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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神兵之羞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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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來到了方家大院最後一進的廳堂。堂中掃灑得十分潔淨﹐幾上金猊吐香﹐煙霧彌漫繚繞﹐古意盎然。牆上懸著一刀一劍﹐刀劍之間掛了一幅中堂﹐與紅蓮禪房所書不同﹐乃是白居易“李都尉古劍”一詩中的最末六句﹕“願快直士心﹐將斷佞臣頭﹐不願抱小怨﹐夜半刺私仇。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 方上清獨自穿過廳側竹簾﹐不知在何處掀動了機關﹐只聽軋軋聲響﹐廳堂對側地上八塊青磚緩緩陷落﹐逐層遞降﹐形成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唐素冠曾進過這地窖幾次﹐知道這是春秋谷中存放兵器的秘庫﹐前四級階梯是由八塊地磚鋪成﹐第五級便已連接上穩固不動的石階﹐一路向下盤旋﹐沿路遍佈機關陷阱﹐若不得熟知機關者隨行破解﹐萬難平安通過。只聽方上清說道﹕“阿純﹐你帶楊公子下去挑一件兵器。”方純應了一聲﹐朝楊抒微笑道﹕“楊公子﹐請。”當先走下地道﹐楊抒隨後而入。 方上清見兩人身形隱沒﹐這才去重設機關﹐地磚緩緩升回原處﹐一如舊觀。他朝唐素冠道﹕“賢侄﹐你覺得這楊定狂如何﹖”唐素冠正視地沉思﹐聞言隨即抬頭﹐說道﹕“此君刀法不甚高明﹐鬥志之高卻是令人稱奇﹐足可彌補招數之缺陷。我能看破他的心思﹐卻無法推演他下一刀的來勢﹐所以……” 方上清道﹕“所以你那一招‘人焉廋哉’制不住他。他的武功要訣在於‘隨機應變’﹐並無一定理路可循。你使那‘人焉廋哉’的招數﹐臨敵如在局外﹐楊定狂卻與你相反﹐全神貫注於見招拆招﹐根本不去臆度你心中所思。你們兩人的冷靜恰好用於對方所不用﹐這一戰又不涉生死﹐自然是你贏。” 最後一句話令唐素冠留上了神﹐當即問道﹕“您是說﹐倘若我們生死相搏﹐我未必能勝得了他﹖”方上清道﹕“我說過了﹐不能用‘人焉廋哉’對付他﹗”唐素冠靜思片刻﹐臉上忽現微笑﹐說道﹕“多謝大師父指點。” 方上清默默頷首﹐緩緩地道﹕“你邀他前去‘賞劍’﹐他若赴約﹐你們還有交手的機會。你若真想娶阿純﹐便不能在賞劍時的比試輸給任何人。稍有閃失﹐恐怕便過不了令尊那一關。” 霎時之間﹐唐素冠腦中浮現了父親的威儀﹐以及加諸其身的“劍聖”榮銜。