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二回 人焉廋哉
| 作者﹕遊子時 |
|
唐素冠微笑還禮﹐溫文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打量著這個“楊定狂”﹐說道﹕“幸會。聽說楊兄叛師出門﹐棄劍學刀﹐心意決絕﹐算得江南武林上的異數﹐不意今日有幸識荊。”楊抒笑道﹕“豈敢﹐豈敢﹗” 一聽唐素冠如此言語﹐方純登時暗覺不安。劍花廬的絕學乃是“至聖劍法”﹐源出孔門弟子之手﹐唐家風氣最是尊師重道。楊抒的“叛師”雖是路天涯親口所許﹐但是外人聽來﹐不免匪夷所思﹐唐素冠知悉此事﹐心中卻不知有何觀感﹖ 只見唐素冠回過頭來﹐朝她輕聲道﹕“有客人來﹐那麼我先走了。”方純道﹕“你要走了﹖”唐素冠微笑道﹕“去院子裏走走﹐晚點兒再來見你。”朝楊抒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楊抒見方純回望門外﹐神態仍有些恍惚﹐不禁笑道﹕“方姑娘﹐該回神啦﹗”方純身子一抖﹐轉過頭來朝他一盯﹐微帶慍色﹐低聲道﹕“別說我﹐我才要問你呢﹗你怎麼自個兒就跑到這兒來﹖”楊抒道﹕“咦﹐我可是打大門口進來的﹐是你那兩位師弟不帶我上大廳﹐直接繞了過來﹐誰知道正有人在這裏﹖”方純聞言一怔﹐一轉念間便即想通﹕“好啊﹐是他們捉弄我﹗” 楊抒道﹕“言歸正傳﹐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方純微笑道﹕“你已經叛師出門﹐這次要改求刀了麼﹖”楊抒道﹕“不﹐我這回自己帶了刀來﹐現下給你師弟們拿去給方大師父了。”方純微覺詫異﹐道﹕“拿給我爹爹做什麼﹖”楊抒笑道﹕“我要請方大師父造一副刀鞘﹐當然要先把刀奉上。” ※????????????????※????????????????※????????????????※????????????????※ 方上清獨坐正廳﹐低頭凝視手中寒鋒﹐正是楊抒攜來春秋谷的長刀。 筆直的刀刃一線冷光﹐長逾四尺﹔由刃至柄﹐一體成形﹐刀鋒流閃著熒熒青芒﹐在刀尖匯聚成若聚若散､凌厲綻放的亮點﹔纏繞刀柄的烏黑皮帶在柄刃相交處加纏數匝﹐便算造了護手﹔柄末沒有刀環﹐平平截斷﹐即使包裹在皮革之下﹐依然隱約可見折角堅硬。除卻刀柄上的纏帶﹐整把刀上竟不見一絲弧線。 說它是刀﹐毋寧說它更像單鋒之劍。 替這長刀造副刀鞘並不為難﹐方上清之所以沉思﹐卻是想著這把刀的來歷。 刀柄上的皮革已顯陳舊﹐不知歷經主人多少年頭的掌握。犀利的刀芒自刀鋒競相湧現﹐非是出於匠人開鋒的平整刀光﹐而是在人間切裂過無數長空﹐長年淬煉而成的形象。方上清握著刀柄﹐身不稍動﹐心思卻恍若投於光陰洪流﹐曾與此刀相逢的無數靈魂爭相浮現痕跡﹐長笑與慘嚎同時回響。方上清冷眼旁觀﹐緩緩橫刀…… “好刀。” 唐素冠踏入廳中﹐一見此刀﹐不覺出聲贊嘆﹕“大師父﹐這是您新得的刀﹖” 方上清置刀於案﹐道﹕“不﹐是客人的刀。這位客人有刀無鞘﹐托我替它配制一副。”唐素冠道﹕“哦﹖莫非是那位楊公子的刀﹖”方上清道﹕“嗯﹐你見到他了﹖” 唐素冠輕輕點頭﹐微笑道﹕“剛剛見了一面。”望著那刀略一凝思﹐說道﹕“這刀……卻很像是把劍。” 