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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鐵精劍胚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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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楊抒選擇的劍﹐方上清不覺啞然﹐神色為之震動。 其實那還不能稱之為劍。雖然劍脊已成﹐卻尚未銼磨開鋒､配制顎柄﹐只能算是一段粗胚。厚長的劍身黑黝黝地﹐卻是毫無光澤﹐全不似墨靈劍的溫潤如玉﹔論其簡陋之處﹐倒與“紫府天閂”頗有雷同﹐卻連個纏柄皮革也沒有。兩側鈍鋒收攏出一個圓鈍劍尖﹐略具棱角﹐除此之外幾與鐵尺無異。 方上清緩緩開口﹕“你居然選了把劍。”楊抒笑道﹕“是啊﹗現下我的劍法比刀法強﹐要跟人過招還是使劍的好﹐當然得選把好劍。要練刀﹐隨便找一把刀都行﹐拿寶刀可太浪費了。”方上清道﹕“這把劍粗鈍無鋒﹐你要選好劍﹐卻為何選這一把﹖” 楊抒低頭一看手中鐵條﹐繼而抬頭笑道﹕“既然它能跟那許多寶劍同列一室﹐必當有不同凡響之處。其他寶劍鋒芒銳利﹐好在哪裏一看便知﹐這把劍我可不知道好在哪裏﹖說不定更有意思。” 方上清一望女兒﹐說道﹕“你沒告訴楊公子這把劍的事麼﹖”方純輕聲應道﹕“是﹐我沒說。” 楊抒見方上清臉色凝重﹐更甚於平時﹐不覺納悶起來﹐說道﹕“這把劍不能選麼﹖那麼我換一把便是了。”方上清搖頭道﹕“不必。我先前言明讓你任選兵器﹐豈能出爾反爾﹖”楊抒道﹕“話雖如此﹐可也不能令前輩為難了。”方上清道﹕“為難什麼﹖你選中這把劍﹐合當與此劍有緣﹐但願公子善用之。” 楊抒道﹕“那好。反正這劍也沒開鋒﹐傷不了人﹐也用不著劍鞘了。”隨意往腰帶一系﹐卻系不好。方純微笑道﹕“那可不行﹐這樣沒辦法抽劍。”取了條烏沉沉的細鏈來﹐付有三圈鐵環﹐讓楊抒系在腰帶上﹐正可斜佩此劍。楊抒笑道﹕“這就沒問題了﹗”隨手一試﹐拔劍收劍無不順手。 唐素冠與方家熟稔﹐知道此劍由來﹐心中不禁愕然﹕“方前輩竟肯送出此劍﹐純妹她……”悄悄回望方純﹐只見她神情如常﹐眼眸中卻微透落寞。只見楊抒拱手作別﹐說道﹕“多謝前輩贈劍﹐晚輩告辭了。唐兄……”朝唐素冠一抱拳﹕“賞劍之日﹐在下再行登門拜訪。”唐素冠欣然回禮﹐拱手作 揖道﹕“小弟必當擁彗相迎。” ※ ※ ※ ※ ※ 微雨過後﹐春秋谷的山道積雪未消﹐夕陽照得處處水坑泛光。楊抒踏著雪水離谷而去﹐半路上一人迎面而來﹐突然朝他叫道﹕“哦﹐這可不是楊公子﹖” 楊抒往來人一看﹐只見著一張不修邊幅的黃臉皮﹐卻是方圓通。楊抒抱拳為禮﹐笑道﹕“方二師父﹗我才剛從你家出來呢。”方圓通嘿了一聲﹐道﹕“怎麼﹐又來要劍了﹖”楊抒道﹕“不﹐我是拿刀來請方大師父配一刀鞘的。”方圓通往他腰際一看﹐道﹕“刀呢﹖我可沒看見……咦﹐這劍﹗”眼中忽迸精光﹐厲聲道﹕“慢著﹗你怎麼會有這把劍﹖”猛地上前一步﹐逼視楊抒。 楊抒笑道﹕“刀已經斷啦﹐這把劍是方大師父補償我的。”方圓通愕然道﹕“什麼﹖我老哥把這劍給了你﹖”楊抒見他意似不信﹐便將前情重述一遍。