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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唐門衣冠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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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連天﹐已是歲寒。 杭州的隆冬少有大雪﹐這一日也只細雪紛紛。春秋谷地氣和暖﹐雖在殘冬臘月亦是花木蔥蘢﹐只是雪花滿山﹐平添了幾分晶瑩。 這一天﹐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從破曉響到日暮﹐罕有歇息。兩個少年抱著裝滿破銅爛鐵的竹簍走過鑄煉場外﹐不約而同都往緊閉的大門望了望。 “銅子﹐師姐今天打劍打多久了﹖” 兩個少年中臉色黝黑的一個發話﹐另一人便答道﹕“少說五個時辰了﹖加上昨天､前天﹐再前一天……這麼多天合起來﹐我看一百個時辰也有了。修這把劍真這麼難麼﹖” 黑臉少年面有懮色﹐道﹕“師姐可別累壞了罷﹖”不覺又看了看門。銅子用手肘往他一撞﹐笑道﹕“你瞎操心﹗師姐打劍是一把好手﹐還用你擔心麼﹖” 銅子､鐵子兩個學徒進了春秋谷好幾年﹐主要是跟著方圓通學藝﹐學的也不是鑄造兵器﹐而是打農具､造機關﹐前者是為了生計﹐後者卻是方圓通的嗜好。他們偶爾也會摸到鑄煉場外﹐聽著清亮的打鐵聲﹐偷偷往裏面瞧。 在場中提鎚擂打的﹐從來不是方上清﹐而是方純。每當那嬌小的身影舉起鐵鎚來﹐兩個小童便忍不住覺得滑稽好笑﹐私下暗語﹕“師姐一個女孩子﹐難道以後也要打鐵過日子麼﹖” 日月流逝﹐鑄煉場中的身影逐漸長高了﹐落鎚時的聲音之響﹐往往會讓兩個少年嚇一大跳。自從兩年前的一日﹐一刀一劍離谷﹐方純在場中的時辰更多了﹐幾乎天天都可以聽到響亮的鍛打聲。 半個月之前﹐春秋谷裏突然沒了方純蹤影﹐整天只聽鑄煉場裏響聲不斷。銅子向方圓通問﹐方圓通只道﹕“不要多事﹗”鐵子卻跟著上來追問﹐才讓方圓通又道﹕“你們師姐在修純鈞劍﹐別亂打擾﹗” “純鈞”是春秋谷所藏劍器之中﹐最為方上清所重的一件。這把劍與“湛盧”一樣﹐是出自春秋名匠歐冶子之手的五把寶劍之一。 這柄“純鈞”寶劍﹐本來不在方家祖宗收藏之列﹐而是到了方上清這一代﹐由他從一處吳越遺跡之中尋得﹐當場試劍﹐確然神異非常。他攜劍回谷之日﹐正值夫人即將臨盆﹐便匆匆將寶劍封藏﹐照料妻子。 方夫人這胎是龍鳳胎﹐生下了一對兄妹。方家眾人以方上清新得寶劍﹐又添兒女﹐春秋谷正一片喜氣洋洋﹐哪知後來方上清取出純鈞劍時﹐赫然發現寶劍斷成了兩截﹐斷處平滑﹐竟似為神兵利器所切。 