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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雲途碎瓷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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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洛那出奇的一劍﹐引得滿場賓客一陣漫議﹐白雲驛的棚子裏則多了點淡淡的微笑。微笑著的少女身披厚氅﹐更襯得她形容柔弱﹐脣間像噓著縷縷微風﹐輕輕地響了起來﹕“古師父﹐我哥哥剛才那劍法……使得可好麼﹖” 侍立她身畔的古文鳳一身方巾直裰﹐宛如一位淵博儒士﹐含笑答道﹕“能夠將上官一品和唐素冠兩下分開﹐小姐以為這還不好﹖”少女垂眉淺笑﹐柔聲道﹕“總還比不上古師父。”語音柔軟﹐令人聽著便是受用。古文鳳嘴角微掀﹐不覺悄悄瞄了瞄她。 場上的黃洛不理酒兒言語﹐同時遙遙望來﹐只恨目光無質無形﹐沒法子把古文鳳的視線撞開。但他在大庭廣眾之前一顯身手﹐心中正覺稱意﹐很快便無視古文鳳的存在﹐愉快地接收了妹妹的笑靨。 黃湘自幼體弱﹐十餘年來鮮少踏出停雲別院一步﹐此次賞劍卻執意隨行﹐事前著實令黃洛為難良久。寧夏白雲驛到洛陽劍花廬﹐長路迢迢﹐黃湘的身子怎受得住﹖幾次勸阻﹐黃湘總是搖頭﹐說道﹕“咱們能收到賞劍帖子﹐可見是有受人矚目之處﹐正是振興白雲驛的契機。如此良機﹐我難道不該幫哥哥出一份力麼﹖”黃洛皺眉道﹕“話雖如此﹐可是你……”心中暗想﹕“你不懂武功﹐對江湖上的事也所知無幾﹐能幫得上什麼忙﹖” 他正想著如何將這番話委婉道出﹐黃湘已然笑道﹕“哥哥﹐你別以為我幫不上忙。古師父不是也要跟你去麼﹖”黃洛道﹕“是又如何﹖”黃湘微笑道﹕“你和古師父處得不好﹐非得有我在才行。”黃洛心中猛地揪緊﹐暗道﹕“要我看著你對古文鳳好言好語﹐我才真是無法忍受。”當下搖頭道﹕“那沒有用。”黃湘道﹕“怎麼會沒有用呢﹖”說著挪近了臉﹐柔聲說道﹕“我總會支持哥哥的啊。” 這麼一來﹐黃洛再也無法堅拒於她。 事實上﹐黃湘也的確在無形之中成為他的力量。在妹妹的面前﹐黃洛不許自己表現出半分差池﹐言行舉止都得力求完美﹔一路上盯緊古文鳳的同時﹐又日夜盤算著賞劍時的種種應對。凡是黃湘視線所及﹐黃洛就不得不逼著自己往前進﹐把身體裏的潛力一點一滴地榨出來。一路來到洛陽﹐這種兢兢業業的精神已變得自然而然﹐連黃洛自己都感到訝異。 從上官一品和唐素冠的劍下搶得風採﹐就是他的第一個斬獲。擁氅倚席的黃湘笑意盎然﹐令他看得更加志得意滿﹐也悄悄催誘著心中的力量。 ※??????????????※??????????????※??????????????※??????????????