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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相識一場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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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隱晦﹐蟲鳴唧唧﹐這是來到春秋谷的第二夜。 “不幫。” “不幫﹖” 楊抒答得很乾脆﹐黃洛的眼中迸出異樣光華﹐兩人站在方家屋前的空地﹐屋中燈火早熄﹐四下惟聞流水潺潺﹐氣氛十分沉重。 黃洛沉聲道﹕“楊兄﹐你考慮清楚了﹖”楊抒道﹕“再清楚不過了。”豎起三根手指﹐道﹕“首先﹐你求劍是為了藉春秋谷之名﹐提振白雲驛的名聲﹐若用搶的﹐全無意義﹔其次﹐春秋谷家學淵源﹐方大師父的武功﹐必然深不可測﹐硬碰硬的奪劍﹐一舉成功的希望渺茫﹔再者……”忽然沉默。黃洛道﹕“如何﹖”楊抒把手一攤﹐道﹕“說得太順﹐溜了口﹐其實還沒想到。” 黃洛冷哼一聲﹐道﹕“你我相識一場﹐原以為你當我黃洛是個朋友﹐想不到事到臨頭﹐你竟拿些推託之詞搪塞我。”楊抒道﹕“黃洛﹐我可不是推託﹗正因我們是朋友﹐我更不能答應。理由我剛才說了﹐此事不近情理﹐你若當真意圖奪劍﹐我不但不會幫你﹐還要阻止你。” 黃洛睜大雙眼﹐道﹕“是麼﹖”緩緩上前﹐說道﹕“我告訴你﹐你多慮了。我這次來春秋谷﹐若能求得一劍﹐自是最好﹐若是求劍不成﹐就要奪劍。求劍﹐得的是美名﹔奪劍﹐得的是威名﹗” 楊抒身子一繃﹐喝道﹕“若然如此﹐成就了白雲驛的名聲﹐春秋谷的名聲豈不毀了﹖”黃洛道﹕“江湖世家﹐本就互有興衰。”楊抒道﹕“話雖如此﹐但你敵得過方家嗎﹖” 黃洛想起昨日方圓通應門時顯露的武功﹐臉色微有遲疑﹐但這神情隨即消逝﹐淡然說道﹕“縱冒大險﹐也得試上一試。”楊抒道﹕“可你又何必冒險﹖要為白雲驛求名﹐又不是僅此一法。待你武功臻於大成﹐足以揚威江湖﹐那時自然成名﹐且更加名符其實……” 黃洛又是一哼﹐道﹕“西北各大勢力﹐莫不對白雲驛虎視眈眈﹐只怕白雲驛撐不到那時候﹐就已人心渙散﹐我等不了那麼久﹗”說著眼望楊抒﹐道﹕“楊兄﹐我再問最後一次﹐你到底……”楊抒不待他問完﹐手掌一揮﹐道﹕“不幫就是不幫﹗黃……” 突然之間﹐一縷冷氣直鑽楊抒後頸﹐勢道來得奇快。楊抒驚覺有異﹐猛一轉身﹐身形順勢旁移數尺﹐閃過敵襲﹐同時瞧見了來人。對方手持長劍﹐目蘊殺機﹐赫然是“青衫快劍”夏振雲。楊抒心中愕然﹐道﹕“夏前輩﹐你……” 夏振雲二話不說﹐挺劍再攻﹐只見寒光飛迸﹐冷氣四溢﹐剎那之間﹐似有千萬銀龍張牙舞爪﹐倏來倏去﹐滿天殘影。