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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八年舊憶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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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天已大明。 黃洛來到後院﹐只見楊抒四下閒步﹐時而抬頭﹐時而垂首﹐不知在想著什麼。他走上前去﹐喚了一聲﹕“楊兄﹗” 楊抒轉頭一看﹐笑道﹕“啊﹐是你。”黃洛道﹕“方上清要我們在這等七天﹐對於求劍一事﹐楊兄可有把握﹖”楊抒道﹕“沒有﹗”黃洛睜大眼睛﹕“沒有﹖”楊抒聳了聳肩﹐道﹕“方大師父如何給劍﹐又沒說出個準來﹐何來把握﹖” 黃洛臉色一沉﹐道﹕“楊兄﹐你難道不在乎﹖”楊抒奇道﹕“在乎什麼﹖”黃洛道﹕“你也說了﹐方上清要我們等七天﹐卻完全沒交代得劍的條件﹐我們有求於人﹐也不好多問。萬一我們等了七天﹐落得一場空﹐方上清竟不給劍﹐豈不是太嘔氣了﹖你怎能如此悠哉﹐全不在意﹖” 楊抒聽罷﹐狀似微一思索﹐笑道﹕“劍是方家的﹐要給不給﹐全看他們﹐要是方大師父打定主意不給﹐也沒辦法﹗本來麼﹐我們又不是來買劍﹐是來要劍的﹐跟人家要東西不成﹐難道還硬搶不成﹖” 說到“硬搶”﹐黃洛不禁心神一震﹐暗想﹕“春秋谷幾百年的威名﹐穩如磐石﹐從沒外人奪得刀劍﹐以我當下的功夫﹐更不可能。但……”一望四周﹐見鄰近無人﹐忽然輕聲道﹕“楊兄﹐倘若方上清當真不給劍﹐唯有硬搶﹐你搶是不搶﹖” 楊抒臉上倏地變色﹐道﹕“黃洛﹐你難道有此打算﹖”黃洛眼珠左右掃視﹐低聲道﹕“事若如此﹐只有冒險。你我兩人﹐加上狄師父､夏師父﹐四人聯手﹐或有可能奪得兩把劍。我們不傷方家人﹐只是奪劍。” 黃洛說這話時﹐身不彎﹐頭不近﹐神態絲毫無異﹐但是說得輕之又輕﹐低之又低。楊抒凝視著他﹐突然醒悟﹐道﹕“昨晚來後院的﹐是你﹖”黃洛臉上微現驚異﹐道﹕“不錯﹐楊兄武功驚人﹐可喜可賀。” 楊抒輕聲道﹕“若非你見到我的武功﹐只怕還道我跟錯師父﹐學不到本事。然而……承蒙看重﹐若是方大師父不給劍﹐我卻無意強奪。” 黃洛朝他一瞥﹕“你怕失手﹖” 楊抒搖頭﹐低聲道﹕“不是﹗師父要我求劍﹐是要讓方大師父品評我的本領﹐應考不過﹐就是不過﹐打主考官有什麼用﹖我真要求的﹐不是劍。” 黃洛神色緊繃﹐沉聲道﹕“我卻非要劍不可﹗”說著握緊了拳頭﹕“白雲驛能否重爭江湖地位﹐端看我這次求劍成敗。拿不到劍﹐我愧對先父重托。”楊抒微微一愕﹐道﹕“令尊不在了麼﹖” 黃洛道﹕“過世五年了。楊兄﹐我們多年不見﹐此番意外重逢﹐都到了春秋谷來求劍﹐可謂奇緣。事關我黃家白雲驛江湖聲威﹐你若不肯襄助﹐事難成功。” 八年未曾相見﹐開口求助如此艱難之事﹐常人斷無應允之理。但是楊抒寄身江湖﹐重的是義氣。他頭一遭遇上了道義難題。 楊抒靜了下來﹐一瞬間﹐回想起八年之前的點點滴滴。 ※ ※ ※ ※ ※ 楊抒是蘇州人。蘇州西北臨江﹐東南瀕海﹐尤其閶門一帶﹐為正道､間道入蘇州城必經之地﹐久為南北舟車畢集之地﹐商機繁盛。楊家三代定居於此﹐原是一家桑蠶機戶﹐本錢不多﹐僅堪溫飽。 