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列傳 

第九回 無雙將相

  作者﹕遊子時

　　冥門之中僅次於“三道鎖”的高手﹐而又遠勝餘人者﹐共有四人﹐皆為復姓雙名﹐依序為司空萬丈､上官一品､慕容觀止､公孫斷絕﹐四人姓名合為十六個字﹐是為“冥門十六字”。這四人各有各的絕技﹐造詣之精﹐無一而非武林罕見。

　　公孫斷絕的“俑術”﹐便是他在江湖中為人所懼的一大奇門異術。“俑”是殉葬用的人偶﹐風格變化多端﹐型態各異﹐高明的工匠製作的俑﹐可至唯妙唯肖。秦始皇的陵墓之中﹐便置有大量秦俑。便因人俑神態逼真﹐極似真人﹐孔子以為此舉與用真人陪葬﹐並無不同﹐因而曾有“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批評。“為俑者不仁”的觀念﹐也因而廣植人心。

　　“俑術”的創出﹐便是由此而來。公孫斷絕本身通曉醫道﹐以活人為“俑材”﹐能將他容貌､體型､聲音､行為悉數重造﹐化作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與易容術不同的是﹐身受俑術之人﹐再也無法變回原來的模樣。“俑材”的手太長﹐公孫斷絕便切開皮肉﹐折斷上下臂骨﹐由斷處分別截短﹐再重行接骨﹔腳太短﹐公孫斷絕反其道而行﹐強行以鐵條､他人腳骨等物增長之﹔至於改變相貌﹐則更有諸般慘酷行徑﹐到了最後﹐“俑材”身上發膚骨肉﹐盡為公孫斷絕所造﹐便成“俑人”。

　　大多數的俑人﹐無法承受如此苦楚﹐被折磨致死､終身殘廢者﹐早已不計其數。然而公孫斷絕極其熱衷此術﹐俑人與原來的形貌變異越大﹐公孫斷絕越視之為傑作。楊抒､黃洛遇上的大批“上官一品”､“慕容觀止”﹐便是公孫斷絕挑選俑人中行動如常者﹐著意訓練武功﹐以藥物變化其聲調﹐又令其暗中模仿﹐久而久之﹐便造出一個個幾可亂真的“上官一品”､“慕容觀止”。這些俑人身心受創至深﹐打從心底認為自己就是所仿之人﹐全是公孫斷絕的奴僕﹐絕不敢稍有違背。而公孫斷絕的“俑術”﹐也成為冥門行動時﹐惑人耳目的一大本錢。但是這些俑人外貌雖與本人相同﹐武功､才能､個性卻難以一般無異。以楊抒所遇的這十二名俑人而論﹐所仿者僅兩人﹐武功便互有高下﹐參差不齊。身處如斯詭異氣氛﹐楊抒手握湛盧﹐絲毫不懼﹐不待眾俑人圍攻﹐已然搶先出手﹐旁人但見豪光搖震﹐如同落日徘徊海天交際﹐霎時照出萬頃金浪。

　　公孫斷絕厲聲喝道﹕“華而不實﹐不足為懼﹐全部給我上﹗”

　　這一招“淵澄取映”﹐氣象恢宏壯闊﹐湛盧劍照放暗夜﹐神威盡現﹐劍勢源源不絕地湧向四面八方﹐逼得眾俑人攻守潰散﹐竟難稍加抵禦﹐心中無不叫苦連天﹐哪裏有半分“不足為懼”的樣子﹖這些俑人武功多不及先前兩者﹐這時給楊抒一輪猛攻﹐兼之湛盧劍鋒利無匹﹐先後遍體鱗傷﹐一個接一個地倒了滿地。

　　黃洛正瞧得瞠目結舌﹐忽覺頭頸壓力俱消﹐一個黑影從他頭頂飛越而過﹐直撲楊抒劍光之中﹐正是公孫斷絕奇襲。楊抒方才殺敗俑人﹐立時回劍連刺﹐轉瞬之間連刺九劍﹐又是一招“四大五常”﹐每一劍都蘊含綿綿後勁﹐劍鋒去勢運轉自如﹐如是活物。

　　公孫斷絕陰惻惻地一笑﹐身形飄忽﹐以極端詭譎的步法繞過楊抒﹐忽然一掌下拍﹐跟著響起一聲悲鳴﹐躺在地上的一名俑人口噴鮮血﹐已被公孫斷絕一掌震死。楊抒一驚之間﹐卻見公孫斷絕滿場遊走﹐雙掌連拍﹐全是照準了自己造出的俑人下手。