長久以來﹐父親的威名猶如巨大的傘蓋﹐庇佑他闖過江湖上的狂風暴雨﹐卻也往往讓人忽略了他是“唐素冠”﹐只知道他是“唐門衣冠”､“劍聖之子”。 身在劍花廬﹐唐素冠便無法擁有屬於自身的光榮﹐這一點他早已了然於胸。他知道有朝一日﹐自己必將繼承劍花廬﹐便如方純繼承春秋谷﹐然而他們的想法南轅北轍。方純所做的努力全是為了父親､為了方家﹐她早已決定肩負起“春秋谷”之名傳承的重擔。唐素冠則是一心淬煉本身的光芒﹐使其輝煌凌駕“劍花廬”之上。他要為自己而活﹐讓旁人知道唐素冠之所以立足江湖﹐絕非憑藉門蔭﹐一切全憑自己﹗ 賞劍之日﹐正是他在天下英雄面前展露鋒芒之際。方上清所言不錯﹐他決不能有一場敗陣﹐哪怕那人說出“公子劍法高明﹐不愧劍聖親傳﹐在下實在贏得僥幸﹐佩服﹐佩服﹗”一類的客套話──正如六年之前﹐那一場令他悔恨的“賞劍”──那也會滅盡他的光芒﹐使他只能在“劍聖”如日中天的豪光之下﹐緘默地看著腳底的陰影。 而且﹐這次的賞劍﹐還關乎他能否如願娶得心儀的對象﹐誓不嫁人的方純。父親早已有言在先﹕想離開劍花廬﹐得在“賞劍”時證實自己有此資格。唐素冠手按“墨靈”﹐轉瞬間將楊抒所使的一招一式盡數重現於腦海﹐心中斬釘截鐵地宣示﹕“楊定狂﹐‘賞劍’時若有緣交手﹐只有請你再嘗一敗﹗” ※????????????????※????????????????※????????????????※????????????????※ 循著方形迴旋向下的石階﹐愈走愈是與世隔絕。周遭的石磚牆為土地所壓迫﹐結合緊密﹐縫隙中仍不免暗透泥壤氣息。楊抒隨方純手中燈火走著﹐有如漸入幽冥境界﹐聽著兩人的腳步聲回蕩於來路﹐倒覺得身後彷佛有人隨行﹐徘徊不定。 石階走到盡處頓呈寬敞﹐燈火已照不清遠處。楊抒暗暗稱奇﹐心道﹕“這地窖深入地底﹐又開闢得如此廣闊﹐方家先祖建造時必然耗費了極大心血。”正這麼想著﹐方純已點亮了一盞琉璃長明燈﹐四下登時大放光明。楊抒一看之下﹐乃是身處一間圓頂窟室﹐四壁砌磚﹐﹐室中滿是龕櫃幾案﹐幾上木架臥刀立劍﹐琳瑯滿目﹐在燈苗照耀之下爭相閃爍﹐光若密林枝杈。 楊抒四下瀏覽﹐口中問道﹕“方姑娘﹐這些兵器都是你們家打造的﹖還是也有古物在內﹖”方純道﹕“這些麼﹖都是我們方家造的。古人流傳的刀劍﹐我們都放在其他地方。”楊抒道﹕“為什麼﹖”方純微笑道﹕“不可說。”楊抒望了她一眼﹐道﹕“姑娘果然是學禪的。” 他走至一座青銅刀架之前﹐上置一口雪亮單刀﹐通體純白﹐宛若霜雪雕就。刀柄､護手線條僵硬﹐棱線轉折猶如堅石﹐刀身卻是圓滑如水﹐而又薄如縑素﹐刀顎上陰刻“雪擁”篆書﹐正是刀名。楊抒稍稍端詳此刀﹐向方純說道﹕“這刀是姑娘打造的罷﹖”方純道﹕“咦﹐你看得出來﹖”楊抒笑道﹕“一黑一白﹐一劍一刀﹐怎麼看都是一對﹐當然看得出來。只不過……怎麼把刀藏在這地底下﹖你自己不用麼﹖” 方純知道他意指墨靈劍﹐不覺微現窘態﹐道﹕“我為什麼要用﹖我平常又不使刀。”