方圓通一邊聽著﹐時而瞪眼﹐時而皺眉﹐待得楊抒說完﹐又問了一句﹕“咱們家的丫頭沒什麼不對勁麼﹖”楊抒道﹕“不對勁﹖會有什麼不對勁﹖我看方姑娘可是好端端地。”眼見方圓通對此劍至為關切﹐不覺疑惑起來﹐道﹕“我看這把劍才真是不太對勁。方大師父一看我選了這把劍﹐臉色也有些異樣。” 方圓通嘆道﹕“那是當然﹗”口裏咳嗽兩聲﹐道﹕“沒人告訴你這把劍是誰打造的麼﹖唐素冠那小子也沒說﹖”楊抒道﹕“沒有……這不是出自方家之手麼﹖”方圓通道﹕“是﹐當然是了﹗”舉手朝那劍一指﹐說道﹕“這是我們家那小子……他人還在的時候﹐沒打造完的劍。” 楊抒心中一震﹐不禁拔出劍來﹐望著粗陋無光的劍身﹐喃喃地道﹕“方姑娘的哥哥﹖”方圓通道﹕“那小子也只打過這一把劍。你手上拿的這段鐵條﹐是他十二歲的時候打出來的。” 楊抒伸指一彈劍身﹐響起一陣沉鬱松淡的聲音﹐毫無餘音回蕩。方圓通說道﹕“別彈﹗這聲音難聽死了。咳﹐‘鐵精’煉得不夠致密﹐就會如此。”楊抒怔然道﹕“鐵精﹖” 方圓通點了點頭﹐說道﹕“這把劍通體皆由鐵精鑄成﹐雖然還沒開鋒﹐可足以匹敵天下兵器。不管你那什麼‘紫府天閂’﹐還是咱們家丫頭打造的墨靈劍﹐砍在這上頭包管沒半點痕跡。那小子拿了春秋谷幾百年存下來的所有鐵精﹐熔於一爐﹐打造出這段粗胚……嘿嘿﹐要是他當真打成了劍﹐恐怕古往今來一切寶劍﹐全得淪落到二流去了﹗”楊抒道﹕“如此說來﹐這所謂鐵精是極珍貴的了﹖” 方圓通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鐵精是什麼東西﹖”楊抒道﹕“不知道。”方圓通道﹕“我看也是﹗我就告訴你﹐這鐵精呢﹐乃是兔子的膽腎。”楊抒愕然道﹕“兔子﹖”方圓通嘿嘿一笑﹐擠眉弄眼地道﹕“這可不是一般的兔子﹐這兔子是專門吃金銀銅鐵的。” 楊抒愈聽愈奇﹐說道﹕“有這種兔子麼﹖我倒是未曾聽說。”方圓通道﹕“小夥子就是孤陋寡聞。我跟你說了﹗這種兔子挖地打洞﹐住在地下﹐就吃地底的金屬。傳聞春秋時代﹐吳國倉庫中的兵器曾無故消失﹐吳王派人搜查﹐在倉庫裏抓到兩只兔子﹐毛色一隻金､一隻銀﹐閃閃發光。”楊抒皺眉道﹕“前輩﹐你現在是說故事﹐還是講真的﹖” 方圓通不聽他打岔﹐繼續說道﹕“吳王把它們的肚子剖開來﹐發現這兔子的膽腎堅硬如鐵﹐才知道所有兵器都給它們吃了個精光﹐而這膽腎就是鐵精了﹐乃是金屬中的精華。當時的乾將､莫邪夫妻拿這鐵精膽腎鑄劍﹐鑄成了陰陽雙劍﹐當然都是吹毛得過的寶劍了……”眼見楊抒神色古怪﹐便道﹕“怎麼﹖有何不妥﹖”楊抒道﹕“前輩的故事說得好﹐可是這鐵精……當真是來自兔子肚中﹖”方圓通笑道﹕“說是金屬精華﹐總歸是不錯的。至於兔子雲雲﹐我說你聽﹐信不信隨你。” 楊抒苦笑不已﹐手撫劍身﹐說道﹕“總而言之﹐這鐵精是難得之物﹖”方圓通道﹕“何止珍貴﹐簡直是至寶﹗用這玩意兒打造刀劍﹐已然成就了九成利器。唐家小子那把墨靈劍裏頭﹐也加入了一些鐵精進去。小丫頭為了找來那一點鐵精﹐可花了千辛萬苦。哈哈﹐這一加進去﹐你那把寶刀就完了。” 楊抒笑道﹕“墨靈劍只加了一點鐵精就這等厲害﹐我這把劍豈不是當為神劍﹖”方圓通道﹕“那也要成了劍才行。咱們家那小子……嘿嘿﹐當年他技藝有限﹐也怪我們太寵他﹐容他小小年紀﹐就拿這等寶貝來打劍……結果他不行﹐他還過不了關﹗”搖了搖頭﹐沉聲一嘆﹕“到此為止﹗他也只能打成這一段粗胚了。這鐵精難銼﹐難磨﹐更難開鋒。想造神劍﹐有那麼容易﹖他能把凡鐵開成利刃﹐卻還奈何不了這一整段的鐵精。他在你手上這玩意兒耗了半年﹐絞盡腦汁也無法再鑄造下去。