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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懸壺之術
| 作者﹕JJ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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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正值臘月之初﹐湖廣道中的長沙府城﹐沉浸在一片等著迎接早春的欣喜氣氛中。 又是一個少年﹐又是相同一般地急忙著﹐跑進了大門﹐穿過了院子中等候的人群﹐高興地大聲叫著﹕“我回來了﹗” 一個守在櫃臺的少年立刻出來迎接﹐笑嘻嘻地說﹕“恭喜恭喜﹐看你這副歡喜模樣﹐這回一定是滿載而歸了吧﹗” “三師兄﹐你先別說這些客套話﹐其他的人呢﹖”少年問著。 這個被少年稱做“三師兄”的人﹐聽到了他的問話﹐沒好氣直指著廳中坐著的男女老少﹐說﹕“你沒看見今天病人這麼多﹐大家都正在忙著看病了。” “病人是病人﹐我鍾天砲是鍾天砲﹐兩不相乾﹐這我可理不了﹐待我喚他們出來一見……”接著少年又大喊著﹕“二師兄､五師妹､六師弟﹐你們的老四從嶺南回來了﹗” 這一聲﹐似乎沒能引起屋內中人的熱烈回響。 於是﹐這個少年又開始連番喊著﹕“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回來了……” 直到“回來了”這三個字充斥在廳內屋外時﹐才有另一個二十出頭左右的青年﹐聞聲探出身來､一看究竟。 他一見到少年﹐就連忙放下手頭上的病患﹐喜孜孜地走出來﹐說道﹕“小砲﹐你們這麼快就回到長沙了﹗” “有師傅出馬﹐還有什麼疑難雜症﹐會難得倒我們大名鼎鼎､專治百病的‘濟生方’的﹖”少年趾高氣揚地回著話。 青年人白了他一眼﹐接著問說﹕“不是你的功勞﹐就別在那裏自吹自擂了﹗” 看了看少年的身後﹐又道﹕“對了﹐師傅他老人家呢﹖” “回酒林山了﹐說是要去看看他那些酒窖裏的‘萬年青’﹗” 那青年聽罷一笑道﹕“師傅急著要去酒林山﹐品嘗那珍奇貢品‘萬年青’﹐怎地﹐你這個好酒的酒徒﹐沒跟著去湊湊熱鬧﹖” 少年人伸一伸舌頭﹐回道﹕“就算我鍾天砲是個嗜酒之人﹐師傅珍藏的好酒﹐我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免得又是大難臨頭。”他接著問道﹕“對了二師兄﹐五師妹她人呢﹖是不是在幫人看病呢﹖我帶了一件新奇東西回來﹐要送給她做禮物……” “這回她正在忙﹐說也要等到晌午過後才能有空與你說話。”青年回道﹐然後轉過身來﹐問著掌櫃少年﹐道﹕“觀潮﹐這大廳裏還有多少人在等著看病﹖” 少年劉觀潮連忙回道﹕“回二師兄﹐加上婦科的五個﹐一共還有三十四個人在這裏候著。” “好了﹗今天這個數目就夠交差了﹐”青年人沉吟了一會﹐吩咐劉觀潮說﹕“等會在門口掛上牌﹐要其他想進門看病的父老﹐明天一早再上門。” 劉觀潮看看外頭﹐發覺天色尚早﹐不解地反問著﹕“明遠師兄﹐這還不到午時。你就要我掛上牌﹐會不會太早了一點……” 薛明遠笑道﹕“今天提早收工﹐就當是大家為小砲接風洗塵吧﹗何況﹐我們今天的收入也夠﹐不必再多花心力﹐應付這些病人了﹗” 周圍等候的人群中﹐似乎有幾個人聽到了薛明遠的這番言語﹐紛紛表示出不能苟同的臉色﹐指指點點地說著悄悄話。 