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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王道九劍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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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夜風卷落片片銀白﹐劍花紛飛之中﹐上官一品已然拔劍﹐劍尖微昂﹐對準了唐素冠。幾片落花拂過他肅穆的身影﹐就如飄過一株古樹﹐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氣勢﹐唯有沉靜而已。 場邊旁觀的楊抒看在眼裏﹐心道﹕“當日上官一品以一招‘王道九劍’擊敗我﹐那一劍何其凌厲﹗怎地此時擺這架勢﹐氣勢卻大不相同﹖”疑惑之際﹐卻聽唐素冠說得一聲﹕“得罪了﹗”手持墨靈劍﹐足尖一點﹐霎時身如飛鳥﹐這一劍滑空而過﹐便似順水輕舟一般輕盈﹐直奔上官一品中盤。場邊群豪上官一品眼簾稍掩﹐暗地裏“嗯”地點了點頭﹐左腳往外一旋﹐上身架勢卻絲毫不變。“鏗”一聲響過去﹐墨靈劍向一旁蕩了開去﹐上官一品反向橫挪一步。 旁人看得仔細﹐這一招是唐素冠忽然偏開劍尖﹐由直刺轉為橫掃﹐卻不知如何﹐逕往上官一品擺好了的劍上硬碰過去﹐雙劍一交即分﹐殊為無謂。 唐素冠微微一怔﹐劍鋒兜轉回來﹐動如遊魚﹐覷一個巧妙空隙攢向上官一品。上官一品手腕一抖﹐劍尖一點墨靈劍﹐就這麼蜻蜓點水的一下子﹐又將唐素冠的劍招化去。 唐素冠心中一緊﹐倏然變招﹐墨靈劍憑空一劃﹐兜出幾圈烏黑劍芒﹐轉眼間便要掃及上官一品。卻見上官一品緩緩走開幾步﹐手中劍依然靜靜地指著唐素冠﹐對這幾下劍法毫不在意﹐也沒給劍鋒帶到一點衣角。 這招“匏瓜空懸”是至聖劍法之中的誘敵虛招﹐唐素冠使將出來﹐見上官一品毫不理會﹐加上前兩招被破解得輕描淡寫﹐他頓時明白了上官一品的意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口中輕輕念道﹕“‘中庸劍’﹗” 旁觀者清﹐場上許多武學名家更已看了出來﹐上官一品應對唐素冠的這三招﹐正是武林罕見的絕技“中庸劍”。這路劍法不偏不倚﹐每一招都是剛柔兼備﹐意致深遠﹐堪稱天下最難大成的劍法之一﹐因為這套劍法沒有任何制勝奇招﹐威力全看使劍者如何參悟。若不能窮盡自身之能﹐將劍意磨練得絕頂溫淳﹐那就只有在剛､柔之間傾於一邊﹐劍法中必有破綻。 中庸劍練到最高境界﹐劍法本身全無破綻﹐與敵人交手的勝敗之數﹐全憑自身心意而定。上官一品浸淫劍術數十年﹐老一輩的人都知道他以“中庸劍”崛起於冥門﹐而後歷練既增﹐劍術領悟愈廣﹐於是從“中庸劍”脫胎而創“王道九劍”﹐劍意大異。“冥門十六字”揚名以來﹐不知多少豪傑折服在王道九劍的一擊之下﹐卻很少人再見過上官一品使過“中庸劍”的招數。 