這一套“無蹤快劍”﹐是夏振雲仗以成名的絕學﹐招招凌厲﹐佐以深厚內力﹐豈同小可﹖楊抒驟然受襲﹐手無寸鐵﹐一時難以應付﹐左腿中劍﹐血花飄散﹐危急中猛提一口真氣﹐足尖輕點﹐身子向後一彈﹐意圖拉遠距離。 但是楊抒退得雖快﹐夏振雲追得更快﹐猱身欺近﹐微一俯身﹐劍光繁密如網﹐搶先封住他落腳處四面八方﹐猶如蛛網恭候獵物。楊抒隨機應變﹐左腳跟猛往劍面踹落﹐夏振雲手腕一轉﹐劍刃天地﹐猛然一挑。楊抒腳底急偏﹐避開鋒刃﹐右腳搶先踏上實地﹐又即反身彈出﹐退向溪邊﹐同時叫道﹕“住手﹗” 夏振雲神色漠然﹐不加理睬﹐右手輕抖﹐“無蹤快劍”殺著又至﹐劍氣逼人﹐一招遞出﹐頓時化做萬縷寒絲﹐楊抒只見得銀芒陣陣﹐如被裹於光繭之中﹐若不立時脫困﹐轉瞬間便要皮肉寸裂。 在此惡劣萬分的當口﹐楊抒立時蹲下身子﹐張手往地上一抓﹐挖起一團泥土﹐右手急揚﹐土團往夏振雲面門砸去。夏振雲一聲喝叱﹐揮劍飛削﹐一削便成兩半﹐土團上半順著劍鋒灑散出去﹐下半團其勢不衰﹐啪地一聲﹐打著了夏振雲的嘴巴。虧得泥土鬆軟﹐楊抒隨手一抓﹐打著也不甚痛﹐但夏振雲已然大怒﹐左手抹嘴﹐右手劍勢狂風暴雨似地急攻。 楊抒看準他攻勢略緩﹐已然趁隙躍開﹐立於溪邊岩上﹐正要伺機反擊﹐驀地身左風勢一重﹐又有一人奇襲。楊抒目光一掃﹐只見“遮天手”狄浩元飛身縱來﹐一掌拍出﹐風聲虎虎。楊抒出掌相抗﹐雙掌一拍之下﹐砰然而響﹐楊抒朝黃洛一瞥﹐身子微震﹐緩緩後仰﹐撲通一聲﹐跌落溪流之中。 夏振雲搶上前來﹐望向楊抒落水之處﹐不見有他身影﹐當下道﹕“狄兄﹐你用了幾分掌力﹖這小子不見蹤影﹐怕是沒死﹐借水遁了。”狄浩元道﹕“夏兄弟無須懮心。老夫出了八成力﹐加上適才這招‘反掌之易’﹐確實逼回了他的掌勁﹐勁上加勁﹐這姓楊的心脈已絕﹐必死無疑。” 黃洛凝望溪水﹐神情凝重﹐默默不語。狄浩元躍下岩石﹐道﹕“公子﹐今日我們除去此人﹐實是迫不得已。”黃洛道﹕“我知道。我沒與兩位師父商量﹐便將奪劍大事告訴楊抒﹐確是我的疏失。”說罷﹐笑了一笑。 狄浩元道﹕“除去這楊抒﹐雖說滅了口﹐但也甚是可惜。若是方上清不給我們劍﹐卻給了他﹐我們還可以從他身上奪劍……如今﹐若是求劍失利﹐就非得對付方家不可﹐這可要小心謹慎。”夏振雲冷冷地道﹕“從這小子身上奪劍﹐又有何用﹖得劍不得名﹐並非我們此行初衷。” 狄浩元正欲說話﹐忽見遠處門扉打開﹐有人走了出來﹐夜色之中﹐依稀看得出是方純。三人交換眼色﹐悄悄走離溪邊﹐黃洛叫道﹕“夏師父﹐我們再練十招﹐請你指教。”說著拔出劍來。夏振雲會意﹐一振長劍﹐道﹕“公子銳意向上﹐再好不過。”兩人同時出手﹐都是“無蹤快劍”的路子﹐但比起先前奇襲楊抒的狠辣劍勢﹐卻是截然不同﹐純是見招拆招的對練。 照江湖規矩﹐同門授藝練武﹐外人理當走避﹐以免瓜田李下之嫌﹐但這兒是方純自家﹐來到他人家院練功﹐方純自然無須迴避﹐黃､夏也只是裝作練武﹐掩飾深夜不歇的真正用意。方純緩緩走來﹐見狄浩元站在一旁﹐略一躬身﹐微笑道﹕“狄老師父﹐這麼晚了﹐還不睡麼﹖”狄浩元抱拳還禮﹐笑道﹕“陪公子練練功夫罷了。