　　這路掌上功夫狠辣非常﹐掌勁入體﹐迅即衝激回蕩﹐一收掌﹐陰勁隨掌撤出﹐立刻打得俑人皮肉崩裂﹐血沫亂散。公孫斷絕繞了楊抒一圈﹐不過指顧之間﹐已將十二名俑人屠殺殆盡。公孫斷絕一直在黃洛背後﹐黃洛固然看不見他﹐楊抒也一直沒能瞧清楚他的面貌。此時公孫斷絕滿手血污﹐嘴角含笑﹐細小的雙眼微綻異光﹐削瘦的身軀立於月下﹐竟透著迥異於人的陰森殺氣﹐又似是餓狼獨狩﹐正享受著捕殺獵物的無窮之樂。

　　黃洛驟得自由﹐卻感到一陣戰慄﹐一握滿手冷汗﹐心道﹕“若是贏不了這魔頭﹐必死無疑。”

　　公孫斷絕一瞄黃洛﹐微微冷笑﹐再一看楊抒﹐卻對上一雙怒目﹐便道﹕“怎麼﹖”楊抒怒道﹕“你乾嘛殺了他們﹖他們不是你的同伴麼﹖”公孫斷絕道﹕“不是同伴﹐是奴僕。”楊抒道﹕“同伴也好﹐奴僕也罷﹐你何以毫無來由地殺了他們﹖他們傷不致死﹗”

　　公孫斷絕面露邪笑﹐道﹕“若是他們重傷將死﹐我倒省得動手了……只練得這等三腳貓功夫﹐我竟指望他們可成‘十六字’的俑人﹐可是我大大的失算。不毀劣作﹐難成佳作﹐老子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呀﹗”

　　楊抒勃然大怒﹐喝道﹕“胡說﹗人就是人﹐哪有什麼劣作佳作﹖我只看到你視人命如草芥﹐不可饒恕﹗”公孫斷絕冷笑道﹕“哦﹖是麼﹖你待如何﹖要殺老子﹖”楊抒道﹕“我不殺人﹐只是要你從此作惡不得﹗”

　　公孫斷絕鼻子一哼﹐冷笑三聲﹐道﹕“天真小子﹐自以為是﹗”手指朝自己挑了挑﹐道﹕“諒你是後生晚輩﹐老子讓你三招……”

　　楊抒喝道﹕“那就接招﹗”湛盧一揮﹐疾掠而去﹐公孫斷絕身影急晃﹐劍已落空。楊抒劍鋒圈轉﹐正要接續後著﹐忽覺眼前一花﹐公孫斷絕欺至他左方斜後﹐一掌打向後心窩﹐掌心離背未及兩尺﹐一股厲勁已如錐刺體﹐令他肌膚生痛。

　　這一招出手迅捷﹐然楊抒應變得也不慢﹐一個箭步拉遠掌距﹐隨即轉身一劍﹐反削公孫斷絕手腕。公孫斷絕手掌一翻﹐呼呼連響﹐隔空拍出一剛一柔兩重勁﹐先將湛盧來勢卸開﹐跟著猛勁猝發﹐反打楊抒執劍右手。楊抒挽個劍花﹐且守且退﹐向後讓開一丈有餘﹐叫道﹕“剛才是我聽錯了﹖誰說讓我三招來著﹖”

　　公孫斷絕搖頭冷笑﹐道﹕“讓你三招沒錯。這就是說﹐三招之內﹐包你死不了﹐要殺也留待第四招。”楊抒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得蒙前輩如此相讓﹐晚輩可真該銘感五內﹗”一劍再出﹐既穩且狠。

　　公孫斷絕展開身法﹐輕易避開﹐反拍一掌﹐陰陰一笑﹕“第二招﹗”

　　這一掌暗藏潛勁﹐犀利異常﹐楊抒雖有寶劍在手﹐也不敢稍有大意﹐看準來勢﹐一劍還刺掌心。公孫斷絕口中說得輕鬆﹐卻也忌憚湛盧神異﹐一招不能立佔上風﹐便即收招﹐雙掌一合﹐掌心驟生異響﹐有若西風過孔竅﹐其聲甚為悲淒。這一路“秋聲掌”﹐正是公孫斷絕最拿手的殺人絕技。這“悚然式”不過是整套掌法的起手式﹐並非殺著所在﹐但是起手一畢﹐接下來每一掌都是陰狠絕倫的毒招﹐功力稍遜者﹐中之非死即傷。他欲以“悚然式”出第三招﹐便是為了在第四招立取楊抒性命。楊抒卻哪裏知道﹐但見這一式聲勢陰森﹐不敢輕忽﹐湛盧劍連連迅刺﹐意欲破其門戶。

