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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劍花飄零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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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抒遙望那夜幕飛影﹐心中微驚﹕“司空萬丈去而復返﹐莫非已跟唐兄的父親交手過了﹖瞧他如此身法﹐不似力戰負傷模樣……難道他當真擊敗‘劍聖’﹖”心中疑團難解﹐當下朝酒兒問道﹕“姑娘﹐你剛才說什麼詭計﹖可與這司空萬丈相乾﹖” 酒兒道﹕“當然﹗你仔細聞聞﹐有沒有聞到一股酒味﹖”楊抒聞言愕然﹐上下打量酒兒﹐神色遲疑。酒兒見他如此﹐不覺臉上一熱﹐頓足嬌嗔起來﹕“傻瓜﹐不是說我啦﹗我是說真的‘酒’的味道﹐從我們醉鄉運來的那些酒﹗”楊抒笑道﹕“原來如此﹐我才覺得奇怪呢﹗嗯﹐酒味麼……”鼻端微嗅﹐卻聞不到一絲酒氣。 只聽酒兒說道﹕“看你八成也聞不出來。從司空萬丈那邊吹來的風﹐飄著我們醉鄉才有的烈酒酒香﹐跟你們喝的蘭陵酒大不相同。”微微一頓﹐聲音透著幾許焦急﹕“那些烈酒我留在山坳外面﹐是留給另外一群同伴喝的。可是﹐司空萬丈竟然會帶來這股味道……”若不沾酒﹐司空萬丈怎會帶來酒香﹖楊抒猛然醒悟﹐道﹕“你是說﹐司空萬丈碰上了你的同伴﹖”心中暗想﹕“司空萬丈號稱‘天魔外道’﹐豈會是什麼仁人君子﹖只怕那幾位醉鄉朋友們凶多吉少。但這也不能說冥門十六字設下了什麼計謀﹐或許只是不巧遇上……” 酒兒又道﹕“我特別吩咐他們要躲起來喝﹐別讓人見著了求去喝﹐可要醉上幾天。司空萬丈不可能在路上遇見他們﹐準是他刻意搜查四周……可他不是要去找劍聖麼﹖” 楊抒靜默下來﹐一時無視場上的混亂局面﹐循著酒兒的話語飛快思考。 身為冥門十六字之首﹐卻把賞劍場上的應對全交給排行第二的上官一品﹐除了與“劍聖”為敵這個理由之外﹐很難想像得到有什麼事情非得由他親自出馬不可。可是﹐假如反過來想…… 冥門十六字倘若來齊三人﹐一人獨缺﹐任誰都會起懷疑餘下一人的行蹤。司空萬丈佯稱挑戰劍聖﹐卻能在不惹任何人疑心之下離開場上﹐單看他臨走之時的霸道氣勢﹐連“唐門衣冠”中的唐楚衣都趕去照拂父親﹐想來人人都已相信司空萬丈這時正企圖大鬧劍花廬﹐而以“劍聖”之神通廣大﹐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或許司空萬丈去乾的事﹐上官一品､慕容觀止､公孫斷絕皆可辦成﹐但是能讓賞劍群雄對其缺席不起疑慮的﹐就屬司空萬丈這一著﹕頭兒不在﹐反倒無人置疑﹗ 結果司空萬丈就得逞了。他假意去向唐聖岳搦戰﹐卻在群雄目光之外大展身手﹐正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只是……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為何﹖ 這個影響整個推論合理與否的關鍵﹐很快就在楊抒眼前出現。鐵青色的遠山泛起一陣血紅暗潮﹐倏然間火苗竄起﹐四面八方都亮起火光﹐山坡整個燃燒起來。 “有人放火﹗” 不知是誰當先發喊﹐全場驚覺火勢驟起﹐無不失色。楊抒猛地回神﹐心中雪亮﹕“是司空萬丈﹗” 這山坳雖非出奇險峻﹐但四面山坡皆是樹林﹐火勢一旦蔓延開來﹐轉眼便是個洪爐絕地。事出意料之外﹐唐素冠卻是力持鎮定﹐縱聲叫道﹕“諸位權且罷戰﹐循來時路退出山谷。”內力隨聲送出﹐霎時壓過了滿場的驚呼斥罵﹐各人耳中聽得清清楚楚。通進山坳的小路此時並未起火﹐十餘名離得最近的賓客奔將過去﹐身形尚未隱入夜幕﹐忽然一一止步。 所有跟在後頭的人﹐全都看見了“天魔外道”凌空卷至的身影。 那幾乎是眨眼之間的光景。蛟龍般的遊影搶過數百目光﹐巨大的鬥篷如雲煙纏身﹐挾著無匹烈風撲擊下來﹐最先奔逃的幾人全被猛勁排開﹐逼得步步後退﹐功力稍遜者更已震翻在地。原本自空俯瞰的面容緩緩抬起﹐目光虎睨﹐銀髯賁張﹐勾開一道逼人的獰笑。 “誰想走過去﹖” 凌厲的眼色只透著一個訊息﹕誰也別想過去。 “天魔外道”司空萬丈站在這裏﹐山路便成絕道險關﹐封鎖了唯一的生機。摔倒在地的幾個人掙扎起身﹐戰戰兢兢地連連後退﹐竟似忘了身後將成火場。 他們都是江湖有數的豪傑﹐見慣大風大浪﹐但是面對此人﹐他們的直覺反應就是後退。首當其衝､承受司空萬丈振衣餘勁的狼狽結果﹐讓他們在剎那間斷定一件事﹕火﹐未必燒得死人﹐但是前方若有司空萬丈﹐就絕對沒有活路。 ※ ※ ※ ※ ※ 楊抒望見司空萬丈的面貌﹐不禁一愕﹕“這人我見過﹗那日殺死‘紫府天閂’之主杜若鋒的老人﹐不就是他麼﹖” 想起那日的大雪﹐老者徒手毀其刀劍､破空而去的背影重現楊抒心頭﹐再與司空萬丈一加重疊﹐“天魔外道”的形象已森然成形。片刻之間﹐楊抒恍然大悟﹕“原來是火﹗冥門十六字之所以敢以寡擊眾﹐憑恃的不是絕世武藝﹐而是放火﹗” 就在司空萬丈赫然現身､眾人卻步之際﹐冥門十六字已然先一步會合﹐上官一品､慕容觀止､公孫斷絕會同首腦﹐四人各據一處﹐在那寬僅丈餘的山路四下攔守。場上賓客人數雖然百倍之多﹐但要過“冥門十六字”這一關﹐談何容易﹖ 時值元宵﹐火勢卻不因天寒而稍弱﹐猶如一條條巨蟒竄舞﹐場中高掛的燈火相形失色。一陣山風吹起﹐火星已將撲及山坳中的劍花樹﹐場中空地雖然一時無虞﹐但是一旦燒到了樹傾煙飛的地步﹐整個山坳裏便將無處可躲﹐全遭祝融肆虐。唐素冠暗暗咬牙﹐當先挺劍上前﹐喝道﹕“司空萬丈﹐你既來尋舋﹐何不明刀明槍的一決勝負﹖這般放火圍場﹐豈是英雄好漢之所為﹖” 司空萬丈哈哈一笑﹐道﹕“你們壞了賞劍不殺人的規矩﹐搶先動手﹐這會兒倒連另一條規矩也忘啦﹖老子放這一大把火﹐自然是要來一場大大的勝負﹗小小一根樹枝﹐濟得什麼事﹖”唐素冠心下凜然﹐說道﹕“你待如何﹖” 上官一品神情冷然﹐說道﹕“唐公子﹐依此火勢﹐不出一刻鐘的時間﹐此地便將成一片火海﹐走不出這條路的人必然不免於難。閣下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與這許多朋友並力殺出﹐二是明示一句話﹐我們兄弟四人自當放行。”唐素冠道﹕“這所謂的一句話﹐想來是指秦若失的下落而言﹖”上官一品道﹕“據你先前所言﹐秦若失的下落是由那‘鬼耳目’探訪出來﹐想來頗為可靠。公子若是不說﹐便請劍花廬交出此人﹐也可抵過。” 楊抒心道﹕“這‘鬼耳目’不知是何方神聖﹐聽這名頭﹐想來是個多聞多見之人﹐又或者是唐兄家中的人物﹖若然如此﹐要唐兄推出旁人當替死鬼﹐只怕是萬萬不能。”