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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黃河白雲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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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漫漫﹐黃洛自獲劍而逕返西北﹐已有月餘﹐春日和風漸盡﹐薰風炎炎﹐這一日縱馬來到青銅峽﹐黃河之水浩浩湯湯﹐在他面前豁然開展。 沿黃河河岸溯源而去﹐東邊是牛首山﹐西邊是賀蘭山﹐穿過這兩山夾擁的峽谷﹐望見了西山山坡上一百零八座白塔﹐離白雲驛便已不遠。黃洛一手勒著韁繩﹐同時一摸包裹﹐劍還在﹐不經意地默默點頭﹐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感嘆。 自離春秋谷以來﹐黃洛不時猜測方上清贈他湛盧劍的真意﹐始終不得要領。他回憶方上清贈劍時的神態﹐不見絲毫褒貶之意﹐瞧不出有無企圖。可是湛盧劍並非凡劍﹐而是傳世千年的寶劍﹐黃洛驟得至寶﹐驚喜之餘﹐不免有點疑心生暗鬼﹐覺得其中有詐。 後來公孫斷絕率俑人奪劍﹐狄浩元､夏振雲喪命﹐楊抒出手相助﹐復為上官一品所敗﹐湛盧劍被奪﹐連番變故令黃洛由疑轉怒﹐認定方上清假意贈劍﹐卻是設計相害。之後上官一品主動還劍﹐湛盧劍失而復得﹐黃洛當著暗夜冷風茫然離谷﹐事後冷靜下來回想前情﹐也不覺得方上清有意害他了──沒有理由。就算要害他﹐光看那方圓通的武功﹐要料理他一行三人輕而易舉﹐又何必以湛盧劍作餌引來冥門高手﹐來個借刀殺人﹖ 狄､夏二人之死﹐卻讓黃洛加深了警惕之心。此後黃洛格外謹慎﹐將湛盧劍連劍帶鞘用層層黑布包裹﹐不透絲毫光芒﹐一路上不敢招搖﹐又刻意迴避江湖中人﹐寧可多繞遠路﹐必求路途穩當﹐終於安然抵達寧夏。 他這一去離家數月﹐此刻成功攜劍而回﹐返家在即﹐心中疑慮漸轉欣慰﹐繼而頗感得意﹕“放眼江湖﹐擁有春秋谷刀劍的人物寥寥可數﹐如今我也名列其中﹗”轉念之間﹐又想﹕“我黃家以刀法聞名﹐不曾傳下劍法套路。夏師父已然謝世﹐那‘無蹤快劍’的功夫﹐我可得自個兒琢磨了。但是這套劍法出招雖快﹐比之楊抒學來的那套劍法﹐似乎還有所不及……” 想至此處﹐黃洛忍不住把馬鞭一落﹐暗想﹕“哼﹐他習武起步還晚於我﹐我豈能輸他﹖他學得一套好劍法﹐難道我便學不得﹖在白雲驛中擅長劍法的﹐還有程師父和古文鳳。但是程師父的劍法還略遜夏師父﹐那古文鳳……嗐﹐罷了﹗”忽然心生不悅﹐又加了幾鞭﹐坐騎四蹄如飛﹐兩邊連山過眼﹐赫然過了青銅峽﹐不遠處樓閣依山連綿﹐自成莊院氣象﹐白雲驛的房舍已在眼前。 黃洛心頭一喜﹕“這可到家了﹗”馬蹄揚塵﹐不旋踵已到莊子之前﹐自家宅子門口正聚著七八個人﹐看服色多是黃家的家丁。