劉觀濤一眼瞧見這狀況﹐忙用眼色向薛､鍾二人打著暗號。 薛明遠心中立刻明白﹐乾笑了一聲﹐拍著鍾天砲的肩頭﹐道﹕“既然回來了﹐就去藥房打個轉﹐那幾個藥僮全沒經驗﹐不知怎麼分類儲存藥材﹐讓我有點擔心。你這就看看﹐順便教教他們﹗” 誰知﹐鍾天砲還是有點不死心﹐一心想見五師妹左靜蘭﹐躊躇著說﹕“二師兄﹐我這份禮物……” “晚點送給靜蘭﹐你又不會少一塊肉﹐”薛明遠沒好氣地回了這一句﹐接著又說﹕“師傅跟大師兄都不在這裏﹐求求你這傻楞子﹐就別給大家添麻煩了……” 鍾天砲正欲作話﹐未料左靜蘭人已經自己走出來了﹐他不由得心神一蕩﹐怔怔地望著這個心儀已久的青梅竹馬。 左靜蘭約十五､六上下年紀﹐身材嬌小､垂著條小辮子﹐圓圓的臉蛋配上兩個梨渦﹐笑起來十分討人喜歡。只見她遇上了鍾天砲﹐也是喜不自勝地對他說﹕“我一聽到聲音﹐就知道四師兄回來了。” “靜蘭師妹﹐我這次回來﹐帶了一份禮物﹐要送給你的……”鍾天破逮到機會﹐趕緊說話。 不過左靜蘭打完招呼後﹐卻逕自走向薛明遠身邊﹐跟他低聲言語起來﹐讓鍾天砲到嘴邊的話﹐又一古腦兒地吞回自己腹中。 薛明遠聽了左靜蘭的話後﹐眉頭一皺﹐然後回道﹕“腹脹､身熱､失血﹐且腫起四肢後入腹﹐應是陽盛之脹的癥狀……” “靜蘭也是這般想法﹐不過今天來的這位大嬸﹐年已過五十﹐體質虛弱﹐又時常有頭痛現象。我不敢輕易下藥﹐故來請教二師兄。” 薛明遠笑道﹕“師妹此舉﹐明曰請教﹐暗是考較起師兄行醫本事。” 左靜蘭聽得臉一紅﹐連忙道﹕“二師兄﹐小妹不是這個意思……”接著遞過來一章紙箋﹐又道﹕“這是小妹為這位病患﹐所擬的方子﹐不知二師兄對此方﹐有什麼高見﹖” 薛明遠看過了藥方﹐登時皺起眉來。 “這藥方有問題嗎﹖”左靜蘭見他神色不對﹐問道。 “嗯……這方上載明用甘遂､牽牛子……有些不太對頭。”他道。 “不是應用利下之方﹐先化去水腫嗎﹖”左靜蘭反問著。 薛明遠也笑著問起她來﹕“師妹你倒是說說﹐這大嬸是先腫脹腹﹐抑或先腫四肢呢﹖” “這其中有何分別﹐小妹就真的不曉得了。”左靜蘭低頭回道。 “此種癥狀﹐照醫書所載﹕”陽盛之脹﹐若吐衄瀉血﹐則陰亡矣。四肢瘦冷﹐陰盛脹也﹐若數瀉不止﹐則中脫矣。先腫脹腹﹐後散四肢者可治。先腫四肢﹐後歸入腹者不治。‘故我剛才有此一問。“ “原來是這麼回事﹐”左靜蘭恍然道﹕“那麼﹐方子該如何下呢﹖” “關於這方子的問題﹐師妹請聽我言。這腫脹之病多實﹐若照你的藥方﹐讓病患服用後﹐腫脹迴旋消旋起﹐反而正不勝邪､不能治癒。再者﹐你回去觀察病徵﹐若發覺腹筋青漲高起﹐呈蒼黑之色﹐而臍腫突出､足心腫平﹐則五臟已傷﹐更是回天乏術﹗” 左靜蘭一聽大驚﹐道﹕“那大嬸癥狀﹐正如二師兄所言﹗” “如此﹐就給她一些補陽滋陰的藥﹐並且暗示她回去早做準備了﹗”薛明遠如此地回答著。 “真的沒救了﹖”左靜蘭不甘心地追問道。 “唉﹗”薛明遠搖搖頭﹐一聲長嘆道﹕“還是照我的話去做吧﹐如果硬是要想挽回生天﹐不但難上加難﹐恐怕對‘濟生方’也不好﹗” 左靜蘭冷靜了一會兒﹐回道﹕“我知道﹐師傅常常教誨我們說﹕”難症不救﹐以保其身﹔當死不救﹐已應天時。‘這位大嬸﹐可能真到壽終正寢的時候了……“ 薛明遠不忍再說下去﹐只是催促著左靜蘭說﹕“快回去﹐別讓病人等得太久了﹐會口出怨言的。” 左靜蘭應了一聲﹐就匆忙趕回自己的診房之中﹐讓一直在旁癡癡地等的鍾天砲﹐連再次出聲的機會都沒有。 鍾天砲望著她的背影﹐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 不料﹐卻被薛明遠聽見﹐以為鍾天砲也聽見﹐他適才與左靜蘭的對話。 