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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宵練劍法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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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抒隨著方上清､方純穿過一進院子﹐來到一間小廂房前﹐門上匾額寫著“紅蓮”二字。方上清推門而入﹐楊抒跟在後頭﹐進了屋中﹐略一張望﹐但見樑柱､牆壁､地板全是一片黑﹐雖有開窗﹐仍令人感到暗得出奇。房內空空蕩蕩﹐既無桌椅﹐亦無床櫃﹐只有地上擺著幾個蒲團﹐迎門牆上掛著一軸字畫﹐筆勢縱逸﹐行雲流水﹐上書李白所作“古風”﹕ “寶劍雙蛟龍﹐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騰不可衝。一去別金匣﹐飛沉失相從﹐風胡滅已久﹐所以潛其鋒。吳水深萬丈﹐楚山邈千重﹐雌雄終不隔﹐神物會當逢。” 楊抒瞧著那幅中堂﹐出了一會兒神﹐道﹕“方大師父﹐唔﹐我這麼叫好麼﹖”方上清道﹕“二弟不在﹐用不著分那麼細﹐方前輩也好﹐方師父也罷﹐隨你叫罷。”楊抒笑道﹕“是。方前輩﹐這兒為什麼什麼也沒有﹐就掛這幅字﹖” 方上清向他瞧了一眼﹐道﹕“倒是你先盤問起我來了。”楊抒道﹕“晚輩不敢﹐好奇罷了。”方上清卻沒生氣﹐微笑道﹕“好奇﹐嘿嘿﹗”肩膀微微聳了聳﹐道﹕“先答過老夫問話﹐慢慢好奇不遲。”楊抒只得閉嘴﹐待他查問。 方純走到門口﹐關上了門﹐房中更添昏暗。方上清道﹕“阿純﹐點燈。”方純輕聲道﹕“是。”走到那幅“古風”中堂前﹐在“神”､“光”､“飛”､“騰”四個字上分別拍了一下﹐或輕或重﹐手法熟練。只聽“轟”地一聲﹐四個角落同時翻開一塊地磚﹐衝起一道道七尺來高的火柱。 楊抒吃了一驚﹐暗道﹕“好巧妙的機關﹗這火頭怎能燒得這樣高﹖”仔細一看﹐那四道火柱卻非純是火燄﹐中央乃是一根鐵棒﹐想是其中另有玄機﹐可燃燈火。四方火柱一起﹐房中陡然間大放光明﹐漆黑的牆壁照得發亮。 待三人分坐蒲團﹐方上清第一句便問﹕“楊公子﹐明人不說暗話﹐你把來意講清楚﹐老夫衡情度理﹐自有打算。你想要我們春秋谷的劍﹐意欲何為﹖”楊抒微笑道﹕“是我師父吩咐的﹐他要我來春秋谷找方前輩﹐無論如何要拿到一把劍。他說﹐江湖上想拿春秋谷刀劍的人﹐不勝枚舉﹐但是想拿的大半不敢來﹐敢來的大半拿不到﹐只要我能拿到春秋谷一把劍﹐就算我過關了。”方上清道﹕“過關﹖過什麼關﹖” 楊抒道﹕“我師父說﹐我成天跟在他身邊﹐上哪兒都多個拖油瓶﹐吃飯多張嘴﹐睡覺多張床﹐打架幫不上多少忙﹐對他來說太麻煩了﹐要我趕快練好功夫滾蛋﹐一個人行走江湖。