　　哪知公孫斷絕嘴角揚笑﹐“悚然式”驟然開展﹐雙掌一分﹐殺氣彌漫﹐一片勁力猶似洶湧暗潮﹐在他身前如渦擴溢﹐掌力變幻﹐將楊抒的劍勢擺蕩得東搖西晃﹐無一出到盡頭﹐全盤崩解。

　　這一著大出楊抒意料之外﹐心中不禁大駭﹕“這是什麼功夫﹐如此詭異﹖”急催功勁於劍﹐想要穩住架勢﹐卻聽公孫斷絕長嘆一聲﹐似是感慨萬千﹐卻又臉帶笑意﹐說道﹕“三招已過﹐實在……真是……唉﹐你就來當我的俑吧﹗”雙掌一攏﹐秋聲掌首招“四無人聲”已然使出﹐霎時掌上聲息全無﹐陰氣遽增倍蓰﹐層層朝楊抒逼壓過去。

　　掌未觸體﹐光憑隔空之勁﹐楊抒已覺似是置身石臼﹐腦中嗡嗡亂響﹐像是將遭巨力碾碎﹐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咬牙一笑﹐低聲道﹕“好厲害﹗”此時他受制於深沉陰勁之下﹐萬難一動﹐惟有將全身真力凝於劍尖﹐欲趁公孫斷絕欺近之時﹐拼死反擊一劍。

　　轉眼之間﹐公孫斷絕已至身前﹐動似冷電﹐快如鬼魅﹐挾著森然殺氣﹐右手五指微屈﹐猛插楊抒心窩。楊抒大喝一聲﹐挺劍反刺﹐湛盧劍上光芒迸射﹐猶如一道黃金火燄﹐穿破層層陰勁﹐直衝公孫斷絕﹗

　　眼看這一劍即將得手﹐突然劍勢一偏﹐斜在一旁﹐但見公孫斷絕面露冷笑﹐左手不知何時扣住楊抒右腕﹐連同湛盧劍一同推在外門﹐完全傷他不得。楊抒急欲振臂擺脫禁制﹐但是公孫斷絕指上勁如鐵鉗﹐根本無從掙脫。

　　一聲輕響﹐楊抒心口已著著實實地中了一掌。

　　剎那之間﹐“秋聲掌”陰勁如千萬刀鋒﹐攢削心臟﹐楊抒全身肌肉猝然緊繃﹐雙眼圓睜。公孫斷絕情知楊抒必死﹐正自微笑﹐冷不防身後一拳打來﹐正中督脈重穴“神道穴”。

　　公孫斷絕猛一回頭﹐又是兩拳打來﹐連中“大椎”､“靈臺”二穴﹐勁力沉猛﹐發拳者卻是黃洛。只聽他厲聲呼喝﹐拳出如風﹐綿延不絕地打將出來﹐將白雲驛家傳絕學“鏈子拳”的精華盡數施展出來﹐拳勁堅實﹐如鋼似鐵﹐招數連貫﹐如鎖鏈之環環相扣﹐一抓住時機﹐便即如鏈纏身﹐再不放松。轉瞬之間﹐公孫斷絕身中十餘拳﹐黃洛橫臂一掃﹐將他震出數丈﹐砰然倒地。

　　楊抒將遭震斃之際﹐公孫斷絕突然受襲﹐秋聲掌勁力消去﹐楊抒頓時渾身輕鬆﹐急將真氣運遍經脈﹐舒解秋聲掌餘勁﹐猶覺腳下酸軟﹐立足不定﹐暗道﹕“僥幸之至﹗”

　　黃洛一擊得手﹐更是千次萬次地大叫僥幸﹐心道﹕“這魔頭忙著對付楊抒﹐沒注意我在旁伺機﹐總算上天保祐。趁他負傷﹐一舉將他擊斃﹗”正要上前補上幾拳﹐忽聽公孫斷絕嘿嘿冷笑﹐緩緩站起身來﹐拍拍衣上塵土﹐道﹕“不錯﹐不錯﹐白雲驛的後人﹐總算還有點本領﹐拳頭很有勁。黃公子﹐你早早臣服﹐老子收容你做個搥腿的﹐你意下如何﹖”聽他口氣甚是輕鬆﹐剛才幾處致命大穴中拳﹐竟似對他略無傷害。

