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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遠山漁隱
| 作者﹕JJ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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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日出升﹐熹微的晨光灑在長江的江面上﹐照得江上的一葉小舟﹐像個銀帶上的金元寶……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慘﹐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乾處﹐正恁凝愁。”舟上漢子取起裝酒的竹筒﹐對著日出﹐敲著拍子﹐慢慢地吟唱起來。 舟後搖櫓的少年則未發一言﹐輕輕地和著漢子的節奏劃槳。 那漢子吟罷一闕詞﹐似有意猶未盡之情﹐於是又和著節拍﹐再唱道﹕“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他沙啞的歌聲訴盡滄桑﹐似乎埋怨老天待其為何不公。 身後的少年依舊默然無語。 “作這闕詞的人﹐跟你娘同姓﹐也是姓‘柳’……”漢子回頭道。 “爹﹐你是不是又想起娘了。”舟後少年終於開口。 漢子不發一語地望著天﹐仰頭喝了一口酒後﹐才答非所問地道﹕“孤霞﹐你看看這新生的太陽﹐是不是美的像個夢幻一樣﹖” 少年聽著他的形容﹐抬頭望著旭日﹐然後不解地搖著頭。 漢子看了﹐笑道﹕“果然還是個孩子﹐不知紅塵浮夢為何﹖” 少年卻是不服氣地回著話﹕“爹別老說我是個小孩﹗隔壁張老爹､王大娘都說我長得高大﹐根本不像個才十四歲的孩子。” “傻瓜﹐在每一個父母的眼中﹐自己的子女永遠是個孩子。” 對於中年漢子的這種解釋﹐少年則是氣鼓鼓地不回話。 漢子細細審視起他來﹐嘴裏不禁喃喃自語道﹕“好快﹐十四個年頭就這麼過去了……” ※ ※ ※ 回頭看著自己的孩子﹐中年漢子過天晴不禁憶起往事。 自從十三年前﹐愛妻因難產過世後。十三年來﹐他就與獨子過孤霞﹐在江南的這個小漁村隱姓埋名﹐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 十三年前﹐他曾是“黃山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人物。 而“黃山派”﹐則是在中原武林中﹐被推為泰山北鬥的“九大門派”之一。 在那時﹐年少俊俏的他﹐也曾經是名門淑女們的注意焦點。 不過﹐造化就是這麼地作弄人﹐命中註定讓他遇見了柳慧依﹐蘇州“香翠樓”的名妓。 兩人又一發不可收拾地﹐陷入了愛情漩渦中。 “九大門派”中﹐就以“黃山派”最重門人的德性名聲。師門自然不願見他自甘墮落﹐充當拜倒石榴裙下的火山孝子﹐故極力反對他倆在一起。 最後見到事情不妙﹐他師傅甚至要過天晴閉關思過三年﹐以淡去他對柳慧依的癡戀﹐重新拾起他“名門子弟”的名聲。 然而﹐過天晴並沒有接受這建議﹗ 他知道﹐恩師對他期望甚高﹐視他為黃山掌門的衣缽傳人。 他也知道﹐白道武林對他的存在十分看重﹐把他當成一個振衰起蔽的新希望。 不過﹐他更知道他對柳慧依的感情有多深刻﹐多令人難以承受。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不顧師命留書出走。帶著柳慧依遠走高飛﹐來到了這一個小漁村﹐埋起過去的一切。 所以﹐原來前途可期的衣缽傳人﹐在一夕之間成了師門棄徒。 而所謂的武林新希望﹐也變成了一聲嘆息…… 對此﹐過天晴並不後悔﹗ 他從來沒後悔過﹐即使是他有機會﹐可以重來一遍的話﹐他還是會毅然決然地﹐再一次出走﹐再一次帶走柳慧依…… 而他心口唯一的痛﹐就是柳慧依的早逝。 