※ 楊抒望著場中棚裏的江湖人﹐一個個看過去﹐悄悄折了手中的劍花樹枝﹐隨手棄置於地。酒兒眼角瞥見﹐當即笑道﹕“怎麼啦﹖那不是你準備上場拿來燒﹐還特地選了長的﹖”楊抒搖頭道﹕“沒意思﹐我不想上場了。”酒兒道﹕“怎麼沒意思﹖剛才打得可精採呢﹗”楊抒把手一揮﹐道﹕“不精採﹐也不痛快﹗”酒兒微微側頭﹐頗有興味地笑道﹕“是嗎﹖此話怎講﹖”楊抒道﹕“這一群人﹐全都在互探虛實﹐好像在比誰的城府深﹐實在難受。這不是賞劍比武麼﹖何必搞得疑雲重重﹖” 這話說得不響﹐但不遠處的黃洛已然聽見﹐臉上不覺微露冷笑。這冷笑楊抒沒瞧見﹐卻又進了酒兒眼底﹐當即笑道﹕“你不喜歡﹐這兒好些人卻覺得正該如此呢﹗”楊抒道﹕“此話怎講﹖”酒兒笑道﹕“哎呀﹐這話我剛才問過你不是﹖”楊抒一怔﹐搖搖手道﹕“問的是兩回事﹗”酒兒抿嘴一笑﹐道﹕“好啦﹐不鬧你。不過﹐其實也真是同一回事啊﹗說起來﹐不都是賞劍的事兒﹖”楊抒道﹕“所以呢﹖所謂賞劍﹐便該如此較量心計﹐而不是以武會友﹖” 酒兒笑道﹕“以武會友﹖要以武會友你找錯地方了。”說著壓低嗓子﹐清柔的語音宛若幽嚥流泉﹐悄然說道﹕“這兒有一大堆成名高手的眼睛在看﹐他們怎麼看江湖上就怎麼看﹐誰不求表現啊﹖比如那位唐公子呀､黃公子呀﹐一看就知道啦﹗”楊抒道﹕“那麼我呢﹖”酒兒笑道﹕“你可就怪了……言行莽撞﹐違逆群情﹐顯然不知面子為何物。就算要面子﹐人家也不會給你呢﹗依我看嘛﹐你大概是想來找人比劃幾招﹐增長見識。”楊抒道﹕“這是唐公子邀我來的﹐本來我也不會來﹗” 酒兒道﹕“終究來了不是﹖我猜你在聽到他們說要捉秦若失的時候﹐心中必然無名火起……”楊抒插嘴道﹕“這似乎也無須臆度﹐我後來說那番話就很明顯了罷﹖”酒兒一聽﹐驀地神色悠遠﹐柔聲道﹕“在那之前就猜到了。從敬你一杯酒那時起﹐我可就一直偷偷在觀察……”凝眸一望﹐眼波盈盈﹐楊抒心頭沒來由地重重一跳﹐鼻端忽彷佛飄過一陣馥鬱醉人的酒香。也不知真是酒香﹐又或者是…… 恍惚之中﹐但聽酒兒續道﹕“我當時就在想﹐明明酒量不怎樣的人居然第一個喝我們醉鄉的酒﹐而且一喝再喝﹐被我第一杯敬酒嗆著了還敢毫不考慮地再接下一杯﹐這個人絕對是屬於那種大而化之的性情中人﹐很容易就可以騙他一次拐他一回……嗯﹖你的表情怎麼變得那麼難看﹖” 看著酒兒一臉促狹的甜蜜笑容﹐楊抒完全無言以對。酒兒說道﹕“你肯定胡思亂想了對不對﹖”楊抒道﹕“不﹐我只是覺得拳頭癢了起來﹐很想找誰來痛毆一頓……”酒兒嫣然一笑﹐道﹕“別這麼殺氣騰騰的麼﹗話扯遠啦。我剛剛說他們要捉秦若失對吧﹖你想想﹐既然主人家都擺明提倡踩著別人往上爬了﹐其他人能不跟著走麼﹖大半的人都是來求得人前顯耀﹐你就是不高興也沒輒。” 楊抒為之默然﹐明知她所言大抵不虛﹐仍是忍不住道﹕“也並非人人如此。”酒兒笑道﹕“然也﹗比如我就不是。”楊抒道﹕“我可沒想到你﹗我想到的是……”酒兒道﹕“方姑娘﹖” 這句話她特意壓低嗓子﹐幾不可聞﹐臉上卻換了一副古靈精怪的笑容。楊抒話頭一頓﹐雖然不能否認﹐但卻說出了除此之外的另外一份懷疑﹕“我指的是‘冥門十六字’。” 