但是“純鈞”本身就是稀世寶劍﹐放眼當世﹐還有多少兵器能損毀它﹖有的﹐幾乎都在方家手裏。就連冥門門子的佩刀“大夏龍雀”﹐都已經沉眠於春秋谷…… “笑話﹗‘純鈞’並非被人毀去﹐而是寶劍精魂一分為二……” 眾人驚疑之際﹐方上清的父親手捋白須﹐指向兩個嬰兒﹐淡然笑道﹕“這兩個孩子﹐是純鈞寶劍托世而生。日後光大春秋谷﹐非是這對兄妹不可﹗” 春秋谷的人一輩子與刀劍為伍﹐雖知悉寶刀寶劍的諸多異聞﹐卻是聽多信少﹐均覺得此說匪夷所思。只是方老師父這麼說﹐聽來確實舒服﹐以鑄煉神兵出名的春秋谷出了一對神劍投胎的兒女﹐也算美談。 方上清順著父親的意思﹐當下給哥哥命名以“鈞”﹐妹妹命名以“純”﹐連純鈞劍的名字也借了。只不過“純鈞､純鈞”念起來﹐倒似是對姐弟而非兄妹了。 對於純鈞劍﹐銅子､鐵子也就知道這麼多。他們來不及見到“神劍轉世”的哥哥﹐只看到妹妹鑄鐵､練武､打理家務﹐照顧整個方家﹐也是方家唯一的傳人。 兩人把竹簍堆到方圓通修造機關的破屋之中﹐拍了拍身上雪花。鐵子突然說道﹕“我們去看看師姐罷﹖”銅子道﹕“看什麼﹖”鐵子板起了臉﹐道﹕“我擔心師姐呀﹐你就不擔心﹖”銅子一聽﹐突然嘻皮笑臉起來﹐朝鐵子大搖其頭﹐笑道﹕“你啦﹐就你成天想師姐。哈哈﹐對不起﹐師姐又不會想你……” 鐵子霎時瞪眼揮拳﹐邊捶邊道﹕“誰呀﹐誰呀﹖”銅子嘻笑回手﹐四個拳頭打來打去。忽聽谷外遠遠傳來馬蹄聲﹐片刻即至近處。鐵子往後跳開﹐道﹕“不鬧了﹐二師父回來啦。”銅子道﹕“呸﹐二師父今天是走路出門的。是客人﹗” 兩人奔到前院﹐來客正好在敲門。銅子開門一看﹐突然覺得眼前一亮﹐一個斯文的雪亮人影直映進眼中。來者是個白袍青年﹐儒雅的相貌卻比白衣更加耀眼﹐風採奪人。 銅子吞吞口水﹐頗想回頭一瞥身後鐵子的表情﹐卻見那青年躬身一揖﹐道﹕“煩請小兄弟通報兩位方師父﹐說是洛陽唐素冠前來拜見。” 銅子咧嘴一笑﹐道﹕“唐公子不要客氣﹐我認得你呀﹗”白衣青年微微一愕﹐凝神稍一打量﹐恍然笑道﹕“啊﹐你是銅子﹐去年我來沒見到你。幾年不見﹐你相貌變得多了﹐實在失敬。”銅子笑道﹕“沒這事兒。公子請進﹐二師父不在﹐我去找大師父來。”將唐素冠迎上廳去﹐悄悄朝鐵子使了個眼色﹐黝黑的臉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我說師姐怎能想你呢。” 兩人明裏一個通報﹐一個備茶﹐並肩轉進了內堂﹐銅子卻先一拍鐵子肩膀﹐低聲道﹕“師姐真要想﹐也是……”手指往外一比。鐵子澀然苦笑﹐低聲道﹕“閉嘴﹐我自己想想可行了吧﹖” ※????????????????※????????????????※????????????????※????????????????※ 方上清緩緩走到廳中﹐唐素冠上前施禮﹐笑道﹕“大師父﹐晚輩來叨擾了﹗”方上清微微頷首﹐道﹕“阿純正在場子裏﹐你今天未必見得到她。”唐素冠躬身笑道﹕“晚輩今日是來送帖子的。”說著拿出一張紅帖﹐恭而敬之地呈與方上清。