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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吳楚湛盧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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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春秋谷中已不見楊抒身影。方上清對此漠不關心﹐全不過問﹐彷佛楊抒其人從未來此﹐黃洛､狄浩元､夏振雲自也不去提及。 在寧靜得近乎詭譎的氣氛中﹐春秋谷的光陰遲緩地流逝。方家的人似乎甚為閒適﹐方上清深居內院﹐方圓通天天打造著古怪的器械﹐方純靜靜地照料著一切家務﹐帶著微笑來回於廳堂之間﹐如同山谷中不時拂起的涼風。 處在這安然自得的江湖名門之地﹐黃洛卻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心中不時懷疑﹕“春秋谷享此盛名﹐藏有無數神兵利器﹐理當提防樹大招風﹐何以方家人人清閒﹐連練武的時間也沒多少﹖難道靠著‘春秋谷’三字﹐真足以震懾天下能人﹐竟至無人敢輕舉妄動﹖”如此想著﹐黃洛心中隱隱一陣妒忌﹕在他心中所望﹐實是盼白雲驛能有此聲威。而這正是他之所以窮盡心力﹐只圖求得一劍的原因。 憑著這股意念﹐黃洛鐵了心腸﹐眼睜睜看著楊抒落入水中﹐獨自在春秋谷目睹第七個日出。縱有狄浩元和夏振雲隨行﹐黃洛卻不以為他們能影響方上清的決定﹐心中如是想著﹕“狄師父､夏師父能助我退敵﹐卻不能增長我白雲驛之主的地位。到頭來﹐畢竟只能看我﹗” 黃洛走向方家屋舍﹐狄浩元､夏振雲早在門口等候。黃洛心神緊繃﹐不住思索﹕“方上清要如何決定﹖是看我這七天的言行舉止﹐還是怎地﹖或許他會試我武功﹐我自然萬萬及他不上﹐但憑我造詣﹐已是勝於同儕……”想到此處﹐黃洛頰上肌肉一顫﹐心道﹕“雖非盡數勝過﹐總也不少。放眼西北﹐三十歲內的好手﹐未必有誰敵得過我。” 他緊按腰間劍鞘﹐陡覺信心倍增﹐一挺胸﹐推門而入﹐廳上只坐著方純一人﹐見他進來﹐迎以一抹淺笑﹐道﹕“黃公子﹐您來得真早﹗” 這七天之中﹐黃洛如臨大敵﹐幾乎沒和方純說話﹐這時忽然碰面﹐方純的身影映入眼中﹐黃洛突然遽感悸動﹐腦中浮現的﹐卻是那一夜方純輕解羅衫的體態。他定了定神﹐心中突然大為懊惱﹕“我怎忘了這一步棋﹖這些日子﹐我盡顧著舉止不失分寸﹐卻忘了這小姑娘。若能與她多熟識些﹐讓她在方上清面前美言幾句﹐也可多添獲劍機會。” 然則在黃洛心底深處﹐尚懊惱著另一件事﹐且他無意承認﹐那就是不曾窺視到底的遺憾。方純的微笑﹐使黃洛對求劍的專注忽然轉到了她的身上﹐瞬息之間﹐黃洛的眼光便如半空撲落的蒼鷹利爪。 方純似也有所覺悉﹐臉上微顯赧紅﹐不經意地望向他處。黃洛隨即驚覺失態﹐不動聲色地冷靜下來﹐道﹕“煩勞姑娘說一聲﹐晚輩黃洛﹐求見方大師父。” 方純一聽﹐神色怡然﹐道﹕“黃公子想問劍﹖”黃洛道﹕“不錯。”方純微笑道﹕“可是我爹不在。