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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帝輪流做
| 作者﹕look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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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高祖文皇帝楊堅是隋朝的創立者﹐和所有的皇朝創立者一樣﹐楊堅也走過很長一段由臣子到皇帝的路﹐在成為隋朝皇帝之前﹐他是周朝的大臣﹐在那段日子裏﹐他的名字也不叫楊堅﹐而是叫做普六茹堅。 中國歷史上有太多的政權以周為國號﹐在此先要介紹一下楊堅所服務的這個周朝。周的前身是掃平五胡十六國一統北朝的拓拔魏﹐魏衰落後分裂為東魏和西魏兩個政權﹐東魏由軍閥高歡把持﹐西魏由軍閥宇文泰操縱﹐兩魏的皇帝都只是傀儡而已﹐後來兩個大軍閥不滿足於幕後黑手的身份﹐乾脆直接廢了傀儡自己當皇帝﹐於是高歡的兒子改東魏為齊﹐史稱北齊﹐都鄴城﹔宇文泰改西魏為周﹐史稱北周﹐都長安。 從楊堅的父親楊忠開始﹐楊家就是宇文氏的股肱之臣﹐宇文泰還稱臣於西魏時﹐朝中最高首領是八拄國﹐宇文泰為八拄國之首﹐楊忠則是八拄國之一。宇文泰通過禪讓奪取皇位後﹐楊忠水漲船高﹐被封為隋國公﹐這也是隋朝國號的由來。 在拓拔魏由盛轉衰之時﹐魏的統治者為緩解與漢族的民族矛盾﹐強令鮮卑貴族改用漢姓﹐拓拔氏自己就改姓元氏。宇文氏是鮮卑三部大人之一（西宇文､中拓拔､東慕容）﹐宇文泰非常以自己的鮮卑民族為榮﹐加上要拉攏鮮卑族人﹐於是下令復用鮮卑舊姓﹐以示與漢人不同。當年鮮卑有部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不過此時鮮卑舊族已散落得七七八八﹐也無法細查各自的鮮卑舊姓是什麼﹐宇文泰索性大改特改﹐就按功勞大小把這一百三十五個姓分配給自己的大臣們﹐包括漢族大臣在內。楊忠是排名在前十名之內的重臣﹐自然分配到一個好姓﹐叫做普六茹氏﹐楊堅的官方名字也就成了普六茹堅。楊家本是弘農郡華陰人氏﹐自認是漢朝太尉楊震之後﹐忽然搖身變成了鮮卑普六茹氏﹐不知當事人本人是否感到有些滑稽。不過比起李淵的祖父李虎來說﹐楊堅的滑稽就不算什麼了﹐李虎被賜姓大野氏﹐變成了大野虎（非常適合生活在野生動物保護區）。 楊堅生於西魏大統七年（公元542年）﹐自古皇帝多喜歡為自己的身世披上一些神話色彩﹐楊堅也不例外﹐據《隋書》記載﹐楊堅出生時有紫氣滿室﹐手上的掌紋成一個“王”字。他一出生就有高人（是一個神秘尼姑）說他來頭很大﹐預言其必得天下﹐（多麼象基督耶穌與麥琪）。更神的是據說他母親一次抱他時突然發現他“頭上角出﹐遍體鱗起”﹐大驚之下將他摔落在地﹐如果不是這麼一摔﹐楊堅還可以更早地奪取天下。 楊堅之父楊忠是西魏和北周的大將﹐參與指揮過對齊國和樑國的多次大規模作戰﹐號稱健兒﹐楊堅因父親功勞的蔭庇﹐自幼便出入西魏､北周官場﹐十五歲就被封為成紀縣公﹐不久又升為大興郡公﹐568年楊忠去世﹐楊堅襲爵成為隋國公。