不意今宵賞劍﹐上官一品竟以罕用的“中庸劍”迎敵﹐眾人大開眼界之際﹐卻也疑惑﹕“對上劍聖傳人﹐竟然不使最拿手的王道九劍﹐難道‘唐門衣冠’的名氣﹐還沒能逼得動這‘無雙將相’麼﹖” 這也正是唐素冠最大的疑問。他重起劍勢﹐心道﹕“中庸劍無視對手強弱﹐劍招同樣以不變應萬變﹐真正高手單練這一套劍法﹐就能迎擊任何招數。他對我動用早年的技藝﹐又偏偏不主動出招……我若不能化解這僵局﹐豈不給他小覷了﹖”就這麼一動念間﹐墨靈劍劍招已變﹐劍鋒浮動﹐轉眼間化出三劍﹐或高或低﹐延綿進退﹐竟以一柄長劍組了個具體而微的單人劍陣﹐三道劍影分封上官一品上中下三路。卻見上官一品不疾不徐﹐依序接招﹐長劍運使得沉著穩練﹐就當自己是跟三個唐素冠過招﹐應對得井然有序﹐這一招“三復白圭”的進擊就此消弭。 唐素冠心道﹕“無雙將相﹐果真厲害﹗”一時好勝心起﹐腦中迅速閃過幾下奇招﹐正欲陸續施展﹐卻是猛然想起﹕“中庸劍結構嚴謹﹐這幾招恐怕依是無功﹐他是在引我出招。這樣給他見招拆招下去﹐只能落個不分勝負﹐但……我不能就這麼平平淡淡地跟他打和﹐這真要給他滅了我輩威風﹗”心思一轉﹐驟然收回劍招﹐勢在無為﹐剛被激出來的一點忿怒火花隨即消散﹐霎時心如止水﹐凝劍不發﹐與上官一品兩下對峙。 “‘人焉廋哉’……” 這一回﹐卻是上官一品開了口﹐默默念起唐素冠的招式。“中庸劍”架勢忽然改變﹐上官一品左掌撫劍﹐轉身踏出一步﹐在掌力推送之下﹐長劍劃開冷澈弧光﹐如蕩漾湖中的一彎新月。唐素冠舉步迴避﹐將上官一品的一舉一動巨細靡遺地納入視野﹐腦中瞬即推演出一番致密的假想攻防﹐完全遵守“人焉廋哉”的要旨﹐冷靜地研判眼中“上官一品”這個形象的一切變化。 上官一品繼續出劍﹐平實而不呆板﹐每一劍都如理所應至﹐該在哪裏､就在哪裏﹐劍之所及﹐全對準唐素冠身周的可趁之機。但是“人焉廋哉”一經發動﹐破綻便不再是破綻﹐而是唐素冠用以覷探上官一品的諸多窺孔。中庸劍的進手招數﹐就這樣全給唐素冠讓了過去﹐而他腦海裏“上官一品”的形影﹐也已堆疊到了幾乎可以完全掌握的地步…… 突然之間﹐上官一品屈臂抽劍﹐形成一個前所未見､深深蓄勢的姿態。 這個姿態投在唐素冠眼中﹐一瞬間就在那無數疊影之中烙出一個最明顯的破綻﹐“人焉廋哉”的精工立刻開花結果。唐素冠心如電閃﹕“好機會﹗” 墨靈劍如大海驚波急掠而出﹐就在上官一品將出劍而未出劍的時分﹐長驅直入﹗ 一劍既出﹐滿場驚呼﹐這一招時機掌握之精準﹐實在難以言喻﹐霎時引來莫大的贊嘆。場邊的邢震脫口叫道﹕“好──”楊抒卻失聲大喊﹕“糟﹗” 那是出劍突刺前的姿勢﹐楊抒一看便想到了﹐這一個架勢從擺出來到積蘊出氣勢萬千的大威力﹐絕對比任何人想像得都快……也包括唐素冠。 因為這一招不是中庸劍。上官一品眼中精芒畢露﹐右臂倏然伸得筆直﹐劍芒之熾烈有如白燄縈繞﹐一道極光軌跡撕裂夜色﹐“王道九劍”勢若無邊洪濤﹐當場吞沒墨靈劍來勢﹐巨大的衝擊猛烈反撲唐素冠。 唐素冠剛剛出手的功勁﹐全被“王道九劍”磅礡劍氣壓得悉數倒卷﹐墨靈劍勢驀地遲緩下來﹐接著腳下一輕﹐連人帶劍地被這劍氣震飛出去。眾人駭然驚呼聲中﹐但見空中散出幾點血花﹐唐素冠憑空連打幾個迴旋﹐旋風似地踏及地面﹐退勢依然不止﹐一轉身便撞向一株劍花樹。 驀地裏“擦”地一響﹐唐素冠順勢一個反手劍﹐猛將墨靈劍倒插進劍花樹幹﹐直沒至柄﹐劍尖在另一端對穿而出。