楊抒道﹕“嗯。既然如此﹐我選這把刀好了。”方純聞言一怔﹐臉色遲疑不決﹐口中囁嚅道﹕“這……這一把﹖這個……” 楊抒哈哈一笑﹐道﹕“開玩笑的﹗我真拿了這把刀﹐唐公子恐怕饒不過我。”轉身又去看其他刀劍。方純默默無言﹐瞧著他轉來轉去地流賞﹐忽然說道﹕“楊公子﹐你想挑怎麼樣的刀﹖這櫃子裏還有一些﹐我替你找找罷。”楊抒笑道﹕“不必﹐不必。”看了一會兒﹐喃喃地道﹕“這兒可再沒有刀劍一體的兵器了。” 方純抿脣凝視楊抒背影﹐若有所思﹐須臾說道﹕“你……可有打算去賞劍嗎﹖”楊抒回過頭來﹐說道﹕“當然會去﹐我不是已經答應那唐公子了﹖”方純道﹕“那麼你還是選一把劍罷。”楊抒笑道﹕“你這麼說﹐是覺得賞劍而不帶劍有所不妥﹖還是說我刀法不精﹐不如使劍﹖”方純道﹕“當然是前者啦。”楊抒道﹕“嗯﹐那麼肯定是後者了。” 方純被他識破本意﹐一時頗為尷尬﹐正欲說明﹐卻聽楊抒笑道﹕“姑娘善體人意﹐我早就領教過了。前兩年咱們比試劍法﹐你不就只拿‘宵練劍法’對付我麼﹖”方純道﹕“啊﹖那時候我本來就只練到……”楊抒舉手制止﹐笑道﹕“你別瞞我﹐你同我去見師父……他現在不是我師父﹐只不過我當他是。嗯﹐他那時就暗示我了﹐我可是過了很久才發現。”說著凝望方純﹐道﹕“下次咱們再有機會過招﹐我不領教完‘夷希微三劍’﹐可不會輕易罷休啊﹗” 聽得如此言語﹐方純不禁惴惴不安﹐心中頗懷歉疚﹐低聲說道﹕“對不起。”楊抒頓感錯愕﹐搖搖手道﹕“你太客氣了﹗這有什麼好道歉﹖”方純低垂著頭﹐聲音透著一絲沮喪﹕“我……我並不是自以為劍法多好……”楊抒笑道﹕“我知道。” 他的確知道。方純的心思﹐與她不時流露的少女羞赧相較﹐有著不相稱的縝密和敏感。當他“叛師”之後﹐反覆咀嚼路天涯曾經傳達予他的一言一行﹐他才赫然發現自己自信滿滿地活了二十二年﹐卻是活得懵懂。論起平生所歷﹐竟有無數淺顯無比的真相是他沒注意過的。 不盡全力出手﹐使自己比武落敗﹐把面子留給興緻高昂的客人﹐自是方純一開始就打定了的主意。換言之﹐方純並不確定自己若使盡“夷希微三劍”的絕招﹐楊抒還能否獲勝。她不願爭一時長短﹐而讓楊抒不經意地於酣鬥中小勝﹐這就是她替人著想的溫柔之處。 只不過這種溫柔一旦被瞧出端倪﹐受者未必好受﹐問題便在“自尊”二字。楊抒口裏說得滿不在乎﹐心中卻不免暗想﹕“方姑娘會這麼做﹐必然看出來我功夫不到家﹐才會留這麼一手。”當他親身領受“冥門十六字”的武學造詣﹐方才驚覺上乘武學境界距己之遙﹐自己在碌碌庸人之中﹐亦不過略有小成之輩。縱然鶴立雞群﹐梧桐木頂的鳳凰依然高不可攀﹗ 兩年之中﹐楊抒依著幼時所鐘﹐練起了刀。他獨自苦修﹐不時體會到更上層樓的驚喜。但他隨即發現每次的領悟皆只不過小道﹐只因他的刀法實在粗淺﹐新得一點小道也就彷佛脫胎換骨﹐而在刀法名家看來﹐這不啻是多一丁點兒根基而已。