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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秦聲西來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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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洛發足狂奔﹐急欲追及上官一品﹐奪回湛盧劍﹐這一下催動了渾身內勁﹐奔得已是極快﹐一路上卻不見一人。 寶劍被搶之初﹐黃洛驚怒欲狂﹐此時一陣奔馳﹐黃洛腦中清醒不少﹐回想先前所見所聞﹐暗道﹕“聽那上官一品所言﹐他們似是要對方家不利。可不是﹐這是往方家的路﹗”隨即又想﹕“春秋谷享譽武林﹐方上清的武功必有可觀﹐不知能否與上官一品､公孫斷絕匹敵﹖這兩人功力如此驚人﹐就是公孫斷絕那批部下﹐也都比狄師父､夏師父高明得多。唉﹐這兩位﹐他們兩位……” 想到狄浩元､夏振雲慘死﹐不僅自己少了兩位師長﹐也意味著白雲驛折兵損將﹐黃洛不禁悲從中來﹐淒然嘆息﹐腳步不自覺地緩了。 他心亂如麻﹐一縷幽魂似地走著﹐不知不覺﹐已回到方家屋舍之前﹐屋裏燈火通明﹐傳出陣陣呼喝聲。黃洛心道﹕“果然動起手來了。我該進去麼﹖但我絕不是上官一品的對手。若是他傷在方上清手下﹐或許我能趁機搶回湛盧﹐但……倘若他此時並未受傷﹐我這一進去﹐豈非形同送死﹖” 正在猶豫之間﹐黃洛忽然望見屋頂上頭﹐一片黑影輕輕蠕動﹐就著月光一看﹐頗似人形。他心頭一緊﹐暗道﹕“這絕不是方家的人﹐定是敵人了﹗” 才這麼一想﹐那黑影突然一動﹐翻出兩道幽幽的光芒來﹐一對眼珠如綻魔光﹐詭異非常﹐直射黃洛﹐凜冽殺氣隨之而至。黃洛大吃一驚﹐想也不想﹐急忙向前一竄﹐推門直衝進去。 一進屋﹐陡然聽得一聲嚎叫﹐紅通通的一團大肉球朝他飛來﹐呼呼風響﹐聲勢驚人。黃洛冷不防有此變故﹐急將雙拳連環打出﹐同時連退五步﹐藉以避讓。但那大肉球靈便異常﹐半空疾翻﹐呼嚕嚕地連翻三個筋鬥﹐兩條粗腿磅然落地﹐一站實地﹐便穩如泰山﹐沒有撞上黃洛。黃洛這才看清﹐那是個渾身赤紅裝扮的肥漢。廳中數個身影來回盤旋﹐鬥在一起﹐其中一人便是方圓通﹐方上清､方純則在旁觀望﹐上官一品與公孫斷絕卻不在場。 方上清見黃洛闖進﹐眼光在他身上一掃﹐頗顯冷峻。黃洛未見大敵﹐已先被他盯得心中一懼。卻聽方上清道﹕“湛盧劍丟失了﹐是不是﹖”語氣閒散﹐顯得不很在意。 黃洛失劍而返﹐見到方上清﹐想起之前所言所語﹐正覺慚愧不已﹐聽了方上清這一句話﹐心中突然轉念﹕“難道他早已料知此事﹖他明知冥門在外窺伺﹐仍將湛盧送給我﹐這﹐這……”驀地雙眼睜大﹐心中怒氣陡熾﹐咬緊了牙﹐道﹕“方前輩﹐你……你是何居心﹖” 方上清眉頭微皺﹐道﹕“什麼是何居心﹖”黃洛叫道﹕“你明明曉得冥門設伏﹐要搶奪湛盧劍﹐卻仍將劍送給我﹐是不是﹖”以他晚輩身分﹐這一問可說十分無禮﹐方上清也不生氣﹐淡淡地道﹕“不錯﹐那便如何﹖” 黃洛腦中一震﹐身子微微發抖﹐喃喃地道﹕“真是如此﹐果真如此﹗”望向方上清的眼神﹐不自覺地充滿恨意﹐心底怒火直升﹐看那神情﹐簡直似要狂嘶怒吼､朝方上清撲過去一般。 