可是他又說﹐自己調教出來的徒弟﹐自己看不準﹐要讓別人秤斤兩。而放眼江湖﹐眼光最緊的﹐莫過於春秋谷方前輩﹐想找出比他更會刁難人的﹐那真叫做刁難人。他……”說到這裏﹐楊抒突覺失言﹐趕緊捂嘴﹐神色大悔。 方上清臉色一沉﹐道﹕“怎麼不說了﹖繼續說罷。”楊抒無奈﹐搔了搔腦袋﹐道﹕“師父說﹐方前輩武功絕頂﹐見識廣博﹐江湖罕見。正因如此﹐看人的標準格外高﹐十分人物﹐看來不過七分﹔十二分人物﹐最多也只九分九。方前輩眼裏﹐要看得出十分人物﹐那……”方上清道﹕“怎麼樣﹖”楊抒道﹕“除非照鏡子。” 方純“噗”地一聲輕笑﹐連忙抿嘴﹐偷瞄父親。方上清嘴角向上牽了牽﹐道﹕“嘿﹐哪有這等不莊重的師父﹗這話該不會是你自個兒編的﹐拿來作弄老夫﹖”楊抒連忙澄清﹕“沒的事﹗晚輩豈敢開方前輩的玩笑﹖” 方上清朝他端詳半晌﹐心道﹕“諒他再大膽﹐也不致拿師父的名頭胡扯。”開口問道﹕“你師父是誰﹖”楊抒道﹕“晚輩不屬任何幫會門派﹐師父也是一樣﹐浪跡江湖﹐從無定所﹐至於姓名﹐恕晚輩不能透露。” 方上清下巴一沉﹐兩道目光閃閃生威﹐直盯楊抒﹐道﹕“不能透露﹖呵呵﹐來我春秋谷來要東西﹐想不漏底子﹐恐怕難得很。”楊抒神色歉然﹐道﹕“方師父請見諒﹐實在是家師再三交代﹐晚輩也沒辦法。”方上清微微冷笑﹐也不追問﹐改問楊抒的家世背景。方純在一旁靜靜聽著兩人對答﹐一句話也不插嘴﹐只是不時露出淺淺的微笑。 ※ ※ ※ ※ ※ 黃洛在廳上等著﹐直坐了半個時辰﹐才見方純帶著楊抒回來。方圓通坐在一邊﹐正拿著本書閒看﹐見到兩人回來﹐登時把書拋開﹐笑道﹕“哈﹐終於拷問完了﹖姓楊的﹐難為你跟我老哥說了這麼久﹐累垮了罷﹖”楊抒滿臉苦笑﹐道﹕“哪兒的話。” 方純向黃洛一欠身﹐道﹕“黃公子﹐請跟我來。”黃洛站起身來﹐朝狄浩元､夏振雲一看。狄､夏兩人起身欲隨行﹐卻見方純盈盈行禮﹐道﹕“兩位前輩請在此稍等﹐家父和黃公子談過﹐便會出來﹐簡慢之處﹐還請海涵。”她語音輕柔﹐儀態恭敬﹐狄､夏兩人聽了﹐唯有坐下﹐心中暗暗忐忑。他們之所以跟黃洛前來﹐便是希望方上清決定贈劍與否時﹐能考量兩人的聲望﹐同時也怕黃洛應對不周﹐兩人經驗老到﹐可以隨時彌補﹐誰知道方上清根本沒見兩人﹐單找黃洛一個。 眼見黃洛隨著方純走開﹐遮天手和青衫快劍都不大安心﹐不約而同地瞧了楊抒一眼。狄浩元暗想﹕“倘若方上清贈劍與他﹐卻不給公子﹐可就氣煞人了。只是這楊定狂居然認識公子﹐不能對他無禮。這些年裏﹐也幾乎沒聽公子提過楊抒這名字﹐這小子到底是何許人也﹖”夏振雲卻直接開口﹐道﹕“楊公子﹐方大師父答應給你劍了麼﹖”他既知楊抒與黃洛相識﹐便不稱楊兄﹐改稱楊公子了。 楊抒道﹕“還沒﹐他要我在這兒等著。”方圓通“哈”地一聲﹐道﹕“他要這麼說﹐你可有得等了﹗”楊抒心中不解﹐道﹕“此話怎講﹖”方圓通笑道﹕“我老哥個性古怪﹐尋常人物跟他相處久了﹐十個有九個會氣得牙癢癢。來要刀劍要不成的﹐更是嘔氣﹐被他摸清了底細﹐還要給他冷嘲熱諷﹐豈不是吃苦受罪﹖哈哈﹐反正麼﹐周瑜打黃蓋﹐有人上門給他消遣﹐我老哥是從不容情的。”