　　黃洛年紀雖輕﹐武功造詣卻著實不凡﹐若是單打獨鬥﹐還在狄浩元､夏振雲兩人之上。初到春秋谷時﹐受挫於方圓通手下﹐實是因為方圓通功力深湛﹐相距天差地遠所致。他自信這幾拳久聚功力﹐出奇不意﹐打在公孫斷絕身上﹐就算不能就此致勝﹐也足以將他重創﹐孰料拳拳命中﹐無一奏效﹐實令他難以置信。黃洛臉色蒼白﹐顫聲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楊抒執劍上前﹐道﹕“他自然是人﹗”挺劍一指公孫斷絕﹐道﹕“勝負未分﹐再來比過﹗”

　　公孫斷絕冷笑道﹕“是呀﹐若不殺你﹐我這些俑人們可死不瞑目……”正要上前動手﹐忽聽林中傳出人聲﹐聲極冷澈﹕“四弟﹐你在胡鬧什麼﹖不快拿劍﹐拖拖拉拉的﹐你真以為‘青紅皂白’能和方上清過招﹖”公孫斷絕笑意忽斂﹐道﹕“我沒這意思﹐這不就要拿劍了嗎﹖”

　　林間草木輕響﹐一個高瘦人影緩緩走來。那人一現身﹐楊抒､黃洛同時一驚﹐那分明是“上官一品”的容貌﹗

　　然而面貌相同﹐楊抒卻十分肯定﹐此人絕非公孫斷絕的“俑人”。那雪白的臉孔線條堅冷﹐顯得孤高出群﹐卻又沉穩莫測。他步步上前﹐足一踏地﹐便似揚起寒氣陣陣﹐彷佛此人便是玄冰雕就﹐凜冽無匹。

　　貨真價實的冥門十六字次四字﹐上官一品。

　　楊抒暗叫不妙﹐心道﹕“公孫斷絕尚且解決不了﹐又來一個﹗”一望黃洛﹐道﹕“黃洛﹐我們聯手齊上﹐否則誰也活不了。”黃洛心中一震﹐望向楊抒﹐楊抒卻已轉而凝視上官一品﹐口中說道﹕“退敵為先﹐然後再跟你算帳。”

　　黃洛聞言如墜冰窖﹐暗暗驚懼﹕“他果然要復仇。我武功不及他﹐如何……如何能與之對放﹖”

　　楊抒卻沒再去看他﹐持劍擺出守勢﹐劍上勁力若有若無﹐鋒刃亦輕輕擺動﹐似乎漫不經心﹐卻實是聚精會神﹐飛快思索著如何擊破這兩名強敵。

　　上官一品見他如此架勢﹐突然目光一亮﹐道﹕“罔談彼短﹐靡恃己長﹐信使可覆﹐器欲難量……你這一招﹐莫非是‘器欲難量’﹖”

　　楊抒一聽﹐不由得大吃一驚﹐脫口叫道﹕“你怎知道﹖”上官一品不答﹐道﹕“你師父可是姓路﹖不是陸地之陸﹐而是‘望盡天涯路’之路﹗”

　　楊抒心中七上八下﹐心道﹕“好在黃洛早知道師父名字﹐也不是我說出口的﹐不算洩密。”提聲說道﹕“是又怎樣﹖”

　　上官一品緩緩拔劍﹐無聲無息﹐如雪鋒芒輕輕出鞘﹐映得他眼中寒光益盛。楊抒知他將要出招﹐連忙凝定心神﹐隨時準備應對。只聽他沉聲說道﹕“你叫……楊定狂﹖‘冥門十六字﹐無雙將相’上官一品﹐領教你的劍法﹗”

