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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
| 作者﹕井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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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月一從火車站走出來就看到了水壺。 那個時候水壺正站在一棵鳳凰樹下﹐口裏叼著一隻煙﹐沒有點燃﹐就那麼銜著。鳳凰樹圓而小的葉子落了他一頭──看來他已經等了很久。阿月衝他招招手﹐他臉上便露出了很孩子氣的笑容。他穿得很單薄﹐卻圍著一條厚厚的圍巾﹐模樣有些滑稽。圍巾是手工編織的那種﹐淡藍色底﹐在兩頭雜著些淺黃的條紋。 “你個傻瓜﹐這麼暖和的天氣﹐你戴它乾啥﹖”阿月有些嗔怒。水壺卻早已熟知了她的脾氣。他憨憨的笑著﹐任由阿月擦去他額頭的汗珠。 “快摘了吧。” “不要﹐我穿的少﹐圍上它暖和﹐”水壺攔住阿月的手﹐輕輕地掀起圍巾一角﹐在不起眼的地方有個小小的月亮﹐“而且它好漂亮﹐我好喜歡呢。”水壺說著﹐臉上露出誇張的表情。 “討厭﹗”阿月忍不住笑了﹐“有沒有想我啊﹖” 水壺一下子把心愛的女人擁在懷裏﹐不讓她看到自己跟她一樣緋紅的臉頰。 “你說呢﹖” 二､ 阿月一個人在市中心閒逛。 那天水壺說她會迷路的時候﹐她還不以為然﹐現在在這個熟悉的城市裏卻盡看到陌生的風景﹐阿月真的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半年的時間﹐一切居然有這麼大的變化。新修的樓房﹐新安的霓虹﹐新鋪的路﹐新建的大橋。仿佛依稀﹐金沙江還是無言的流過﹐攀枝花也依然怒放。同一片藍天下﹐一切原本就在昨天﹐卻已如隔世。滄海桑田。有誰能知道明天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阿月﹖” 阿月轉過頭﹐是一張陌生的臉。 “真的是阿月﹗我是靈啊。” 靈﹖一個似乎很久以前的名字帶著許多的往事忽然間就這樣闖如了阿月的記憶。真的是靈。雖然頭發染了﹐穿著變了﹐但那還是靈──那個自己最好的朋友﹐曾經﹐也許。 “怎麼﹖不要我這個老同學了﹖”靈的笑容依然是那樣的燦爛﹐就像冬日裏的陽光﹐和暖而親切的。無論是在這個小山城﹐還是在那個遙遠的國度﹐她都是這樣的笑容吧﹐明媚的﹐讓人從心底暖起來。 “Oh﹐I’m sorry.你──是程月吧﹖”靈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啊﹐當然﹗是靈啊﹐你不是去美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阿月連忙說道。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高興﹐但在心裏卻有一點的勉強。好在靈並沒有注意到。她象以前一樣給了阿月一個擁抱﹐但這似乎更讓阿月覺得心虛。她慌亂的將靈推開﹕“怎麼樣﹐還好吧﹖” “啊──啊恩﹐挺好的﹐你呢﹖”靈楞了片刻﹐隨即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臉﹐讓阿月想起另一個人。 “我也好。” “大學畢業了吧﹖” “嗯﹐現在在我們母校教書啊。” “啊﹐原來你現在在那裏當老師﹐恭喜羅。” “謝謝。” “對了﹐他﹐現在還好吧﹖” “他﹖”其實阿月知道靈問的是誰。 “我是說……” “叮──叮──”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啊。”靈的手機適時的響起。阿月松了一口氣。 “阿月﹐本來想和你一起吃飯的﹐但……” “沒關係啊﹐以後有的是時間嘛。” “那麼﹐就再聯繫羅﹐先走了。” “恩﹐拜拜。” 看著靈遠去的身影﹐阿月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有點冷。 