這回換酒兒呆了一呆﹐撫頤沉思起來。 冥門十六字的名氣早已縱橫武林﹐無須藉此英豪齊聚的場合露才揚己。是為了秦若失的行蹤而來﹖果真如此﹐大可如慕容觀止後來所言﹐直接向得知秦若失下落的那幾人脅問﹐又何必冒著被群起而攻的危險當眾露面﹖ 楊抒在想﹐酒兒也在想﹐兩人眼神再次交會時﹐驀然靈光一閃。楊抒道﹕“我有個答案﹐卻不知道是否與姑娘所思相符﹖”酒兒笑道﹕“想來想去﹐也只能作此解了﹗”楊抒點了點頭﹐道﹕“他們本來可以不在人前現身﹐卻刻意來赴賞劍之會﹐那是因為……”酒兒右手食指彈出﹐鄭重其事地道﹕“他們早打探到我們醉鄉運來大批美酒﹐把握這個機會過來堂堂正正地痛飲一番﹗” 楊抒沉默不語﹐一種莫名的哀愁湧上心頭﹐話語為之凝絕。酒兒眨眨眼睛﹐說道﹕“怎麼﹐你不是這麼想的麼﹖”楊抒道﹕“常人應該都不會這麼想吧﹖”酒兒嘆道﹕“唉﹐像公子這樣就是進不了醉鄉的典範啊﹗”楊抒道﹕“好極了﹐我從沒想過要到醉鄉去﹗” 酒兒聳肩一笑﹐道﹕“反正你不會喝酒嘛。言歸正傳﹐不管你想到了什麼……這會兒還是先別說的好。你看﹗”楊抒順著她手指方向一望﹐目光重回場中﹐但見公孫斷絕負手冷笑﹐顯是繼上官一品之後下一個出戰者﹔在他身前昂然而立的卻非唐素冠之外的任何一名後生晚輩﹐而是那位白發蕭然的漢陽名宿﹐“雷火靈官”孤雲子。 公孫斷絕斜睨對方﹐淡然說道﹕“孤雲老道﹐咱們兄弟只想試試小輩們的身手﹐緣何你偏要出來攪和﹖這賞劍場上既是不許殺人﹐老子實在懶得跟你多耗功夫。你要麼就窩回棚裏去﹐要麼咱倆到山坳外頭去﹐無人管得。只恐怕……嘿嘿﹐不保證你身子骨能完好如初﹗” 孤雲子冷哼一聲﹐道﹕“且不說你們三位來意不善﹐單論你公孫斷絕殺孽之重﹐老道就不能饒你。你想站在這場上﹐老道容不得你站﹗” 兩人互不相讓﹐唐素冠只看得暗暗皺眉。上官一品與己交手﹐慕容觀止曾與袁海空一鬥﹐此時公孫斷絕一站出來﹐孤雲子卻隨後而出﹐力斥他殺人如麻﹐手段殘酷﹐聲色俱厲的程度﹐幾乎有意將他就地正法﹐為武林除一大害。賞劍場上素來不傷人命﹐唐素冠自然不會坐視兩人這般劍拔弩張﹐當下上前說道﹕“兩位均是賞劍嘉賓﹐當知場上切磋﹐不涉私仇。孤雲道長素來仗義﹐晚輩佩服無已﹐只是眼下既是賞劍時分﹐還盼道長斂戢怒氣﹐莫要為難晚輩。” 這番話雖是調解﹐然而唐素冠無論如何說不出公孫斷絕的好話﹐“賞劍嘉賓”已是他客氣的極限﹐字裏行間實是站在孤雲子這一邊﹐只是說到了底﹐總是希望兩邊不起衝突﹐眾人聽來尚覺公允。孤雲子卻搖了搖頭﹐道﹕“賞劍的規矩﹐貧道心裏有數。然而要我眼睜睜放過這魔頭而不加制裁﹐卻是萬萬不能﹗”唐素冠正色道﹕“道長若要動手﹐只怕晚輩多有得罪。若有人死於此間﹐違逆前人創立‘賞劍’美意﹐唐家也將愧對江湖同道。萬望道長三思。” 孤雲子尚未答應﹐滏水劍派的邢震卻又跟著上前﹐沉聲說道﹕“莫說孤雲道長﹐就是邢某人也不能容這公孫斷絕上場。