一個眼尖的瞧見黃洛﹐呆了一呆﹐慌慌張張地迎上前去﹐叫道﹕“公子爺回來了﹗公子爺……”黃洛哈哈一笑﹐輕輕翻身下馬﹐說道﹕“回來了﹗家裏都好麼﹖小姐”那家丁道﹕“剛剛才出了事哩﹗公子爺﹐你瞧﹗”往眾人包圍著的一人指去﹐道﹕“方才來了四個怪客﹐一出手就把程師父定在這裏﹐程師父又不讓我們抬。現在進了廳子﹐說要等您回來。咱們攔不下他們﹐已經有人趕去小姐的別院﹐請古師父來……” 黃洛眉頭一皺﹐道﹕“夠了﹗”順著那家丁手指一看﹐只見一個長須老漢臉色脹紅﹐滿溢羞怒之情﹐全身僵硬不動﹐乃是白雲驛中一位劍術好手﹐姓程名肅﹐在白雲驛已待了三十餘年﹐很得器重。黃洛上前問道﹕“程師父﹐怎麼了﹖對頭用的是什麼手段﹖”程肅咬牙切齒地道﹕“那四個鬼臉的﹗我給他們點了穴。公子﹐你不必管我﹐那四個混帳已進屋去了﹗” 黃洛試著給他推宮過血﹐一時卻解不開穴。他一時無計可施﹐便道﹕“程師父還是先讓他們抬進去罷。來的是什麼人﹖”程肅恨恨地道﹕“他們自稱是公子新結識的朋友﹐也不報萬兒﹐硬要闖進來﹗我看這四人實在不對勁﹐明明有男有女﹐有胖有瘦﹐臉孔竟然全長一個樣……” 黃洛心中一驚﹕“四人長相相同﹖莫不是在春秋谷中﹐敗在方圓通手下的那四人﹖”忐忑之際﹐對程肅後來說些什麼便沒在意﹐暗暗把牙一咬﹐解開包裹湛盧劍的黑布﹐露出蟒皮劍鞘來﹐登時膽氣一壯﹐心道﹕“我有湛盧在手﹐難道還怕了這些邪魔歪道﹖” 程肅自己是使劍的﹐一眼看出這佩劍乃是古物﹐顯非黃洛離家所攜﹐不由得失聲而呼﹐叫道﹕“公子﹐你……你求得……求得了……”黃洛點了點頭﹐昂然說道﹕“我知道這四人是誰了。既然找上門來﹐來者是客﹐我且拿這湛盧劍會一會他們﹗” 他穿過院落﹐來到大廳之前﹐數十名武師､家丁正四下包圍著廳堂﹐見到主人回來﹐紛紛呼叫起來﹕“是公子﹐公子回來了﹗” 黃洛緩緩點頭﹐心道﹕“一回來便遇上這等事﹐想必這四人又是衝著湛盧劍來的。”邁步走進廳中﹐只見四人或胖或瘦﹐或男或女﹐四色衣衫一字排開﹐相貌一般無二﹐正是碧海生､彤霞生､墨雲生､皓月生﹐冥門之中合稱“青紅皂白”的四人﹐八顆眼珠齊往黃洛望來。 黃洛抱拳道﹕“四位光臨白雲驛﹐如何不先知會在下一聲﹖這可失禮了﹗”碧海生朝黃洛一揖﹐陰森森地笑道﹕“我們特地趕在黃公子前頭﹐好迎接公子回府﹐倒是不勞公子招待。公子這一路回府﹐湛盧劍得保不失﹐可是十分難得啊﹗” 這話一出口﹐黃洛不禁神情一變﹐手按劍柄。碧海生察言觀色﹐隨即笑道﹕“公子無須多慮﹐咱們四人並非為了這湛盧劍而來。我等蒙公子引路來此﹐又豈會恩將仇報﹖”黃洛又是心中一緊﹐暗道﹕“原來這四人把我綴上了﹐我這一路竟沒察覺﹗” 在春秋谷中﹐黃洛見青紅皂白慘敗於方圓通之手﹐雖知這四人武功著實不凡﹐卻總不如對公孫斷絕､上官一品那樣驚畏忌憚。此時聽碧海生一言﹐黃洛登時重拾戒備之心﹐已不敢小看眼前這四張臉孔。卻聽碧海生又道﹕“公子﹐這白雲驛是西北武林知名世家﹐理當招攬賢才﹐名副其實﹐何以卻養了一批草包﹖咱們在門口遇見一個姓程的老兒﹐膽敢對我二弟出言不遜……”一指彤霞生那肥圓肚子﹐道﹕“二弟隨手幾下﹐點了他的穴道﹐他竟然毫無抗拒之力﹐卻還誇稱是白雲驛數一數二的劍術方家。