倒是方姑娘﹐怎地尚未歇息﹖” 方純朝黃洛､夏振雲望去﹐兩人怕被看出破綻﹐只是專心過招﹐並不多說。方純悄悄低頭﹐臉上微微染紅﹐低聲道﹕“我……我正要洗澡。”說著指了指溪水﹐道﹕“這樣就不用另外打水。” 黃洛和夏振雲停了手﹐和狄浩元互相對望﹐作聲不得。狄浩元笑道﹕“這可失禮了。公子﹐夏兄弟﹐咱們換個地方罷。”黃洛點點頭﹐收劍入鞘﹐夏振雲微一遲疑﹐也把劍收還鞘內。 三人遠遠離開﹐夏振雲道﹕“這丫頭有點可疑。恐怕她聽見了我們動手﹐出來查看﹐故意把我們支開。”黃洛道﹕“不無可能。不如我從另一邊繞回去﹐看看她到底在做什麼。”狄浩元道﹕“不錯﹐此事當小心為上。” 黃洛繞了個圈﹐來到溪水上游﹐小心翼翼地藏在一處樹叢之後﹐自枝葉間遠遠窺視。只見方純站在溪邊﹐四處眺望﹐神情頗為緊張。黃洛見她如此﹐更起疑心﹐但轉念一想﹕“若說是要洗澡﹐家中多了這許多外人﹐她自然要多留心點。” 一縷月光自夜雲逸出﹐淡淡的照映人間。方純微微抬頭﹐拔下發鬢銀釵﹐清秀的臉上﹐透著粉嫩的赧紅。她解開腰帶﹐緩緩褪下了外衣﹐在沉沉的夜幕裏﹐肌膚宛如縈繞著光輝﹐纖柔的身影襯著月色﹐也彷佛淡淡的﹐如似水中月影﹐若有若無。 目睹這一幕的黃洛﹐呆呆地睜著眼睛﹐心中一陣猛烈掙扎﹐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向前一踏﹐喀啦輕響﹐踩著了一根帶葉的小樹枝。 方純忽然轉過頭來﹐停住了續解衣衫的手。黃洛嚇得定在當地﹐一動也不敢動﹐把藏匿自己的機會全托給身前的樹叢。 他維持著僵硬的姿勢﹐背上一片冷汗﹐瞧著方純的目光﹐心中什麼也想不了﹐所有的念頭都跟身子一同僵住了。一旦被發現﹐“白雲驛之主黃洛偷窺女子出浴”的消息一傳﹐那肯定在江湖上萬劫不復﹐名譽掃地了。 所幸方純瞥了一眼﹐便又轉過頭去。黃洛如獲大赦﹐全身頓時軟了下來﹐不敢再留﹐又即小心翼翼地轉身﹐慌忙逃離。 他使開輕功﹐奔回狄浩元､夏振雲等待之地﹐說道﹕“方姑娘確在洗澡﹐我不便多留。”狄浩元道﹕“果真如此﹖”黃洛點點頭﹐暗暗隱藏了驚險神色﹐道﹕“我們就先迴避著﹐免得落人話柄。”對於剛才的險象環生﹐當然只字不提﹐神色寧定自如。 ※ ※ ※ ※ ※ 方純聽著細微的腳步聲遠遠隱去﹐再次遊目盼望﹐匆匆穿上了衣服﹐將銀釵收入懷裏。她彎下了腰﹐在溪邊來回審視﹐目光停留在一塊岩石上。 她輕輕撫脣﹐沉吟一陣﹐將衣帶束緊了些﹐脫下鞋襪﹐涉入溪裏﹐一面四下查探。走到深處﹐方純突然輕輕一躍﹐潛入水中﹐順流緩緩遊去。 方純遊著遊著﹐在溪流轉彎處的淺灘﹐赫然有個人靜靜趴著﹐下半身還浸在水裏。她趕緊加速遊去﹐將那人拖上岸邊﹐搖搖他的肩膀﹐輕聲喚道﹕“楊公子……餵﹐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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