說起來﹐“從無到有”不正是大得無可想像的增益﹖ 楊抒馬上明白﹐自己的武學眼界本就不夠開闊﹐練起毫無底子的刀法﹐眼界更受局限。只有絕頂高手﹐才無須多求眼界廣博﹐而是鍛鏈本領的精純。他們時時進步﹐自己卻不以為意﹐而若他們驚覺自己有所進步﹐那必是在境界上的向上超脫﹐與楊抒初學刀法的“進步”相較﹐各方面均不可同日而語。 這樣的想法﹐令楊抒經歷了一大段惶惶無措的時日﹐刀法固然長進不多﹐劍法更是不進反退。沒有師父可以跟隨﹐楊抒忽覺自己對這個江湖頗為生疏﹐以往一切都有路天涯照應﹐現在他孑然一身﹐竟有許多江湖規矩是重新學起來的。那段日子裏﹐楊抒只覺得垂頭喪氣﹐心中百思不解﹐以往悠然自得的信心究竟從何而來﹖ 若說真有個源頭﹐那多半就是初生之犢的銳氣。總使稍稍察覺自己的弱點﹐仍要自欺欺人､以無比自信將之敷衍過去的銳氣。 一夜﹐楊抒在荒山野地裏赫然驚醒﹐夢見了黃洛對他傲然而笑﹐手中湛盧劍的金光令他難以逼視﹐而他自己似乎就這樣給金光照得神形俱滅﹐像是不堪一擊的麼魔小丑。 楊抒抹去冷汗﹐不期然想起路天涯對他說過的話語﹕“你太狂了﹐得要定上一定……你是鋒芒不盛﹐狂在心裏﹗” 他回想著師父的聲音﹐不覺自言自語﹕“狂麼﹖若無真才實學﹐還不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半調子。” 一待天明﹐楊抒便動身前往蘇州﹐悄悄返家。出遊八年的兒子突然現身﹐楊輔宜驚喜之餘﹐還不忘訶責埋怨﹐著實訓了他一頓。楊抒卻一反幼時習性﹐一點兒也不還嘴﹐倒讓楊老爺訓得納悶起來。 接著楊抒便見到了哥哥。楊豫早已娶了妻室﹐前兩年總管了楊府產業﹐已是錦袍玉帶的青年富商模樣。楊豫見到弟弟浪跡江湖的邋遢模樣﹐不由得大皺眉頭﹐苦笑道﹕“好弟弟﹐真虧你忍得了這副模樣﹗”楊抒笑道﹕“好說﹐現在要我穿戴你那行頭﹐我才穿不來呢﹗” 當夜兄弟促膝長談﹐楊豫力勸楊抒重新習商﹐楊抒搖搖頭道﹕“我們家有大哥你就夠了。我今天回來看看﹐只是為了安一個心﹐也讓你們知道我這些年來人還好端端的。明個兒一早﹐我就走了。”楊豫道﹕“你還要重涉江湖﹖”楊抒笑道﹕“當然了。” 楊豫嘆道﹕“弟弟﹐你從小做事就是憑一股兒勁﹐也不稍加權衡。舞刀弄劍的日子﹐夠了罷﹗好好一個家給你待著﹐你又何必硬往外闖﹖”楊抒連連搖頭﹐斬釘截鐵地道﹕“這還不夠﹗” “楊定狂”之於當今武林﹐實在太過微不足道。這個名字可有可無﹐如他這等價值的人物多如過江之鯽。一思及此﹐楊抒內心便深感憤怒﹐這意味著他僅是江湖一介凡夫俗子﹐八年努力便只是可笑的蹉跎光陰。當然﹐除了武功之外﹐他還有許許多多高不成低不就的本領﹐但沒有一樣比他花在“武功”的心血更多。 “我有種感覺……這輩子裏﹐該有一些事情是不能放棄､已經成為生命根柢的東西。