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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天涯之路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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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純抱著一大籃衣物﹐遠遠走了過來。輕盈的腳步聲﹐打斷了楊抒的回憶。 黃洛一眼瞥見﹐低聲朝楊抒說道﹕“楊兄﹐請你詳加考量﹐今晚我會再來問你。”不待方純走近﹐便往後院另一端離去。 楊抒目送黃洛離開﹐又轉頭看著方純走來。兩人眼光一碰﹐方純微微點頭﹐淺淺一笑﹐腳步往右轉去。楊抒忽然叫道﹕“方姑娘留步﹗” 方純停步轉頭﹐道﹕“什麼﹖”楊抒從懷中掏出一物﹐道﹕“哪﹐昨晚你掉的。”只見晶光瑩然﹐是一根玉釵。 “啊﹐謝謝……” 方純微笑著﹐神色似乎頗感意外﹐抱著竹籃深深一欠身﹐站直身子時﹐伸直了右手食中二指。 楊抒見她空不出手﹐朝她發鬢看了看﹐舉起手來﹐將玉釵輕輕插好。方純眨眨眼睛﹐臉色突然由白轉紅﹐呆了片刻﹐抱著衣籃飛快跑開。 楊抒連忙叫道﹕“方姑娘﹐請再留步﹗我有點事想請教……” 方純二度停步回身﹐臉蛋紅通通地﹐神情緊繃﹐似乎如臨大敵。楊抒沒怎麼注意﹐問道﹕“方姑娘﹐你見過有誰來春秋谷搶刀搶劍麼﹖”方純答道﹕“沒有。”楊抒道﹕“那﹐如果有人來搶﹐你會怎麼辦﹖” 聽得楊抒這麼一問﹐方純突然臉色凝重﹐肅穆地望著楊抒。吹在後院的風﹐剎那間膠住了。 楊抒擺了擺手﹐笑道﹕“別這麼緊張﹐問問罷了。” “我……不知道。”方純搖了搖頭﹐氣氛緩和了下來﹐嘆息似地說道﹕“要看那人為什麼來搶。不過……不過……多半我也管不著。”楊抒奇道﹕“咦﹐此話怎講﹖” 方純道﹕“以前﹐確實有人來這裏搶刀劍……我沒看到﹐是叔叔告訴我的。”楊抒道﹕“想來沒人成功﹖” 方純道﹕“沒有……”頓了一頓﹐輕聲嘆道﹕“大概都被我爹殺了罷。” 楊抒臉色劇變。 ※ ※ ※ ※ ※ 砰､砰､砰…… 楊抒靜靜坐在樹下﹐心口狂跳﹐額上浮出了少許汗珠。 方純已經離開﹐可是她說的話﹐楊抒無法不在意。 春秋谷方加立足武林﹐數百年聲威不墜﹐絕非幸致。他僅見過方上清的輕功﹐已非常人造詣。這個冷峻深沉的長者﹐在武功上究竟擁有何等驚人藝業﹐縱使春秋谷樹大招風﹐依然能穩穩當當地守護著它﹖ 楊抒尋思﹕“打從一開始﹐我就沒做過奪劍的打算。但是黃洛……他如此執著﹐如何勸解﹖倘若方大師父對奪劍的人﹐一概施以殺手﹐這……這可……” 昨晚方純施展的“宵練劍法”﹐道道劍光重現於楊抒腦海中。