不斷地升官應該算是好事﹐但與此同時﹐他不可避免地陷入黑暗的政治鬥爭﹐這是每一個政治家必須面對的。 楊忠去世前﹐北周的大權實際掌握在權臣宇文護的手中﹐這個宇文護是開國皇帝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泰去世時太子年幼﹐於是遺命讓宇文護輔佐少主﹐沒想到宇文護卻把少主乾掉另立傀儡自己獨攬大權。而當時的皇帝周武帝雖然是宇文護扶植的﹐但卻不甘於傀儡地位﹐不斷暗中積蓄力量準備奪回權力﹐兩派之間暗潮洶湧。宇文護看中楊堅的才能﹐向他示好要拉攏他。這時宇文護的勢力佔絕對優勢﹐如果換個缺乏政治遠見的人﹐那一定會興高採烈地投入宇文護的懷抱﹐但楊忠楊堅父子並非常人﹐楊忠遺言告戒楊堅說“兩姑之間難為婦”﹐楊堅因此在皇帝與權臣間嚴守中立。 事實證明楊氏父子的政治嗅覺是多麼敏銳﹐楊忠去世後第四年﹐周武帝發動宮廷政變﹐先暗殺了宇文護﹐然後將其黨羽一網打盡﹐幸虧當初楊堅沒受拉攏。不然一定沒命了。這場政變實際上是很冒險的﹐當時周武帝的勢力並不強﹐只是實在受不了壓迫才鋌而走險﹐不料竟然順利成功了。那也怪宇文護不得人心﹐他在世時還能壓住場面﹐他剛被暗殺﹐那些中立派就全跑皇帝那裏去了﹐皇帝派實力暴長﹐宇文護的黨羽群龍無首自然無法回天。 皇帝雖然奪回了政權﹐但由於本身的心腹並不多﹐也就不得不大力拉攏那些原來的中立派﹐這就給了楊堅很好的發展機會。政變後的第二年﹐周武帝為自己的太子娶了楊堅的大女兒當太子妃﹐太子是未來的皇帝﹐楊堅成了未來的國丈﹐政治地位大大提高。 南北朝時皇帝殺大臣､大臣殺皇帝根本是家常便飯﹐位高權重者大都不得善終﹐楊堅的地位高了﹐政治風險自然也大了。一些或真或假的“忠臣”開始在皇帝那裏說楊堅的壞話﹐不過由於楊堅一貫小心謹慎﹐“忠臣”們沒抓住什麼把柄﹐於是乾脆就攻擊楊堅面有反相。這實在是很毒辣﹐古人對望氣相面什麼的有特殊的愛好和迷信﹐一旦皇帝真相信誰面有反相﹐那一定是會毫不猶豫地有殺錯無放過。如果是以行為不法來當攻擊借口﹐楊堅起碼還有辯解的餘地﹐但要說到面有反相﹐那就真百口莫辯了﹐那時候可沒整容手術。 好在周武帝並不是個暴君﹐他雖然對楊堅動了疑心﹐但還是要親自調查一下﹐他找了一個叫來和的著名相面大師﹐命令他去相相楊堅。來大師一相之下﹐發現楊堅果然是帝王相﹐不過來大師包藏私心﹐想乘機賣個人情給楊堅﹐這樣楊堅以後成了大事可以好好照顧自己﹐於是來大師回去後向皇帝撒謊說楊堅是十足的忠臣相。此後再有人對皇帝說楊堅面有反相﹐皇帝不但不聽﹐還很不耐煩地教訓那人說﹐如果楊堅真有天命﹐那又豈是你們凡人能干涉得了的﹖由於來大師的掩護﹐楊堅總算化險為夷。 說到望氣相面之類的手段﹐中國古代史裏記錄了無數的精彩案例﹐楊堅就是個例子﹐大家都看出他面有反相﹐他最後還真就造反成功改朝換代﹐但為何這麼多人都看得出﹐就只有最關鍵的皇帝看不出﹖如果仔細分析﹐恐怕史書裏的這類記載不能相信﹐八成是後世修史時為了宣傳“真命天子”那套理論而硬加進去的。不過楊堅的這段典故倒是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千萬別相信所謂的相面大師﹐周武帝算是被來大師害死了。 