縱然在賞劍場上不能殺他……”公孫斷絕道﹕“等你們賞完劍也會來取老子的命﹐是也不是﹖”邢震道﹕“哼﹐你倒有自知之明﹗” 公孫斷絕陰沉沉地一笑﹐道﹕“早晚都要動手﹐又何必多說廢話﹖各位愛惜小輩﹐不願他們受挫不起﹐老子也樂得成全你們。”說話之際﹐右手五指緩緩收放﹐如蟲蠕動﹐赫然透出陣陣陰氣。 唐素冠心中一動﹐悄望汪離玄一眼﹐見他朝自己暗暗搖頭﹐心中頓時了然﹕“原來這些前輩們見我不敵上官一品﹐料想純妹他們也非冥門十六字對手﹐這才出面接過這一陣﹐看來是要逼走冥門十六字﹐甚至當場圍殺﹐以鞏固我正道威名。殺了冥門十六字這樣的魔頭﹐江湖上只會額手稱頌﹐說他們前來賞劍是自投羅網……但是如此一來﹐我劍花廬格調何存﹖豈非與粉飾門面､沽名釣譽之輩無異﹗” 再與汪離玄互換眼神﹐唐素冠同樣應以搖頭。遠處的汪離玄蹙眉不語﹐似有責備之意。唐素冠心道﹕“我要求名﹐自當堂堂正正的求。冥門十六字來此﹐就是天賜的磨練﹐該當由我應對﹗”更不理會汪離玄的暗示﹐朝孤雲子､邢震沉聲說道﹕“兩位前輩若以大局為重﹐便請先回座。” 孤雲子與邢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均閃過一絲難色。卻聽公孫斷絕冷笑道﹕“唐公子﹐你現在說的話沒那個份量。你接不下我二哥的‘王道九劍’﹐叫人家怎生信得過你﹖嘿嘿﹐嘿嘿﹗” 唐素冠一聲不響﹐看似不為所動﹐孤雲子､邢震卻就近瞧出他神色冷暗。孤雲子心道﹕“今日若讓冥門十六字逞盡威風﹐‘賞劍’勢成江湖笑柄。就是折了唐門衣冠的面子﹐也只得回頭再說。唐聖岳既擁‘劍聖’之名﹐想來也明白真正的‘大局為重’﹐非是顧全他兒子一人的顏面而已。”驀地裏道袍一振﹐拔劍暴喝﹕“閒話休說。公孫斷絕﹐你濫殺無辜﹐研習‘俑人’邪道﹐本就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誅之。今日無論如何留你不得﹗” 一陣挾卷紫氣的銀光疾閃﹐霎時照得各人滿眼白亮。孤雲子佩劍一出﹐霎時奪盡眾人目光﹕圓鐏銅柄﹐劍身為三尺精鋼﹐平滑之處宛若水磨﹐劍刃亮如白燄﹐輪廓輕纏著紫霞煙絮﹐真如截自雲空的一道冷電﹐鋒芒逼人已極。 除卻熟知孤雲子事跡之人﹐場上只有方純一眼看出此劍來歷﹕“銘曰‘雲途碎瓷’﹐其名‘瓷光’……這是漢陽府神芝觀觀主的信物﹐孤雲道長以此劍出戰﹐所代表的就不僅是他自身一人。可是對手是公孫斷絕的話……” 公孫斷絕一抹嘴脣﹐臉上的邪笑彷佛延至手心﹐“秋聲掌”架勢已成﹐微舉的右掌食指虛抹﹐宛若替人拭淚﹐乃是秋聲掌起手三式之一“悲哉式”。 秋聲掌三式各有其意。“悚然式”以肅殺之意起手﹐應付穩勝之局﹕“悲哉式”後著加倍慘酷﹐更陰更狠﹐用來對付不可輕忽的敵人﹔倘若用到“嗟乎式”﹐已是面臨旗鼓相當的畢生大敵﹐等閒決不動用。至於面對本領遠勝自己､能夠輕易取他性命的對手所用的第四起手式﹐終因公孫斷絕從沒遇過這種人而不曾創制出來。 瓷光劍隨著一聲長嘯而振出﹐頃刻間劍光迸碎﹐一輪掀雷抉電的快攻狂濤般撲向公孫斷絕。公孫斷絕倏然投進重重劍影﹐身形立遭掩沒。