　　頃刻之間﹐楊抒驟覺對方戰意大熾﹐迥異於前﹐驀地厲光閃現﹐一道銀白劍芒當胸騰衝﹐破空之聲響徹夜空﹐恍若風雷撕雲氣。

　　這一劍快極險極﹐凌厲之極﹐楊抒毫無反應餘地﹐橫劍一封﹐上官一品一劍刺中湛盧刃面﹐震出連聲巨響。

　　鏗鏗鏗鏗鏗鏗鏗鏗……

　　劍尖與刃面一交﹐便如鋼釘入石﹐分毫不動﹐但上官一品內勁連環衝擊﹐雙劍雖然不曾分離﹐竟仍響動不絕﹐就如無數驚雷打在湛盧劍上﹐震得楊抒血氣翻騰﹐幾乎握不穩劍柄﹐一急之下﹐左拳凝力﹐從後頭抵湛盧劍末刃面﹐用上雙手橫架湛盧﹐方才勉強穩住劍勢﹐但是手肘曲得愈來愈彎﹐愈來愈彎……湛盧劍幾乎抵到了胸口。

　　上官一品腳步輕盈﹐飛衝逼推﹐右臂伸得筆直﹐劍勢亦其直如矢﹐有如神駒得大道﹐馳騁如風雷﹐無計可攔﹐莫之能禦。楊抒被他一劍推得連退十幾丈﹐身旁風聲颯颯急響﹐猛然背後砰一聲響﹐撞上一株松樹﹐去勢戛然而止﹐湛盧刃面撞上胸膛。

　　這一下劍上威力盡數轟在楊抒身上﹐猶如無數鐵球連環不絕地打在胸口。楊抒身形微微搖晃﹐久久不休﹐背抵樹幹﹐頹然滑倒﹐垂下了頭﹐驀地咳出大口鮮血﹐染紅了衣襟。他左手仍緊握成拳﹐抵住湛盧刃面之處的肌肉壓得一片平﹐左手卻已鬆開了劍柄﹐大片松針漫漫飄落。從他接上官一品這一劍﹐到他撞樹敗倒﹐一路上已被楊抒腳底挖出兩條溝痕﹐入土寸餘﹐近處樹猶有碎散青草亂飛。上官一品長劍低垂﹐向上一挑﹐暗附內勁﹐將湛盧劍輕輕彈擲上空﹐左手探出﹐握在手中﹐右手劍已還鞘。他回首一看黃洛﹐冷然道﹕“劍鞘呢﹖”

　　黃洛與他目光一觸﹐不覺心戰膽寒﹐退了幾步﹐一摸腰間﹐卻無劍鞘。只見公孫斷絕揚了揚手﹐笑道﹕“在我這裏。”手中果然便是湛盧劍的蟒皮劍鞘。他運勁一擲﹐劍鞘飛向上官一品﹐上官一品隨手一揮﹐金色劍光猛然竄入鞘中﹐以劍迎鞘﹐神準出奇。

　　上官一品再向楊抒看了一眼﹐見他毫無動靜﹐冷冷地道﹕“走罷﹐青紅皂白該死盡了。”公孫斷絕面露怪笑﹐兩人隱入林中﹐竟視黃洛為無物﹐不加擊殺。

　　黃洛呆呆地看著兩個煞星遠去﹐直到不見蹤影﹐猝然如似夢醒﹐叫道﹕“湛盧劍﹗”急忙展步追去﹐怒聲咆哮﹕“該死的狗賊﹐快回來﹗那把湛盧劍是我的──是我的﹗”

　　他邊叫邊追﹐向春秋谷深處奔去﹐態若癲狂﹐風一般地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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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抒獨坐樹下﹐脣邊鮮血仍不住淌下﹐身形不動﹐有如死人。他神智仍然清醒﹐但是上官一品那一劍﹐震得他全身經脈大亂﹐身體幾乎痲痺﹐也不知受了何等內傷。

　　“冥門之中﹐文武全才第一人﹐‘無雙將相’上官一品﹐還真是名不虛傳……”

　　在他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子聲音﹐雖不見人﹐但語調中似有欣然笑意﹐透著淡淡的嫵媚﹐卻充盈著更多的清冷之意﹐楊抒心道﹕“不是方姑娘。”心中雖想一望來者面貌﹐但他此時連說話的力氣也浪費不了﹐遑論抬頭﹐更無力轉頭。那姑娘從他身旁走過﹐帶起一陣微風﹐似有涼意。楊抒低著頭﹐只看見淺朱裙擺的曳影飄過﹐又似望見一鞘末端﹐鞘體微彎﹐當是刀鞘。

　　他凝聚殘勁﹐抬起頭來﹐恰巧見著那姑娘淡紅色的背影﹐緩緩隱入山谷深處﹐唯一瞧清楚的﹐只有她腰間黑至閃亮的一具刀鞘﹐似有些微冷意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