果然聽唐素冠說道﹕“鬼耳目不在寒舍﹐去向也不便奉告。至於秦若失的下落……”話頭至此一頓﹐彈指間似有一陣沉思﹐終又微微搖頭﹐道﹕“那……也不能告訴你們。” 山坡上的火燄終於延燒到第一株劍花樹上﹐銀白色的花葉頃刻間被紅火吞噬﹐炙浪與燄苗迅速蝕盡枝乾。山坳裏熱風漸盛﹐逼得眾人越發惶急﹐但若要硬衝過冥門十六字手下﹐打頭陣的那人幾乎是非死不可﹐誰也沒踏出一步。 上官一品緩緩地道﹕“唐公子﹐你之前是怎麼說的﹖捉拿秦若失﹐不過是你們想栽培後輩的手段罷了﹐明眼人心裏也當有數……”目光一凝﹐直視唐素冠不放。唐素冠身軀微震﹐抿脣不語。上官一品續道﹕“這些我們不想理會﹐只想找出秦若失的下落。你把秦若失那四個落腳處開誠布公地說出來﹐讓在場諸君一一聽聞﹐就你們所謂的名門正派而言﹐順利除去秦若失的機會反而大些﹐勝過交給那些妄想成名､卻實學不足的小輩。”唐素冠道﹕“在下不是不肯明言公開﹐只是唯恐打草驚蛇﹐反倒讓秦若失有了提防﹐豈非弄巧成拙﹖”上官一品道﹕“若說是為防打草驚蛇﹐已然遲了。”唐素冠愕然道﹕“為何﹖” 上官一品冷冷望向群眾﹐淡淡地道﹕“既然已說出秦若失的名字﹐無論有沒有交代去向﹐在場這些人都已有了個底﹕捉得秦若失﹐便可倚之成名。 等這些人一經散去﹐無意者自無意﹐有意搶功者還不是去明查暗訪﹖眼下放著這群人不管﹐‘打草驚蛇’乃是必然。論武功見識､氣度風範﹐這些人都與當年的‘六道劍’相差太遠﹐在下根本不指望有幾個人能自制得當､完全不與你們挑出的人選爭功。”末了一句話﹐又惹得群情聳動﹐隱浮罵聲。二十多年前﹐以唐聖岳為首的六名劍客挑戰冥門門子秦無間﹐並稱“六道劍”﹐是江湖上得窺劍術顛峰的六大宗師﹐盛名至今不減。六道劍雖然無一在場﹐在場眾人也多自知無法與之爭輝﹐但是上官一品此言輕蔑之意太甚﹐仍是引得一陣怒氣騰騰。唐素冠卻是默然無言﹐一時竟無話可答。 汪離玄朗聲說道﹕“若依閣下所言﹐公開了秦若失的下落豈非雪上加霜﹐想要不驚動她更是難上加難﹖你這分明……”上官一品冷冷地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公開她的下落﹐就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捉人﹐而是在江湖上公開緝拿﹔就不再是打草驚蛇﹐而是畫影圖形﹐好讓你們的江湖同道合力搜捕。此次賞劍﹐一無能人﹐我們毫不期待你們的人選能有什麼作為﹐還不如弄得天下皆知﹐要找到秦若失還容易些。”唐素冠道﹕“倘若在下拒絕呢﹖”上官一品道﹕“得不到秦若失的下落﹐偏偏你們又都聽了秦若失的名字……那麼我們也只能如你所說﹐‘唯恐打草驚蛇’。”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賞劍賓客這幾百人一旦離開﹐實在很難相信沒有一人會把秦若失的名字傳將出去﹐讓她有機會警覺到自己的處境。而冥門十六字的解決方法﹐就表現在這一場大火､橫攔山路的舉止上。 邢震怒道﹕“就憑你們四個人便想殺人滅口﹐卻沒這容易﹗”上官一品淡漠依舊﹐道﹕“不難。這條山路迴旋餘地不大﹐頂多只能容得三､四人並肩殺敵。各位只要一擁上前﹐就由在下與兩位義弟迎著﹐我大哥再來放一把火﹐把這條退路慢慢燒斷。我們兄弟三人一一退出﹐最後由我大哥留下斷後﹐保證各位沒有一人能夠逃出生天。