儘管如此﹐王道九劍餘勢未消﹐仍使墨靈劍嗡嗡震顫﹐直傳樹梢﹐那樹上的花葉簌簌零落一陣﹐有如飄雪。 這一劍的威力非同小可﹐唐素冠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止住右臂顫抖﹐心中猶自震慄﹕“想不到他猝然出劍﹐威力竟能如此驚人……這等劍法﹐如何能接得第二劍﹖”臉上血色未復﹐忽見身旁的落花打起漩渦﹐劈劈啪啪在風中亂舞起來。 他猛一抬頭﹐卻見上官一品舉劍斜指西天﹐一線霜冷寒芒在天地之間對角而劃﹐第二招“王道九劍”倏然劈落﹐招數雖異﹐劈面而來的劍風依舊顯出無邊威力。唐素冠急忙拔劍離樹﹐側身疾縱﹐堪堪避開這一劍。卻見樹影搖曳﹐喀啦一聲響﹐被墨靈劍對穿之處坼裂開來﹐一棵劍花樹已斷成兩截﹐緩緩向外倒去。但聽轟隆巨響﹐斷樹倒地﹐一陣大風激得滿地落花飛揚。 半空中花葉彌漫﹐卻不影響上官一品的凌厲目光﹐迅速捕捉到唐素冠飛躍的身影﹐神色冷然﹐再出一劍。這一劍乃是劍尖由地而起﹐挑向天際﹐繽紛劍花卷起騰天巨浪﹐隨著狂湧而至的劍氣一片片撲向唐素冠。唐素冠凌空之勢驟然受阻﹐被這劍花激流衝擊得身形失穩﹐匆匆將墨靈劍抖開一圈劍氣﹐稍挫飛花撲擊之勢﹐熾亮的劍尖卻已逼至嚥喉。 王道九劍出得三招﹐唐素冠已面臨生死關頭﹐捎來死訊的劍氣狠狠扼住他的喉嚨﹐腦海霎時一片空白﹐卻狠狠浮出唯一一個念頭﹕“死裏求生﹗” 在這性命攸關的當口﹐唐素冠竟不舉劍格擋﹐也不迴避劍招﹐在利刃加身之前那電光石火的瞬間﹐霎時在他眼中如漩渦逆流似地拓寬﹐流轉身旁的歲月光陰似乎愈近愈緩﹐終使他的連人帶劍渾然靜止於世間﹐上官一品那離己僅餘毫厘的湛亮劍尖也凝緩了來勢﹐似是千秋萬世也不能觸及的緩慢。 上官一品剎那間看出端倪﹐心中一動﹕“這一招﹐你豈能施展得出來﹖” 這是“至聖劍法”中最深奧的絕招﹐名為“天何言哉”。 這萬物俱寂的氣象僅是起手之勢﹐而在上官一品眼裏﹐這恐怕也是唐素冠施展此招的極限造詣﹕同屬至聖劍法﹐他的“人焉廋哉”極為純熟﹐這一招卻是勉力而為﹐便如初窺門徑之人﹐竟企圖入宗廟之格局…… 在這旁人看不出的寂靜之中﹐上官一品與唐素冠目光相對﹐看出了他意在放手一搏﹐寧可妄動尚未大成的絕招也要求勝。上官一品回敬他一個眼神﹕“徒勞無功﹗”王道九劍勢道依然﹐刺中唐素冠的嚥喉。 喉間一痛﹐也代表王道九劍再無轉圜餘地﹐唐素冠心念急動﹕“良機勿失﹗”墨靈劍急翻而起﹐“天何言哉”劍意變幻﹐正要搶在自己斃命之前反擊上官一品﹐突然一陣錚然亂響﹐三道劍光倏然絞成一團﹐金的､銀的､黑的……緊跟著鏘鏘幾聲﹐上官一品､唐素冠各退一步﹐唐素冠喉間灑出幾點鮮血﹐卻落在第三人的鞋子上。 但見場中多了一道金色劍芒﹐燦若烈陽﹐正是“湛盧”寶劍出鞘﹐一直默默旁觀的黃洛仗劍而來﹐硬生生止住了兩人交鋒。這三把劍過招時錯落交織﹐眾人尚不及瞬目﹐竟沒人喊得出黃洛使了什麼劍法。 眾人譁然大驚﹐許多人心裏暗道﹕“近年來白雲驛名聲不響﹐江湖皆道黃家後繼無人。這黃洛竟敢硬攔‘無雙將相’之劍﹐豈不膽大妄為﹖”果然上官一品冷然不語﹐凝視黃洛﹐唐素冠更是臉上變色﹐說道﹕“黃兄﹐你這……這是……” 但見黃洛泰然自若﹐朝著上官一品微微一揖﹐說道﹕“賞劍乃是以武會友﹐向來不傷人性命﹐方才前輩居然使動殺著﹐可是大違賞劍之美意。