我已然找到其中之一﹐這就是‘江湖’……” 楊抒想要這麼說﹐但他知道這些話說給哥哥聽﹐只能讓他聽見﹐卻不能讓他了解﹐無疑只是使自己的言語得到宣洩。他對哥哥的勸說含笑聽取﹐沒多花脣舌解釋﹐次日便遠離了蘇州的家門。 回家一趟﹐是為了拾取與家人之間最後的回憶。他並非從此不再返家﹐而是決心踏進更深的“江湖”之中﹐能否再生歸家鄉､亦或一日之間橫死旁人之手﹐他即將難以逆料。 沒有猶豫﹐全心苦練。楊抒練刀﹐也練劍﹐他知道自己需要興趣﹐卻也需要實力﹐浸淫多年的順手兵器﹐他不能放棄。只是刀劍齊練﹐毋寧更添艱苦。不知不覺中﹐他仍會想依賴熟練的劍﹐而不敢提刀。他身上雙佩刀劍﹐卻是以劍迎敵﹐拔刀練功。 直到偶然的一天﹐江南罕見的大雪紛飛之中﹐楊抒遇見了“紫府天閂”的主人﹐他已是斷氣的浴血死屍﹐正慢慢被天降雪花掩埋﹐唯有天閂刀獨插雪地﹐雪埋不過。 下手取他性命的人仍未離去。那是個滿面銀髯､雜硬如亂削山石的魁偉老者﹐寬袍在風雪中獵獵飄動﹐一雙眸子精光直迸﹐逼得人難以喘息﹐彷佛望著望著便可將人軋成一地碎片﹐隨風亂走。再一看﹐老人的雙手血跡斑斑﹐又像夾雜灰白糜粉﹐仔細看來﹐恐似沾著死者的骨屑。 楊抒不巧撞見這一幕﹐老人的眼光立刻往他軋來﹐他只覺得渾身骨骼喀喀亂響﹐隱隱生疼。他不經意地望向雪中屍體﹐問道﹕“你的仇人麼﹖” 老人“哈”地一聲笑﹐惡聲惡氣地道﹕“仇人﹖他還沒這個本事。他不過是個學藝不精的蠢貨﹐找上門來送死。”往雪地一指﹐道﹕“你看看他的兵器﹐什麼東西﹗”語調中全是輕蔑之意。 楊抒循著那手指方向﹐拔起“紫府天閂”﹐愕然良久﹐道﹕“這是刀﹖還是劍﹖”老人獰笑道﹕“都是﹐也都不是﹗這個可憐蟲有個外號﹐叫做‘刀劍如一’。”楊抒點了點頭﹐道﹕“這外號倒是響亮。”老人“呸”了一聲﹐道﹕“不過是個刀法劍法兩不精的蠢材﹗刀劍如一﹐當真是刀劍如一﹐差勁得不分軒輊。他找來這把‘紫府天閂’﹐不刀不劍﹐以為可以兼施刀法劍法﹐威力更增……”冷笑幾聲﹐又道﹕“真有本事﹐拿刀拿劍都能殺人。拿這兵器﹐哼哼﹐不過是兩無自信﹐又有何用﹖這等貨色就算手持神兵利器﹐也是神兵之羞﹗” 這些話一句句聽在楊抒耳裏﹐都成了轟轟驚雷。低頭一望腰際刀劍﹐額上不覺浮出冷汗。 銀髯老者隨即注意到這一點﹐嘿嘿笑道﹕“這可巧了﹐你也是﹗”雙手突出﹐電光般倏去倏返﹐一瞬間攫走了楊抒一刀一劍﹐指掌施力﹐刀劍齊鞘雙雙迸裂﹐便如猛獸咬噬碎骨﹐手一松﹐鞘環､木片､碎鐵灑了一地。 楊抒毫無反抗之力﹐不覺檁然心驚﹐暗想﹕“這老人家可是絕頂高手﹗”不覺緊握手中天閂刀﹐意欲抗敵﹐心中卻忽然一陣迷惘﹕“我該用劍法﹖還是刀法﹖” 卻聽老者狂笑道﹕“小子﹐這把‘紫府天閂’老子徒手斷它不得﹐你要﹐儘管拿去。你不用繃著身子﹗怕我殺你滅口麼﹖哈哈﹐笑話﹗你替我多多宣揚﹐‘刀劍如一’杜若鋒死在老子手上﹐多引人來殺我最好﹗”狂笑聲中﹐老者猛然飛騰而起﹐漫漫大雪之中﹐赫然衝開一條雪片橫飄的虛空大道﹐轉瞬間曲折竄伸﹐白雪如大江浪濤般隨後奔行﹐寬大的身影早已消逝於天際。 