山坳附近的閒雜人等此時均已被清理乾淨﹐天明之前只怕也無人來救。”邢震聞言一愕﹐發呆半晌﹐望著司空萬丈道﹕“豈有此理﹗要是如此﹐你司空萬丈也同樣要葬身火海﹗” 司空萬丈仰天狂笑﹐身形倏然如弦震動﹐一晃影便已消失在眾人眼前。 唐素冠一直提防他以絕頂輕功突襲﹐此時猛吃一驚﹐憑著目光捕捉到的些許殘影﹐堪堪追及他消逝的身影。下一瞬間﹐司空萬丈卻已如輕煙似地飄回原處﹐雙手一放﹐掌中落下數截焦木﹐猶帶幾瓣著未曾燃盡､燒蝕出熾黑輪廓的白花﹐竟是取自場中燒著的劍花樹上﹐倏來倏去﹐穿梭數百人間﹐竟沒受到絲毫阻攔。 眾人啞口無言﹐無不震慄。再一看他驅盡焦煙､絲毫無損的掌心﹐再沒人懷疑冥門十六字這份計劃可行與否。 武功到了這等地步﹐再瘋狂的計劃也是有可能的。若要親眼印證﹐卻得賭上滿場豪傑的性命﹗唐素冠緊握劍柄的手微微顫抖﹐卻非源自於昂揚戰意﹐而是另外一種他不願承認的恐怖情緒。 不知何時﹐點滴冷汗已溜過他的眉間。 雖然身後無人發言﹐唐素冠卻彷佛可以感受到各人心頭私語﹐竟都一致催促著他。說出秦若失的下落﹐對在場的許多人來說並不是什麼要緊事…… 至少不會比性命更要緊﹐也與名聲無涉。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冥門十六字與熊熊烈燄的威脅﹐何樂而不為﹖ 但是﹐他不能說……就算上官一品幫他鋪好了臺階給他下﹐他也不能就這樣走下去﹗這一走﹐就註定了他的潰敗。他不能肯定這一時之辱﹐會不會變成他畢生的致命傷──何況﹐方純還在旁邊。在心儀的對象面前徹底挫敗﹐有多少男子還能重新撐身立足﹖ 然而還有什麼選擇﹖號稱“劍聖”的父親不在﹐單打獨鬥已無人能與冥門十六字匹敵﹐難道真要率眾力拚､殺出一條血路﹖死了一個孤雲子﹐此番賞劍已難成佳話﹐這一下與冥門十六字浴血奮戰﹐更不知要送上多少人的性命﹖而且﹐還未必能夠脫困。而且﹐縱使血戰脫困﹐劍花廬也會遭受前所未有的責難﹐唐家武林上的美譽恐怕就此毀了。 火勢已經吞噬了幾座草棚﹐纏著烈火的樹幹紛紛倒下﹐一波波的驚叫怒喊﹐再也不容他猶豫。唐素冠幾乎崩潰﹐眼前竟似有些昏花﹐正要茫然開口﹐說出連他都不願聽聞的話來…… “四位前輩﹐請聽晚輩一言﹗” 一聲清朗的呼喚響起﹐數百目光霎時從唐素冠身上轉移﹐全數投射至另一道身影──翩然越眾的長衫青年﹐走出來宛若一陣微風﹐溫和的臉上並無敵意﹐卻是十分誠懇。 那是“孤城遊子”燕處。唐素冠心頭劇震﹐腦海霍然發白。 上官一品凝望於他﹐道﹕“如何﹖”燕處長揖行禮﹐朗聲說道﹕“四位前輩所求﹐不過是一位冥門前輩遺女的下落﹐此事四位大可與劍花廬的同道們從長計議﹐何苦拿這數百條性命做要脅呢﹖四位都是武林高人﹐諒必不至於如此殘忍……”說到此處﹐公孫斷絕嘿嘿一笑﹐道﹕“異想天開的小子﹗” 燕處神色尷尬﹐繼續說道﹕“晚輩見識淺薄﹐上官前輩說的那許多關節也不甚了了﹐但是這會兒火愈燒愈大﹐當真危險﹐無論如何要請四位前輩讓路。至於那秦若失的下落﹐事後再慢慢商量如何﹖” 上官一品冷然不語。慕容觀止笑道﹕“這路要是一讓﹐我們還憑什麼問話呢﹖單憑燕公子一言就要我們捨棄初衷﹐這恐怕是不成。”燕處回頭一瞄火勢﹐神情越發急切﹐道﹕“既然如此﹐晚輩可要得罪了﹐還請四位前輩多多擔待。”右手一按劍柄﹐一股劍光輕響出鞘。 上官一品神情一凜﹐道﹕“三弟留神﹗”聲音壓得雖低﹐咬字竟是奇促﹐話聲落盡時﹐燕處已然不在原地。