帖上印了一朵細瓣銀花﹐形如亂劍散指八方。 這是洛陽“劍花廬”的印記。 劍花廬主人唐聖岳﹐正是青年的父親﹐享有“劍聖”之譽的武林劍術第一人。他的劍法無愧於“劍聖”二字﹐那是唐家家傳絕藝﹐儒者之劍“至聖劍法”。 唐素冠是唐家獨子﹐是武林年輕一輩裏出類拔萃的人物﹐不托父蔭﹐在江湖上自闖名號﹐與姐姐唐楚衣､妹妹唐雪衣並稱“唐門衣冠”﹐名氣之響﹐便連一些累世名門的前輩都有所不如。 劍聖之子來到鑄劍世家﹐可說是得其所哉。兩家本是舊識﹐在方上清喪子之前﹐唐素冠來訪春秋谷的次數是相當頻繁。可是特地來送“賞劍帖子”﹐卻還是頭一遭。 方上清展帖一看﹐只見數行勁拔墨跡﹕“燈火輝煌﹐劍花繽紛。劍花廬謹備薄酌﹐於元宵佳節敬邀天下俊傑共賞。洛陽唐家子弟拜訂。” 方上清闔起帖子﹐道﹕“天下俊傑都收著一樣的帖子﹖”唐素冠道﹕“是。”隨即笑道﹕“大師父﹐您跟家父的交情非比尋常﹐本當另書一帖﹐只是家父說無此需要。他老人家另有信函﹐要晚輩轉交。”說著又取出一封信。方上清接過來﹐展信細看﹐神色漸趨沉凝﹐看罷收信入懷﹐默默不語。 唐素冠也不打擾﹐靜待方上清開口。良久才見方上清睜開眼睛﹐說道﹕“等阿純出來﹐你自己跟她說去﹐一切順著這孩子﹐我也不能強求於她。”唐素冠欣然色喜﹐道﹕“您老可是不反對﹖”方上清搖了搖頭﹐道﹕“全看阿純自己。這孩子的脾氣你也清楚﹐她一心留在春秋谷﹐杭州本地的子弟尚且不嫁﹐何況遠至洛陽﹖賢侄﹐你得自己花點心思。” 廳上一面大屏風後“咕咚”一聲﹐似是有重物撞擊。方上清假裝沒聽見﹐唐素冠無暇理會﹐只是趕緊拜謝﹕“晚輩名拜﹐多謝大師父。”方上清點了點頭﹐道﹕“‘賞劍’我是不會去的。你不如請阿純去罷。”又將那請帖遞回給唐素冠。 ※????????????????※????????????????※????????????????※????????????????※ 銅子､鐵子躡手躡腳地摸出廳堂﹐忖度離得稍遠了些﹐趕緊溜之大吉﹐直竄到天井裏去。銅子氣喘籲籲﹐猶不忘朝鐵子一瞪﹐低聲道﹕“蠢貨﹗誰要你弄出聲音來﹖”鐵子甚是難堪﹐道﹕“只不過抬個頭兒。”銅子罵道﹕“就別在桌子底下抬﹗”狠狠搔了搔頭﹐唉聲歎氣起來﹕“慘啦﹐慘啦﹗貓狗老鼠都栽贓過了﹐這回大師父要問起來﹐怎麼辦﹖” 鐵子沒精打採﹐卻不似銅子心急﹐只搖了搖手﹐意態蕭索。銅子似是窺破他的心事﹐往他肩上打了一拳﹐道﹕“乾什麼呀﹖要死不活的。師姐自己都說不嫁人了﹐你……”一看鐵子臉色難看﹐餘下的字句又吞回肚子裏。 鐵子聳肩一笑﹐道﹕“算了﹐算了﹗”轉頭一看﹐只見唐素冠漫步雪中﹐遠遠往鑄煉場走去﹐院中雪地淡淡留下一排足跡。 一近場子﹐唐素冠便聽叮叮之聲盈耳﹐不覺一笑﹐正待開口呼喚﹐忽然想起﹕“要是驚擾了她﹐害她打劍出了差錯﹐那可不美。”當下倚立門邊﹐靜待方純出來﹐耳聽鎚打之聲時響時歇﹐總是響多歇少﹔廊外細雪漫漫﹐不知幾何﹐曳出的影子漸長漸直﹐飛雪變成了飄雨﹐滴滴答答響落簷上。 