周武帝為人英武果斷﹐是北周極有作為的皇帝﹐在他當政的時候﹐楊堅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演好他忠臣的角色﹐還跟隨周武帝參與了消滅北齊的戰爭﹐在這一戰中立下大功。當時周軍勢如破竹﹐全殲齊軍主力﹐北齊皇帝眼看自己不免於難﹐臨危傳位於仍在後方的任城王高諧﹐希望保住大旗不倒（也可能是想臨死拉個墊背的）﹐高諧聚集殘兵敗將試圖乘著哀兵的士氣拼死一戰﹐楊堅帶了部隊勇猛進軍﹐只一天就擊潰了高諧﹐俘虜了這位北齊最後一任皇帝（只當了不到一個月）。在周武帝手下時﹐楊堅也許真是個忠臣﹐也許雖然不是忠臣但找不到機會作亂﹐總之直到周武帝去世﹐楊堅在行動上始終是個模範的賢良人物。 滅齊後第二年﹐周武帝病故﹐楊堅的女婿周宣帝即位﹐楊堅的女兒被封為皇后。這個周宣帝並無治國之才﹐周武帝原本不想立他為太子﹐可無奈其他兒子更不爭氣﹐這才讓宣帝當了繼承人﹐這就是封建世襲制度的悲哀了﹐即使明知道那繼承人不合格﹐可那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難道把皇位傳給別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不受欺負﹐周武帝臨終前安排了幾位忠心耿耿的大臣輔政。這幾位都是位在楊堅之上的重臣﹐本來可以壓得住楊堅﹐不料周宣帝可能當太子時被壓抑得太久﹐一登基就克制不住地胡作非為﹐寵信幾個只會吹牛拍馬的傢伙﹐幾個輔政大臣勸阻﹐結果被宣帝今天殺一個明天殺一個﹐不到半年殺了個乾淨。於是朝中有能力的老臣為之一空﹐而新貴們又是些沒本事的弄臣﹐楊堅就升級成了最有能力最有聲望的大臣﹐皇帝輪流做的心願可能就是在這時萌生的。 宣帝雖然是不折不扣的昏君和暴君﹐但畢竟統治者在政權方面是很敏感的﹐宣帝感到楊堅對自己構成了威脅﹐開始對楊堅警惕起來﹐甚至懷疑皇后是楊堅安排在自己身邊的間諜。楊堅之所以一直沒被宣帝清洗掉﹐全靠他政治手腕圓滑﹐一方面對皇帝的種種荒謬行為視而不見絕不進諫﹐對皇帝的步步進逼逆來順受絕不惹皇帝生氣﹐另一方面努力做好與皇帝寵臣的溝通﹐讓他們為自己多打掩護至少別說壞話。這兩手當然為君子所不屑﹐不過當君子的下場就是死在暴君和讒臣的手裏﹐為了活命也只好不當君子了。 即使這樣戰戰兢兢﹐楊堅仍然差點被皇帝乾掉。某次皇帝心情不好﹐威脅楊後說我早就看你爸爸不順眼﹐明天就滅了他。不久以後皇帝召楊堅入宮﹐埋伏下刀斧手若干﹐下令說如果楊堅見到我時有任何心情緊張的表現﹐立刻殺掉他。一會兒楊堅覲見﹐舉止自若毫無異樣﹐皇帝沒奈何﹐只好放了他回去。分析起來﹐皇帝應該是用這種方式來試探皇后是不是楊堅安插在自己枕邊的間諜﹐如果皇后真是間諜﹐那一定會把皇帝的話第一時間告知楊堅﹐如果楊堅得到消息﹐就一定會擔心皇帝召見自己是不是鴻門宴﹐也就是說﹐只要在召見時楊堅有任何不安或畏懼的舉動﹐就可以證明皇后是間諜﹐可以證明楊堅在通過皇后隨時刺探皇帝的情報﹐那就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可以名正言順地除掉楊堅。 