楊抒之父單名泰﹐表字輔宜﹐少年時便有生意頭腦﹐建議父親改絲為棉﹐先頭苦了兩年﹐但是四五頃的田地棉稻輪作﹐得保地力﹐又逢書籍大印﹐造紙的跟紡織搶麻料﹐棉織供不應求﹐七八年下來﹐竟然多增了幾張織機﹐家境漸漸寬裕起來。後來楊輔宜繼承家業﹐多僱了許多機匠﹐務求織品精美﹐又著意結交﹐與牙行打好關係。於是焉﹐楊家的名號在客商間打響了﹐買賣越做越大﹐原本小小一家機戶﹐竟攢起了偌大家私來﹐楊輔宜儼然成為蘇州一大鄉紳了。 楊輔宜治家得意﹐便思傳宗接代大事﹐三十來歲上娶了家室﹐第二年便生了長子楊豫。再過四年﹐又得了次子楊抒。這時楊家興旺富厚﹐蘇州城裏已管楊輔宜叫楊老爺﹐兩兄弟雖非錦衣玉食﹐卻也是不愁吃穿。楊輔宜唯恐兄弟兩人當了闊少爺﹐將來乾不好大事﹐富不過三代﹐因此對楊豫､楊抒雖然寵愛﹐卻也嚴格﹐督促他們學習經商。 楊豫恪遵父命﹐不僅習商﹐而且學文﹐自幼習經寫字﹐飽覽詩書。果然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楊大少爺到得十八歲上﹐才乾非凡﹐不但是父親經商的得力助手﹐而且溫文有禮﹐舉止得體﹐氣度貴而不驕﹐待人篤實謙和﹐鄉里稱讚﹐道是楊老爺好福氣﹐教子有方。 楊輔宜既欣慰長子有成﹐復以此期勉次子﹐效法哥哥的上進。此時﹐楊抒十四歲── ※ ※ ※ ※ ※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王曰﹕上﹐謂上知之所知也﹐兩舉中人﹐以其可上可下……” 楊二公子的書房裏﹐彌漫著教書先生的吟詠。楊抒手捧何晏注､刑昺疏的一本《論語注疏》﹐聽老師上上下下地念著﹐眼珠連轉了幾轉。 只聽老師跟著念道﹕“……人之才識﹐凡有九等﹐謂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上上則聖人也﹐下下則愚人也﹐皆不可移也。其上中以下､下中以上﹐是可教之人也。中人謂第五中中之人也﹐以上謂上中､上下､中上之人也﹐以其才識優長﹐故可以告語上知之所知也……” 楊抒突然問道﹕“先生﹐中人以上以下﹐都沒中人的份﹐何以又說中人可上可下﹖”老師瞥了他一眼﹐道﹕“不要心急﹐後面就會說了﹕‘中人若才性稍優﹐則可以語上﹐才性稍劣﹐則不可以語上﹐是其可上可下也’……”楊抒又道﹕“怎樣算稍優﹖怎樣算稍劣﹖” 老師眉頭一皺﹐道﹕“二少爺﹐你這是鑽牛角尖了﹐這不是本篇的要點。”楊抒道﹕“怎麼不是﹖明明說是‘中中’﹐已經中之又中了﹐又還要分上下﹐照這麼看﹐九等根本無‘中’可言﹐不如分八等就夠了﹗” 老師耐著性子解釋﹕“本篇要旨﹐是說明授學必須依人天賦才識﹐不是教人品判高下。”楊抒道﹕“咦﹐可是不先弄清楚怎麼分人上下﹐又要從何‘依’起﹖”直問到老師青了臉。這一日“雍也第六”沒教完﹐那老師便去見了楊輔宜﹐再也不教﹐拂袖而去。 楊輔宜陪笑著送走老師﹐板著臉把楊抒叫到廳上﹐狠狠教訓一頓﹕“你不學商﹐說要學文﹐好﹗爹給你請了老師﹐你總要把人家給氣走。你要做學問﹐怎不學學你大哥的榜樣﹖成天淨會胡鬧﹗” 楊抒可不服氣﹕“爹﹐我可不是沒用心﹗你給我買的書﹐每一本我都看完了﹐看了有問題﹐問老師﹐怎麼是胡鬧﹖我追根究柢罷了﹗” 父子兩人一個訓﹐一個辯﹐楊輔宜一生罕碰經史子集﹐空談為學之道﹐究竟搔不著癢處﹐說不過兒子﹐翻了臉﹐索性一股腦兒地痛罵。到此地步﹐楊抒便即閉嘴﹐也不頂撞﹐任憑老子罵得狗血淋頭﹐跪上大半天﹐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情此景﹐在楊家發生過不知多少次。