過了許久﹐綿綿細雨依舊不停﹐場裏的打鐵聲卻停了。又過了好一陣子﹐門後腳步輕響﹐門板打開。唐素冠迎上前去﹐與衣衫汗濕､臉上頗帶倦色的方純碰個正著。 “純妹﹐是我﹗” 唐素冠柔聲問好﹐方純卻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先是錯愕﹐驚喜之間﹐又彷佛有些忸怩﹐輕聲喚道﹕“唐大哥﹖你……你怎麼來了﹖”唐素冠微笑道﹕“當然是來看我的好妹子了。”伸手撩開她鬢邊發絲﹐輕撫微透紅暈的臉蛋﹐輕聲道﹕“你又清減了。” 方純連日修鑄純鈞劍﹐極耗心力﹐確是憔悴了幾分﹐原本就纖細的身子更形柔弱﹐唐素冠一言之間﹐大有憐惜之意。方純輕輕別過臉﹐笑容頗為嬌憨﹐低聲道﹕“還……還好罷。嗯﹐我很好。”慌忙回身﹐把剛帶上的門又給打開﹐笑道﹕“請進﹐請進。” 唐素冠不禁一笑﹐道﹕“純妹﹐你要請我坐鐵砧嗎﹖”方純臉上一紅﹐一時沒想到自己是從鑄煉場出來﹐請客人請到這裏頭去﹐真真莫名其妙。好在兩人自幼相熟﹐久別重逢的客套也用不著﹐言語間的失態也只是方純自己尷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反正……你﹐你等一下。”纖腰一擺﹐從他身邊一閃而過﹐舉袖遮雨﹐匆匆奔過了院子角落。 唐素冠微笑目送﹐攤開左手﹐把掌心湊到鼻端輕輕一嗅﹐闔上了眼﹐脣邊的微笑更深､更柔了。 ※????????????????※????????????????※????????????????※????????????????※ 砰､砰､砰……砰﹗ 鐵子連發數掌﹐打得練武場子裏木樁亂響﹐最後一掌尤其用勁﹐恨不得一掌打得木樁拔地而起。銅子翻了翻眼﹐道﹕“鐵子﹐犯不著啦﹗” 鐵子瞪眼道﹕“什麼犯不著﹖”銅子道﹕“木樁無辜呀﹐你拿它出氣﹖摸個臉而已﹐又不是摸別的……”鐵子叫道﹕“別的可就不得了了﹗”叫嚷起來﹐一張黑臉幾乎也要脹紅﹐雨水點點滴滴落在他身上﹐背心似乎冒著白煙。 叩､叩､叩的聲響自前院大門傳來﹐又有訪客。鐵子暗自咒罵﹕“又是誰呀﹖”啪啦啪啦踩著殘雪泥濘﹐直衝到門口。一打開門﹐卻見一個衣衫破舊的男子衝著他笑﹐拱手道﹕“謝了﹗”一腳便踏進門來。 鐵子叫道﹕“慢著﹐您是哪位啊﹖”猛地一關門板﹐只留一縫﹐舉腳作勢要踩來者。那人也不收腳﹐一步已踏､一步將踏地定在那兒﹐笑道﹕“咦﹐你不認得我﹖我還記得你是鐵子。那一個﹐你是銅子﹗”說著往他身後一指﹐正指著剛跟上來的銅子。 這人也是個青年﹐但是衣著殘破﹐處處污跡﹐腦後束著一頭長髮﹐一根根亂發斜冒出來﹐顯然少經梳理﹐這時被細雨打濕﹐頭發相凝﹐雖無大亂﹐卻也絕不整齊。 奇怪的是﹐這青年比之唐素冠的光鮮潔淨天差地遠﹐外表便似個落魄流浪之輩﹐可是兩個少年一看之下﹐竟然也覺得刺眼起來。 這人看來只有臉上還算乾淨﹐卻也不致熠熠生輝﹐唯一的原因﹐恐怕就是那傲然自若的神氣。