只見薛明遠向他走近﹐回了一句﹕“師傅不在﹐我只好讓靜蘭死心了﹔師傅若在﹐可能就不會這樣了……” 鍾天砲不明所以﹐只能假裝聽懂似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也要回去忙了﹗”薛明遠對他說。 “二師兄……”鍾天破這才想要開口﹐套問他與左靜蘭的談話內容﹐沒想到薛明遠卻說﹕“別煩我了﹐記得去藥室看看。” 他硬是又吃了薛明遠的一個閉門羹﹐不開心地伸伸舌頭。 一轉過頭﹐看見劉觀潮似笑非笑的表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三師兄﹐我先去藥室了……”說完﹐飛也似地離開了。 ※ ※ ※ 隔著“濟生方”的幾條大街上﹐有一家小茶館。 地方雖然不大﹐但是環境清幽﹐很受長沙城中文人雅士的喜愛﹐於是被人取了一個“小文淵”的美號。 “小文淵”的老板娘杜月娘﹐出身自一個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祖父曾經中過秀才､當過知縣。 不過﹐不久因為不習官場之道﹐被奸人惡意中傷﹐差點落個撤職查辦下場。不得已之下﹐只好罷官歸田﹐遷移至湘南長沙來﹐以幾畝地躬耕度日。 杜月娘自小在祖父細心栽培下﹐學會了吟詩作對﹐又能寫得一手秀美的好字。 但是天妒紅顏﹐她後來嫁給了一個不事生產﹐又愛吃喝嫖賭的丈夫﹐幾年下來將一乾家產輸得一窮二白﹐還逼著杜月娘要去青樓賣身抵債。 幸好﹐她的丈夫臨時因急病身亡﹐才免去了杜月娘的一場浩劫。 成了寡婦的杜月娘﹐用著平日積蓄﹐頂下了這個小茶館﹐做起朝九晚五､送往迎來的生意起來。因為她還小有豔名﹐所以常惹得一些富貴人家的子弟﹐前來照顧生意。 這天﹐杜月娘剛剛有點空閒﹐便急忙出來看看自己的小女兒。 她的小女兒潘靈珠﹐就長的跟杜月娘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可愛。小小的眸子裏﹐泛著晶瑩如水似的光華﹐好像也夜空中的星星般﹐讓人疼惜又且愛憐。 而她更是杜月娘的心肝寶貝。自從丈夫過世後﹐守寡的杜月娘就將生活的重心﹐全部轉移到女兒的身上來。雖然日子艱苦﹐但是她卻不曾氣餒﹐只是一心一意地﹐期待著潘靈珠的長大成人。 “靈珠﹗靈珠﹗你在哪裏﹖”杜月娘走到茶館外﹐喊著女兒。 “娘﹐我在這裏﹗”潘靈珠童稚的聲音響起。 杜月娘聞聲望去﹐只見七歲的小女兒﹐正在店角街邊的一塊空地玩著堆雪人的遊戲。 杜月娘連忙過去﹐輕輕抹去沾在小女兒棉襖上的雪跡﹐假裝生氣地說著女兒﹕“別玩了﹐天氣這麼冷﹐回茶館裏來烤烤火﹐好不好﹖” 小靈珠正興緻勃勃地﹐在堆一個與她身高一般的雪人﹐聽見了杜月娘的提議﹐自是不太情願回去。只聽她回道﹕“娘﹗靈珠身體不覺得冷﹐就讓我再玩一會兒﹐這雪人兒就會堆好了。” 杜月娘笑道﹕“你可以遲些再堆啊﹗反正地上雪這麼多﹐也不會說不見就不見的。” 沒想到﹐小靈珠卻回答道﹕“不行。靈珠堆這個雪人﹐是要給大家看的﹗” 杜月娘一楞﹐問道﹕“堆給大家看﹖” “是啊﹗”小靈珠回著說﹕“我把這個雪人兒堆的漂亮些﹐就會有好多好多人跑來看﹐到時候也就會有好多好多的人來喝茶﹗娘﹐你說對不對﹖” 聽到了小女兒的話﹐杜月娘的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彷佛先前所為這孩子受的苦﹐都在她這句童顏童語下﹐變得煙消雲散。 “傻孩子﹗”她一把摟起了潘靈珠的身體。 