楊抒笑道﹕“我瞧方大師父是宗師氣派﹐沒那麼不厚道。”方圓通道﹕“你跟他不熟﹐才會這麼說﹗這老小子脾氣臭﹐又冷血﹐他沒早早拒絕你﹐算你倒大楣。” 楊抒置之一笑﹐狄浩元卻面有懮色﹐猜不透方上清會與黃洛說些什麼。夏振雲忽道﹕“楊公子﹐你孤身前來春秋谷索劍﹐劍法上想必有出奇造詣。”楊抒一望夏振雲﹐笑道﹕“前輩取笑了﹐晚輩未出茅廬﹐哪有多少造詣可言﹖”雙手一拍腰間﹐又道﹕“別的不說﹐春秋谷的劍法便是天下知名﹐今日來此﹐我連劍也不敢佩﹐免得落個班門弄斧之譏。夏前輩號稱‘青衫快劍’﹐劍法更是一等一的﹐晚輩佩服得緊。江湖高手何其多﹖楊定狂三字﹐直是沒半點份量﹐若說劍法有出奇造詣﹐也是蹩腳得出奇﹐不足與前輩高手過招的。” 一番話說出來﹐方圓通暗暗點頭﹐心道﹕“好機靈的小子。”夏振雲心中冷哼﹐道﹕“楊公子過謙了。”他摸不清楊抒來歷﹐本想誘邀他比試劍法﹐一方面探他的功力﹐一方面推敲他的師承﹐誰知楊抒瞧出端倪﹐扣著前輩晚輩說話﹐事先表明不願動手。夏振雲自重身分﹐對方既然如此暗示﹐便不願出言搦戰﹐當下沒再多說﹐靜靜等著黃洛。 這次只過了一刻鐘﹐方純便領著黃洛回到廳上﹐狄､夏兩人見黃洛神色不定﹐不知求劍之事如何了局﹐心中不禁存疑。卻聽方純輕聲說道﹕“狄前輩﹐夏前輩﹐黃公子﹐楊公子﹐請你們在這裏稍候片刻﹐家父一會兒便出來了。” 黃洛坐回原座﹐朝楊抒一看﹐道﹕“楊兄﹐方大師父剛才問了你什麼﹖”楊抒道﹕“也沒什麼﹐不過就是身家背景之類﹐還有來拿劍的緣由。”黃洛道﹕“是了﹐你為什麼要來求劍﹖”楊抒笑道﹕“師父有令﹐不能不從啊。你又是為什麼﹖”黃洛只是一笑﹐搖頭不語。 過不多時﹐方上清緩步走來。狄浩元連忙起身﹐拱手道﹕“這位想必是方大師父了﹖”方上清道﹕“不錯﹐老夫方上清。”夏振雲也離坐而起﹐道﹕“在下夏振雲﹐見過春秋谷主。”方上清淡淡地道﹕“不必多禮﹐兩位請坐。”自己坐了主位。方純輕聲道﹕“爹﹐要不要茶﹖”方上清搖頭微笑﹐道﹕“讓銅子鐵子去做罷﹐你也坐著。”方純依言坐下。 眾人坐定﹐兩個小童端著盤子過來﹐是一壺茗茶﹐四色點心。方上清緩緩掃視眾人﹐道﹕“四位來我春秋谷﹐來者是客﹐本當款待。只是倉促之間﹐沒什麼東西招待﹐各位隨意用些茶點罷了。”眾人吃了一陣﹐方上清神色漠然﹐絕口不談黃､楊求劍之事。黃洛看在眼裏﹐大犯狐疑﹐卻也不敢提起。 先前方上清與他對談﹐因為知道他是白雲驛繼承人﹐江湖名門之事﹐方上清自然聽聞甚多﹐不曾叫方純試他功夫﹐也沒有多少東西好問﹐主要還是問他求劍目的。黃洛據實以答﹐將他希望求得方家名劍﹐用以重振白雲驛威望的打算﹐十分誠懇地說了出來。方上清聽了﹐似乎也無甚反應﹐與他說話的時間﹐只有楊抒的四分之一﹐黃洛心中七上八下﹐實不知是好是壞。 眾人用過點心﹐方上清振袖而起﹐道﹕“天色不早﹐該準備晚飯了。阿純﹐今天飯菜弄少些﹐我不大餓。”方純道﹕“是﹐爹。”離座去了廚房。 黃洛､楊抒等人聽了﹐都不禁心下大疑。