唐素冠喝道﹕“孤雲道長﹐你……”正要上前阻攔﹐竟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鮮紅曳影搶先擋住。 “既然有人挑戰﹐冥門十六字無由規避﹐奉勸唐公子莫要插手。” 慕容觀止一擺手中“血扇子”﹐來勢之飄忽直如幽靈﹐溫和的笑容中薄透冷意﹐直盯著唐素冠道﹕“這與邢兄輕舉妄動那時不同。唐公子若要上前拆解﹐後果可是難以逆料。” 若將上官一品的長劍守勢比作金城鐵壁﹐無從破奪﹐慕容觀止這一手折扇閒擺﹐卻是宛若江海極淵﹐深遠虛無﹐一失足便茫然不可自拔。唐素冠才剛承擔“王道九劍”的剛猛威力﹐傷疲未復﹐此時慕容觀止出手一攔﹐頓時令他難以逾越。他心中一急﹕“無論如何也要止住這一鬥﹐不能壞了劍花廬的威信﹗” 電光石火之間﹐瓷光劍芒崩解潰散﹐兩個人影倏然分開。公孫斷絕後躍數尺﹐仍然冷冷舉著右臂﹐卻是垂著手掌﹐鮮血淋漓。旁觀眾人的心裏幾乎是一致叫好﹐精神一振﹕“這魔頭赤手空拳﹐畢竟不敵‘雷火靈官’的劍法。” 刷刷幾聲﹐孤雲子運劍回勢﹐也已穩下身形﹐神情凜若寒冰﹐挺劍直指公孫斷絕。滿場目光轉移過去﹐霎時驚呼四起。但見孤雲子半身染血﹐左邊肩膊整個成了血窟窿﹐整條手臂竟然不知去向﹐斷臂裂袍之處血泡噴濺﹐筋肉混同黏稠漿液揪做一團。 群情駭然之際﹐已有人發覺公孫斷絕那邊的異狀﹐失聲驚叫。公孫斷絕舉起右臂﹐垂在袖口外的卻是左手手掌……一個人豈能有兩只左手﹖ 接下來的景象﹐只看得滿場豪傑毛骨悚然。公孫斷絕“左臂的左手”把“右臂的左手”手指拉住﹐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裏拉出來﹐拉出一整條流染著鮮紅色的手臂﹐尚自裹著道袍衣袖﹐燈火照耀之下﹐筋骨斷碎的模樣歷歷分明。楊抒看得脊骨一陣發冷﹐心道﹕“好狠的手法﹗”側目一望﹐只見酒兒蒼白﹐方純轉過了頭﹐便是黃洛､唐素冠也都神情劇變﹐料想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目睹此情此景﹐恐怕任誰都不會再懷疑孤雲子之所以怒不可遏､非殺公孫斷絕不可的理由。徒手就能斷碎人臂﹐這是什麼樣的功夫﹖會去練這種武功的人﹐又是怎樣一個人物﹖ 孤雲子臉上已無血色﹐眉宇間卻更添一股懮憤殺意﹐咬牙迸出幾個字來﹕“邪魔外道﹗”公孫斷絕晃了晃手中所持斷臂﹐挑眉邪笑﹕“老子鑽研俑術多年﹐多的是拆裝筋骨皮肉的門道。你若想接回這條手臂﹐這便給我滾開。” 唐素冠接連三次往前搶去﹐盡為慕容觀止所阻﹐此時急忙叫道﹕“道長快回來止血療傷﹐您這傷勢不能延誤……”孤雲子成名數十年﹐今日竟被冥門魔頭廢去一臂﹐豈肯罷休﹖瓷光劍嗡嗡一震﹐憤然怒吼﹕“老道寧可力戰而死﹐勝過活受冥門之辱﹗” 話聲甫落﹐瓷光劍再度綻成千萬銀芒﹐直是無窮無盡﹐無邊無際。公孫斷絕雙眼眯成一線﹐竟將每一道劍勢都看得清清楚楚﹐忽進忽退﹐忽趨忽避﹐身影彷佛風中煙霧﹐變蕩無定。