因為在那之後﹐柳慧依的溫婉﹐一直是過天晴生命中的慰藉。 柳慧依的早逝﹐是不是所謂人言的“紅顏薄命”呢﹖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 而柳慧依的死﹐卻留下了他們愛情的結晶──過孤霞。 ※ ※ ※ 柳慧依生前最愛看著晚霞﹐她說這是上天給人間最華麗的禮物。 所以﹐他們的孩子就以“孤霞”起名。 過孤霞十二歲時﹐便生得與一般成人一樣高﹐加上壯碩的體格與古銅色的肌膚﹐讓人有種淵停岳峙的感覺。 看著自己的骨肉﹐過天晴便好似見到了過去的自己。 不過過孤霞天資聰穎﹐更勝當年的過天晴。不過三年﹐已能將黃山派的入門拳術﹐耍的頭頭是道﹐不輸功夫老練的江湖人物。 過天晴雖知愛子是練武的好材料﹐卻未將自己的絕技“出雲把”﹐傳給愛子過孤霞。 其原因之一是﹐在未獲師門首肯下﹐而私自傳藝﹐黃山派中人定會加以追究﹐因此﹐這對過孤霞的未來﹐將只會是禍﹐而不是福。 而其二﹐則是不願意過孤霞再走自己的老路。 練武難逃江湖路﹐而江湖的路上大起大落､成者享盡名利﹐敗者橫屍街頭。過天晴早知滋味為何﹐這條路何曾是條康莊大道﹖ 於是﹐他送過孤霞到隔村郭夫子的私塾學三字經､千字文與四書五經。一心期望獨子能求取一個功名﹐售予帝王家﹐永遠不必理江湖中的紛擾。 過孤霞棄武學文﹐一樣表現出色﹐極獲郭老夫子的讚賞。 想到這裏﹐過天晴不禁老懷大慰﹐提起了漁網﹐朝江中一灑。 不過千算計､萬思量﹐終不敵命運的鎖鏈所糾纏。 此時的灑網的過天晴﹐又怎能猜想得到﹐自己的獨子後來半淡走上了江湖路﹐還搖身一變﹐成為領導群雄的“南湖布衣侯”呢﹖ 這會不會跟他註定遇見柳慧依一樣﹐也是一種命運中﹐人所難以逃離的枷鎖呢﹖ 沒有人能回答。 不過﹐隨著過孤霞的出場﹐後代武林所傳說的“四個神話”之一﹐也風起雲湧地粉墨登場…… ※ ※ ※ 這天﹐過孤霞與幾個同村子的同窗﹐正從老師郭老夫子的私塾走出來﹐兩人說說笑笑﹐一同走在返家的路上。 走在他左邊的張清﹐是鄰居張老爹的長孫﹐長過孤霞兩歲。 只聽﹐張清的眉頭一皺﹐揉著手心苦笑著說﹕“今天背書﹐又挨了夫子二十板子。他下手真是落力﹐你看我手心都腫得像塊餅了。唉﹗讀書一點也不好玩啊﹗” 過孤霞聽了﹐揶揄著他道﹕“你別老是四處瞎混﹗上課專心點﹐多花些功夫在課業上﹐夫子自然就會手下留情些。” “別指望了﹐我根本就不是這塊料。”張清搖著頭說﹕“那像你這麼聰明伶俐﹐學什麼都快﹗我背了三個月的‘千字文’﹐到現在還是背不熟……” “而你卻是手到擒來﹐一晚就讀熟了﹐還可以朗朗上口。”張清既羨慕､又有點忌妒地說。 他於是搖著過孤霞的手﹐求道﹕“到底讀書有什麼絕招﹐小霞求求你教教我吧﹗在這麼下去不行﹐我實在快被夫子的教鞭打怕了﹗” “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厲害﹐這也都是苦讀來的﹐沒半點花巧可說。”過孤霞笑道。 “苦讀對我來說﹐實在太累了﹗我只要一見到書本上那些字﹐就頭昏眼花､四肢無力﹐只想要睡覺。”張清無奈地說。 “這也就是﹐所以‘千字文’你才會記不熟的原因。我爹常說學什麼事﹐都要一番恆心與毅力才能辦到。”過孤霞道。 “唉﹗算了。再講下去只是多心煩﹐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張清又搖著手﹐苦笑說。 過孤霞會過意來﹐也跟著笑了﹐接著換了個話題說﹕“你今天不是有什麼新鮮事要說嗎﹖” “差點忘了﹐”張清這才想起﹐連忙低聲對他道﹕“我告訴你﹐前兩天我見到﹐牛頭那小子與王家的小花﹐在村尾的那間廟後偷偷幽會……” 過孤霞聽罷﹐啞然失笑道﹕“這就是你所說的新鮮事﹖” “還不新鮮﹐牛頭那傻小子﹐竟然也勾引起姑娘來﹐還偷偷私會。”張清還故作神秘地說﹕“別說我沒知會你﹐我見到兩人最後還斯斯磨磨起來。