三､ 八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啊﹐大事件啦﹗阿月﹐你還有閒心在這裏看風景﹖快跟我走啦﹗” “什麼事啊﹖你﹐你慢一點啊﹐我跟不上了﹗”原本在操場趁課間休息的阿月﹐5秒鐘後氣喘籲籲的出現在教室﹐在她旁邊的﹐當然是那個風風火火的靈。 “怎麼了﹖”問話的是站在門邊的水壺。 “快呀﹗快呀﹗”靈仍是一副緊張到極點的表情。 “到底怎麼了啊﹖”阿月被強行按到座位上坐下﹐整個班上的人也都隨之緊張起來。 “下堂課要隨堂考啊﹗……你﹐你們怎麼了﹖不要暈倒嘛﹐我知道這個消息是很驚人﹐所以我也被嚇了一大跳啊。老師也真是不夠意思﹐都不提前通知我們。雖然平時有認真學﹐但這樣也太唐突了吧﹗啊﹐還有……” “拜託﹗”50個聲音打斷了靈的喋喋不休。 “靈﹐這個我們都知道啊──”水壺有些不小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上課到底在乾什麼﹖ “知道﹖你們都知道﹖” “嗯嗯。”50顆頭在點動。 “那怎麼沒人告訴我啊﹗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傢伙﹗” “……”50具屍體癱倒在地。 “靈──”阿月無奈的從地上爬起來﹐“老師上節課有講的。你沒有聽到麼﹖” “有講過﹖”靈不信任的看看四周──50顆頭顱又在做上下兩點間的直線運動﹐“我﹐我……只有我沒有聽到﹖”運動繼續中──“嘿嘿﹐原來是虛驚一場啊﹐呵呵。” “靈﹐你穩重一點啦。”水壺苦笑著﹐拍拍靈的肩膀﹐“還有上課要認真聽啊。” “人家有認真聽嘛──”靈的表情就像一個犯了錯事的小學生﹐還有不知緣由的紅暈﹐“你﹐你們不要笑了啦。餵﹐餵﹐不要笑﹗阿月﹐你也是﹗啊﹐水壺﹐你還笑﹖”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阿月﹐你在傻笑什麼﹖快來接電話。” 原來是個夢嗎﹖阿月揉揉眼睛。 “餵﹐我是陳月﹐你是哪位﹖” “連我也聽不出來了嗎﹖”電話裏清晰傳出的是水壺的聲音。阿月握話筒的手出了一層汗。 “啊──嗯。” “你怎麼了﹖” “沒﹐沒事啊。” “那就好﹗我跟你說﹐明天星期六﹐一起去爬山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嚷著要去的嗎﹖我都聯繫好了﹐還可以看到日出﹗聽說山上還有道瀑布﹐一定很好玩。對了對了﹐這個季節還可以採到蘑菇的。呵呵﹐又可以喝你做的湯了。還有﹐我們和小胡他們一起去﹐你不會介意吧﹖這樣大家可以有個照應。怎麼樣﹐你說好不好啊﹖餵﹐餵﹖怎麼不說話﹖你不喜歡﹖那就我們兩個單獨去﹖餵﹐你說話啊﹖” “……” “你怎麼了﹖”水壺隱隱覺著些不安﹐“餵﹐你﹐你不要哭啊……出什麼事了﹖阿月﹖阿月﹗你怎麼了﹖有什麼你跟我說啊﹗阿月──” “靈回來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靈回來了﹗”阿月猛的掛斷了電話。 “阿月﹐我跟你說喲﹐我喜歡水壺。” “阿月﹐我不管啦。我要告訴他我喜歡他。” “阿月﹐我好高興﹗他也喜歡我喲﹗呵呵──” “阿月﹐你說我該怎麼辦﹖媽媽要我去美國唸書﹐可是……” “阿月﹐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美國。你幫我保密喲﹐等我走了再告訴他。” “阿月﹐我走了﹐你幫我好好照顧他好不好。我知道你很難﹐但我們三個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的嗎﹖拜託你了﹗” “阿月﹐……” “阿月……” “阿月﹗” 窗外的夜色很漂亮。朦朧中﹐有人在唱《Yesterday Once More》。 四､ “你說說該怎麼辦﹖啊﹖早說讓你想辦法你就是不聽﹐這下子要我們無條件搬走﹐你說我們要搬到哪裏去﹖” 大清早﹐阿月被父母的吵架聲驚醒。 “那你要我怎麼辦﹖單位上沒有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下子好了﹐我們單位要我們去住單身宿舍﹗你說說你﹐起早貪黑乾了30年﹐給人家修樓房﹐到最後自己都沒有住處﹗你真是沒用﹗錢也沒得﹗想自己買房子又買不起﹗跟到你我硬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人家樓上老李屋頭就不著急。