方上清卻沒對他如何理會﹐只是關注著方圓通和“青紅皂白”的戰局。 自墨雲生妄動受挫起﹐方圓通便一路佔著上風﹐任憑青紅皂白四人攻守進退﹐拳掌兵刃不住招呼過來﹐方圓通的招數依舊揮灑自如﹐以一敵四﹐尚且遊刃有餘。只不過隨著劇戰漸酣﹐這有餘的部分愈來愈少﹐方圓通招數趨於緩鈍﹐青紅皂白卻慢慢扳回劣勢﹐逐漸鬥到了不分軒輊的地步。 “青紅皂白”相貌相同﹐實是一胎所生的兄弟姊妹。碧海生擅於掌法﹐內功最深﹔彤霞生拳腳並精﹐膂力驚人﹔墨雲生棍法剛猛﹐以外家武藝見長﹔僅有皜月生一人是女子﹐於小巧綿軟之技造最有心得。四人所學不同﹐互有長短﹐若是分別臨敵﹐遇上本領更勝於己之輩﹐自是難免落敗。但是四人聯手抗敵﹐截長補短﹐頓時法度嚴謹﹐招數渾然天成﹐四人如一﹐威力大增﹐雖然談不上戰無不勝﹐卻也因而多次險中求生。 莫看方圓通言行怪誕﹐武學上實有驚人藝業﹐一出手便挫了墨雲生銳氣﹐還只是牛刀小試。青紅皂白心底明白﹐不敢大意﹐四人穩紮穩打﹐和方圓通不疾不徐地鬥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要使那拖字訣﹐拖出他的破綻來。 一拖再拖﹐方圓通仍是門戶嚴謹﹐招數中拖不出破綻﹐卻拖到了黃洛趕至。碧海生眼睛瞧見﹐心中暗道﹕“那黃洛武功高明得有限﹐不足為患。速速將這方圓通斃了﹐才是正經事兒。” 然而要擊斃方圓通﹐談何容易﹖只見方圓通一身邋遢﹐穿梭在青紅皂白之間﹐身子乾瘦﹐有如一捆包以衣物的乾柴﹐樣子著實難看﹐手下卻萬般厲害。碧海生､彤霞生的拳掌綿綿不絕地攻上﹐都給他輕描淡寫地接了下來﹔墨雲生將鐵棍舞得水潑不入﹐硬是給他撥得破綻連連﹔皜月生上前迭施損招﹐以解墨雲生之危﹐方圓通咧嘴而笑﹐右掌逼開青紅二人﹐左手一丟木塊﹐張嘴銜住﹐手上五指變幻﹐招數居然比皜月生更陰更毒﹐更狠更辣﹐人身要害無一不攻﹐逼得皜月生一進即退。 墨雲生罵道﹕“方圓通﹐虧你還是江湖正道﹐使這等無賴招數﹐不丟臉麼﹖”方圓通吐出木塊﹐伸手抓住﹐一邊笑道﹕“奇哉怪也﹗方圓通是江湖正道﹖這話是誰說來﹖老子還是頭一遭聽見﹗” 碧海生眼見已方雖與方圓通打成平手﹐但是對方談笑用兵﹐似乎未盡全力﹐不禁暗暗危懼﹕“主人原是要我們查探方上清的功夫底細﹐沒料到光是一個方圓通﹐便這麼紮手﹗若是再耗下去﹐縱然得勝﹐只怕咱們也精疲力盡了﹐要是主人仍要我們對付方上清﹐豈不是拿命去送﹖他媽的﹐不拿出壓箱底的功夫﹐不知還要打多久﹐拼了罷﹗”口中尖嘯一聲﹐掌勢忽變﹐原本是滔滔如浪的遼闊氣勢﹐陡然間大為衰竭。不僅如此﹐彤霞生､墨雲生､皜月生也各斂功力﹐攻勢頓顯疲軟。 方圓通心下一奇﹐暗道﹕“這四人很有些本領﹐怎地突然變得不濟事了﹖” 他正覺不解﹐卻聽方上清朗聲說道﹕“圓通﹐這是‘混沌不分陣’﹐四人互使對方武功﹐學得招式﹐骨子裏卻是一般內勁﹐千萬留神細辨﹐莫被他們耍弄了。” 這番話一說出來﹐青紅皂白同時大驚﹐更兼氣沮不已。 他們素知自己武功有所缺陷﹐又未臻一流高手境界﹐是以殫精竭慮﹐創出了這套“混沌不分陣”的武藝。這套陣法﹐乃是手足四人輪流互換武功﹐藉以迷惑對手﹐其實招數虛有其表﹐內功底子仍是不變。 