這手神芝觀絕技“雷霆亂劍”使到盡頭﹐居然沒能掃到他一點衣角。 出劍的人﹐反而愈來愈是後繼乏力﹐左肩的巨大創口裏不住傾出血水﹐血漬和紅色足印遍地皆是。 孤雲子失血不止﹐一輪快劍使將下來﹐腦海裏已是暈眩不已。但他此時一心死戰﹐但求擊殺公孫斷絕﹐心思已無力兼顧自身性命。他的瞳孔聚起最後一絲靈光﹐狂吼著藉由手中寶劍綻放開來。劍顎上的“雲途碎瓷”四字銘刻與劍芒暈染為一﹐化成數之不盡的青白電光﹐旁人再也看不清公孫斷絕的一點身影﹐但見數股烈芒飛竄﹐方圓七尺之內劍氣沸騰﹐光如白晝。 寒夜之中﹐再無一盞燈火比得上這份耀眼。到了這個地步﹐唐素冠就算衝過了慕容觀止的扇影﹐也已無法阻止孤雲子的劍勢﹐只能與眾人一齊屏息以待。 驚雷駭電般的劍光簾幕突然開了個缺口﹐一道血泉飛湧而出。緊跟而來的是一連串迸碎的光影﹐每道斷碎的劍芒都伴隨著一縷血光。雷火靈官的快劍終於崩解﹐瓷光劍高高彈上半空﹐光彩已為斑斑血色所掩﹐夜空裏只餘一線微光。公孫斷絕身形復現﹐臉上神色在飛濺的血屑中看不真切﹐他的對手卻已落在血泊裏﹐身首手足分作五處。 邢震雙目血紅﹐暴吼一聲﹕“公孫狗賊﹗”手擎流霞劍衝上前去﹐卻被慕容觀止擋住。只聽他緩緩說道﹕“閣下且慢動手。” 瓷光劍自空跌落﹐“鏘”一聲落在孤雲子屍身旁邊。公孫斷絕慢慢蹲下身子﹐一言不發﹐左手抱起孤雲子的首級﹐右掌輕輕撫上眼瞼。 旁人一片寂然﹐卻見公孫斷絕雙肩微聳﹐低聲說道﹕“看來看去﹐也只有這雙眼珠還堪俑兒一用……”短須掩蓋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右手五指已從眼窩裏掏出一物。背後一波瘋狂的怒吼響起﹐百倍於邢震的悲憤霎時爆發﹗ 上官一品冷冷拔劍﹐慕容觀止微笑著退後﹐兩人同公孫斷絕站在一處﹐面對的是來自全場的憤怒目光。唐素冠當先上前﹐沉聲說道﹕“公孫斷絕﹐你害了孤雲道長性命﹐可曾想過後果﹖”公孫斷絕嘿嘿一笑﹐道﹕“這場賞劍自始至終﹐盡在咱們冥門十六字算盤之中﹐還會有什麼不得了的後果﹖” 這番話一出口﹐越發引得眾人激憤﹐人潮騷動﹐每個人的兵器都已噴薄殺氣﹐隨時都要一擁而上﹐惡戰一觸即發。 正道群豪們裂眥嚼齒﹐終於在第一個人搶先出手之後﹐數不清的兵刃紛紛投向冥門三人。充滿殺伐怒氣的山坳已如同巨大的漩渦﹐再也沒人可以走脫。 楊抒雖與孤雲子非親非故﹐然而見他死狀奇慘﹐猛然回想起春秋谷中公孫斷絕擊殺俑人的情景﹐也不禁義憤填膺﹐喝道﹕“公孫斷絕……”怒氣正要發作﹐突然被酒兒一拉手臂﹐低聲喚道﹕“不要衝動﹐他們有詭計﹗要命的話就快逃﹗” 楊抒聞言一檁﹐轉頭一看﹐卻見酒兒凝目遠望﹐不復嘻笑神色﹐反倒透著幾分驚恐。楊抒循她目光望去﹐黑沉沉的夜空裏暗影浮動﹐吞噬著夜色迅速逼近﹐恍若駕風而來的妖魔。 天魔外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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