而潘靈珠的小小心靈裏﹐哪能猜得出母親是因何感動呢﹖只能靜靜地﹐讓母親將自己擁入懷中。 良久之後﹐她摸著潘靈珠的頭﹐含著淚笑說﹕“好﹗娘就讓你將雪人堆好﹐待會我要來檢查喔﹗靈珠要仔細地堆﹐家裏的生意就靠你了﹗” 潘靈珠笑著說﹕“娘放心﹐靈珠會把它堆得又高又漂亮的﹗” 杜月娘於是起身回到茶館裏﹐繼續招呼起客人來。 ※ ※ ※ 午後﹐“濟生方”眾人招呼完一乾病患後﹐終於有機會坐下來歇歇腳､喝口熱茶。 左靜蘭卻沒閒著﹐她早已先一步走近廚房裏﹐照著薛名遠的指示﹐與兩個幫傭的廚娘﹐準備著幫鍾天砲接風洗塵的筵席。 在大廳中的薛明遠與劉觀潮﹐則是靜靜聽著鍾天砲﹐口沫橫飛地說著自己與其師傅去嶺南行醫的趣事妙聞。 鍾天砲說沒多久﹐一個少年人又走了進來。 那是他們的小師弟王松齡﹐剛剛出外採藥回來。 王松齡見到鍾天砲﹐自是十分高興﹐也是一番思念之語。 薛明遠見他們敘舊已了﹐開口問起王松齡採藥成果。 只聽王松齡回答道﹕“回二師兄﹐這次該採辦的藥材﹐我都已經辦妥了﹐而且還得到了一筆大生意……” “什麼生意﹖”端菜出來的左靜蘭首先接過話﹐問道。 “聽人家說﹐湘陰那頭有戶有錢人家的小姐﹐得了一種奇怪的癩病﹐就像師傅上次治好的那種一般。我於是自告奮勇地上門一看究竟﹐果然不出所料。那員外聽到有藥可治﹐便急忙送了我五兩金子﹐說是見面禮﹐想請師傅過府診治。事成之後﹐願贈黃金百兩以為報答。師姐﹐你說這單生意大不大﹖” “不錯。這樣我們今年可以過個好年了﹗”左靜蘭喜道。 “果然是門賺錢的生意﹐”劉觀潮舉起大拇指﹐對王松齡贊道﹕“老六這下子一機靈﹐又為我們‘濟生方’多賺進了黃金百兩。” 王松齡正得意洋洋時﹐沒想到﹐做二師兄的薛明遠﹐突然澆了他一頭冷水﹐道﹕“松齡﹐難道師傅沒教你﹐對任何疾病﹐均要對症下藥嗎﹖” 他接著又以冷峻的口氣﹐質問著王松齡﹕“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那戶小姐的病情﹐不如你我所想像的﹐那不是要師傅去湘陰幫你收這個爛攤子嗎﹖” 王松齡一怔﹐不由得啞口無言﹐先前的驕傲也盡付之東流。 眾人難得見到一向平易近人的薛明遠﹐突然不客氣起來﹐心中也是大凜。 左靜蘭不想見到失和場面﹐於是試著調停道﹕“二師兄﹐松齡年紀還小﹐經驗､火候都不到﹐也難免想不到這麼多……” 劉觀潮也道﹕“對嘛﹐二師兄。說說他就罷了﹐何苦自己生了這麼大的氣﹐又弄得氣氛這麼僵。” 薛明遠聽罷這些話﹐看著驚魂未定的王松齡﹐也緩緩地平復起心情來。又對著他說﹕“二師兄不是故意要責備你﹐只是教你如何衡量事情輕重﹐不要師心自用､莽撞行事﹐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王松齡這才低頭道歉﹕“對不起﹐二師兄﹐是我一時貪著錢多﹐亂了心神了。不如﹐我這就回去湘陰﹐將這五兩金退還給……” “還錢事小﹐丟臉事大﹐”鍾天砲接口道﹕“萬一那戶人家將此事四處傳播﹐反而更會影響師傅與‘濟生方’的名聲。到時又如何收拾﹖” 王松齡這才不敢開口﹐只是默默地聽著其他人如何說。 “可惜師傅與大師兄都不在﹗”劉觀潮說道﹕“如果他們有一人在﹐就可能會想得出好法子來。” “說得也是。”左靜蘭附議道﹕“我們這幾個同門中﹐也只有大師兄盡得師傅的真傳﹐所以才可以在外行醫。不像我們得賴在這個‘濟生方’中……” “這是師兄他的天賦過人﹐不是師傅做人偏心﹐”劉觀潮回道﹕“而且﹐我們幾個人﹐也在不同的領域裏﹐各有所長。