雖已遠去﹐餘威懾人。 楊抒才剛回神﹐根本不知老者如何離開﹐只看到凌空開闢的無雪路徑慢慢瓦解。楊抒心底倒抽一口氣﹐心道﹕“這是什麼輕功﹖這……這比他的手勁還要驚人。”一望手中刀﹐便想﹕“劍法也罷﹐刀法也罷﹐面對如此輕功根本傷他不著。”再看雪地﹐老者所稱的“刀劍如一”杜若鋒已被雪海吞沒。 楊抒嘆道﹕“老兄﹐我這可沒法替你收屍了。我不知道此老姓名﹐也沒法子替你傳話報仇。不過﹐我可不能沒有兵器傍身﹐只好佔你一個便宜。”朝屍身埋沒處拜了三拜﹐提了“紫府天閂”遠遠走了。 刀乎﹖劍乎﹖楊抒手持紫府天閂﹐仍有無數疑惑。他不認為那杜若鋒當真如老者所言一般差勁﹐恐怕是老者本身修為太高﹐自然不將他放在眼裏。但是﹐這紫府天閂的故主迷惘於刀劍之抉擇﹐只能惶然執此模棱兩可的兵器﹐想來也是事實。 楊抒仔細觀察了“紫府天閂”﹐心道﹕“畢竟是刀﹗即使像劍﹐也是刀。我要拿它﹐就得使刀法。即使拿著它使劍法很順手……也不能拿來使劍﹐刀就是刀﹗” 過了半個月﹐楊抒走到了春秋谷﹐正是今日﹐他首度以天閂刀與人過招﹐這把刀劍如一的兵器﹐終於葬送在墨靈劍下。楊抒並不覺得可惜﹐反而有欣然之意﹐心道﹕“輸歸輸﹐到最後我也沒用劍法。斷的是刀……不是我﹐我沒有重蹈那位杜兄的覆轍﹗” 現在﹐滿窟刀劍任他挑選﹐楊抒回想前情﹐不經意地一望方純﹐思及那一場百招比劍﹐忽然很想把這許多心思一吐為快﹐一件件說給方純聽。然而他雖然想說﹐卻仍搖頭自制﹐他想到了唐素冠。 相擁､贈劍､開門聽得的那一聲“純妹”､劈出最後一刀前的驚呼“小心”……如此的關係匪淺﹐楊抒豈能不覺﹖楊抒心裏猜﹐方純當真不嫁人﹐也就罷了﹔一旦嫁人﹐恐怕除了唐素冠再無人選。 他不是個心機深沉的人﹐面對女子更加不是。方純是他踏入江湖以來﹐第一個稍稱熟稔的年輕姑娘﹐而又溫柔秀麗﹐兼擅武功﹐再經過兩年前的數日同行﹐他實在不敢擔保自己絕不會對她動情。一旦這份感情成真﹐以方純對人情變化的的機敏﹐定會察知﹐對她打定主意不嫁人的心思不免平添困擾。趁著自己僅僅偶有遐思﹐楊抒想了想﹐笑了笑﹐還是悄悄搖了搖頭﹕“算了。” “什麼算了﹖” 方純微覺詫異﹐悄聲相詢。楊抒吃了一驚﹐若無其事地道﹕“沒什麼﹗”心中暗罵﹕“楊抒﹐你笨﹗心裏想的話亂說出來還得了﹖” 然而﹐他還是接受了方純婉轉表達的那份好意。他看見了一把劍﹐取在手中靜觀片刻﹐說道﹕“我選這把劍。” 練是練刀﹐眼下過招還是得用劍。楊抒不想逞強﹐他決定提劍赴賞劍之約。既然名曰賞劍﹐他已打算迎接劍的收獲﹐而不是刀。刀也好﹐劍也罷……總是自己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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