方上清道﹕“你自幼學劍﹐心中懂劍比懂刀要多﹐難怪有此觀感。這把兵器出自唐末名匠之手﹐名為‘紫府天閂’﹐本就是介於刀劍之間。你說它是刀﹐就是刀﹔說它是劍﹐就是劍﹐究為何物﹐全憑主人心中所想。”忽朝門口一望﹐說道﹕“楊公子以為如何﹖” 唐素冠尚未回頭﹐便聽楊抒的聲音在門口答道﹕“現在我把它當刀使﹐說不定有朝一日由刀轉劍也說不定。”說著邁步走進正廳﹐笑道﹕“請問方大師父﹐你看這兵器又是刀是劍﹖” 方上清淡然應道﹕“這問題於你甚是急切﹐在老夫卻是無須煩惱。”緩緩起身﹐又道﹕“春秋谷一切生計﹐只在舍弟房裏著落﹐刀劍兵器隨有緣者得之﹐刀鞘亦然。楊公子﹐請你練一套刀法﹐我來瞧瞧這‘紫府天閂’在你身上﹐究竟該配什麼樣的鞘。” 楊抒笑道﹕“刀劍名家果然講究甚多。”上前拿起長刀﹐走到了院子裏。 小雨已停﹐院中滿地積雪。方上清､唐素冠相繼出門﹐便見方純迎上前來﹐輕聲道﹕“爹爹﹐你要他練刀﹖”方上清點點頭﹐道﹕“你也看著。” 楊抒走開站定﹐隨手挽了個刀花﹐自言自語道﹕“這該從哪開始練好﹖”不覺又是幾個刀花﹐腳尖輕踏幾下﹐突然睜亮目光﹐反手猛掃一刀﹐猶如峽谷山風﹐遽然破空。 刀勢未盡﹐楊抒緊跟著轉身追砍﹐天閂刀倏然劃出三道冷電﹐進招凌厲。方純為之愕然﹐輕聲道﹕“這不對……” 電光殘影猶存﹐接著人影急縱﹐楊抒於數尺之空厲喝一聲﹐一刀直劈到地﹐地上霎時白屏暴起﹐大片積雪撲向天空﹐急落向旁觀三人。方上清揮袖一拂﹐飛雪又被一股勁風橫裏衝散﹐三人身上片雪不沾。 方純忽道﹕“他這不是在練刀。”方上清默然不應﹐心中卻暗暗點頭。楊抒出第一刀時他便看了出來﹐那眼神乃是視敵在前､傾力赴戰﹐絕非一招一式演練功夫的模樣。楊抒這幾招連環施為下來﹐全是對一個無形的敵人所發。 幾招過去﹐方上清沒看完楊抒整套刀法﹐卻已明白那刀法的要義所在。他正欲開口﹐卻聽唐素冠道﹕“楊兄﹐你這路刀法招數並不出奇﹐變化卻大異於各家﹐莫非是你自己新創的﹖”楊抒聞言﹐心中大為驚奇﹐笑道﹕“我還以為沒人會這麼想﹐想不到唐兄如此法眼﹐竟然一眼看破﹖” 唐素冠微笑道﹕“小弟練劍幾年﹐也曾自己想過幾招劍法﹐約略看得出一點名堂。”楊抒笑道﹕“原來如此﹐咱們是同道中人﹗我這刀法毛病甚多﹐正好請唐兄指點。”唐素冠道﹕“楊兄自創刀法﹐才思過人﹐小弟不勝欽挹﹐‘指教’是萬萬不敢。只是我看楊兄使刀﹐似乎是虛想迎敵﹐自拆自招﹐但沒有一個對手相練﹐刀法究竟不能盡其所長。方大師父﹐您覺得如何﹖” 方上清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所言不差。”唐素冠一番話﹐竟已道盡他心中所思。 楊抒哈哈一笑﹐道﹕“是啊﹐我想了這些刀法﹐本來就是跟人家比劃用的﹐不然又何必想……沒錯罷﹖”一望唐素冠﹐神情彷佛有變﹐瞳孔深處似有光芒躍動﹐笑意也顯得異常愉快。 一旁的方純馬上察覺﹐悄望唐素冠﹐只見他微笑以對﹐儀態依舊翩然自若﹐但是﹐眼神不同。原本水面月影般的柔和眼色﹐不知何時﹐竟已如天際明星。 方純不禁屏息。這兩個人的境遇不同﹐個性亦異﹐但她知道他們有一點相同﹐那就是眼光──識人的眼光。 楊抒的眼光﹐讓他找到了自己的啟蒙師父﹐如今身雖“叛師”﹐其實仍蒙裨益。方純對他這兩年的境遇尚不明白﹐卻先看見了他刀上的鋒芒。