像二師兄精於病理論證﹐四師弟長於方劑﹐五師妹則專於針灸﹐老六懂得認藥草﹐我則會推拿。老實說﹐這是師傅東西太多﹐我們又太笨的緣故……” “這有什麼不好的﹖”鍾天砲疑問著﹕“學醫跟做學問一樣﹐貴精不貴多﹐我能從師傅那裏學到這一門功夫﹐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小砲說的這句話最中聽﹗”薛明遠贊道﹕“只要學有所成﹐哪怕不能顯名於世﹐做個像師傅與大師兄一樣的名醫﹐對不對﹖” 眾人一齊點頭。薛明遠這才轉過話題來﹐問起鍾天砲說﹕“小砲﹐你不是一直嚷著說﹐旅途中有一件趣事﹐要說給大家聽的嗎﹖” 鍾天砲這才想起來﹐拍著大腿說﹕“差點忘了說這個故事﹗”他站起身來﹐對著眾人開講道﹕“我與師傅這次回來﹐途中經過白芒嶺山區﹐你們不知道﹐在這山區出產一種毒蚊﹐被螫了以後﹐人會上吐下瀉﹐脫水而死……” “那麼你們有沒有被螫到﹖”左靜蘭緊張地問。 “這我倒沒遇上。師傅再出發前﹐就囑咐我依他的方子﹐配了一罐藥膏﹐說是在途中會派上用場的。當時我也沒多想﹐後來才知道這藥膏﹐就是用來抹在身上﹐以防這種毒蚊的叮咬……” “師傅真的神機妙算﹐連這種事也能想到。”王松齡接口道。 “這還不算什麼﹐師傅還帶著兩瓶‘闢毒丹’跟著去﹐這藥平常在藥室裏多得是﹐誰也沒想過它有多大效用。沒想到﹐它竟是這種毒的克星﹗”鍾天砲樂道。 “真的有如此妙用﹖”劉觀潮第一個表示不太相信。 “我起初也不太相信﹐直到師傅拿這不起眼的藥丸來救活人之後﹐我才不得不相信……”鍾天砲接下去說﹕“我們靠著藥膏跟這‘闢毒丹’之功﹐成功地過了白芒嶺﹐在嶺下的破廟裏﹐碰上了三批人﹐都是中了毒蚊之毒﹐正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你們大家猜一猜﹐三批人都是些什麼來頭﹖” “你這沒頭來的一問﹐又有誰回答得出來﹖”薛明遠笑道﹕“就別忙著賣關子﹐趕快告訴大家真相吧﹗” 王松齡也說著﹕“二師兄說得對﹐四師兄你就有話直說吧﹗” 鍾天砲連忙說道﹕“這三批人﹐其中第一批是揚州‘漕幫’的一個首腦﹐叫做‘雙飛劍’許之鶴的﹐一見面就擺出黑道切口﹐問我們是何門何派､如何稱呼的……” “只見師傅臉一繃﹐理都沒理地走了過去……”他又道。 “這第二批人﹐是南海的珠寶商旅﹐帶頭的姓洪﹐他大概見我們穿得不稱頭﹐所以一句話也沒說。只見師傅的嘴角一撇﹐又走了過去……” “最後一批人﹐是幾個要去京城求學的窮苦書生﹐只有一個人還有點力氣﹐連忙起身說話﹐還讓了點位子給我們。” “只見師傅向他們微微一點頭答禮﹐就與我坐了下來﹐取起清水乾糧﹐吃吃喝喝起來。這旁人見我們從白芒嶺而來﹐卻一點也沒有中毒的跡象﹐自是十分的驚奇﹐紛紛詢問之下﹐我只好將真相道出。這話一出﹐三批人像是求爹求娘似地﹐要我們惠賜藥丹。” “可是瓶中的丹藥有限﹐最多只能就回兩批人的性命﹐真教我不知該救不救﹐你們知道那時師傅怎麼說的﹖”鍾天砲道。 眾人齊聲問道﹕“師傅是怎麼說的﹖” 鍾天砲此時得意回道﹕“量你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接著喝了一口茶﹐才說起來﹕“師傅說﹐要他們拿出個理由來﹐說說看為什麼我們要救回他們的性命﹐會有什麼好處﹖” 眾人又隨即問道﹕“那他們拿出什麼好處出來勸師傅贈藥﹖” 鍾天砲答說﹕“那批南海的珠寶商人﹐首先取出隨身攜帶的珠寶﹐要求用以換取解藥。師傅見那批珠寶稀奇﹐點點頭取過珠寶來﹐就要我把藥丸一一分送給他們了。”