嘿嘿﹐這豈不可笑﹖” 黃洛聽他辱及白雲驛﹐不禁怒氣上衝﹐只是他進了自個兒家門﹐自然而然弟留心氣度﹐當下隱忍不發﹐道﹕“閣下來意如何﹐不妨明說﹐何必拐彎抹角﹖” 碧海生笑道﹕“黃公子莫要動怒﹐在下也是為了白雲驛百年家業著想﹐說話才不知輕重了。老實說了罷﹐咱們‘青紅皂白’有意投身白雲驛﹐只消公子開口答應﹐我們手足四人情願為公子效力﹐只等公子一句話。” 此言大出黃洛意料之外﹐登時把他給愣了半晌﹐道﹕“你們……你們想進白雲驛﹖”碧海生道﹕“正是。”黃洛搖頭道﹕“你們是冥門中人﹐如何能再投身於此﹖這話騙不了我。”碧海生笑道﹕“這中間有大關節﹐若不說個清楚﹐公子自然不信。”言畢﹐眼睛朝門外眾家丁望去﹐閉口不語。 黃洛會意﹐揮手命眾人退去﹐又請四人就座。碧海生道﹕“黃公子﹐那日在春秋谷方家﹐你也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我們敗給了方圓通﹐主人親口所言﹐是要拿我們去送死。”黃洛道﹕“嗯﹐我想想。我只聽屋頂上有人與方圓通說話﹐問他為何不殺你們﹖這也不算要你們送死啊。” 碧海生道﹕“公子不知主人的習慣。我們的主人乃是‘冥門三道鎖’之一﹐外號‘生死關頭’的段司命﹐奪人性命如同兒戲。他拿誰的命來開玩笑﹐就是打算要誰死﹐方圓通即使不殺我們﹐他也會想法子讓我們送命。”黃洛心道﹕“豈有此理﹐難道那段司命有通天徹地之能﹐你們連抵抗也不成麼﹖”雖然不以為然﹐卻不說出口來。 又聽碧海生道﹕“我們人在冥門﹐決不畏死﹐但也不願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我們是不能在他手下做事了。所幸當時那秦若失來取‘大夏龍雀’﹐主人無故離去﹐還來不及害死我們。我們不敢逗留﹐趕緊逃出谷外藏匿起來﹐傷勢稍好﹐便打算另謀出路﹐最後決定來投靠白雲驛。白雲驛主人好交天下豪傑﹐百年來江湖知名﹐我們一夕落難﹐黃公子不會見死不救罷﹖” 黃洛皺眉不語﹐心道﹕“不知這四人所言是真是假。冥門中人行事難測﹐還是少跟他們打交道的好。可是如何回絕他們﹖”略一思索﹐道﹕“先生雖這麼說﹐但四位身在冥門﹐入我們白雲驛恐怕有所不便﹐畢竟……”墨雲生陡然開口道﹕“有什麼不便﹖冥門又不是門派幫會﹐現在沒有人是門子﹐三道鎖各擁勢力﹐還有一大群人不買他們的帳﹐十六字也與他們時好時壞。各大門派中也有好些人身屬冥門﹐自己別說出來便是了﹐怕他個鳥﹖” 碧海生古古怪怪地一笑﹐接著道﹕“我們也不是來白吃白雲驛的飯。我們四人的本領雖不足稱雄武林﹐但也還拿得出手。公子想要振興家業﹐難道還不肯廣納人才麼﹖” 這句話正說中黃洛心底事﹐不禁有些動搖﹐暗想﹕“這一趟求劍﹐折損了狄､夏兩位師父﹐若能得此四人助力﹐的確對白雲驛大有好處。”忽然心思一轉﹐道﹕“四位若真有意留在白雲驛﹐在下卻有幾事要先聲明。