他言語並不狂妄﹐舉止也還不太無禮﹐可是全身上下似乎都鋒芒畢露﹐遮不住﹐掩不了﹐彷佛這個男子是渾然天成的一柄劍﹐一把刀…… 兩人一望他的左手﹐赫然正拿著一把青光閃閃的長刀﹗ “好傢伙﹐竟然在我們方家門口亮刀子﹗” 鐵子驚見對方兵刃在手﹐一眨眼揚眉怒喝﹕“出去﹗”猛一跺腳﹐來客已先一步收回那步﹐沒給踩著﹐愕然道﹕“怎麼﹖”才問出口﹐緊跟著一拳打到面門。鐵子年僅十五﹐比那男子矮了一個頭也不只﹐但是一蹬步便竄高上擊﹐竟然奇快奇猛。 男子右掌接住這一拳﹐左手一舉長刀﹐笑道﹕“是了﹐又是這刀子惹禍。餵﹐我不是來登門找碴的﹐停手﹗”手腕猛一攢勁﹐手中刀直飛上天﹐嗡嗡而響﹐拋個大弧高飛過牆﹐掉在銅子､鐵子後頭的院子裏﹐落雪無聲。 哪知鐵子還沒停手﹐銅子已跟著趕上前來﹐一掌便劈他丹田﹐掌到之時﹐男子正好舉手擲刀﹐破綻大露。兩人一見對方居然上門亮刀﹐攜刀劍而不安於鞘﹐若非尋舋﹐更有何解﹖鐵子一拳使出﹐原是虛招﹐瞬息間彈腿踢出﹐猛踹來者胸膛﹐與銅子的一掌配合得絲絲入扣﹐同時攻至。 那男子雙掌齊撤﹐橫臂擋下一腿﹐沉肘再壓一掌﹐笑道﹕“我說──停手啊﹗”右臂左肘齊震暗勁﹐兩個少年同時大叫﹐一個倒飛出去﹐一個就地撲倒﹐雙雙跌在雪地裏﹐雪水四濺。 男子趁機退開幾步﹐在身上到處拍了幾下﹐笑道﹕“你們瞧瞧﹐我身上有沒有刀鞘﹖”銅子､鐵子雖然摔倒﹐卻沒受傷﹐一翻身便站起來﹐見那人果然身無一鞘﹐不禁愕然。那人笑道﹕“春秋谷的待客之道我早就領教過﹐專門出奇不意就打人﹗前幾年給方姑娘打過﹐這次換了你們兩個﹐總算還好﹐不是兩位方前輩動手。”走上前去﹐又道﹕“好了﹐讓我進去罷﹖” 銅子驀然跳了起來﹐指著他叫道﹕“啊呀﹐是你﹐我記起來啦﹗前兩年﹐你來求過一次劍──” ※????????????????※????????????????※????????????????※????????????????※ 方純換過了衣裳﹐匆匆撐傘趕回鑄煉場﹐唐素冠正看著牆上掛著的幾具刀劍﹐見她回來﹐微微一笑﹐感嘆似地說道﹕“真漂亮。”方純往他所面牆上望去﹐笑道﹕“那些是爹爹的手段﹐不是我造的。”唐素冠微笑搖頭﹐朝她一指。方純怔了一下﹐這才意會過來﹐臉上不由得一陣羞熱﹐用力搖了搖頭。 鑄劍之時﹐場子裏賽似洪爐﹐外頭就是大雪盈尺﹐鑄煉場中依然是炎熱世界﹐方純自然穿得輕簡隨意﹐可沒想到突然有人來訪。這時她換了件黃絹襦裙回來﹐縱然沒怎麼打扮﹐自然便有女兒家的嬌態﹐盈盈可人。 唐素冠取出帖子﹐笑道﹕“純妹﹐你猜這是什麼﹖”方純細細一看﹐說道﹕“是賞劍帖﹖”唐素冠道﹕“然也。這次大師父還是不肯去﹐只好請你去。”笑著把帖子遞了過來。方純搖頭道﹕“我哪能去啊﹖我什麼都不行﹐去了給人笑話。” “賞劍”是中原武林的一大盛事﹐並非按規定時舉行﹐而是由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英雄前輩撒帖﹐邀集天下豪傑﹐間隔長者數十年。