保證過程精採刺激﹐今晚有沒有興趣去碰碰運氣﹖” 過孤霞則搖頭﹐表示對此事敬謝不敏的態度﹕“不行﹐晚上要練字沒空去。何況﹐對這種事﹐我根本沒有什麼興趣﹗” “就說你是個書呆。這種男女之事格外刺激﹐真是不解風情﹗” 過孤霞對張清這番嘲弄淡然置之﹐不做分辯。他抬頭看看天色﹐已是夕陽西下﹐便對張清道﹕“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算了﹐你沒興趣﹐我也不會勉強……” 張清正說著﹐只見十幾個青衣大漢﹐快步向他們奔來﹐手中還持著兵器。 張清見到他們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拉著長的比較高大的過孤霞﹐低頭小聲問道﹕“小霞﹐這批人來勢洶洶﹐不知想做什麼﹖” 過孤霞還來不及回話﹐其中一個青衣大漢已經三丈外發話。 “兩位小兄弟﹐你們有沒有一個這般高､受了傷的人經過﹖”那青衣漢子邊說﹐還邊用手比了比身高﹐讓過孤霞兩人能多些明白。 張清躡嚅著說﹕“大叔﹐這……” 聽到張清回話支支唔唔､語焉不詳的樣子﹐過孤霞於是大起膽回道﹕“沒見過這人﹐大叔是這個村子的人嗎﹖” “小鬼少管閒事﹐沒見到就快滾﹗”另一個青衣人喝道。 前面一個青衣大漢出聲制止﹐語氣和緩地道﹕“我們是官府的水師官兵﹐正在追緝江洋大盜﹐小兄弟沒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這答話引得過孤霞與張清對望了一眼﹐心中均生出懷疑。因為﹐兩人自小住在江邊﹐對水師的穿著打扮﹐自然是心裏有數。而這批人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水師中的人。 不過﹐他們並不急著追問下去﹐免得自找麻煩。兩人只是知趣地快步離開﹐連頭也沒回過一下。 走過了半裏路遠後﹐張清才喘了一口氣道﹕“好險﹐那批人肯定是江中的盜匪﹐我聽爺爺說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強人﹐我們剛剛算是撿回一命﹗” 過孤霞若有所思地道﹕“看他們神色匆忙﹐一定在找什麼重要的人﹖你猜會不會是沿江旅行的行商﹖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得趕快報官才行。” 張清則露出一副驚慌的表情道﹕“我們別把事情弄大了﹐去報官搞不好會害了自己﹐不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比較妥當些。” “不過萬一﹐這批強人恃強殺了村人﹐你我良心能安嗎﹖”過孤霞反問著。 張清一時語塞﹐訕訕地問道﹕“那麼﹐你心底有好主意嗎﹖” “我也無計可施。不如我回頭去向郭夫子說﹐看看他老人家有何主意﹐而你則衝回村子﹐去找些大人向官府通報。”過孤霞說。 張清聽罷說道﹕“這我辦得到。可是你就這麼回頭﹐萬一又在路上遇上那批人﹐你該怎麼解釋﹖” “我會抄小路走﹐盡量避免遇見他們﹐這點你可以放心。” 看張清仍是驚疑未定﹐過孤霞笑了笑道﹕“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不是你常說的嗎﹖何況我會見機行事的﹐不會輕易吃虧的。” 他拍了拍張清的肩膀說﹕“快去吧﹗再拖下去的話﹐怕就會出事了。” 於是張清才定了定神﹐拍拍自己胸膛說﹕“好吧﹗這找大人通報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回頭去見郭老夫子﹐路上千萬小心點﹗” 過孤霞點了點頭﹐隨後往回頭路方向奔去。 可是﹐才奔出不出數十丈外﹐就聽見張清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聲﹗讓他心中暗叫不好﹐又連忙回過頭﹐往張清的方向衝回去。 