這等伎倆由常人使出﹐決不實用﹐但因青紅皂白四張臉如出一轍﹐臨敵亂鬥之際﹐倒還真有惑人奇效﹐這套“混沌不分陣”遂成四人的獨門絕活﹐一經施展﹐常能出奇制勝﹐化險為夷。 此時他們擺出“混沌不分陣”﹐本欲以此擾亂方圓通﹐藉以求勝﹐不料這套詭密冷僻的陣法﹐方上清居然識得﹐更將其中奧秘一語道破﹐青紅皂白連陣勢都還沒擺穩﹐本錢便給悉數抖了出來﹐如何不大驚失色﹖ 方圓通得兄長指點﹐茅塞頓開﹐頓時哈哈大笑﹕“他們耍弄得了我﹖老哥﹐你就瞧著﹗”身形陡然加快﹐疾逾電光﹐迅猛絕倫﹐左掌重重疊疊﹐連環出掌﹐忽剛忽柔﹐忽正忽奇﹐掌勢全攻彤霞生。這是欺他身形肥胖﹐不易兔脫﹐綿密掌影就如落葉鋪地﹐把彤霞生打了個手忙腳亂﹐一身肥肉也不知中了多少掌﹐打得油水滿天濺﹐自己早被打倒在地﹐骨碌碌地滾到一邊去了。 碧海生心中暗叫﹕“失算﹗”沒想到會在“混沌不分陣”尚未擺定､招數變幻的當口﹐便給方圓通覷出可趁之機﹐以致彤霞生倒地﹐陣勢未成先破﹐先前扳回的優勢盡數奉送回去了。方圓通左掌方休﹐右手緊握木塊﹐陡然喝道﹕“老子興緻到啦﹗合該你們走運﹐現下不分青紅皂白﹐一個個都早登極樂去罷﹗” 一聲喝落﹐右手五指疾張﹐掌心一攤之下﹐那木塊驀然一震﹐陡然成了千千萬萬的碎屑﹐漫天飛揚。只聽必剝､必剝之聲輕輕亂響﹐空中閃出點點火花﹐竟是木屑紛紛燃起﹐逐次化作星星之火﹐頃刻聚成燎原之勢……方圓通離掌兩尺之處﹐竟然生成了一團火紅烈燄﹐霎時熱流四竄﹐火光照人生炙。 黃洛一看﹐當場瞠目結舌﹐心中大驚﹕“手碎木塊﹐還不算出奇﹐以深厚內力點燃木屑的本事﹐從前也聽說過﹐可､可……這可是……” 碧海生臉色蒼白﹐連連後退﹐顫聲道﹕“紅蓮禪功﹐紅蓮禪功﹗” 方圓通右臂一拉﹐火頭陡高﹐厲聲喝道﹕“不錯﹐是紅蓮禪功﹐你們就老實接著罷﹗” 春秋谷方家的劍法﹐以“夷希微三劍”馳名天下﹐說到內家功夫﹐則數“紅蓮禪”第一。方家世代打鐵﹐此一技藝勞心勞力﹐絕非外人所能想像。要打造一把好劍﹐金屬材質､鑄造技術固然重要﹐鐵匠自身的心靈修為﹐卻更是至關重大。方家曾有先人身入佛門﹐悟得真實不虛妙理﹐傳下一門“紅蓮禪”功夫。此後方家後代﹐雖不出家﹐卻習佛學﹐並修此“紅蓮禪”內功﹐同時修養心性。 這門“紅蓮禪”的功夫﹐不獨用以修身﹐也是古今一大奇功。其內勁雄烈﹐分為九品﹐取九品蓮臺之意﹐第一品初有小成﹐有如沐浴溫陽﹐功力愈高﹐愈難精進。到得後來勝似身入洪爐﹐熬筋煉骨﹐極難大功告成﹐方純便只初窺第三品的門徑。 方圓通練到第七品﹐已達“火燄化紅蓮”之境﹐能掌禦火勁﹐挾帶洶湧內勁﹐威勢何等驚人﹖只是火燄不會憑空自生﹐方圓通手持木塊﹐便是以此為引﹐先以烈勁炙木﹐令其乾透﹐藉此作為火種﹐熾熱的內勁衝擊木屑﹐頓生熊熊烈火。 面對此一神功﹐青紅皂白人人臉上變色﹐就是癱倒不起的彤霞生﹐也拼命想要滾動身子﹐逃離火光照射。 方圓通猛一揮手﹐火球倏然飛出﹐蜿蜒流動﹐曳成龍蛇之形﹐逕撲碧海生。碧海生驟覺熱氣迎面﹐烈火當頭﹐哪敢硬接﹐倉皇之下扭身一竄﹐削瘦的身子便從火龍旁邊鑽了出去。 豈知方圓通烈燄出手﹐身形隨至﹐已攔在碧海生之前﹐飛膝一撞﹐正中胸膛﹐只聽“喀啦”幾聲﹐碧海生已斷了幾根肋骨﹐翻身倒地。方圓通一膝克敵﹐雙手可沒閒著﹐右手一扯﹐左手側拍﹐火龍竟爾掉頭轉向﹐斜飛衝向墨雲生。 