那麼楊堅為何能在召見時表現如此良好呢﹐是楊皇后沒有將如此重要的情報透露給父親﹐還是楊堅老練到看穿那只是一次試探﹖對此歷史中沒有記載﹐只是大肆稱頌楊後的賢良貞淑﹐言下之意是楊後嚴守“內語不外洩”的宮廷紀律﹐既對得起父親又對得起丈夫﹐真的會是這樣嗎﹖ 真實的情況應該不是那樣的﹐因為就在當月皇帝離奇地暴斃﹐據記載皇帝臨死時努力想說什麼﹐但始終無法出聲﹐死得很不甘心。皇帝死後幾個與楊堅關係密切的寵臣鄭譯､劉肪等秘不發喪﹐偽造了皇帝的遺詔﹐以楊堅為輔政大臣﹐總領中外兵馬。按照楊堅的意思﹐小皇帝（周靜帝）封了他為大丞相﹐百管均受其管轄。就在發病前五天﹐皇帝已經下旨讓楊堅離京去當揚州總管﹐本來此時楊堅應該已在南下的路上﹐非常巧的是楊堅“暴有足疾”沒能離京﹐於是可以在皇帝死後及時地與幾個寵臣串通控制了北周的中央政權。說起來也未免太巧﹐皇帝死得及時﹐楊堅病得及時﹐楊堅的病好得也及時﹐皇帝一死楊堅病就好了﹐那足疾以後是否復發過也沒見記載﹐巧合太多的話﹐就很難不讓人懷疑是陰謀了。 朝中大臣中也有發現陰謀的﹐楊堅等人砲制好偽詔後﹐需要幾個掌權的大臣連署﹐大臣顏之儀拒不簽名﹐還痛罵那幾個與楊堅串通的寵臣說“公等備受朝恩﹐當思盡忠報國﹐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儀有死而已﹐不敢誣枉先帝”﹐楊堅一夥無奈﹐只好自己動手冒簽了顏之儀的名字。隨後楊堅拿了假詔書要收取兵符玉璽﹐顏之儀又堅決反對﹐責問楊堅說兵符玉璽是天子之物﹐你一個大臣居然想染指﹐究竟是何居心﹖這位顏之儀實在是完美地表現了知識分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節﹐楊堅雖然被氣了個面紅耳赤﹐但到底也沒好意思殺顏之儀洩憤﹐只是遠遠地把他貶到邊疆了事。可惜顏之儀空有氣節﹐卻碰到了周宣帝這樣的亡國之君﹐真是運氣不好。 顏之儀是個文官﹐他的反抗只能是獨善其身的不合作而已﹐並沒給楊堅造成任何威脅﹐真正造成威脅的是那些仍效忠宇文氏的重臣大將們的反撲。楊堅掌權是在五月底﹐六月初相州總管尉遲迥就拉起清君側的大旗要捍衛宇文氏的政權。尉遲迥是北周開國皇帝宇文泰的外甥﹐很年輕時就已是當世名將﹐為北周從樑朝手裏攻取了四川全境﹐到楊堅掌權時﹐尉遲掌兵權已近三十年﹐門生故舊遍佈天下﹐尉遲本人則掌握原北齊首都相州（州治鄴城）﹐手渥精兵數十萬﹐原北齊全境都在其勢力影響之下﹐尉遲登高一呼﹐河北河南山東等地立即應者雲集﹐二十餘州同時起兵。 響應尉遲的還有兩路大諸侯﹐其一是控制江夏九州八鎮的鄖州總管司馬消難﹐其二是控制巴蜀的益州總管王謙。巴蜀是尉遲迥的老地盤﹐尉遲苦心經營多年﹐王謙也是尉遲栽培起來的﹐響應尉遲是很自然的事﹐而司馬消難的情況就複雜一些。說來司馬與楊堅還很有些交情。當年司馬是北齊的大將﹐因受排擠而想投奔北周﹐司馬的駐地離周齊邊境有五百裏之遙﹐放不下的親戚故舊又多﹐根本無法偷渡過境﹐於是北周派遣楊堅之父楊忠帶五千精兵去武力掩護。楊忠深入敵境五百裏去接應司馬﹐又一路血戰殺回周境﹐圓滿完成護送任務﹐其中的艱難不言而喻。經過這場患難﹐司馬與楊忠結義為兄弟﹐楊堅自幼便稱司馬為叔﹐這樣的老交情﹐按說司馬應該大力擁護楊堅才對﹐為何反而與楊堅為敵呢﹖其實原因很簡單﹐北周小皇帝周靜帝的皇后就是司馬的女兒﹐如果讓楊堅篡了位﹐司馬這個國丈也就當不了了。