家裏多了四個客人﹐整治的飯菜該比平常多才是﹐就算方上清不吃﹐他一個人難到抵得四人的食量﹖若非如此﹐便是方家壓根兒沒打算留四人用餐。那麼﹐求劍之事﹐不是當下立刻解決﹐就是已然告吹。 想到此處﹐黃洛忍不住率先出口﹐說道﹕“方大師父﹐關於晚輩求劍之事﹐前輩可做出決定了麼﹖” 方上清睨著他﹐微露笑意﹐道﹕“何必著急﹖”黃洛臉上微熱﹐說道﹕“此事攸關白雲驛百年基業﹐晚輩身負重責大任﹐實在心急如焚﹐請您務必賜晚輩一個答覆。” 他說這話﹐實在是心不能忍﹐才冒著得罪方上清的險脫口問出。只見方上清微微一笑﹐道﹕“莫說白雲驛﹐就是我們方家﹐住這春秋谷也有幾百年了。先人名聲﹐操於我手﹐鑄出的刀劍﹐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心血所致﹐方某人焉敢任意處置﹖老夫要好好考慮。”將黃洛､楊抒兩人各看一眼﹐道﹕“七天之後﹐老夫自會做出決定。這七天﹐你們愛等便等﹐不愛等便出谷去罷。老夫的規矩很簡單﹐七天以內﹐只要踏出春秋谷一步﹐這輩子別想拿我方家一刀一劍。狄兄､夏兄只是陪同黃公子前來﹐三個人當一個看。” 方圓通笑道﹕“聽明白了麼﹖你們在這住上七天﹐自然見分曉。”黃洛微微點頭﹐暗自舒了口氣﹐心道﹕“總算還有機會。這七天裏﹐方前輩自是要趁機觀察我們﹐可不能輕忽了。”一拱手﹐道﹕“如此要在府上打擾了。” 方上清淡淡地道﹕“打擾什麼﹖方家只打鐵﹐不開客棧。”說罷﹐大袖一揮﹐逕自走入廳後。黃洛一怔﹐向方圓通問道﹕“方大師父說那話﹐什麼意思﹖”方圓通笑道﹕“還不夠明白﹖不開客棧就是說﹐要吃､要喝､要睡﹐自個兒想法子解決。” 一句話說出來﹐黃洛等人頓時瞠目結舌。方圓通一拍大腿﹐笑道﹕“各位﹐可別怪我老哥不懂待客之道﹐就是我也不懂﹗”說罷﹐大步走了。 黃､狄､夏三人正面面相覷﹐卻聽楊抒笑道﹕“好極了﹐主人不懂待客之道﹐客人也就不必懂待主之道﹐豈不是輕鬆自在之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門外走去。 他走到門前空地﹐仰望碧空﹐笑道﹕“兩個方前輩都不懂待客之道﹐倒是方姑娘客氣。唉唉唉﹐如此一來﹐我豈不是還得留一丁點兒待主之道﹖殊可怪也﹗” ※ ※ ※ ※ ※ 到得晚間﹐方家三人用膳﹐果然完全不招呼四名來客。 方家既不招待飯菜﹐又不能離開春秋谷﹐黃洛､狄浩元､夏振雲三人待在屋裏﹐只有先吃隨身帶著的乾糧。三人均想﹕“山谷裏總有鳥獸﹐明個兒白天捕些野鳥野兔回來﹐總不會餓肚子。至於水﹐屋邊便有山泉﹐用不著擔心。”倒不擔心飲食問題。只是聞著酒菜香氣﹐自己卻在啃乾糧﹐不免心中不快。 方上清用過餐﹐一句話不說﹐便回了自己房間﹐不再出來。方圓通酒飽飯足﹐四處晃來晃去﹐喃喃地道﹕“好悶﹐悶得發慌﹗”一看方純﹐見她正在收拾碗碟﹐便叫道﹕“阿純﹐別忙了﹐去練劍罷。”方純應道﹕“是。”把手裏碗盤交給旁邊一個小童﹐道﹕“銅子﹐你代我收一下。” 