我老哥要他停手﹐過幾年長了見識再打﹐他不聽……半年過去﹐人也就毀了。” 這些話方圓通說來平靜﹐楊抒卻聽得一身冷汗﹐凝望手中劍﹐開口問道﹕“方大師父跟方姑娘……都不打算繼續打造這劍﹖”方圓通道﹕“哈﹐那可不行﹗這是那小子生在春秋谷的日子裏﹐畢生的心血結晶﹐他們父女兩決不會動它的。”楊抒默默點頭﹐將劍佩回腰際﹐說道﹕“我的劍法不過初出茅廬﹐拿一把沒鑄完的劍倒也稱頭。可惜劍器不是活物﹐我只能把劍法愈練愈精﹐卻不能讓這把劍生出鋒刃來。”方圓通道﹕“誰說不行﹖劍法練到極處﹐無鋒之劍也能犀利絕倫。拿著寶刀寶劍而砍不到人﹐有啥屁用﹖兵器是看人用的﹐人才是鋒刃﹗” 楊抒若有所思﹐說道﹕“前輩﹐你說這話是人人知道﹐卻有幾人能做到﹖”方圓通道﹕“做到什麼﹖”楊抒道﹕“你看那些用劍的好手﹐縱然不拿寶劍﹐至少也是劃得破皮肉的利劍﹐有誰是拿一把鈍劍跟人過招的﹖”方圓通笑道﹕“利劍殺人方便﹐在江湖上拼命的人當然得藉以自保。你拿的這不就是鈍劍﹖等你拿這劍闖出名堂﹐你就算老子口裏一號人物了。別說鈍劍﹐就是能夠空手使劍法的人物﹐江湖上又何嘗沒有﹖”楊抒眼睛一亮﹐趕緊問道﹕“空手使劍法﹐卻是怎麼一個使法﹖這人物又是什麼人﹖”方圓通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道﹕“怎麼個使法﹐你問他去。我只告訴你﹐這個人他姓……‘路’﹗” 楊抒心頭一驚﹕“姓路﹖莫非是……師父﹗”霎時之間﹐楊抒飛快回想過自路天涯處學得的一切武功﹐“太初劍法”的兩百五十招依序貫過腦海﹐欲得一絲新奇啟發﹐卻不可得﹐不覺心頭一陣茫然。 當他回過神來﹐但見來路積雪上多了一道足跡﹐方圓通早已走了。 ※ ※ ※ ※ ※ 楊抒逕自離谷﹐沒再折回去向方圓通細問。他知道自己的武功與路天涯相去甚遠﹐而他自己驟然“叛師”﹐即使路天涯尚有精妙武功來不及傳授予他﹐那也不足為奇。楊抒心中只想﹕“且別說什麼空手使劍法﹐就是拿著這把鈍劍﹐我的劍法威力也已大不如前。以前本來就糟﹐現在豈不雪上加霜﹖還是先用這把劍練透了劍法﹐摸清訣竅再說。” 盤算日子﹐離元宵賞劍之會尚有一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楊抒一路往洛陽行去﹐心道﹕“反正左右無事﹐沿路練劍打發時間﹐練著練著走到洛陽劍花廬﹐時日應當正好。”獨自一人漫步雪中﹐不過多久﹐天色早已然昏暗。 楊抒走的是山路﹐眼見四下無店可住﹐山邊臨水處卻有一大座莊院﹐便前去借宿。出來應門的莊丁朝他的衣衫打量片刻﹐罵道﹕“哪裏來的閒漢﹐不要打擾老爺們﹗”卻不給楊抒進門。楊抒吃了閉門羹﹐情知自己一身邋遢﹐以致橫遭狗眼看人低﹐倒也並不在意﹐笑道﹕“只怪我以前錦衣玉食﹐享受太過﹐不容易折回來﹗看來還得苦個十幾年。”仗著內功修為紮實﹐不懼殘冬天寒﹐便在山中就地露宿。 他執起鐵精劍來﹐心想﹕“不找人家投宿也好﹐方便練劍。”依著“太初劍法”的套路﹐一招招地練了起來。 這鐵精劍劍身較常劍為厚﹐份量也重﹐約有六斤上下。數招一過﹐鐵精劍上內力激發﹐只帶得四下呼呼聲響﹐如與朔風呼應。楊抒心道﹕“重是重了些﹐但是功夫一到﹐自能舉重若輕﹐這還無妨。不過……”此時他又練了兩招﹐漸覺手腕有些酸麻﹐暗想﹕“看來功力還不到家﹐還沒用慣這等斤兩的劍。” 當下楊抒勁貫於臂﹐內力源源而出﹐藉以駕馭此劍。