政治就是如此﹐為了權力﹐個人感情只能放在一邊。 除了這些強有力的外敵﹐楊堅的後方也不安全﹐朝廷裏宇文氏的力量仍蠢蠢欲動。周宣帝在位時﹐為鞏固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封了趙､陳､越､代､滕五個大諸侯王﹐這五王都手握重兵﹐是宇文氏的屏障。楊堅上臺後非常擔心這五王反抗﹐而自己根基未穩又不敢立刻下手除掉這五王﹐於是只好採用折衷之策﹐以小皇帝的名義召五王入朝覲見﹐然後把五王留在長安﹐斬斷他們與各自部隊的聯繫。這一計是很不錯的﹐可五王也不是白癡﹐他們到了長安後立即發現情況不妙﹐於是積極串聯仍忠於周朝的大臣們時刻密謀發動政變﹐楊堅隨時可能慘遭暗箭。 當然楊堅還沒有糟糕到淪為孤家寡人的地步﹐由於他一掌權就革除了周宣帝的種種暴政﹐其政治素質又確實比周宣帝高得太多﹐因此非宇文家族的大臣們多數都投靠了他﹐這其中就包括幾個日後輔佐楊堅成帝王之業的關鍵人物﹐最著名的有韋孝寬､李穆､李德林､楊素､高穎等人。 韋孝寬﹐北周老將﹐周齊對峙時﹐長期擔任周齊邊境軍區總司令﹐用反間計促使北齊皇帝殺害戰無不勝的大將斛律光（聽說大對手斛律光死了﹐北周皇帝甚至高興得大赦天下）﹐使北周得以輕易滅亡北齊﹐滅齊後又出兵攻陳﹐將陳朝長江以北的土地全部佔領﹐無論是運籌帷幄還是決勝千裏﹐其能力均為北周眾將之冠。尉遲起兵時﹐韋正在尉遲的地盤內出差﹐尉遲派兵抓韋意圖脅迫他一同起兵﹐韋用計擺脫追兵﹐逃歸長安投奔楊堅。 李穆﹐北周重要的地方諸侯﹐北齊最重要的兩個戰略據點為相州（州治鄴城）和並州（州治太原）﹐周滅齊後﹐將相州交給尉遲迥﹐將並州交給李穆﹐可見其在地位之重。尉遲起兵後﹐派使者給李穆帶信約他一同清君側﹐李連使者帶書信一同送給了楊堅﹐李派自己的兒子送楊堅一個熨鬥﹐勸楊堅“執威柄以熨安天下”﹐其實就是鼓動楊自己當皇帝。由於李穆的效忠﹐山西不但沒有響應尉遲迥﹐反而成了楊堅的堅強屏障﹐切斷了尉遲西進之路。 李德林﹐漢人文臣之首﹐當年是北齊的大臣﹐以文學名滿天下﹐齊亡後入周﹐周武帝盛贊其為“神仙中人”﹐得到他就象得到麒麟鳳凰一樣高興。可惜武帝死後﹐宣帝只把他當垃圾﹐他也看不慣宣帝的胡作非為﹐於是投靠了楊堅。 楊素﹐北周後期崛起的年輕將領﹐文武雙全﹐武帝時其父楊敷與齊作戰時遭重兵圍困而殉難﹐政府因其戰敗而不予褒獎﹐楊素當面指責皇帝賞罰不公﹐武帝欣賞他的膽識﹐破例追封了楊敷。此後武帝在政治軍事兩方面對楊素進行培養﹐打算讓他輔佐太子﹐不料太子（宣帝）登基後太不爭氣﹐楊素轉而輔佐楊堅去了。 高穎﹐楊堅提拔起來的心腹﹐精通兵法謀略﹐是優秀的參謀人員。 有了這些人的效忠﹐楊堅的地位在政治和軍事上都逐漸穩定下來﹐以楊堅為首的新興集團和以尉遲迥為首的老牌權貴拼死廝殺起來。 以趙王宇文招為首的五王是宇文勢力在朝內的核心﹐攘外必先安內﹐楊堅一直想除去這近在肘腋的禍根﹐可他此刻扮演的仍然是輔佐幼主的忠心老臣﹐還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五王是小皇帝的親叔叔﹐一個“忠臣”當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對五王下手。