她回到房裏﹐換了衣裝﹐拿了一柄長劍出來﹐道﹕“叔叔﹐好了。”方圓通道﹕“很好﹐你去練吧。”方純神色愕然﹐道﹕“叔叔﹐你不練嗎﹖”方圓通笑道﹕“怎麼好把客人丟著不理﹖今天不練﹐你快去罷。”說這話時﹐他卻一屁股往藤椅坐﹐高翹二郎腿﹐手一叉﹐頭一仰﹐決不是要招呼客人的模樣。方純見得慣了﹐微笑道﹕“是。”轉過身去﹐朝黃洛等三人微微躬身﹐逕自走向後院。 剛進院落﹐只聽風聲呼呼﹐黑夜中一條人影縱躍來去﹐拳掌齊飛﹐正在練武。方純定睛一看﹐道﹕“是楊公子麼﹖”那人忽地收了把式﹐轉頭來看﹐道﹕“方姑娘﹖啊﹐是我沒錯。”說著走了過來﹐果然便是楊抒。 方純微笑道﹕“這麼晚了﹐還練功嗎﹖”楊抒道﹕“反正沒事可乾。你不也是麼﹖”往方純手中劍一指。方純道﹕“是啊。”她答了一句話﹐不知該怎麼接下去﹐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楊抒忽道﹕“方姑娘﹐咱們再來比劃幾招﹐怎麼樣﹖”方純怔了一下﹕“啊﹖”楊抒笑道﹕“白天那一場﹐才過幾招而已﹐而且你也沒認真打。來來來﹐正好你帶了劍﹐咱們這次比劍法。” 方純有點羞怯﹐退後一步﹐道﹕“我……我的劍法很差。”楊抒卻是興高採烈﹐道﹕“不打緊﹐我也沒好到哪兒去。”不住遊說方純比試﹐方純紅著臉不肯。楊抒一急﹐幾乎要開始打恭作揖﹐求道﹕“拜託拜託﹐多多少少打個一百招吧﹐八年來我只跟師父比試﹐可悶死我了﹗” 方純稍稍歪著頭﹐道﹕“跟師父練招﹐很悶嗎﹖”楊抒道﹕“當然悶﹐他單用左手就可以打贏我雙手雙腳﹐每次都要摔我好幾個筋鬥。”方純一聽﹐頓時笑道﹕“哦──你被師父教訓多了﹐想找人出氣﹐我才不給你欺負呢。”楊抒連忙搖手﹐道﹕“不不不﹐姑娘此言大謬不然﹗我不過是想找人切磋一下。師父特別交代﹐不要隨意與人動手﹐但是同道中人較量武藝﹐可以增長見聞。” 方純聽了﹐沉思一陣﹐道﹕“真要比﹐也不是不行……好吧﹐只打一百招喔。”楊抒笑道﹕“好﹐沒問題﹗”一摸腰間﹐神色一沉。方純愕然問道﹕“怎麼了﹖”楊抒道﹕“姑娘﹐可否借一把劍﹖”方純抿嘴一笑﹐道﹕“你自己說要比劍﹐結果沒帶劍來﹖” 楊抒頓時大現窘態﹐苦笑道﹕“疏忽﹐疏忽﹗我只看姑娘有劍﹐忘了自己沒劍。”連搔腦袋﹐尷尬之極。方純瞧了他一陣﹐微笑道﹕“你等一下。”轉身奔開回屋內。過不多久﹐方純帶著兩柄劍回來﹐伸手遞出其中一柄﹐道﹕“楊公子﹐你用這把劍。”楊抒道﹕“多謝。”接過劍來﹐一抽劍刃﹐剎時帶出一道寒芒﹐劍鋒如雪﹐銳氣逼人﹐楊抒仔細端詳﹐卻只默默不語。 方純說道﹕“這把劍不是我爹打的﹐你可別拿了就跑﹐那沒什麼用的哦。”楊抒微笑道﹕“我知道。”左手一捏劍訣﹐亮出門戶﹐長劍一抖﹐頓時嗡然作聲﹐悠悠不絕。方純輕輕拔劍﹐微一擺動﹐只見劍芒閃爍﹐接連霎了幾下﹐忽爾迷迷蒙蒙起來﹐劍光成了霧裏看花﹐模糊不清。楊抒心中凜然﹐暗道﹕“好劍法﹐這可不是普通的劍法﹗” 方純輕聲道﹕“楊公子﹐可以了麼﹖”楊抒凝神以對﹐道﹕“可以了﹐姑娘請出招。” 