看在旁人眼裏﹐只見飛煙流火間閃出個輕靈如燕的身影﹐一輪劍光隨之出手﹐眨眼便灑開了萬點繁星。慕容觀止眼神驟緊﹐竟然沒有揮扇接招﹐而是飄身一讓﹐令劍招悉數落空。 燕處一招無功﹐零光亂影倏然還歸一劍﹐劍芒陡然粲然大亮﹐宛若凝燄﹐剎那間斜掠而出﹐劍鋒所向卻是上官一品﹗招意甫動﹐上官一品已然警覺﹐“王道九劍”應手而出﹐兩道雪亮劍芒瞬間交鋒﹐真力震擊﹐竟發出一陣鐘磐般的深遠響鳴﹐劍刃雙雙蕩開。旁人看得齊聲驚呼﹐楊抒更是睜大了眼﹐心中駭然﹕“他……竟然硬接了這一劍﹗” 上官一品順勢一步不動﹐巧翻劍身﹐行雲流水般重凝架勢﹐全無窒礙﹔燕處雙足掀起﹐卻是閃動身形﹐猱身攻向公孫斷絕﹐左掌右劍連環出招﹐快如閃電。公孫斷絕雙掌翻起﹐“秋聲掌”殺著成形﹐雙方眨眼間連過十餘招﹐俱都無聲無息﹐卻有一股森然寒意如漣漪般輕輕蕩開﹐空中飛舞的火星殘屑一近他倆身週七尺﹐悉數摧去。 電光石火之間﹐燕處連襲冥門三大高手﹐竟然不落下風。眾人看得驚喜交集﹐正當有人想起這是脫困良機､準備上前助拳的同時﹐司空萬丈倏然長嘯一聲﹐一股霸道功勁隨著音波送開﹐驀地裏花葉搖震､餘燼飛舞﹐數百賓客倒有半數以上捂耳張口﹐大感驚駭﹔楊抒陡吃一驚﹐心道﹕“這是什麼功夫﹖內勁如斯厲害﹗”但覺背上鐵精劍微發錚然聲響﹐自身倒不如何難受﹔一瞥之際﹐但見唐素冠神情凜然﹐臉上微微滲汗﹔方純雙眸半睜﹐身子凝立﹐衣袖卻翩然飄動﹐若有玄機﹔原本在身旁的酒兒卻已不知去向。 長嘯聲中﹐司空萬丈閃身而出﹐左手如深淵潛蛟般倏然探出﹐直取燕處嚥喉﹐來勢之快還不及瞬目。燕處足下一點﹐如箭飛退﹐卻不想他剛才連鬥三人﹐這一退正好被逼在冥門十六字四人中央﹐背後一道劍氣､一股柔風同時來到﹐連同公孫斷絕如影隨形的一掌﹐還沒算上一擊即退､飄然退回原處的司空萬丈﹐燕處已身陷三人夾攻之中﹐霎時被三股內勁壓得動彈不得。 燕處臉上還來不及顯出一點愕然﹐已是束手待斃的局面。全場激起一陣驚叫﹐唐素冠驀地回過神來﹐雙拳握得掌心劇痛﹐喉底放出一聲大喊﹕“且慢下手﹗秦若失要去的地方是──”一株劍花樹夾帶烈燄﹐轟然倒下。 ※ ※ ※ ※ ※ 月光瀉地的路上﹐一雙繡履忽然停了步伐﹐胭脂般紅的裙擺也默默沉靜下來。 走在少女前頭的青年隨之駐足回頭﹐冰寒如雪的臉上露出關懷之色﹐說道﹕“姑娘﹐怎麼了﹖” 紅衫姑娘緩緩搖頭﹐露出一抹深邃的微笑﹐柔聲應道﹕“好像有人在喚著我……藍公子﹐你可聽見了麼﹖”藍姓青年凝聽片刻﹐搖頭道﹕“只是風吹落葉的聲音罷了。秦姑娘連日趕路﹐只怕是累了罷﹖” 少女再度搖頭﹐神情驀地朦朧起來﹐笑道﹕“真有點累了。我說藍公子﹐這趟路還有多遠呢﹖我真想……歇一下了。”言語之際﹐手指輕輕點著腰際﹐在“大夏龍雀”刀鞘上點出篤篤柔響。 青年望見她的笑顏﹐原本白得詭異的臉上似乎也熱了起來﹐當下悄悄轉過視線﹐說道﹕“就不遠了。秦姑娘要是累了﹐我……”話頭一頓﹐猶豫片刻﹐突然卻不說了。 一人在前﹐一人在後﹐青年似為那蘊有魔力的笑容所驅使﹐緩緩地當先破開夜路﹐猶如一柄慢慢沒盡的冰刃。秦若失微笑著走在後著﹐遠遠拋開了身後或躺或臥､血液未曾流盡的十六具僵冷屍身﹐踏著一地的淡淡月華﹐倩影翩然﹐寧靜地消失在天地交融的黑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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