所共賞之“劍”﹐是品監劍器﹐是切磋劍法﹐也是結識劍客。一名劍客接得此帖﹐不只象征受人所重的榮耀﹐也獲得了與天下同道結緣的機會。賞劍之日﹐必是元宵﹐故而又稱“挑燈看劍”﹐賞劍而不賞燈﹐固劍中英俠之所宜也。 明裏看來﹐“賞劍”是以劍會友﹐然而天下英雄莫不能往﹐往者未必非得擅長使劍不可。天下豪傑聚於一處﹐也不會只是一場歡聚便完﹐往往趁此良機共商大事﹐一次“賞劍”賞完﹐不久之後﹐往往使武林中邪門外道的勢力大衰﹐許多和正道誓不兩立的頑敵就此消失。 例如二十多年前的賞劍﹐同樣在洛陽劍花廬﹐聚集了六位當代絕頂高手﹐每一人的劍法都堪稱超凡入聖。那時的唐聖岳﹐還沒有獲得“劍聖”之名。 在賞劍之後不久﹐冥門門子“萬刀塵封”秦無間死了。秦無間死去的那一戰﹐冥門沒有死第二個人﹐但是統馭冥門的力量就此消弭﹐三道鎖行蹤飄邈﹐十六字不可捉摸﹐冥門化做了無形的存在。 之後就有了“劍聖”。 而後至今的兩次賞劍﹐都在劍花廬。六年之前﹐帖子送到春秋谷來﹐方上清淡淡地道﹕“秦無間已死﹐‘大夏龍雀’也封住了﹐還用得著老夫麼﹖”以此回絕邀請。方純知道父親曾參與的“賞劍”﹐就只是“大夏龍雀”塵封之前的那一回…… “純妹﹐來吧﹐我很想你。” 唐素冠的聲音十分懇切﹐方純依然笑著搖頭﹐道﹕“想我做什麼﹖你自己都過來了。”說到這裏﹐臉頰不覺紅了起來。唐素冠輕聲道﹕“‘夷希微三劍’你都練成了罷﹖”方純笑道﹕“怎麼可能﹖我這麼笨。”唐素冠笑道﹕“你別騙我﹐我看就知道﹐你最喜歡留一手。”一豎食指﹐道﹕“劍法有了﹐再說寶劍﹐你現在不是在修‘純鈞’﹖”頓了一頓﹐道﹕“不論成敗﹐寶劍你絕對不缺。再說用劍之人……”朝她一笑﹐道﹕“你更沒問題了。你不來﹐誰來﹖”方純連連搖手﹐微笑道﹕“我實在不行。唐大哥﹐你這是要我去出醜了。” 唐素冠緩步上前﹐輕輕摟住了她。方純微微一掙﹐意似猶豫﹐但仍悄悄低下了頭﹐呼吸登時有點亂了。 唐素冠柔聲道﹕“不只是我﹐我爹也希望見你﹐你還沒來過劍花廬﹐沒見過他﹐他也沒見過你。他說﹐他想看看未來的媳婦。”臉上神情溫柔萬分﹐看著方純驚愕的神情﹐輕聲說道﹕“我向大師父提親了。” 方純當場呆住了﹐接著突然回神﹐要掙開他的懷抱﹐唐素冠卻不讓她離開﹐直擁入懷。方純急得滿臉通紅﹐叫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嫁人﹗唐大哥﹐你明明知道的﹗”唐素冠道﹕“我是知道﹐你說過你要代替你哥哥﹐要繼承春秋谷……”方純急道﹕“所以……放開我﹗”唐素冠極力制住她掙動的手足﹐柔聲勸道﹕“純妹……” 突然之間﹐方純猛發“紅蓮禪”內勁﹐一股熾熱波濤自體內震盪開來﹐猶如一團火藥突然爆炸﹐唐素冠出其不意﹐大驚之下﹐但覺懷中如抱火球﹐不禁鬆開了手。方純趁機掙脫他的懷抱﹐急忙退開幾步。