“夷希微三劍”﹐“夷”最下﹐由方純使出來﹐已自不凡﹐若由方上清出手……楊抒縱思想像﹐也想像不出來。 楊抒倏然起身﹐心道﹕“不能讓黃洛送死。” 他寧靜地坐著﹐又想起了往事。 ※ ※ ※ ※ ※ 八年前的蘇州喬宅﹐楊抒目睹了“白雲驛”與喬軒的決鬥。他躲在牆外﹐直到來客自通姓名﹐才知道“白雲驛”是個江湖重鎮﹐挑戰喬軒的﹐是白雲驛黃家公子黃洛。 年當十七的黃洛﹐之所以自寧夏遠來蘇州﹐是因為半年之前﹐喬軒曾因故殺傷七名白雲驛的門客﹐更大放輕侮之言。江湖中人﹐最惜名聲﹐何況白雲驛向來威名赫赫﹐豈容外人輕視﹖黃洛年輕氣盛﹐一聽此事﹐決心親身前往﹐挾藝挑戰。 “天罡拐”果非浪得虛名﹐雙方一經交手﹐喬軒掄動雙拐﹐脆快威猛﹐招招打得風聲響﹐且兼變幻奇巧﹐連攻黃洛關節﹐緊密無比。 黃洛手揮單刀﹐使的是白雲驛家傳武學“遊雲刀”﹐刀勢若有若無﹐沉浮不定﹐綿綿然如碧空雲氣。白雲驛少主使遊雲刀招數﹐並不出奇﹐令喬軒驚異的﹐是隨刀而走的氣勢。 鑌鐵雙拐﹐不敵一刀﹐一番劇戰之下﹐喬軒慘敗。 楊抒從頭看到尾。 在黃洛走出喬宅時﹐楊抒上前打了招呼。 “好棒的功夫﹗”楊抒由衷佩服。 黃洛對這陌生少年的讚美﹐顯得相當錯愕﹐但仍不忘還禮﹐道﹕“不敢。” 對楊抒而言﹐這次的會面﹐正是他走入江湖的契機。在楊抒的竭力邀約之下﹐黃洛暫至楊府作客﹐楊輔宜問起﹐楊抒只說是朋友。 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黃洛原對楊抒處處提防﹐後來幾番交談﹐才知道他有心習武﹐涉足江湖。楊抒向黃洛多方請教武學要義﹐總被黃洛婉拒﹕“雖是微技﹐但畢竟出於家傳﹐不得家父應允﹐不敢外傳。” 在楊家住了半個月﹐黃洛告辭楊抒﹐準備回白雲驛。楊抒雖然不曾學到一招半式﹐卻也聽得一些江湖軼事﹕山西俠盜莫闌珊﹐一天白日裏連偷十八家富戶﹔享譽邊關的周老拳師﹐拜了一個醜姑娘做師父﹔盤據東北荒山的一批悍匪﹐在一夜之間被遼東雙頭鳳項英誅殺殆盡……種種故事﹐聽得楊抒或眉飛色舞﹐或攘袂扼腕﹐身未入江湖﹐心已神遊。 黃洛辭行之日﹐楊抒吩咐家僕到大街上僱車﹐意欲遠送。黃洛拱手道﹕“楊兄弟不必相送。” 楊抒雖然不曾求得一招一式﹐但是首度結交江湖中人﹐畢竟意義不凡﹐堅持要送﹐笑道﹕“送出城外便了。”黃洛拗他不過﹐只得笑笑﹐讓他送行。 過得片刻﹐楊家僕役已僱來馬車﹐兩人上了車﹐馬夫抽起鞭子﹐吆喝幾聲﹐趕起了車。 行近城門﹐黃洛斜瞟楊抒﹐略一思索﹐道﹕“楊兄弟﹐我們黃家白雲驛收客不收徒﹐鏈子拳､遊雲刀法都不能傳授於你﹐真是十分抱歉。但我白雲驛門客眾多﹐不乏奇人異士﹐你若有心向武﹐日後不妨前來一聚﹐我請幾位師父點撥你一些功夫﹐倘若你要拜師學藝﹐我便吩咐一聲﹐想也無妨。” 