事在緊急﹐晚輩只得得罪﹐前輩見諒。”說著收劍回鞘﹐朝唐素冠笑道﹕“唐兄傷勢不礙罷﹖” 唐素冠正不希望他這麼問。但是關照的話已說了出來﹐豈能不回﹖當下勉強應道﹕“不礙的﹐多謝……”後面“黃兄”二字再也不能出口﹐狠狠咬住了牙。 汪離玄眼見唐素冠苦戰上官一品﹐本是暗暗擔心﹐這時兩人一分開﹐場邊那劍花樹枝也已燃盡﹐當下說道﹕“比試已畢﹐勝負未分﹐依上官先生先前所言﹐便算是唐公子勝……”說到這裏﹐後頭的話卻不好出口﹐心知上官一品若使完那一劍﹐唐素冠多半要敗﹔便是不算這一劍﹐自始至終﹐也是上官一品佔了上風﹐這會兒要說唐素冠贏了上官一品﹐實在不甚冠冕堂皇。 唐素冠搖了搖頭﹐說道﹕“上官前輩最後這一劍沒能出盡﹐又有黃兄……黃兄助我一招﹐晚輩豈敢自居為勝﹖這一場還是不分勝負。只是火已經滅了﹐來日若有機緣﹐再向前輩討教。”上官一品冷冷地道﹕“無妨。”不再多說﹐逕自走到場邊。 這一戰如此了結﹐眾人不免議論紛紛﹕有的誇唐素冠深具名門風範﹐自謙不勝﹔有的說上官一品含糊其詞﹐明明自言平手便算落敗﹐到頭來卻又對唐素冠所言不置可否﹔卻有更多人說起黃洛阻攔上官一品的那一劍﹐卻有大膽､仗義､莽撞種種評語﹐當與不當﹐眾說紛紜﹐但絕大多數人卻都樂見其成﹕“劍聖之子若給冥門的人殺傷﹐不免增長了他們氣燄。這黃洛攔下那一劍﹐卻以上官一品妄施殺手為名﹐逼得他無功而返﹐倒是適時得很﹗”多有欣然之意。 除了上官一品﹐卻鮮少有人看出唐素冠那招“天何言哉”的一絲跡象﹐只看見唐素冠險遭利劍刺喉﹐卻不知那時墨靈劍上蓄著何等功勁﹐正將試圖一搏。黃洛一劍既出﹐唐素冠愕然之餘﹐更有說不出的悔恨。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戰的榮光被第三個人分去了十之八九﹐而在上官一品的“平手即敗”的宣言之下﹐他竟是從最不想走的路上取勝。這一勝他無論如何難以承認﹐但即使他寧可自言不分勝負﹐心中的不快卻不能隨言語而消磨﹐只能一邊走向場邊﹐一邊看定了黃洛的身形…… 黃洛自行走到場邊﹐望了望白雲驛的棚子﹐嘴角正顯微笑﹐忽聽楊抒在一旁說道﹕“黃洛﹐你真行啊﹗上官一品的劍你也敢擋﹖”黃洛轉頭一看﹐眼見楊抒表面無善意﹐也只淡淡地笑道﹕“我不過圖個僥幸罷了。要讓冥門十六字殺了劍花廬的人﹐那還得了﹖正道朋友有難﹐豈不該仗義相助﹖” 楊抒瞪了他一眼﹐正懷疑著黃洛如何能止住上官一品那一劍﹐眼角餘光之中卻見酒兒湊了過來﹐一邊拍手笑道﹕“沒錯﹐沒錯﹗黃公子任俠好義﹐小女子佩服萬分。剛才那一招﹐可是‘順風劍法’裏頭的一招‘見兔放鷹’麼﹖”黃洛聞言一愕﹐道﹕“什麼順風……”轉念之間﹐便聽出了她話中的弦外之音﹐當下不動聲色﹐道﹕“姑娘說笑了﹐我那是胡亂出劍﹐哪有什麼招數可言﹖”酒兒抿嘴微笑﹐說道﹕“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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