唐素冠不由得面露苦笑﹐道﹕“厲害﹐厲害﹐這是紅蓮禪第五品功力了罷﹖” 方純喘了幾口氣﹐整了整衣服﹐嬌怯怯地望著他﹐神色委屈﹐又帶著幾分歉意﹐低聲道﹕“唐大哥﹐對不起……有沒有怎麼樣﹖”唐素冠笑道﹕“放心﹐我沒事。”方純道﹕“那……那是第四品。”唐素冠一怔﹐笑道﹕“這不要緊。” 方純略一躊躇﹐輕聲道﹕“唐大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從小我就知道﹐可是﹐可是我早就說過……”唐素冠舉手要她停話﹐微笑道﹕“我明白。你為了繼承春秋谷﹐下了何其大的功夫﹐難道我真會把你強娶回家､讓你前功盡棄嗎﹖”方純驟然眼神明亮﹐道﹕“那……那你可以不提親了﹖”唐素冠笑道﹕“瞧你高興的﹐你就這麼不喜歡我﹖”方純忙道﹕“不﹐怎麼會……”突然閉嘴﹐又羞澀地低下了頭。 唐素冠神情認真﹐道﹕“純妹﹐我還是要提親的。”方純急道﹕“你又這樣﹐我都說……”唐素冠打斷她的話頭﹐道﹕“我有辦法﹐可以在我們成親之後﹐仍然讓你繼承方家﹐不用離開春秋谷。”方純聞言愕然﹐道﹕“我可以不離開﹖那……那你……” 一剎那間﹐方純就明白了。 “你一定要繼承春秋谷﹐我可以不繼承劍花廬……” 唐素冠淡然一笑﹐說道﹕“成親之後﹐我住進春秋谷來﹐我爹已經允諾了。否則將來有那麼一天﹐你一個人守著春秋谷﹐不會太寂寞嗎﹖” 方純猜到了﹐但是不敢相信。劍花廬啊﹐武林劍術名門中的泰鬥﹐劍聖嫡子﹐可以放棄得了它﹖ 她覺得身子有點不聽使喚﹐彷佛是在顫抖﹐腦袋裏轟轟地發熱﹐激動得幾乎想哭。 是春秋谷､是唐素冠､是春秋谷､是唐大哥…… “我……可是我……” 方純的聲音有些哽嚥﹐心中竟覺得說不出的難過﹐可是﹐這難過所為何來﹖ 她忽然身子一晃﹐堪堪要倒﹐唐素冠連忙上前扶住﹐柔聲道﹕“純妹﹐回答我……” “啪噠”一聲﹐門突然開了。唐素冠､方純同時一驚﹐身體接觸著的部分各自彈開﹐回望門口。 一個衣衫破舊的男子背光而來﹐彷佛不明白自己造就了多尷尬的局面﹐一舉步便走進場子﹐笑道﹕“有人嘛﹐怎麼這麼安靜﹖”四望兩下﹐自言自語地道﹕“還是這樣﹐跟那時看來倒沒差多少。”說的卻是鑄煉場。 比起唐素冠先前一言﹐這人的出現無疑更令方純錯愕。她仔細看清楚來人﹐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彷佛有點糊涂地道﹕“你……你……”認真看清楚了﹐不由得失聲叫道﹕“是楊公子﹖你怎麼……變成這樣﹖” 破衣男子一笑拱手﹐道﹕“說來話長﹐暫且不說﹗方姑娘﹐好久不見了﹗”再一轉身﹐直接把這一拱手再給唐素冠一次﹐道﹕“這位……”眸子裏精光一閃﹐笑道﹕“劍花廬的唐公子﹐久仰久仰。不是客套﹐至少‘至聖劍法’我真是久仰的了。在下楊定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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