這無疑是路天涯給他的指點﹐讓他拿起了刀﹐走向另一個武學境地……唐素冠的眼光﹐卻又看到了什麼﹖ 方純心猶思疑﹐忽聽楊抒笑道﹕“一個人練刀﹐畢竟太無聊了﹗這樣罷﹐唐兄﹐我向你討教幾招劍花廬的高招。反正方大師父要看我的底子﹐你只消施展幾下‘至聖劍法’﹐非逼我把壓箱底的功夫全掏出來不可﹐豈不是好﹖”隨手擲刀於地﹐長揖笑道﹕“懇請賜教﹗” 唐素冠慌忙還禮﹐笑道﹕“楊兄要小弟奉陪練招﹐焉有不從之理﹖只是我的劍法實在火候未到﹐不敢獻拙。”楊抒“嘿”地一聲﹐足尖挑刀飛起﹐重執在手﹐道﹕“那也好﹐反正我只求有個對手讓我出招。你要打不還手﹐我可管不著﹗” 唐素冠不禁為之苦笑﹐一望方上清﹐見他並不多言﹐當是默許﹐便道﹕“也罷﹐小弟便請楊兄賜教﹐還請手下留情﹐點到為止。”言罷拔出腰間佩劍﹐寂然無聲﹐不見絲毫光華﹐卻是一柄漆黑如墨的三尺長劍﹐色澤溫潤﹐隱然若有雲霞紋理﹐劍顎鐫刻“墨靈”二字﹐筆致圓熟秀麗。 楊抒神採奕奕﹐舉刀喝道﹕“接招﹗”清嘯聲中疾步衝出﹐人形彷佛融入刀芒﹐化作一道青白匹練直奔唐素冠。唐素冠身形微側﹐手中軟劍如楊柳迎風一擺﹐掣電般的刀光在他身旁急遽轉彎﹐“刷”地擦身而過。 唐素冠斜目捕捉楊抒身影﹐微笑道﹕“楊兄別客氣。”楊抒腳下疾馳不停﹐叫道﹕“多謝﹗”腳底倏然騰空﹐鋒芒再閃﹐一道道熾烈光弧在唐素冠腰際疾奔而過﹐彷佛有七八個扁平光環繞著他飛舞急旋﹐隨時可將他吞沒其中﹐粉身碎骨。 光圈兜轉之中﹐唐素冠垂劍挪步﹐隨著刀光亂轉亂走﹐任憑青光颯颯﹐竟無一觸及其身。電光石火間光圈瓦解﹐楊抒已閃到他的身後﹐身形堪堪不穩。兩人互相背對﹐刀劍不曾相交﹐招數卻已被唐素冠化解於無形。唐素冠微笑回視﹐說道﹕“不謝﹗” 楊抒猛然回頭﹐反手砍落﹐一道新月般的爍亮刀芒凌空劈下。唐素冠臉上笑容驟然消失﹐眼中精芒乍現﹐揚劍撩向“紫府天閂”。院中觀戰的方上清為眼睛一亮﹐沉聲道﹕“好﹐‘人焉廋哉’﹗” “人焉廋哉”就是這一招的名字﹐也是“至聖劍法”的一大絕招。 這招“人焉廋哉”﹐乃是由“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三式構成﹐並無任何進手攻勢﹐要旨在以虛招迎敵﹐覷敵反應推敲其意。施招者必須做到“置身局中﹐猶如旁觀”﹐不可勝亦不可敗﹐於最短的時間內洞悉其人﹐由招數而至心思皆無所遁形﹐屆時勝敗之數﹐全在自己掌握之中。施展此招﹐武功高低還在其次﹐最要緊的卻是臨敵應戰的經驗､反應﹐以及超然事外的冷靜。 唐素冠初時一讓再讓﹐絕非無力還手﹐只不過藉此時機觀察楊抒的招數。片刻之間﹐他便已看透楊抒的刀法訣竅﹐簡單得讓他險些失笑。 那不過是暴虎馮河般的猛攻。一刀不中﹐第二刀便出得更快更險﹐若再失利﹐就再快一些……楊抒招招猛攻﹐凌厲絕倫﹐可是竟無一招顧得回守､誘敵､預伏後著﹐每招都只求比前一招使得更猛﹐但是人力皆有止境﹐如此不加節制地猛攻﹐豈非轉眼間便要力屈勢窮﹖唐素冠因而看透﹕“聽說他原本練劍﹐兩年前才改練刀法﹐可是看他出手全無章法﹐恐怕所有招式都是自己想的﹐根本沒從別家學來一點功夫。若要取勝﹐又有何難﹖” 唐素冠終於出劍。他以“人焉廋哉”窺破楊抒的武功﹐早已勝券在握﹐這一劍不再是虛招﹐而是制勝之劍。刀劍即將交鋒之際﹐墨靈劍上巧勁斜引﹐天閂刀立時偏轉去路﹐失準落空。楊抒連帶跟著往旁一跌﹐口中卻仍叫道﹕“好﹗”左腳搶先踏地一轉﹐猛地在雪地裏扯出數道渦痕﹐硬生生把失穩的身子扭正回來﹐順勢朝唐素冠攔腰橫砍。 