楊抒笑道﹕“多謝盛情﹐不過寧夏實在太遠﹐我一個人﹐現下是去不了的。拜師父麼──我倒還不想。聽說江湖上拜師入門﹐是件大事﹐馬虎不得的。跟教書先生作對﹐頂多把他氣走﹐跟學武的師父作對﹐走的就是我﹗” 黃洛面露不可思議的神色﹐道﹕“哦﹐你不想拜師﹖” 楊抒道﹕“只是想謹慎一點。如果遇上明師﹐我二話不說就拜了﹗” 黃洛笑道﹕“你初涉江湖﹐如何分辨對方是不是明師﹖”楊抒道﹕“現在是毫無辦法﹐所以我不想太早拜師呀﹗”黃洛搖頭暗笑﹐道﹕“若是像你現在﹐武功全無基礎﹐又不諳江湖人事﹐想要第一次就訪得明師﹐希望微乎其微。我們白雲驛的門客﹐雖然未必武功絕頂﹐但是引領楊兄弟初窺門徑﹐倒還使得……” 忽聽“嘶”地長聲馬鳴﹐砰砰兩聲﹐馬車猛然一陣搖晃﹐停了下來。楊抒一愕﹐隔著帷幕問道﹕“餵﹐怎麼啦﹖” 只聽那車夫叫道﹕“忍不住了﹐忍不住啦﹗”楊抒道﹕“忍不住什麼﹖啊﹐您內急﹖”車夫笑道﹕“不是﹐不是﹐我聽你們兩個小鬼胡言亂語﹐氣得要命﹐不小心把兩匹馬拉倒了。哈哈哈﹐抱歉之至﹗” 黃洛怒道﹕“你才胡言亂語﹗”掀開帷幕一看﹐果見拉車的兩匹馬倒在地上。那車夫站在其中一匹馬旁﹐彎下腰來﹐雙手按著馬背﹐向上一托﹐那馬兒四蹄踢動﹐身子微微騰空﹐竟給那馬夫隨手托起﹐穩穩站住。黃洛､楊抒見狀﹐都吃了一驚﹐街道上來往行人也都瞪大眼睛﹐瞧不出這車夫竟具如此神力。 那車夫又托好另一匹馬﹐再次操鞭﹐笑道﹕“走了﹐走了﹗”又是幾聲吆喝﹐開始趕車﹐卻是著鞭如雨﹐趕得奇快﹐兩馬八蹄如飛﹐車輪轉得呼碌嘎滋響﹐大車風馳電掣般地直衝。 黃洛瞧出情勢有異﹐手按刀柄﹐喝道﹕“好大膽的賊子﹐你是哪條道上的﹖”車夫哈哈大笑﹐只是加緊趕車﹐毫不理會。一路上煙塵飛揚﹐轉眼之間﹐馬車已衝出蘇州城﹐卻仍不停﹐雙馬飛馳﹐往遠方郊野疾奔。 黃洛刷地拔刀﹐一刀往車夫脖子掠去﹐風快的刀抵住肌膚﹐寒光閃閃。楊抒驚道﹕“黃洛﹐且慢﹗”黃洛喝道﹕“狗賊﹐快快停車﹐否則休怪少爺砍了你的狗頭﹗” 忽見那車夫頭一歪﹐肩一聳﹐左頰左肩攏在一起﹐將那單刀刀面緊緊夾住﹐勁力之強﹐勝似鐵鉗。黃洛振臂催勁﹐卻是進刀無力﹐收刀不得﹐正自驚駭﹐卻聽車夫長笑一聲﹐猛地扭腰﹐上身朝右一轉﹐黃洛掌心力道一虛﹐五指鬆開﹐單刀給他一轉之力奪了過去。右轉過後﹐隨即左轉﹐同時擺正了頭﹐放下了肩﹐車夫身形又即回復端正。但這扭腰左轉之力同樣沉實﹐車夫頰肩之間一放﹐只見白光橫飛﹐那刀甩出四丈有餘﹐插在路邊草叢堆裏﹐馬車狂馳﹐轉眼便無影無蹤。 那車夫伸手摸摸左頸﹐摸到幾許血跡﹐頓時笑道﹕“劃破一點皮肉﹐搶一把刀。可惜了﹗白雲驛的小子﹐你這招‘片雲遮頂’﹐練不到兩分火侯﹐就想砍我腦袋﹐不嫌太早了嗎﹖” 黃洛聽他叫出這招“遊雲刀法”的招數﹐不禁臉色大變﹐已知這車夫絕非等閒之輩﹐不敢再貿然動手。