嗯﹐我是說﹐我爹……現在不在春秋谷﹐他出去了。” 此言一出﹐不僅黃洛大吃一驚﹐跟著進屋來的狄､夏二人也勃然變色。黃洛強定心神﹐道﹕“可是﹐方姑娘﹐令尊要我們在春秋谷等上七天﹐不得離開……”方純道﹕“是啊﹗”黃洛勉力壓下高張的喉音﹐道﹕“但是﹐方大師父……卻出谷去了﹖” 卻聽幾聲大笑﹐方圓通從後堂走來﹐道﹕“有何不妥﹖我老哥叫你們別出谷去﹐可沒說他自己也不出去﹐這完全是兩回事。”黃洛急道﹕“然則如此一來﹐我……我卻向誰問去﹖”方圓通狀甚輕鬆﹐懶懶地道﹕“問什麼﹖” 黃洛暗暗咬牙﹐鼻中衝一口氣﹐道﹕“自然是求劍之事﹐晚輩依言等了七日﹐只想知道﹐方大師父到底許不許﹖” 方圓通見他面有怒意﹐不禁嘴角高吊﹐咧嘴笑道﹕“我可不知道﹐你去問我老哥罷。” 黃洛心道﹕“如此一來﹐豈非要我出春秋谷去﹖但方上清又不許我出谷﹗這不是消遣人麼﹖”想至此處﹐黃洛不由得臉色煞白﹐心底一股怒火直竄上來﹐卻又不好發作﹐一時說不出話來。 狄浩元生怕黃洛衝動壞事﹐連忙趨前﹐在他身旁低聲說道﹕“公子﹐方大師父乃江湖高人﹐不當輕言戲弄於人﹐此舉必有深意。時辰還早﹐我們且先候著﹐或許少頃方大師父便回谷了。” 黃洛雖然心高氣傲﹐卻不是魯莽之人﹐聽得狄浩元此語﹐也覺不錯﹐心道﹕“這話也是。好﹐我就從早等到晚﹐看你方上清何時回谷﹖”如此想著﹐黃洛臉色隨之和緩﹐朝方圓通道﹕“也罷﹐我就在這等方大師父回來。”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不再說話。 方圓通眼皮半閉﹐笑道﹕“好呀﹐你就等罷。” ※ ※ ※ ※ ※ 其實﹐方上清並未離開春秋谷。黎明未至﹐他便已在谷中閒步﹐帶著沉著肅然的氣度﹐所過之處﹐彷佛不起一絲微風。 走到一處竹林﹐竹葉沙沙微響﹐三道銀光劈空而下﹐照準方上清腦門插落。方上清腳步不停﹐右手憑空一拂袖﹐如驅蚊蠅﹐只聽叮叮亂響﹐六截斷刀落地﹐三個綠衣漢子遠遠跌開﹐軟癱如爛泥。 斑駁竹影一陣搖晃﹐兩條人影如猛虎竄出﹐撲向方上清左右。方上清仍未停步﹐雙袖一擺﹐若拂衣塵﹐兩人竄勢不止﹐力道卻不由自主地偏開﹐在方上清身後撞個滿懷﹐竟至血肉饃糊。 方上清沒再走出三步﹐一個魁梧漢子已迎面而來﹐赤手空拳﹐赫然疾衝上前﹐掌挾排山倒海之力﹐威不可當。方上清左臂一橫﹐讓他雙掌拍上。那人先是一喜﹐隨即大駭﹐這才明白﹐對方上清而言﹐他迅猛無儔的掌力便如砸來的雞蛋﹐以卵擊石的後果﹐何須多言﹖ 方上清左臂輕擺﹐將那遭已反震而斃的巨漢推倒﹐逕自走開﹐穿過了竹林。他徐緩自如地漫步山中﹐六名好手的襲擊﹐於他如青蘿拂行衣﹐甚極輕鬆寫意。 他心裏明白﹐這些人全是一個來頭﹐本領殊不足懼。然則﹐此乃對春秋谷主方上清而言。換作了其他人物﹐如“遮天手”､“青衫快劍”之流﹐未必如是。 方上清緩步而行﹐對著無人空山﹐不經意地說道﹕“還沒鎖門嗎﹖” 林木深處﹐傳來一縷幽幽人聲﹕“劍不到手﹐不鎖門﹗”其聲如山谷回風﹐捉摸不定﹐竟不知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彷佛徘徊人間的幽魂。 方上清倏然停步﹐眼光投向蒼鬱林間。那人聲餘音飄散﹐遠遠引開﹐似乎藏身處已遭人洞悉﹐悄然遠離。