青紅皂白四人之中﹐墨雲生最是勇悍﹐但是面對火燄臨門﹐又如何有逞強餘地﹖忙將鐵棍一圈﹐欲先化開方圓通的內勁﹐順勢避開。但是方圓通應變奇快﹐雙掌齊推﹐飛身疾衝﹐火龍後浪推前浪﹐層層火燄浪濤湧上前去。墨雲生卸不開對手內力﹐反遭方圓通猛攻﹐火浪眨眼間吞沒鐵棍﹐連同墨雲生一齊卷了進去。 墨雲生厲聲慘嚎﹐滿地打滾﹐皜月生慌忙上前﹐意欲施救﹐卻聽方圓通喝道﹕“一併受死﹗”掌力一拍﹐一團赤燄騰空飛出﹐勢如流星。皜月生就地一滾﹐避了開去﹐一轉面﹐卻見方圓通已躍至上方﹐雙掌各拉一條長燄﹐猛然下擊﹐頓時成就通天徹地一道火柱﹐把皜月生當堂壓住﹐光是一股內勁﹐已然震得她口吐鮮血﹐火燄一灼﹐連吐出來的血也乾了。 方圓通腳一落地﹐雙掌分揮﹐從燒著皜月生的火頭上震出兩道火燄﹐去勢如箭﹐碧海生､彤霞生本已無可抵抗﹐立刻烈火纏身。片刻之間﹐青紅皂白全都置身熾燄﹐慘叫連天。 方圓通卻不停手﹐掌出如風﹐將四人一一打出門外﹐叫道﹕“滾出去罷﹐別要把咱們老家也給燒了﹗”最後幾下掌風疾掃﹐卻將四人身上的火燄衝熄了大半。 四人打滾之餘﹐又是運功､又是亂拍﹐餘下一點殘燄也隨即消散﹐但是均已燒得皮破肉爛﹐狼狽不堪﹐個個都是內外均傷﹐站也站不起來了。 屋頂上傳來那蒼老的聲音﹐說道﹕“‘火燄化紅蓮’﹐好厲害哪﹗不過﹐方圓通﹐你居然手下留情﹐未免太客氣了。老夫送上四個蠢材﹐給你們兄弟倆當開胃菜﹐之後才打得開懷﹐你怎麼一個也不殺呢﹖” 青紅皂白身上重傷﹐耳朵還在﹐聽見那人的言語﹐心下無不戰慄。方圓通收了掌勢﹐屋中已不留半點火花﹐狀甚悠哉地道﹕“你送人給我殺﹐我偏偏不殺﹗老子有個壞習慣﹐開胃菜吃來不爽口﹐嚥到喉嚨也得吐出來。青紅皂白這四色點心﹐老子就是不愛吃﹐莫如你早早滾下來﹐給老子品評品評﹗” 方圓通言下之意﹐自是索戰。那聲音卻只是冷笑﹐道﹕“四色點心你不喜歡﹐還有四道大菜呢。” 門口倏然出現一道身影﹐孤身雙劍﹐其中一劍正是湛盧﹐“無雙將相”上官一品赫然現身。 方圓通眼睛一睜﹐轉頭一看黃洛﹐道﹕“你把劍送人啦﹖”黃洛怒道﹕“豈有此理﹖這分明是你們的詭……”本想直罵出來﹐但一思及方圓通“紅蓮禪功”的驚人造詣﹐便把那“計”字吞了回去﹐方圓通卻如何聽不出來﹖冷笑幾聲﹐道﹕“蠢小子﹐什麼也不知道﹐便在胡言亂語﹗” 黃洛微微一愕﹐怒氣又起﹐心中還有話說﹐只是眼見局勢詭譎﹐暫且隱忍下來。 上官一品緩步上前﹐看了看方圓通﹐又望向方上清﹐凝視半晌﹐道﹕“方師父﹐久違了。”方上清冷然以對﹐並不答話﹐指點了點頭。上官一品說道﹕“我們此番來訪﹐只不過為了幾把劍﹐別無所求。請令嬡跟我們走一趟﹐待得諸事妥當﹐自當送回方姑娘﹐決不傷她分毫。” 黃洛聽在耳裏﹐心中不禁疑惑﹕“明明說是要劍﹐卻又要帶走方上清的女兒﹐是何道理﹖這話顯然不通。”朝方純望去﹐只見她神情緊張﹐不時看著父親﹐眼神很是擔心﹐黃洛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什麼端倪來。 方上清面覆寒霜﹐微帶冷笑。上官一品道﹕“方師父不信﹖”方上清道﹕“‘無雙將相’親口許下承諾﹐老夫豈有不信之理﹖然而冥門可不是由你做主。在你上頭﹐還有個司空萬丈﹐還有‘冥門三道鎖’﹗嘿嘿﹐就算冥門三道鎖磕頭下跪﹐老夫也不可能讓小女涉險。”