但他堂堂白雲驛少主﹐絕不肯容人擺佈﹐當下一抓楊抒手腕﹐身形一竄﹐就要跳車。 突然之間﹐馬車又是一陣劇晃﹐車輪喀啦亂響﹐緩緩停下。那車夫笑道﹕“到這兒便行了。兩個小鬼﹐下車罷﹗” 黃洛､楊抒互望一眼﹐依言下車﹐只見車行的是黃土路﹐路邊四週一片青綠﹐盡是野草﹐甚為荒僻。兩人上車之前﹐不曾留心車夫面貌﹐此時一看﹐見那車夫年約三､四十之間﹐中等身材﹐滿腮胡渣﹐貌不驚人﹐雙手環在胸前﹐悠哉地笑望兩人。 黃洛雖然失了刀﹐氣勢不餒﹐踏上一步﹐抱拳說道﹕“在下白雲驛黃洛﹐此番前來蘇州﹐只為揭過與天罡拐的樑子﹐不知可得罪哪一路的好漢。閣下究竟何人﹐道出萬兒來罷﹗” 那車夫肩頭一聳﹐面有笑意﹐朝楊抒道﹕“你又是誰﹖”楊抒道﹕“晚生楊抒。”車夫道﹕“乾什麼的﹖”楊抒眉頭一皺﹐心道﹕“我又不知你是好是歹﹐是善是惡﹐沒來由跟你報盡底細做什麼﹖防萬一﹐可不能連累爹娘大哥。”索性不答。 車夫見他不回話﹐笑道﹕“不說也罷。”手指黃洛﹐道﹕“你要我報上名頭﹐這就聽好了﹗本車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全名路天涯﹐人稱路天涯﹐別無渾號﹐也沒頭銜﹐這車夫是當假的﹐不過是幫個病倒的老頭趕幾天車﹐所以連車夫也不是。” 黃洛從沒聽過江湖上有路天涯這一號人物﹐不知是何方神聖﹐捉摸不得意圖﹐只得隨口說場面話﹐道﹕“原來是路兄……”路天涯道﹕“呸﹐錯了﹗路某實度三十五歲﹐你該稱我一聲前輩。” 楊抒聽得仔細﹐道﹕“什麼‘實度’﹖”路天涯一瞄楊抒﹐道﹕“常人蹉跎時日﹐大半輩子乾不了多少事﹐總有渾渾噩噩的時候﹐路某卻是天天活得清清楚楚﹐不曾虛度光陰﹐所以稱得上‘實度’。”楊抒道﹕“你怎知道你活得清清楚楚﹐沒有虛度光陰﹖”路天涯道﹕“你懂什麼﹐這就是我高明之處﹐正因心頭清楚﹐才說得出這等話來﹗” 黃洛冷冷地道﹕“廢話少說﹐你把我們帶至此處﹐到底意欲何為﹖” 路天涯道﹕“這個麼……只不過聽了刺耳的話。”說著雙手叉腰﹐昂首笑道﹕“你這小子﹐剛才說些什麼﹖找不到明師﹐就非得遷就劣師﹖‘初窺門徑’有屁用﹖武功不練則已﹐要練﹐就要練到‘出神入化’﹗” 楊抒聽了﹐忽覺心頭一震﹐一句話衝口而出﹕“怎樣才叫出神入化﹖” 路天涯雙目一翻﹐精光閃動﹐嘴角露出微笑﹐手腕一轉﹐隨手擺了個掌式。 接下來的景象﹐徹底震撼了楊抒﹐造就了八年後的楊定狂。 黃土小路﹐成為楊定狂浪跡天涯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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