拿出懷中的一對珍珠耳環﹐對左靜蘭道﹕“我趁機要了這對耳環﹐帶回來送給師妹做禮物。” 眾師兄弟均知鍾天砲對左靜蘭這小妮子素懷情意﹐更是加油添醋､七嘴八舌地陶侃著他說﹕“怎麼就只有她有禮物﹐我們的份呢﹖” 鍾天砲不太好意思地說﹕“待師傅回來﹐你們也都有份。” 一向最愛追根究底的王松齡這時又說﹕“四師兄﹐除了那批珠寶外﹐其他兩批人還有拿出什麼好處來﹐要師傅送藥治療﹖” “我看另外兩批人的動作﹐原來他們剛剛開始對我們師傅的醫術有點半信半疑。後來見到那批南海商人的疼痛大減､面色轉好﹐才又想要與師傅商求解藥。” 鍾天砲道﹕“那‘雙飛劍’許之鶴拿出幾錠足金的元寶﹐對師傅說﹕”小弟這次出門﹐身上沒帶什麼珍奇之物﹐只有這幾錠金元寶勉勉強強還可算是值得……‘﹐沒想到師傅這時卻說﹕“尋常金銀﹐我家中還有一大堆﹐讓我可是傷透腦筋﹗’” 劉觀潮聽完﹐笑著說﹕“師傅最不喜歡這種江湖角色﹐這話一出﹐就是要好好刁難這揚州‘漕幫’的‘雙飛劍’許之鶴。”接著又問鍾天砲道﹕“還有那些赴考書生﹐他們又是怎麼說的﹖” 鍾天砲道﹕“我見到那批書生面有難色﹐大概猜到他們可能沒有帶什麼貴重財物﹐又想到這剩下的藥只夠其中一批人服用﹐所以﹐連忙提醒著師傅說﹕”啟稟師傅﹐這藥份量不夠了﹐只夠一批人服用……‘﹐接著用眼色暗示那批書生﹐要趕緊行動﹐否則就遲了﹗“ 左靜蘭這時問道﹕“那他們如何反應﹖” 鍾天砲聳聳肩說﹕“他們又不像‘漕幫’這批人身體挺得住﹐早就痛得沒力氣爬起來﹐還是我將其中一個攙扶起來﹐領他要師傅跟前說話﹐他才硬撐著說﹕”這位大夫﹐若是你能救回我一班同窗的性命﹐他日我們若能金榜題名﹐必定將閣下的妙手回春的聲名﹐大大地向天下宣揚一番。‘“ 王松齡聽著﹐大叫不好地說﹕“這下糟糕了﹐那書生這話有說不就等於沒說。有誰會期盼著他們他日榮登皇榜﹐又能讓師傅名動天下呢﹖依我看﹐他們註定是要去向閻王爺報到了……” 沒想到﹐薛明遠卻持不同意見﹐反道﹕“這倒是未必﹐若是這批書生中﹐真有一､兩個成氣候的﹐這筆投資倒也有點划算。” 左靜蘭這時不怎麼贊同前面兩位的話﹐說﹕“這事情人命關天﹐怎麼你們兩個卻當成一筆生意在看﹖” 劉觀潮道﹕“師妹﹐這本來就是一筆生意。” 左靜蘭白了他們一眼﹐哼道﹕“難道救人濟苦﹐不是醫生的份內之事嗎﹖” 這次連鍾天砲都加入薛明遠陣營﹐質問著左靜蘭說﹕“這話說得十分地好。可是﹐師傅卻不是這種‘先天下而懮﹐後天下而樂’的濟世神仙。” 薛明遠也附議著說﹕“小砲說得對。師傅常常訓誡我們說﹐一個醫生應該知道什麼人該救才是﹐而且怎麼保全自身才對。譬如說﹐我們的祖師爺華陀﹐一生救人無數﹐後來為了治療曹操頭風的不治之症﹐不就這麼送了命嗎﹖” “那是﹐曹孟德心胸狹窄﹐不讓華陀將頭蓋剖開﹐並不是什麼不治之症﹗”左靜蘭不服氣地回著說。 “別說是在三國﹐就算是現在﹐以師傅這種高人一等的醫術﹐想將人的頭蓋剖開治療﹐也是力有未逮。華陀那時這麼提意見﹐只是拿曹操的性命來搏一搏罷了。”薛明遠搖著頭﹐對左靜蘭說﹕“所以﹐這不算是個‘不治之症’嗎﹖” 左靜蘭這才閉上了小嘴﹐無話可說似地看著薛明遠。 只聽他又道﹕“這頭風入腦﹐原是難症﹐加上曹操又不是個坦蕩的君子﹐所以懷疑起華陀的用心來﹐才將他關入大牢﹐加害性命。不但命沒救成﹐又不能明哲保身。” “難怪﹐師傅一直說﹕”難症不治﹐以保其身﹔當死不救﹐以應天時‘﹐那時華陀要是不硬要救曹操這條命﹐不就有可能活命的嗎﹖“王松齡若有所得地說道。 薛明遠､劉觀潮一齊點頭﹐道﹕“正是如此。” 鍾天砲這才又接過話來﹐道﹕“生意歸生意﹐救人歸救人。