但聽“嘶”地一聲輕響﹐方純手中原有三尺青鋒﹐卻在瞬息間失了形象﹐惟餘寒光閃逝夜空。楊抒一驚﹐隨即察覺身周寒意﹐霍然揮劍一橫劈﹐鏗然一響﹐雙劍已交﹐方純早就不在眼前。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楊抒面對這一路劍法﹐全然不敢大意﹐腳一轉﹐劍招再變﹐手腕急抖間連出三劍﹐分封上中下﹐驀聽當鐺當三聲﹐再接三劍。三招接過﹐楊抒猛一轉身﹐不見方純蹤影﹐心念一動﹐立刻回掃一劍﹐劃得風聲疾嘯。 又是鏗地一聲﹐劍光一閃即逝。 楊抒眼光再利﹐此時也只能瞥見方純身影﹐手中劍法已不能辨。但見夜色沉沉﹐一縷銀光悠然飄閃﹐如夢似幻﹐越使越快﹐飛逝不定。“晝則見影不見光﹐夜則見光不見形”﹐春秋谷“夷希微三劍”之一“宵練劍法”﹐神髓盡現。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乃老子所言五千精妙﹐而表現在劍法之中﹐則道盡劍客夢寐以求的極致。“夷希微三劍”﹐乃含光､承影､宵練三套劍法﹐這都是上古傳說之中﹐殷商天子的寶劍名稱﹐世上本無其劍。放眼江湖﹐春秋谷識劍最深﹐方家先人將“夷､希､微”三訣與寶劍傳說融會貫通﹐雖不能當真鑄出這三柄神劍﹐卻創出了三套劍法。而論其境界﹐若稱“神劍”﹐實不為過。 “宵練劍法”融會“夷”﹐劍法不僅快﹐而且巧。劍法再快﹐人力有時而窮﹐終有殘影﹔但以一個巧字彌補﹐劍在敵人眼外﹐如何能見﹖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宵練劍法”所留一斑﹐僅是劍鋒殘光﹐光殘之時﹐劍鋒早去。 庭院深深﹐暗夜無月﹐楊抒面對這一縷劍光﹐鎮定得出奇。師父給他取的名字﹐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定狂”。 楊抒踏開步法﹐四下游走﹐同時圈轉長劍﹐劍尖閃動﹐宛如霄漢星河﹐流轉不息﹐閃閃劍光護遍全身﹐劍風一圈圈劃將出去﹐頓令方純備感壓迫。她長劍一拋﹐忽交左手﹐“宵練劍法”路數大變﹐極靈幻而不可解。楊抒守得渾無破綻﹐劍上潛運真力﹐接下一劍又一劍﹐試圖捉摸劍法動向。但是殘芒奔躍無定﹐全是虛象﹐雖是長劍劃過的路子﹐然則要在一眨眼間推演原本的劍路﹐談何容易﹖ 兩道劍光盤旋來去﹐彷佛蝴蝶蹁躚﹐緊跟著鬥成一圈﹐宛若玉壺飛轉﹐方純只攻不守﹐楊抒只守不攻﹐可是攻防雙方勢均力敵﹐誰也沒有落於下風﹐可是對於對方的劍法﹐卻都慢慢看出了端倪﹐雙劍交鋒的次數越來越少﹐越打越靜了。 忽然﹐楊抒聽見在右後方﹐方純輕噫了一聲﹐身後風聲忽緩。機不可失﹐楊抒反手急掠一劍﹐破空之勁奇猛﹐其聲竟如旱雷響動﹐威不可當。只聽雙劍互斫﹐方純手上長劍飛出﹐緊跟著聽見方純的驚叫聲。 楊抒大驚﹕“糟糕﹗”知道這一劍揮出﹐定是出了差錯﹐不及細想﹐左手向前猛發一掌﹐右手勁力急速後撤﹐一拉一衝﹐兩股真力前後互抗﹐加上左掌勁力引動﹐揮劍的右手頓時定住﹐猶如泥塑。