方上清冷冷地道﹕“圍谷已十日﹐‘冥門’仍不鎖﹐非要老夫多傷人命﹖”卻聽那人遠遠說道﹕“拿不到劍﹐我等終將步上黃泉路。” 這人聲音既遠且微﹐卻仍入耳清晰﹐發聲者內力之精﹐世所罕見。方上清神色越發冷峻﹐道﹕“老夫幽居於此﹐圖個清福﹐可不想插手管冥門的閒事。今日一過﹐你們沒有理由多留﹐全都給我滾出去。” 那人噤聲半晌﹐桀桀而笑﹐道﹕“多謝方大師父手下留情……告辭了。”話聲一了﹐林間突然萬籟俱寂。方上清鼻頭一哼﹐緩緩走開﹐樹林裏鳥聲啁啾﹐似又恢復了生氣。 ※ ※ ※ ※ ※ 一回到家中﹐方上清便見到黃洛朝已盯來﹐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方純迎上前來﹐輕聲道﹕“爹﹐怎麼這麼晚﹖”方上清微微點頭﹐道﹕“有些瑣事。” 黃洛離座起身﹐向方上清深深一揖﹐道﹕“方大師父﹐晚輩已依您囑咐﹐在此等了七天。究竟晚輩是否有緣得劍﹐還請見示﹗” 方上清冷睨黃洛﹐嘴角泛笑﹐道﹕“你說呢﹖”黃洛神情愕然﹐道﹕“什麼﹖”方上清道﹕“何必問我。你自己想想﹐你可有資格拿劍﹖想好了﹐告訴我。”逕自坐在一旁﹐道﹕“阿純﹐拿點茶來。” 黃洛沒想到方上清有此一問﹐頓時啞口無言﹐心中飛快思索如何應對﹐卻茫然無以對。他遠來春秋谷求劍﹐不用說﹐心裏是千千萬萬個該當得劍。但方上清這麼一問﹐令他心底深切地反省自身的作為﹐論武功﹐論器量﹐論人品﹐當真夠資格手握方家刀劍﹖若然非也﹐黃洛不獨白跑一趟﹐而且將經歷極痛苦的折騰﹐亦即對內心德性沉痛的省思﹐將可能令他自信全失﹐檢討之下﹐若非脫胎換骨的重生﹐便是一蹶不振。 在此天人交戰的關頭﹐黃洛便如常人一般﹐非不能也﹐是不為也地﹐順人心之自然地逃避了反省﹐臉上流露莫知何來的自信﹐自覺堅定地說道﹕“前輩這麼問﹐晚輩著實惶恐。想晚輩本領低微﹐此行求劍﹐本是有些癡心妄想。但晚輩武藝雖低﹐心志尚在﹐倘若前輩賜劍﹐晚輩定當令此劍名滿天下﹐不辱春秋谷之名。” 這時﹐方純已將先前沏好的茶拿來。方上清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說道﹕“我是問你﹐你自認有沒有資格拿劍。” 有感於方上清的威嚴﹐黃洛汗流浹背﹐低頭戰慄﹐喉嚨似乎塞住了﹐只能點兩下頭﹐以示肯定。 方上清凝視於他﹐緩緩說道﹕“我給你一把劍。” 黃洛渾身劇震﹐驚喜莫名﹐顫聲道﹕“前輩﹐當……當真……”他一直深恐自己應對不佳﹐求劍無望﹐此時忽得允諾﹐不由得喜得滿面紅光﹐聲音也不穩了。 相對於黃洛的受寵若驚﹐方上清卻顯得神態蕭索﹐道﹕“跟我過來。” ※ ※ ※ ※ ※ 方家三人帶著黃洛﹐來到題字“紅蓮”的廂房。窗中映來黃昏殘暮﹐那幅書寫李白“古風”的中堂﹐墨跡顯得分外蒼茫﹐如在遠古。 “寶劍雙蛟龍﹐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騰不可衝。一去別金匣﹐飛沉失相從﹐風胡滅已久﹐所以潛其鋒。吳水深萬丈﹐楚山邈千重﹐雌雄終不隔﹐神物會當逢。” “風胡滅已久﹐所以潛其鋒……” 方上清喃喃吟此句﹐忽然神色傲然﹐道﹕“嘿﹐何須潛其鋒﹗”走至中堂之前﹐右掌連拍“吳”､“楚”､“神”､“劍”四字﹐忽聽軋軋聲響﹐室中地磚連翻十六塊﹐現出一塊鐵板。