各位難道不想知道﹐後來究竟是哪批人得救了嗎﹖” 王松齡搶著回答﹕“當然想﹐那麼師傅是怎麼做的﹖” “師傅聽完話﹐只是回問著那書生﹕”此話當真﹖‘“鍾天砲道。 “那書生為了活命﹐怎麼不會滿口應允呢﹖”左靜蘭不相信地說。 “沒錯﹗”鍾天砲接著說﹕“那書生馬上對天發了一個好大的毒誓。說是若有違背此諾言﹐會遭天打雷劈這些話。師父於是二話不說﹐便要我將所有的藥丸給了他們。” “這麼做﹐師傅不就擺明對‘漕幫’那夥人事見死不救嗎﹖” “當然。那‘雙飛劍’許之鶴為了救活自己﹐聽到師傅這一吩咐﹐隨即向那批書生搶藥﹐卻被師傅出手制止。那許之鶴才動了真怒地說﹕”我一直好意相求﹐沒想到閣下不但不肯送藥﹐還落井下石﹐阻止我等兄弟搶藥﹐閣下莫非與我‘漕幫’素有嫌隙﹖‘只聽師傅笑著說﹕“我救他們只為求名﹐若是有相救卻不見活﹐不是壞了我苦心經營的名聲嗎﹖’﹐話還沒說完﹐我就見到師傅周身刀劍､拳腳相加﹐原來是那許之鶴以動了殺機……” “那師傅後來有沒有事﹖”左靜蘭懮心地追問著。 “怎麼會有﹖”鍾天砲反問道﹕“師妹別忘了﹐師傅也是會武之人﹐何況那許之鶴一乾人又中毒在身﹐怎麼對師傅會有威脅。只見師傅用‘仙翁迫擊掌’中的一招‘無為而治’﹐三兩下就把他們打倒在地上了……” “這招‘無為而治’﹐我們之中只有大師兄學過﹐是個怎麼樣招式﹖”薛明遠問著鍾天砲道。 “我武功的底子淺﹐怎麼瞧得出究竟。只見幾個搶上來的人東倒西歪的﹐卻看不清師傅是如何出手的。”鍾天砲搖首說。 薛明遠聽完﹐有點意興闌珊地道﹕“既然如此﹐後來‘漕幫’一夥人都喪命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後來師傅見到這情形﹐又不想讓自己再惹下麻煩﹐就要我挑著擔子﹐隨他一起離開了。”他道。 “就怕將來‘漕幫’會因為此事﹐來找師傅晦氣。” “隨他們來吧﹗”薛明遠道﹕“他們若是有膽量從江北到我們湘南來找麻煩﹐以我們的勢力､人脈､武功﹐應該足以應付的。我相信﹐這些後果﹐師傅他老人家早就認真考慮過了。” 鍾天砲也道﹕“對嘛﹗這‘漕幫’又不是什麼江湖大幫﹐有什麼好擔心的。” 劉觀潮雖不再回話﹐卻仍是有點懮心忡忡。薛明遠見他如此﹐也不願再多勸一番﹐只是對著眾人說﹕“飯菜都快要涼了﹐就別再說下去﹐大家先用飯吧。” 眾人一齊點頭稱是﹐這才結束話題。 ※ ※ ※ 小女孩潘靈珠還是努力地﹐用著一雙小手﹐堆砌著一個自己覺得滿意的雪人。 一個滿頭白發､仍做書生打扮的老者﹐在杜月娘的小茶館裏正用著茶點﹐遠遠見到小靈珠的作品﹐覺得有趣﹐便走出了茶館﹐迎向小女孩而來。 “小妹妹﹐你在堆怎麼樣的雪人﹖”老者問著潘靈珠道。 小潘靈珠卻也不怕生﹐只見她臉紅嘟嘟地﹐用著稚嫩的童聲回著老者道﹕“老公公﹐我在堆一個像娘的雪人。” “像你娘的雪人﹖”老者驚奇地問道。 “對啊﹗”小靈珠用小手﹐指者茶館裏的杜月娘﹐對老者說﹕“茶館就是我娘開的。我要堆個像娘般漂亮的雪人﹐好讓附近的叔叔､嬸嬸都能看到。” “原來﹐你是茶館老板娘的女兒。”老者回過頭看了一眼﹐接著問說﹕“那麼﹐這條狗也是你們養的嗎﹖” 小靈珠隨著老者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他所指的那條狗。那是一條全身白毛的小狗﹐比起潘靈珠的身材還矮點﹐正在對著她高興地搖著尾巴。 小靈珠看見它﹐滿心歡喜地道﹕“‘雪球’﹐你來找我玩了嗎﹖”奔過去﹐親匿地一把攬住小狗的身軀﹐也不管它的身上有點臟。 