不料他不運內力也還罷了﹐一旦鼓蕩真氣﹐鐵精劍竟也隨之沉重起來﹐一催勁﹐劍上便似有同一股力量反抗過來﹐同時硬往下沉﹐壓得劍法路數窒礙﹐拖泥帶水。楊抒不 由得暗暗吃驚﹕“怪哉﹗我使力愈大﹐這劍反倒像是愈來愈重了。這可有點兒匪夷所思﹗” 他加催內力﹐貫於劍身﹐那鐵精劍陡然劍尖朝地﹐彷佛平添了二､三十斤重。本來若是真有一柄三十斤重的大劍﹐楊抒也不是提之不起﹐但是當他使上足以抵去三十斤的內力之際﹐劍身卻似已重逾四十斤﹐令楊抒幾乎無法揮劍。 這麼一來﹐楊抒可當真不勝駭然﹐心道﹕“人家說舉重若輕﹐那‘重’還是有個極限的﹐可是這劍……這劍到底有多重﹖” 練得三十多招﹐楊抒只覺一條右臂大為酸痛﹐手中之劍似乎已有百來斤重﹐只得放下了劍﹐略一調息﹐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楊抒甩了甩手﹐心道﹕“邪門﹗”休息片刻﹐待得手臂如常﹐再行提劍﹐那劍卻又回到五斤上下的份量。楊抒笑道﹕“好一段頑鐵﹐真會捉弄人﹗”再接著練了幾招﹐劍身又漸漸重了起來。楊抒起了好強之心﹐丹田鼓勁﹐使足真力揮劍﹐劍上斤兩與之俱增﹐不多久那鐵精劍便似有關刀般重。 這回楊抒只練了不滿二十招﹐便不得不放手棄劍。他暗暗咋舌﹕“這等古怪兵器連練招都不行﹐別說跟人動手了﹐出不了幾招就累死自己了﹗”是他也想到﹕“這劍愈使愈重﹐委實古怪﹐但若真能以此抗敵﹐威力豈不是大得驚人﹖” 可是能夠出招攻敵的﹐只在於初使劍招時的前幾招﹐偏偏那時劍身尚輕﹐威力不可期。到得劍身一重﹐自己又使之不動﹐當真是兩難局面。楊抒歇了半晌﹐再次拿起劍來﹐這回卻收斂內力﹐信手揮舞。過了良久﹐不覺手中劍有何變化﹐即使重了些﹐似乎也只是手臂筋骨不得內力支持﹐易於疲累。楊抒心道﹕“如此看來﹐我愈使勁用劍﹐這劍就愈難用。可是這劍又沒劍刃﹐不比鐵棒好上多少﹐出招若不使力﹐哪有威力可言﹖” 楊抒仔細推敲﹕這把劍似乎一受外力運使﹐劍體深處便會自生反抗之力﹐用以駕馭它的內力愈強﹐反抗也就愈大﹐劍身斤兩若有遞增之感﹐人能夠駕馭劍的餘裕在兩力消長之間逐漸縮小﹐而至不得不放下此劍。 這把劍之所以不受磨銼､開不了鋒﹐莫非事出同因﹖堅石無法鎮壓鐵精劍身的反擊﹐在達到微乎其微的效果之後便為劍中潛力所敗﹐等同於劍身毫無改變。 想至此處﹐楊抒赫然領會難關所在﹕“我要將這把劍運使自如﹐就只能極力延長拿得住劍的時間。如果這時間足以讓我施展百招……不﹐千招……這還不夠﹐我若遇上使了千招也無法取勝的對手﹐那就不夠﹗我得使這段時間長到難以終結……這段‘遊刃有餘’的時間﹐必須愈長愈好﹐得要長到任我所用﹗” 楊抒開始想﹐是該試著另覓收發內力之道､使劍身只能緩緩加重﹐還是將功力練至極其深厚﹐足以揮灑千斤之劍﹖前者巧﹐後者拙﹐如何拿捏這巧與拙的分寸﹐正是能否禦使鐵精劍的竅門──他是這麼想的。 夜已極深﹐楊抒第四度拿起了劍﹐神色凝重﹐烏沉沉的劍身依舊渾無半點光華﹐遠比夜色更加深黯。 “太初劍法”中規中矩的劍法套路､自修刀法時期許的“一刀猛過一刀”﹐此時都已不能作為以鐵精劍出招的不二法門。自楊抒選擇了這人所難馴的鐵精劍﹐這把劍也已開始逼迫楊抒﹐硬生生地逼他走上另一條武學之道。 這一條道路﹐蜿蜒著通往洛陽劍花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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