沒辦法﹐楊堅只好與五王虛與委蛇﹐還要做出種種親密姿態以示自己無意謀朝篡位﹐尉遲迥之流的“清君側”完全是誹謗。 既然楊堅只能暫時對五王採取防守反擊的策略﹐五王集團也就毫不客氣地打算先發制人。某日﹐趙王請楊堅到家裏吃飯﹐既然要示人以親密﹐楊堅自然無法推脫﹐硬著頭皮去了趙王府。當然﹐必要的防範工作是一定要做的﹐楊堅甚至連酒菜都自帶﹐大概是怕趙王府的酒菜有毒﹐這頓飯一定吃得非常尷尬﹐賓主雙方竟然各吃各的菜﹐哪裏有半點宴會應有的氣氛。 這次赴宴是楊堅的一個重大失誤﹐可能他認為長安全在自己控制之下﹐趙王即使想對自己下手也不敢明著動刀子﹐只要防著下毒就行了﹐所以楊大丞相連護衛都沒帶幾個就進了趙王府。楊堅實在不該以己度人﹐趙王並不是個成熟老練的政治家﹐所以根本無法用政治家的思路去推測趙王的行動﹐事實上趙王早就在府裏埋伏了刀斧手﹐就等著楊堅自投羅網。當年周武帝殺權臣宇文護所用的也是同樣手段﹐是武帝親自用悶棍從後面把宇文護打翻在地﹐然後讓太監殺了他﹐而那次政變的結果是武帝大獲全勝﹐趙王一定是很想學習這個成功範例。 而且趙王模仿得非常徹底﹐連動手時也想學武帝的榜樣親自出手。席間趙王借酒裝瘋﹐用佩刀紮起一個水果﹐連刀帶果送到楊堅面前﹐假裝殷勤待客﹐其實打算趁楊堅接果時給他一刀（這個情節在無數三流武俠小說､電影､電視劇中出現過﹐沒想到還是抄襲自古人）。楊堅可沒有三流武俠小說裏男主角的身手﹐如果讓趙王把刀刺過來﹐那一定是要壯志未酬身先死了。好在當時楊堅並非孤身一人﹐他的幾個護衛雖然被攔在門外（保鏢當然沒資格與丞相､王爺同席吃飯）﹐但還有個高級保鏢﹐官封大將軍的元冑陪在身邊（大將軍當然有資格陪席了）。元冑見到情況凶險﹐立刻象鴻門宴的樊噲一樣挺身而出﹐厲聲喝道﹐公務繁忙﹐請丞相回府。元冑素以武藝高強著名﹐趙王心中害怕﹐於是不敢親自下手﹐轉而打算招刀斧手出來﹐卻又怕萬一元冑臨死反撲﹐自己也要遭池魚之殃﹐趙王也算有急智﹐先借口元冑敗興喝令他出去﹐見元冑不理﹐趙王又推說自己口渴﹐要元冑去廚房幫他取水﹐元冑卻只當沒聽見。趙王無奈﹐乾脆說喝多了要吐﹐站起來就要跑﹐元冑此時也顧不得禮儀﹐攔住趙王就是不放。楊堅也已聽見房外有兵甲之聲﹐當然明白了趙王想乾什麼﹐於是趁趙王被元冑纏住﹐以要回府處理公務為借口﹐一溜煙地走了。趙王想要去追﹐卻被元冑攔住門口假裝殷殷道別﹐直到楊堅走遠﹐元冑才放開趙王揚長而去。眼看入網的魚兒跑了﹐趙王又氣又恨﹐直把自己的指頭咬出血來。（這一段很象三國演義裏的單刀會﹐趙王扮演了魯肅的角色） 這下楊堅有了借口對趙王動手﹐妄圖謀殺輔政大臣﹐這個罪名自然是死罪﹐而犯罪目的自然是要謀反﹐於是忠心捍衛宇文政權的趙王被皇帝下旨以謀反罪滿門抄斬﹐當然皇帝自己是不想殺趙王的﹐但楊堅握著朝政﹐也不由小皇帝不從﹐這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好處。趙王是王黨的中心﹐他死後王黨的力量隨之崩潰﹐楊堅的內懮得以解決。 與此同時﹐楊堅派出三路大軍﹐分別討伐尉遲迥､司馬消難､王謙。