陡然間雙眸一翻﹐精光隱隱﹐沉聲道﹕“上官一品﹐老夫敬你三分﹐給你留些餘地﹐你請回罷。三道鎖､十六字若不來齊﹐想要我方上清認栽﹐千難萬難﹗” 卻聽門外笑聲輕響﹐一個嬌嫩婉轉的聲音傳來﹕“好﹐春秋谷主﹐果然名不虛傳﹗”翩翩身影隨聲而至﹐是位身著淺朱的姑娘。紗衫如霧﹐衣袂輕揚﹐雪白的臉龐﹐纖纖柳眉﹐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深邃﹐透著若有若無的豔色。看她年紀﹐至多也只二十歲上下﹐雖是年輕﹐瀟瀟洒灑地踏入春秋谷方家廳堂﹐竟很沉著﹐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妙目流盼﹐已將廳上眾人一一望過。那目光與黃洛一遇﹐黃洛驀然心頭一熱﹐掌心冒汗﹐沒來由地退了幾步。一望見黃洛﹐那姑娘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雙眼微眯﹐卻似有些輕蔑之意。黃洛隱隱瞧了出來﹐臉色倏然一變﹐難堪之極﹐心中卻仍一團糊涂﹐開口想問﹕“你是什麼人﹖”稍稍張開了嘴﹐卻沒發出聲音來。 一片寂靜中﹐惟獨方圓通睜大了眼﹐叫道﹕“咦﹗三道鎖､十六字裏頭﹐可從沒聽過有個女娃呀﹗怪了怪了﹐你恐怕不是冥門的人罷﹖”那姑娘微笑道﹕“我說過我是麼﹖” 上官一品睨視那姑娘﹐神情之中﹐似也不識﹐卻牢牢盯住了她的腰間。黃洛心道﹕“這老傢伙當真無禮﹐怎麼盯著姑娘家看﹖”順著他目光望去﹐卻見那姑娘腰佩刀鞘﹐鞘中無刀﹐黑沉沉的鞘身泛著冷光﹐竟有一股森寒氣象﹐與那女子的豐採殊不相稱﹐反添一股詭異。 方上清神態肅穆﹐向那年輕姑娘審視一陣﹐道﹕“姑娘造訪寒舍﹐所為何來﹖” 那姑娘道了個萬福﹐輕輕地道﹕“這位必是方上清師父了﹖方前輩真是英雄﹐敢與冥門七大高手作對﹐小女子佩服極了……無怪乎先父誰也不托﹐就托您收藏遺物。小女子是遵從先父遺意﹐特來拜訪方前輩的。” 屋頂上突然微發輕響﹐似乎碰翻了屋瓦。那姑娘微微一笑﹐抬頭向樑﹐柔聲說道﹕“段老爺子﹐是您麼﹖外頭天寒﹐您老別著涼了﹐進屋子來罷。”屋頂上並無回應。 屋外的青紅皂白､屋內的上官一品﹐心中俱皆一震。 方上清見到那姑娘腰間刀鞘﹐早已猜著八分﹐聽她道出屋上老者的姓氏﹐更無疑惑﹐淡淡地道﹕“姑娘可是姓秦﹖如何稱呼﹖” 那姑娘眉頭低垂﹐輕聲應道﹕“秦若失。” 她解下腰際空鞘﹐雙手平捧﹐靜靜地彎腰躬身﹐盈盈一拜﹐說道﹕“先父秦無間﹐是前任冥門門子﹐不幸遭人所害﹐死於非命。小女子今日前來﹐希望方前輩歸還先父臨終前托付之物。”她雙手微舉﹐口中一字一句地道出﹐清冷如水﹕“刀鞘為證﹐請方前輩信守然諾﹐拿出先父的佩刀﹐‘大夏龍雀’。” 屋外寒風高揚﹐吹不動秦若失的身影。刀鞘上的寒意﹐原來竟是深烙不消的殺氣。 方上清緩緩點頭﹐喃喃地道﹕“‘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很好﹐很好﹐這真是機緣巧合了﹗”臉上神色﹐竟似十分舒坦﹐露出罕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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