那鐵板光滑無縫﹐又嵌在地中﹐無可著手﹐但方上清蹲下身子﹐掌按板上﹐緩緩提起﹐一股凝滯勁力竟將鐵板黏了上來。黃洛一看﹐那鐵板足有四､五寸厚﹐心中不禁吃驚﹕“無怪乎方上清名震江湖﹐內力竟深厚至此﹗” 鐵板之下﹐還有鐵板﹐如此提上七塊鐵板﹐接著提起了一個鐵匣。那鐵匣烏黑光亮﹐一片嶄新﹐一打開﹐裏面卻呈放著一柄古劍﹐蟒皮劍鞘﹐古意盎然。方上清道﹕“黃公子﹐你拿去罷。” 黃洛看不出此劍有何珍貴﹐頗覺奇怪﹐但轉念一想﹕“方上清如此藏匿此劍﹐必非凡品。”當即釋然﹐提起劍來﹐只覺甚為沉重﹐隨即握住劍柄﹐抽劍出鞘。 劍一出鞘﹐其形未現﹐室中陡然精光迸裂﹐照耀飛塵﹐如碎金玉﹐如現晨曦﹐照得黃洛雙目刺痛﹐暈眩生霞﹐慌忙閉目﹐手卻緊握劍柄﹐唯恐生變。 待覺豪光隱去﹐黃洛重開雙眼﹐定神一看﹐手中赫然一道溫潤金光﹐如琥珀含光﹐靈動莫測﹐似含天下精金之華﹐卻不知為何物所鑄。劍刃二尺八寸﹐紋理細致﹐奇的是劍刃中似封璀璨日光﹐縈繞曖曖金芒﹐神威隱現﹐靈光流幻﹐簡直疑為神物。 黃洛驟然見此奇劍﹐驚異莫名﹐道﹕“方……方……方前輩﹐這劍是……” 方上清神情肅穆﹐道﹕“此劍傳今千年﹐為春秋名匠歐冶子所鑄五柄寶劍之一﹐名曰‘湛盧’﹗” 一聽自己所得﹐竟是一柄千年神劍﹐黃洛既是震驚﹐復又狂喜﹐心臟狂跳﹐不知說什麼好。一揮湛盧劍﹐幻華閃處﹐室內塵埃不近﹐惟見劍光獨耀。 方上清蓋上鐵匣﹐沉聲說道﹕“此劍已有百餘年不曾事主﹐然而深藏此地﹐益養鋒芒﹐此劍之威﹐猶勝出於歐冶子時。黃洛﹐古人論此劍價值﹐即便滿城黃金､溢河珠玉﹐亦不足以換之﹐你得此一劍﹐務必慎重珍惜﹐它可以助你建立不世威望﹐也可以令你身敗名裂﹐你好好用著﹗” ※ ※ ※ ※ ※ 傳聞春秋之世﹐湛盧深藏吳宮﹐因吳王闔閭無道﹐殺百姓以陪葬愛女﹐湛盧因而自離吳國﹐來到楚昭王床邊。春秋鑄劍名匠薛燭﹐曾對楚昭王細述此劍﹕“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寄氣托靈﹐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衝拒敵。然人君有逆理之謀﹐其劍即出﹐故去無道以就有道”。故而湛盧之劍﹐亦為深明王道之劍。 黃洛得此寶劍﹐喜不自勝﹐臨行之際﹐再三拜謝方上清。狄浩元､夏振雲見不虛此行﹐心中大喜﹐也連聲致謝。方上清卻冷然以對﹐道﹕“湛盧離我家門﹐再與老夫無關。你們無須謝我﹐老夫不過不忍湛盧藏鋒﹐逢時而不出﹐刀劍俱寂﹐遺憾莫過於此。能否長留此劍﹐端看你們造化。” 黃洛聽得有些不解﹐卻只道他叮嚀寶劍難得﹐務防仇敵爭奪﹐當即謝道﹕“晚輩明白﹐多謝前輩。”這回他得劍心喜﹐一切謝辭﹐當真是發自內心﹐全無客套。方上清又望了他一眼﹐靜靜掩上門扉。 三人各乘坐騎﹐動身離谷。黃洛原本的佩劍此時已交給夏振雲﹐改佩上了湛盧劍。行經來時山路﹐黃洛不時撫弄腰間劍柄﹐忍不住喜悅之情﹐不時微笑。 狄浩元道﹕“公子﹐今日天色已晚﹐我看出了春秋谷後﹐先找客棧打尖﹐明個兒一早再回白雲驛。”