老者也過去﹐摸了摸狗兒的頭﹐問著潘靈珠道﹕“它叫做‘雪球’﹖” 潘靈珠抱著雪球﹐回道﹕“這是我為它取的名字。”又問著狗兒說﹕“‘雪球’﹐這名字很好聽﹐對不對﹖” 狗兒似乎聽得懂她的話﹐一直搖尾以示同意。 這惹得潘靈珠高興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小塊雞肉來﹐餵它說﹕“這是你今天的午飯。” 狗兒連忙狼吞虎嚥地咀嚼著雞肉﹐不一會而就吃完了。它似乎覺得這份餐點份量不夠﹐一雙眼凝望著小女孩﹐希望她能再拿出食物來。 老者這時笑道﹕“小妹妹﹐你的‘雪球’好像是沒吃飽﹖” 潘靈珠才回道﹕“我沒東西給它吃了。娘不許我把‘雪球’養在家裏﹐說是很麻煩照顧。剛剛那塊肉﹐是我從廚房偷偷拿出來的……” 老者笑道﹕“別擔心﹐老公公這裏有。”從懷裏取出半塊用布包著的面餅﹐交給了小女孩﹐並對著她說﹕“拿出給‘雪球’吃吧﹗” 小靈珠連聲謝謝地﹐接過那半塊餅﹐也對著狗兒說﹕“‘雪球’﹐這餅是老公公送給你吃的。” 狗兒一面吃著餅﹐一面對著老者搖著尾巴﹐好像也表示出謝意。 老者又摸著它的頭﹐笑著說﹕“乖﹗慢慢吃﹐別噎著了。”隨後起身來﹐轉頭對著身後剛剛出現的一個瘦長漢子﹐道﹕“你們終於來到長沙了。” “‘無所不知’周廣才﹐你傳來的消息是對的嗎﹖”他卻反問著。 這漢子的臉長滿麻子﹐還有一道刀疤。其尊容讓幼小的潘靈珠看過一眼後﹐便不敢再看﹐接連又退了數步。 老者見了這情形﹐示意那漢子回到茶館再說。 兩人回到館中﹐一坐定﹐老者便回答他的問題﹐道﹕“‘鬼蛇’吳中行﹐這消息千真萬卻﹐半點虛假不得。那‘諸神劍魔’莫問﹐正在來長沙的路上﹐要去找‘君山湖王’段萬勝挑戰。” “找‘君山湖王’段萬勝﹖”吳中行疑道。 “天下十大高手﹐除了‘百臂神君’陳孟逸與‘君山湖王’段萬勝外﹐其餘皆在這‘諸神劍魔’的劍下或死或傷。這莫問怎麼不會趁勝追擊﹐打敗其餘的兩人。”老人道。 “那就好了﹐”吳中行像是松了一口氣地道﹕“我們一班聲討‘諸神劍魔’的同志﹐也會在今晚到齊。這次一定要消滅這狂徒﹐重振中原武林的聲威來﹗” 老者笑者撫掌道﹕“老夫會拭目以待的。看各位英雄﹐如何挫敗這一向無人可敵的莫問。” “周廣才﹐聽說你一向不問江湖事﹐怎麼這次會這麼好心﹐是不是心底打著什麼鬼主意﹖”吳中行有點不屑地問著老者。 老者一笑置之﹐冷冷地回道﹕“吳中行﹐你們想藉著殺莫問﹐求得英雄的不世名聲﹐而我周廣才當然也有所求﹐你這就不要以半斤來向八兩了。” “我不是笑你﹐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也會對‘諸神劍魔’有興趣﹖”吳中行見他不悅﹐怕他翻臉﹐連忙轉過語氣道。 “無所不知”周廣才這才道﹕“我對他這人沒興趣﹐只想見識一下他的‘諸神訣’﹐到底有什麼門道﹐竟然連‘鐵劍真人’展長天的‘昊天並滅’﹐都不能打敗得了他……”周廣才別過頭﹐一邊看著遠處的小女孩潘靈珠﹐一邊說著。 只見﹐這小女孩還迸迸跳跳地與著狗兒玩耍著﹐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是危機。 而在瑞雪紛飛中﹐這個平和安詳的長沙城﹐也因為這些人的圖謀﹐與那個名震天下的“諸神劍魔”的即將到來﹐將成為一個江湖屠殺的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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