遠遠見到張清﹐已經嚇得屁滾尿流地坐在草地上﹐身旁是一個不知名､卻渾身是血的中年漢子。 過孤霞首先一把扶起張清﹐忙探問道﹕“小清﹐你沒受傷吧﹖” 張清則是指著倒在地上的人﹐魂不附體地說著﹕“死……死……人﹗” 過孤霞轉過身﹐低頭探探那漢子的鼻息﹐發現他尚有呼吸。才對張清說﹕“這位大叔還沒斷氣﹐快抬回村子找人救治﹗” “他會不會……就是剛才那批強人在找的人﹖”張清驚懼地說。 “很有可能。”過孤霞一把扶起那人的左側身體﹐又道﹕“先別管這麼多﹐救人要緊﹐還不過來幫我抬起他﹗” 只見中年漢子背上有一道長數寸､深至見骨的傷痕。身上的鮮血還不斷泊泊地流出﹐呼吸十分微弱﹐眼看應該是沒救了。張清於是猶疑了一下﹐並沒有馬上展開行動。 過孤霞見他這副畏首畏尾的樣子﹐嘆了一口氣﹐也不在要他的幫忙﹐用盡吃奶的力氣﹐撐起那人的身體﹐朝村中緩緩而行。 “小霞﹐我看我們還是……別管。”張清仍坐在地上﹐慌忙問道。 “混帳﹐你想見死不救啊﹗”過孤霞終於失去耐性﹐回頭罵道。 “好啦﹐我……我搬就是了﹗”張清十分不情願地起身。 “啊。”中年漢子身體﹐突然一陣抽動﹐然後睜開眼來。 看見那漢子甦醒過來﹐過孤霞與張清﹐均是松了一口氣。 “大叔你怎麼了﹐我們馬上抬你回村裏醫治。”過孤霞急道。 中年漢子望了望過孤霞﹐斷斷續續地說﹕“不……必……了﹐江松那一……刀砍中我的……背門﹐我……全身的……經脈已斷﹐我是……不成了…………小……兄弟﹐麻煩……你生生……好心﹐將……這封信送到九……江府城裏的……‘萬盛客棧’…………給丁……丁三爺﹐狄邦我……來世必……報……大……德……”接著﹐從懷中顫抖地取出一封信來﹐遞給少年過孤霞。 過孤霞只好接過那封沾滿血的書信時﹐卻又想拒絕﹐說﹕“我……” 他話還未說完﹐卻只見那中年漢子早已頭一偏﹐氣絕身亡。 過孤霞驚魂未定地﹐探了一探他的鼻息﹐然後面如死灰地望著張清。張清見到他臉色大變﹐於是也六神無主地喊道﹕“死……死了﹗” 其實﹐過孤霞也是頭一遭見到死人﹐也嚇得他不禁毛骨悚然﹐一時覺得天旋地轉﹐竟不知如何是好﹖學著張清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清這時則是拔腿就跑﹐再也不顧過孤霞會怎麼樣。 過孤霞回過神來﹐正想招手叫住張清﹐卻赫然看見手上的那封信。他忽然想起那漢子狄邦臨死前﹐托他將信送至九江萬盛客棧﹐給一個叫做“丁三爺”的人。 不過過孤霞連出聲反對都還來不及﹐狄邦就已經一命嗚呼。 這筆冤枉帳﹐到底要如何是好﹖ 他正感到一頭霧水﹐前面發生的事卻在心中歷歷重現出來。 一批手持凶器的強人､一個重傷而死的中年人﹐加上一封他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重要性的書信。 這到底怎麼回事﹖ 一切的謎團﹐或許狄邦臨死前所說的“丁三爺”會有解答。 不過他並不想知道﹐因為這個麻煩實在太大。 想起那批人可能還在找狄邦﹐過孤霞心底﹐就有一股莫名的危機感湧上來。 不知如何﹐他開始苦笑起來。 天知道﹗他為什麼要惹這個麻煩﹗ 不過家鄉父老常說﹕“寧欠活人錢﹐莫賴死人債。” 面對狄邦死前的重托﹐他被逼得不得不作下決定。 於是﹐過孤霞起身﹐對著死者合掌虔誠地一禮。 “這位大叔﹐雖然我並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過既然你托了我這件事﹐我就只好幫你達成心願。”他對著狄邦的屍體默禱說。 “希望﹐你在天之靈能保祐我平安。”他又道。 說罷﹐少年過孤霞起身﹐向江邊渡口而去。 隨著起步﹐從此之後﹐這個少年的人生﹐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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