黃洛笑道﹕“不錯﹐正是如此……” 忽聽夏振雲厲聲道﹕“什麼人﹖”陡然縱身而起﹐拔劍指空﹐颯地一劍﹐削落旁樹大片枝葉。狄浩元叫道﹕“公子﹐留神﹗”一掌拍向黃洛右側﹐忽見黑影一閃﹐躍離黃洛坐騎﹐顯然敵人悄然逼近﹐黃洛卻未察覺﹐幸為狄浩元逼開。 黃洛凜然一驚﹐握住劍柄﹐喝道﹕“何方鼠輩﹐膽敢偷襲你家少爺﹖”只聽一人哈哈大笑﹐道﹕“說到偷襲﹐只怕還是白雲驛的拿手本事﹐不知誰才是鼠輩﹖” 三人一聽﹐同時臉上變色。一個念頭閃過黃洛腦海﹕“是楊抒﹖他還沒死﹗”一轉念﹐又覺不對﹕“這不是楊抒的聲音﹐咱們早被別人盯上了﹗”又一想﹕“難道是方家的詭計﹖方純那丫頭﹐那時果然有問題……不﹐這是誰﹖不是方上清﹐也不是方圓通……不是方家的人﹗” 在他接連轉念的同時﹐兩條人影飄然而來﹐分別纏住了狄浩元和夏振雲。 與狄浩元相鬥的﹐是一個長須男子﹐看來年過五旬﹐面目卻是俊逸拔群﹐瀟洒出塵﹐目光湛然﹐神清氣爽﹐又兼身長玉立﹐骨格清奇﹐若說集男子之美於一身﹐亦不為過﹐手展摺扇﹐在狄浩元面前輕撥緩揮﹐甚是悠哉﹐那扇面卻是鮮豔的血紅色﹐扇面搖動之際﹐猶如血灑虛空。 與夏振雲動手的那人身材削瘦﹐背對黃洛﹐面目無法看見﹐和夏振雲同樣使劍﹐雙劍劇鬥﹐夏振雲使開“無蹤快劍”﹐劍氣縱橫若無際﹐光芒閃爍炫目﹐劈出道道凌厲風聲。那人連格二十餘劍﹐突然反擊﹐一劍直刺夏振雲心口﹐勢若雷霆一閃﹐難擋難避。 夏振雲急忙抽身後躍﹐回劍守禦﹐既擋且避﹐一氣呵成。哪知那人劍光暴長﹐驟然急追﹐劍刃卻已高挑﹐不在夏振雲長劍守勢之內。但見血光一閃﹐夏振雲厲聲慘叫﹐眉心中劍﹐身子如中巨力﹐飛摔丈許﹐仰天翻倒。 黃洛大驚﹐尚不及拔劍相救﹐隨即聽見狄浩元慘然悲嚎﹐接著一聲倒地悶響。那執扇客輕揮紅扇﹐臉溢微笑﹐扇子骨架滴下點點鮮血﹐扇面卻不知是否更紅了些。 黃洛大為駭怒﹐急拔湛盧劍在手﹐喝道﹕“你們……你們好大的狗膽﹐敢傷我白雲驛的人﹗”那劍客轉過身來﹐露出一張雪白僵硬的臉孔﹐冷冷地道﹕“不只是傷﹐已經殺了。”執扇客悠然說道﹕“‘遮天手’､‘青衫快劍’不過爾爾﹐教過的弟子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黃洛怒極﹐正待開口﹐雙肩突然從背後遭人按住﹐如被十枚鐵鉤所刺﹐劇痛不已﹐動彈不得。那人說道﹕“放下湛盧劍﹐留你一命。”來人如何來﹐黃洛全無知覺﹐武功之深﹐不言而喻。 瞬息之間﹐黃洛陷此惡劣之極的情勢﹐不由得呆住了。身後那人說道﹕“你若知道我們是誰﹐那就活不成了……好罷﹐我就告訴你﹗在下公孫斷絕……”突將黃洛身子一轉﹐對著那執扇客說道﹕“慕容觀止……”又轉向那劍客﹐說道﹕“上官一品……” 說至此處﹐“公孫斷絕”突然空出右手﹐抓住黃洛頭發﹐向後一拉﹐使他面朝夜空﹐說道﹕“加上大哥﹐司空萬丈……咱們‘冥門十六字’﹐特來借黃少爺的湛盧劍一用﹗” 黃洛茫然聽著﹐看著高懸天際的明月﹐見不到任何一人﹐卻彷佛看見月色之中﹐浮現一張嘲笑他的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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