這一天﹐又一次。 楊抒罰跪完了﹐回到自己房裏﹐把那本《論語注疏》拿來﹐隨手翻了幾頁。 楊抒低低嘟囔幾聲﹕“我是喜歡學文﹐可不是要看這些廢話……”把書收回架上﹐心情惡劣之極。 忽聽叩叩叩﹐有人敲門。楊抒道﹕“請﹗” 來人推門而入﹐方巾長衫﹐是大哥楊豫。他見到楊抒﹐第一句話便問﹕“又給爹罵了﹖”楊抒苦笑道﹕“是啊﹗” 楊豫吸了口氣﹐緩緩呼出﹐狀似十分無奈﹐道﹕“弟弟﹐不是大哥愛說你﹐可是你說話行事﹐多少該替爹想一想。爹是有名望的人﹐你總是氣跑教書先生﹐外人問起來﹐教爹怎麼說去﹖”楊抒一撇嘴﹐道﹕“我也不想啊﹗” 楊豫看著弟弟﹐嘆了口氣﹐道﹕“你已經十四歲了﹐將來何以為生﹐總該有個計較。自古父業子承﹐所在多有﹐你卻不要。你不想從商﹐不想應考﹐不想捐官﹐到底有何打算﹖” 楊抒一陣沉默。少頃﹐他突然眼睛一亮﹐道﹕“我想練武。”楊豫愕然道﹕“練武﹖你……你要應武試﹖”楊抒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學騎馬拉弓､耍槍弄棒那一套﹐我要學的是江湖上的技擊﹐劍術､拳法､輕身功夫。” 楊豫皺眉道﹕“弟弟﹐你是看多了傳奇﹐聽多了書。學這個做什麼﹖綠林人事﹐非同小可﹐不是開玩笑的。”楊抒神色堅定﹐道﹕“我非學不可﹗我早決定了﹐將來我斷不會待在蘇州的。哥﹐咱們楊家有你就夠了﹐我實在不想成天管機匠､打算盤､看帳簿﹐這些事我一碰就頭疼﹗” 楊豫連連搖頭﹐似乎不以為然﹐說道﹕“不要胡說了。你若是外出創業﹐大哥絕不反對。但你若投身江湖﹐那就荒謬過甚。此事休得再提﹐尤其別跟爹娘提起。你即便不打算成家立業﹐留在家中﹐那也無妨﹐只是別教爹娘擔心了。” 楊抒知道哥哥拘謹﹐自己縱有奇想﹐也不便再說﹐否則不單楊豫必定反對﹐要是傳到雙親耳裏﹐少不得又要鬧上一場。可是在這輕狂少年的腦裏﹐早已存了一個不可動搖的念頭。 他從小就聽過祖父白手起家的故事﹐也曉得楊家今日的富裕﹐全賴父親精明創業﹐而今兄長楊豫輔佐家務﹐井井有條﹐這些他都打從心裏佩服過了。楊豫說得不錯﹐他就算一輩子吃家裏﹐也吃不完楊家幾十萬的銀子。 但是楊抒從沒做過這打算﹐他很認真地想過將來的日子。雖然他無意經商﹐但是他見慣了父兄和商人的交易﹐“車､船､店､腳､牙”的習氣嘴臉﹐也看得多了。氣走了數不輕的宿儒﹐但自修學來的東西卻也不少。如今他想學的是功夫﹐這可不是等閒學得到的。 然而他也有了準備。 待哥哥離開房間後﹐楊抒也悄悄溜了出去。 他昨日在街邊酒館裏﹐聽見了今天有人約地比武的消息。比武的雙方﹐一邊是蘇州當地有名的武師﹐姓喬名軒﹐一對鑌鐵雙拐的厲害﹐就連楊抒這不懂江湖的小毛頭也聽聞過﹐有一個名號﹐人稱“天罡拐”喬軒。 至於另一個﹐則是遠從西北寧夏而來﹐楊抒只偷聽到“白雲驛”雲雲﹐卻不知白雲驛是哪個江湖好手的名字﹐還是怎地。 比武的緣由﹐楊抒半點不知﹐時辰地點倒是聽清楚了﹐申時末﹐酉時初﹐就在喬武師宅院。 楊抒早了半個時辰到。當然﹐沒人請他去﹐他是不請自來﹐在昨天找好的圍牆縫上偷看。這是他初次窺睹江湖中人的行事﹐那時的楊抒﹐完全沒有預料到將來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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