尉遲迥是反叛盟主﹐威脅遠比司馬與王謙大得多﹐因此討伐尉遲的部隊集中了楊堅控制的全部精銳﹐以韋孝寬為帥﹐輔以樑士彥､宇文忻､崔弘度等宿將﹐大軍直指尉遲的根據地鄴城。尉遲派了自己的兒子尉遲淳領兵十萬迎擊﹐雙方夾沁水對陣﹐正好沁水暴漲﹐雙方只得隔河相持。 韋孝寬的大軍是楊堅全部的希望所在﹐眼看戰況不明﹐楊堅焦慮不安﹐偏偏此時流言四起﹐說韋孝寬軍中眾將與尉遲勾結﹐故意怠慢軍心﹐楊堅又驚又怕﹐打算走馬換將。謀臣李德林急忙攔阻﹐提醒楊堅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說不定真會把韋孝寬等人逼到尉遲陣營裏去﹐那些流言說不定就是反間。楊堅恍然大悟﹐連忙問計﹐李德林提議派一精通兵法的心腹去任監軍﹐只是這監軍的人選十分難得﹐要能震懾眾將不敢妄生貳心﹐即使有個別人作亂這監軍也要能壓得下來。君臣二人商議半天﹐決定派當初擁立楊堅立功最大的鄭譯､劉肪前去。不料這二人正怨恨楊堅當權後給的賞賜太少﹐心裏持了觀望態度﹐正在秘密與尉遲聯絡﹐哪裏肯上戰場去冒生命危險﹐於是一個借口沒有軍事才能﹐一個借口老母在堂﹐都一推了之（奸臣到哪裏都是奸臣啊）。前方軍情緊急﹐這二位卻找些不三不四的借口推脫﹐這筆帳楊堅記了下來﹐這二位就此埋下了殺身之禍。好在楊堅還是有真正的心腹﹐高穎挺身而出﹐主動提出要去前線為主分懮﹐楊堅批準後﹐高穎連家都沒回就出發了﹐要知道高穎家也是有老母在堂的。 高穎於八月趕到沁水前線﹐撫慰眾將﹐激勵士卒﹐官軍（楊堅雖然是要謀反﹐但畢竟還打著政府軍的旗號﹐自然是官軍）士氣大漲。於是高穎在沁水趕造浮橋﹐意圖過河決戰﹐尉遲淳百般阻撓﹐但高穎抵禦有方﹐浮橋終於建成。尉遲淳下令全軍稍為後退﹐意圖在官軍半渡時發動反撲﹐不料這一退弄得軍心動搖﹐等尉遲淳好不容易收拾好部隊反撲回來時﹐高穎已經不是半渡﹐而是全渡了。即使如此﹐雙方兵力相差也不大﹐尉遲淳還是大有可為﹐於是尉遲淳率軍拼死向前﹐希望把高穎趕回對岸。高穎更絕﹐居然下令燒毀浮橋﹐自己斷了歸路﹐大有楚霸王破釜沉舟﹐韓信背水一戰的架勢。高穎部前有強敵﹐後有大河﹐全都紅了眼﹐尉遲淳抵擋不住﹐只得倉皇撤退﹐逃回鄴城老巢去了。 在冷兵器時代的戰場上﹐士氣所起的作用有時比任何因素都大﹐自絕後路以激勵士氣這一招因此也就多次被將領們使用。不過這一招也不是萬試萬靈﹐有時還會起到反效果﹐士兵們一看沒了退路﹐乾脆士氣崩潰直接投降了。絕後計成敗的關鍵其實還在將領身上﹐這將領平時是否得士兵愛戴決定了此計是成是敗。韋孝寬等將領一貫善於收買軍心﹐而且在燒橋時這些將領也全在奮勇廝殺﹐沒一個拋下部隊自己躲到安全之處﹐這也是高穎敢於燒橋的信心來源。其實這一戰官軍的數量､戰鬥力､將領指揮能力都不弱於尉遲軍﹐甚至還在尉遲軍之上﹐高穎就算不燒橋﹐尉遲淳也佔不了什麼大便宜﹐但有很大可能雙方會打成膠著拉鋸﹐絕後計一使出來﹐官軍的相對優勢立刻變成了絕對優勢﹐乾淨利落地擊敗了尉遲軍﹐高穎確實不負楊堅所托。 強渡沁水後﹐韋孝寬､高穎立即直撲鄴城。眼看敵人兵臨城下﹐尉遲迥派兒子尉遲淳､尉遲佑領兵十三萬﹐弟弟尉遲勤領兵五萬﹐自己領精銳一萬出城迎戰﹐雙方的大軍在鄴城下殺成一團。尉遲迥待士卒一向親厚﹐能得士卒死力﹐他的部下家屬多在長安﹐也就是說被楊堅扣為人質﹐但這些部下們仍為尉遲迥奮勇死戰。