守堂邑的毛安之部四萬晉軍。彭超､俱難又率六萬大軍在三阿包圍了東晉幽州刺史田洛的部隊﹐距離長江以北的最後重鎮廣陵（今揚州）僅剩百裏之遙。東晉舉國震動﹐在長江布列最後的水師防線﹐京師存亡只在旦夕之間。 “就要亡國了﹗” 東晉舉國人心惶惶﹐京口的大部分男丁也被征發前往鞏固江防。劉裕､向靖等人雖然只有十六歲﹐但按當時的標準已經算“全丁”了﹐於是也在被征發者的行列中前往長江邊修築工事。 雖然是沒有酬勞的強迫勞作﹐但大家都知道國家危在旦夕﹐如果戰敗﹐必將淪為胡人的臣民。這樣的民族自尊心和懮患意識﹐使得這些窮苦的下層百姓也發揮出了高昂的士氣。工地上熱火朝天﹐白天過去了晚上又點起火把繼續施工﹐誰也沒有半點怨言。 在工地上﹐劉裕能和更多的人接觸﹐對於戰事的進程也能比以往更快的得到消息。 雖然這段時間敗報不斷﹐但在他看來﹐還遠遠沒有到放棄希望的時候。有一個名字猶如黑夜中不滅的明星﹐常常激勵著他的鬥志。 謝玄﹐北府兵。 劉裕相信﹐只要有這支軍隊的存在﹐晉國就決不會亡於胡人之手。 太元四年（379）五月﹐謝玄軍終於從廣陵出陣﹐在三阿城下與彭超､俱難軍展開激戰﹐三阿守將田洛也率部出城死鬥﹐前後夾擊之下大破秦軍﹐彭､俱退守盱眙。六月﹐謝玄､田洛合軍五萬進擊盱眙﹐野戰再破秦軍﹐秦軍又退往淮陰。在淮陰﹐謝玄令何謙帥舟師乘潮水而上﹐夜焚淮河渡橋﹐秦軍驚潰﹐洛州刺史邵保被北府兵陣斬。秦軍不得不退過淮河﹐謝玄軍乘勝追擊﹐在君川展開最後決戰﹐晉將劉牢之大破秦軍浮橋､渡船﹐使得秦軍退路斷絕﹐北府兵奮勇搏殺﹐取得了秦晉戰史上空前的大捷。彭超､俱難兩名主帥單騎落荒而逃﹐七萬東線秦兵至此全滅﹐無一生還。 此一敗績﹐是掃平諸國､一統北土的前秦雄兵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慘敗。就連以寬厚仁德著稱的秦王苻堅也怒不可遏﹐用檻車將彭超､俱難送往京師長安議罪。 “小臣辜負聖恩﹐喪師辱國﹐唯有一死以謝陛下﹗” 由於這條出兵東線的“棋劫方案”最早是由彭超提出的﹐在途中﹐他淚流滿面的向著長安的方向磕頭請罪﹐服毒自盡。俱難則被免去了官職﹐削爵為民。 “不必再幹活了﹐我們已經勝利了﹗” 當劉裕所在工地的軍官面有喜色的對大家宣布捷報時﹐上千名勞力先是陷入了一片沉默﹐隨即爆發出了聲震雲天的歡呼。不少人激動的落下了眼淚﹐雀躍著﹐叫嚷著﹐狂笑著﹐一片歡騰。 不﹐不僅僅是這麼一處工地﹐整個晉國都為淮南戰役的勝利所鼓舞﹐數以百萬計的人們夜不能寐﹐奔走相告。 不過﹐這一場大捷並不意味著戰爭的結束。為了洗刷恥辱﹐國力遠遠超過東晉的前秦也臥薪嘗膽﹐醞釀著更為強大的反撲攻勢。下一輪的戰爭﹐將是中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南北對決。淮南大地為沉沉的黑夜所籠罩﹐等待著暴風雨的再度襲來…… ※????????????????※????????????????※????????????????※????????????????※ 注一﹕部曲﹐類似於親兵﹐是將領的私人軍隊。 注二﹕桓溫﹐是東晉中期權傾朝野的一代梟雄﹐軍政兩方面的手段都超出常人﹐收復了淪陷四十六年的蜀地﹐三次北伐威震天下。他所施行的“庚戌土斷”為東晉南朝土地政策的典範條例﹐劉裕當權後也曾經效仿。晚年桓溫廢立天子﹐要求九錫﹐有篡位的野心。但謝安等人一再拖延九錫文寫作時間﹐桓溫終於在達成心願之前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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