他趕緊回頭﹐只見方純呆在當地﹐身子微微顫抖﹐右邊鬢角散亂﹐地上落著一根玉釵﹐幾縷發絲。劍尖所停滯處﹐只離方純太陽穴數寸之遠﹐想來還是方純及時躲避﹐拉開了距離。楊抒連忙收劍﹐拋在一旁﹐叫道﹕“方姑娘﹐怎麼樣了﹖” 方純用力眨了眨眼睛﹐聲音猶帶顫抖﹐道﹕“一……一百招過了﹐超過十多招了﹗”楊抒一怔﹐道﹕“啊﹐超過了﹖”想起方純那聲輕呼﹐頓時明白﹐當時她是察覺了。方純使勁點頭﹐水汪汪的眼睛似要留下淚來﹐低聲道﹕“嚇死我了﹐你……你每次下手﹐都這麼重……” 楊抒見她泫然欲泣﹐登時慌了手腳﹐上前深深長揖﹐拼命陪罪﹕“抱歉抱歉﹐抱歉之至﹗我實在是求勝心切了﹐一時下手沒輕沒重……”方純怯怯地看著他﹐眼眶兒紅紅的﹐還是一副要哭的模樣。楊抒急得連連搓手﹐一連聲地道﹕“好了好了﹐萬事算我錯﹐反正已經過了一百招﹐你不算輸啊﹐拜託你別哭﹐我跟你說一萬次對不起﹐成不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著拱手低頭﹐當真開始了一句句的對不起﹐當真是惶愧萬狀。方純見他滿身大汗﹐不住聲地道歉﹐聽著聽著﹐不禁面露微笑﹐揉了揉眼睛﹐道﹕“好啦﹗別再對不起了﹐我……我又沒受傷。餵餵﹐夠了啦﹗” 楊抒見她臉帶笑意﹐心中稍安﹐道﹕“當的沒事了吧﹖”方純微笑道﹕“沒事了。”楊抒長籲一口氣﹐道﹕“可嚇死我了﹐你要真哭起來﹐我可沒輒。”方純俏目一瞪﹐道﹕“我才真要嚇死了呢﹗差點我就沒命了。” 楊抒左右張望﹐去將方純的劍撿回來﹐連著自己手中劍一併還鞘﹐還給方純﹐道﹕“長劍奉還。”方純把劍接過﹐撫摸劍鞘﹐輕聲道﹕“這兩把劍﹐可從沒打得這麼凶過哪。唉﹐我這宵練劍法﹐還是沒練到家……”楊抒驀地一驚﹐叫道﹕“宵練劍法﹖方姑娘﹐你剛才使的﹐是‘夷希微三劍’麼﹖” 方純臉色驚奇﹐道﹕“是啊﹗夷希微三劍﹐向來是我們家的功夫﹐有什麼不對麼﹖”楊抒低著頭﹐呆呆地出神﹐竟沒回話。 一片寂靜中﹐忽聽噠噠之音﹐幾聲腳步在屋邊響起。方純驀覺雙頰一燙﹐暗想﹕“糟﹐可別讓爹爹､叔叔撞見了。”抱著雙劍﹐悄悄地道﹕“我先走了﹗”踏著輕盈步履﹐匆匆跑開。 楊抒回過神來﹐地上一隻玉釵映入眼簾﹐一怔之間﹐連忙拾起﹐開口要叫﹕“方姑娘﹗”卻聽那腳步聲已到近處﹐唯恐被人聽見﹐話到喉頭﹐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只見方純嬌小的身影輕雲似地飄去﹐忽一回頭﹐遠遠朝他一望。楊抒舉手揮了揮玉釵﹐正要擲去﹐卻見方純也揮了揮手﹐脣邊似帶笑意﹐轉頭又跑﹐輕雲隱入沉沉夜色中。楊抒茫然地聽著那腳步聲﹐繞過一邊又離去﹐心思突然一陣起伏﹐拿著那小小的玉釵﹐在空中比劃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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