尉遲迥又不顧年老﹐堅持頂盔貫甲親冒矢石﹐他的弟弟和兒子們也都在前線﹐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尉遲迥兩樣都佔了﹐自然將士氣鼓舞得無比高漲。 血戰之中﹐官軍漸漸支撐不住﹐連韋孝寬的直屬部隊都開始後退。就在大軍即將崩潰時﹐大將宇文忻的一個“犯罪”行為扭轉了整個戰局。當時戰場上除兩軍將士外﹐還有數萬名觀戰的鄴城百姓（這說來也太離奇了﹐幾十萬人大戰的戰場上﹐兵凶戰危﹐竟然有數萬老百姓在一邊看熱鬧﹖﹗他們究竟是乾什麼的﹐是尉遲迥的後援團﹖支前隊﹖拉拉隊﹖就算要找刺激也該選個安全些的地方啊﹐從沒見過如此熱衷於戰爭的老百姓）﹐宇文忻一看己方戰況不利﹐也不顧那些觀戰的老百姓是非武裝人員﹐立即下令自己的部隊向鄴城的老百姓放箭。一陣箭雨讓看客們倒下一片﹐幾萬百姓一邊慘叫一邊回身拼命向鄴城逃﹐弄得聲如雷霆。宇文忻乘機製造假消息﹐大喊尉遲軍敗了﹐正在交戰的兩軍將士信以為真﹐於是官軍士氣大振﹐尉遲軍則士氣崩潰﹐官軍得以在最後關頭轉敗為勝。宇文忻當然是這一戰最大的功臣﹐是他的當機立斷挽回了敗局﹐不過他的手段實在過於殘暴﹐借屠殺平民來打擊對方士氣﹐這絕對可以定性為戰爭罪﹐如果這一仗是尉遲迥打贏﹐宇文忻的下場一定悽慘無比。 決戰失利使尉遲迥精銳盡喪﹐只得退守鄴城﹐韋孝寬等人四面猛攻﹐鄴城不久即被攻破。尉遲迥在親兵保護下且戰且走﹐被追兵逼到一座樓上。官軍的大將崔弘度是尉遲的親戚﹐其妹嫁給了尉遲的兒子﹐他一馬當先衝上樓來﹐尉遲迥彎弓要射﹐崔急忙摘下頭盔露出面目﹐尉遲見是熟人﹐引弓不發。崔向尉遲勸降﹐尉遲毫不理睬﹐一面破口大罵楊堅﹐一面拔刀從容自刎而死。尉遲的親兵不肯投降﹐也全部戰死。尉遲淳､尉遲佑､尉遲勤等人雖然逃出鄴城﹐但不久就被叛變的手下抓住獻給官軍﹐尉遲家的勢力全軍覆沒。從尉遲迥起兵到其自殺﹐總共只有六十八天。後來楊堅恨鄴城人支持尉遲迥﹐下令將鄴城的城牆房舍全部摧毀﹐百姓強行遷移﹐百年名城就此消失。 在消滅尉遲迥的同時﹐討伐司馬消難和王謙的兩路大軍也進展順利﹐大將王誼數敗司馬消難﹐八月下旬﹐司馬喪失全部地盤﹐狼狽投靠江南的陳朝去了﹔大將樑睿從漢中經劍閣入蜀﹐十月﹐與王謙在成都城下決戰﹐擒斬王謙。起兵反抗楊堅的三路大諸侯就此全部被鎮壓。 消滅掉朝內朝外所有敵人後﹐楊堅終於可以專心於篡位了。十二月﹐他下令將當年宇文泰改的那些鮮卑姓全部恢復成漢姓﹐他自己也從普六茹堅變回楊堅。這個舉動的象征意義十分明顯﹐鮮卑人的政權完了﹐即將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的將是一個漢人的朝廷。隨後﹐楊堅緊鑼密鼓地進行禪讓的程序﹐先受封為隋王﹐受九錫﹐又順手殺掉了宇文氏五王中還苟延殘喘的那幾個﹐終於﹐在第二年（公元581年）的二月﹐周靜帝禪位於楊堅﹐楊堅以篡奪的手段當上了皇帝﹐改國號為隋﹐改年號為開皇。這一年﹐楊堅3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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