唐素冠微感意外﹕“招數雖拙﹐應變倒快﹗”轉念間移形換位﹐一陣流風般轉到楊抒右後方﹐墨靈劍搭向他頸邊﹐正要開口說聲“得罪”﹐忽聽方純驚叫一聲﹕“小心﹗” 楊抒猛然翻身出刀﹐眼中精光炯炯﹐天閂刀上寒芒暴變﹐原本的凌厲青光陡然混入一股紫氣﹐詭譎變幻﹐轉瞬間衝開一片紫光﹐雷霆破雲般霍然斬出。那紫色光輝閃入唐素冠眼中﹐霎時幻化成難以想像的詭異情境…… 唐素冠駭然吃驚﹕“厲害﹗楊定狂﹐我這可小覷你了﹗”原本要制住楊抒的一劍立刻回轉過來﹐墨靈劍上雲紋騰湧﹐在這間不容發的當口橫截天閂刀﹐兩方同時真力迸發﹐“鏗”地一聲﹐半截“紫府天閂”斜飛丈餘﹐“嘶”地沒入積雪﹐一縷紫光瞬即消逝於空中。 四人同時一驚﹐院子裏突然寂靜下來。 楊抒看了看手中斷刀﹐隨手拋開﹐笑道﹕“武功是敵不過你﹐想不到連刀也輸了﹐真是不簡單﹐‘至聖劍法’果然厲害﹗” 唐素冠急忙收了劍﹐神色甚是尷尬﹐說道﹕“小弟一時急切﹐出手魯莽﹐毀了楊兄的寶刀﹐這……如何是好﹖”正欲拱手陪罪﹐楊抒卻搶先攔住﹐笑道﹕“那有什麼﹖這兒是春秋谷﹐斷了把刀﹐難道還怕修不好它﹖” 方純匆匆拾起兩截斷刀﹐拿在手中端詳片刻﹐神情為難﹐朝父親悄聲說道﹕“爹爹﹐這……”方上清接過來看了一看﹐搖頭道﹕“不行。這紫府天閂質含異鐵﹐不能重鑄﹐也不能接續﹐斷了就是斷了﹐這把刀算是死了。”楊抒愕然道﹕“連前輩也修不好麼﹖”方上清道﹕“要復原其形不難﹐但卻也只是徒具其形。此刀質性剛直﹐一經熔鑄﹐便比凡鐵還要不堪﹐這是不能修的。” 楊抒瞧了瞧斷刀﹐笑道﹕“也罷﹐前輩你倒省功夫了﹐也不必煩勞你配制刀鞘。拿一把刀換得與‘至聖劍法’交手的機會﹐算算也很值得﹗” 唐素冠搖了搖頭﹐道﹕“楊兄此言差矣。憑小弟的劍法﹐還值不得這把‘紫府天閂’。”伸手從懷裏取出那賞劍請帖﹐說道﹕“若是楊兄肯移駕賞劍﹐屆時有各家劍法可以領教﹐或可抵過此刀。寶刀無價﹐小弟實在賠不了﹐這把‘墨靈’於小弟意義非凡﹐也不能相贈﹐只好用這帖子充數。” 楊抒接過帖子﹐看了內文﹐喃喃地道﹕“‘敬邀天下俊傑共賞’。我可算不得什麼俊傑﹖”將帖子揣入懷裏﹐笑道﹕“不過我不收這陪罪禮物﹐恐怕你還不安心﹗那好﹐到時候我去看看便是。”唐素冠喜道﹕“小弟必當恭候楊兄大駕。” 兩人言笑自若﹐渾沒因寶刀斷折而起齟齬﹐方純看在眼裏﹐這才悄悄籲了口氣。卻聽楊抒說道﹕“反正刀也沒了﹐我也可以走啦。方大師父､方姑娘､唐兄﹐我這就告辭了﹗” 方上清道﹕“不急。你這把刀是因我春秋谷而斷﹐我這兒卻得還你一件兵器。”楊抒笑道﹕“前輩說笑了﹐我這刀又不是你砍斷的﹖”方上清一指唐素冠腰際“墨靈”﹐緩緩說道﹕“這劍是我女兒造的﹐要你練招的卻是老夫﹐賠你一件兵器﹐理所當然。”楊抒呆了﹐一望方純﹐說道﹕“這劍……方姑娘﹐你造的﹖”方純臉色靦腆﹐點了點頭。 這柄“墨靈”寶劍﹐是三年前方純替唐素冠造的生日賀禮﹐是由烏金､緬鋼､鐵精等珍異材質鑄成﹐剛柔兼備。刀劍互斫之下﹐墨靈劍絲毫無損﹐天閂刀卻應聲而斷﹐雖說與主人手上功勁差異有關﹐然而鍛打手法也是立分高下。楊抒見方純點頭﹐不禁跟著往唐素冠望了一眼﹐心中正有所思﹐卻聽方上清道﹕“你們都過來吧。”轉身便往屋裏走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