人家手頭有兩大兩套別墅﹐人家急啥子三﹖只有我﹐跟到你倒霉﹗” “你﹐你不要這樣說嘛﹐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有啥子辦法﹖我看我跟女兒只有在街邊邊搭個蓬蓬﹐當乞丐好了﹗唉﹐我怎麼這麼命哭哇……” 阿月靜靜的躺在床上﹐腦袋裏就浮現出那個大大的“拆”字來。紅色的﹐噴在牆上﹐再被紅色圈起來﹐有那麼些灰塵在上面。同是紅色﹐新建的大橋紅的是多麼漂亮啊。她想起那天她站在橋上﹐風是多麼的舒服。還有陽光﹐灑在山上﹐也灑在她的身上﹐黃燦燦﹐暖洋洋的。腳下是金沙江﹐綠綠緩緩的流走。江邊的新路是深青的﹐旁邊有新修的住宅區﹐還有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座跟太陽一樣顏色的雕塑。她記得在小區剪綵的那天有人說過﹐我們的家鄉就是這只騰飛的金鳳凰。如今﹐鳳凰的旁邊有小孩子在跑﹐也許在鬧﹐在笑。替他們遮蔭的是幾株攀枝花樹。透過開的紅豔豔的花朵﹐阿月看到老的大橋正在拆除。大橋邊上的鳳凰樹是早就砍了的了﹐還有那些古老的街道也是不在的了。這個城市還是我的家嗎﹖我都已經不認識了。“你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阿月笑了﹐帶著那麼一顆小小的淚。淚水很快的風乾﹐而那一塊皮膚就像被嘴輕輕的吸著了。水壺﹐你錯了﹐我還記得回家的路。只是…… 只是家﹐已經不在了。 五､ 搬家已經是第三天了。 經過父母的努力﹐終於找到了房子。這是城郊的一處住宅區。雖然沒有在市中心的時候方便﹐但環境還不錯。可阿月對這裏卻始終沒有家的感覺。她心裏空空的。自從那天她告訴水壺靈回來的消息後﹐就再也沒有了水壺的電話﹐連靈的也沒有。 阿月無聊的連線上網。郵箱裏卻有兩封信﹐日期都是2月5日。一封是靈的﹕ “親愛的阿月﹐聽說你搬家了﹐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們你的新地址呢﹖昨天﹐我見到水壺了﹐也知道了你們之間的事情。其實我並不生氣﹐雖然我很喜歡水壺﹐但我同樣也喜歡你啊。當初﹐我的走對他的打擊很大﹐是你讓他重新站立起來的吧﹖現在我回來了﹐我沒有權利說什麼﹐我也不想說什麼。我是那樣的愛你們。所以阿月﹐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水壺他真正愛的﹐是你啊﹗阿月﹐其實我就要結婚了﹐和一個美國人﹐他很愛我﹐對我也很好。在回來的前一個星期﹐我答應了他的求婚。但是我心裏總是放不下你們﹐所以我才決定回來看看。不過現在我放心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你會到機場來送我嗎﹖上帝保祐你們﹐祝你們幸福。永遠愛你們的靈。P.S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他。阿月﹐等我走了你再跟他說好嗎﹖請原諒我的任性。P.S又P.S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吧﹖﹗” 另一封﹕ “親愛的阿月﹐請允許我繼續這樣的稱呼你。你搬家了﹖沒有辦法聯繫你﹐幸好還有網絡這個東西。昨天我跟靈見了面。我們聊了很多很多──她還是沒有變──但最後我們都提到了你。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當初讓我重新站立起來的是你啊﹗阿月﹐請你相信我﹐也請你相信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我喜歡靈﹐可是我愛的是你。所以﹐我等你。給我電話好嗎﹖永遠愛你的水壺。” 阿月關掉了電腦。屋子裏變得一片漆黑。打開燈﹐她看到日歷上面寫著﹕“2月5日。星期二。農歷臘月二十四。”要過年了﹐屋子裏滿是年貨。濃濃的家的味道。阿月的眼淚就這樣下來了。 “餵﹐是水壺嗎﹖明天是六號吧﹖我們﹐去機場送行。” 後記﹕其實2月6號只是老的渡口大橋封橋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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