在我們這兒的江湖朋友﹐都只互相切磋武藝﹐不可結仇。在下也常向家裏的師父們學習武藝﹐師父們也都不藏私。四位固然身懷絕技﹐卻不知我若向四位請教﹐可能傳授一二麼﹖” 皓月生笑道﹕“黃公子不必擔心﹐這有何不可﹖我們之所以來此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要送一套武功給公子。”黃洛聞言一愕﹐道﹕“送武功給我﹖” 青紅皂白四人互相一看﹐忽然起身離座﹐腳步錯動﹐倏然間分立黃洛前後左右四方。黃洛一驚﹐眼望碧海生﹐卻見碧海生笑道﹕“公子﹐你仔細瞧瞧﹐我們站的是什麼方位﹖” 黃洛遊目四顧﹐只見碧海生站在正東﹐彤霞生站在正南﹐皓月生站在正西﹐墨雲生站在正北﹐正合“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五行四方之色。只聽碧海生道﹕“我們據此四方﹐再加上黃公子位居中央﹐青赤黃白黑五色齊聚﹐豈不是合乎五行﹖先師傳授我們武功﹐乃是一套‘五顏勢’﹐我們一人修練一勢﹐還有一勢無人修習﹐正可給公子作為見面之禮。” 黃洛乍聽之下﹐還沒察覺“五色”從何而來﹐聽罷碧海生說話﹐才發覺他竟在自己姓氏上作文章﹐不禁啼笑皆非﹐暗想﹕“難道我練這功夫﹐還得穿黃衣服麼﹖”隨口問道﹕“這‘五顏勢’是什麼功夫﹖”碧海生道﹕“所謂五顏勢﹐其實是‘碧海勢’､‘彤霞勢’､‘黃塵勢’､‘皓月勢’､‘墨雲勢’五套功夫﹐可應用於拳腳器械﹐博大精深﹐我們一人鑽研一勢﹐以之為號﹐尚且不能窮其奧妙。我們要贈與公子的便是‘黃塵勢’的武功﹐能否精通﹐便看公子造化了。” 黃洛正想精進武藝﹐碧海生這一番言詞不免令他心動﹐又道﹕“除了那黃塵勢﹐其餘四勢我就無緣探究了麼﹖”碧海生笑道﹕“公子若是想學﹐我們自然傾囊相授﹐只怕公子貪多嚼不爛﹐勢勢不精。”眼見黃洛似有應允之意﹐又道﹕“公子﹐‘黃塵勢’的武功心法就在這兒……”說著從懷中摸出兩本薄薄的書冊﹐一黃一綠﹐將那黃皮薄書交給黃洛﹐綠皮書收回懷中﹐笑道﹕“你大可一看究竟﹐看看是否值得﹖” 黃洛微一躊躇﹐接過了書﹐深黃色的封皮上題著“黃塵勢”三字行書﹐翻開來一看﹐開卷便題﹕“五顏勢功譜黃塵勢第三”﹐裏面字跡密密麻麻﹐全是工整小楷﹐記述了諸般調神養氣､搬運周天的心法﹐又有“外功築基”､“黃塵勢六十四變著”､“五行綱要”等篇﹐一眼望去難以盡解﹐然而黃洛憑所知解析﹐亦時見精妙之處。黃洛交還功譜﹐道﹕“這功譜倒似不假。那本綠色的﹐想必就是碧海勢的功譜﹖”碧海生笑道﹕“不錯。” 黃洛心道﹕“這四人亡命來此﹐此刻若不答應他們﹐說不定要翻臉動手﹐反而凶險。跟他們硬碰硬地過招未必能佔好處﹐不如收了他們﹐先得功譜再說。日久見人心﹐他們就有奸謀﹐白雲驛這許多人總能看出端倪。”當下臉色和緩﹐笑道﹕“四位既然誠心來投白雲驛﹐在下也不會無故推託。這樣罷﹐四位闖進這兒﹐得罪了程師父﹐那是先父時就待在這兒的老師父﹐我不能怠慢了他。請四位同程師父道個歉﹐化敵為友﹐大家也就無話可說﹐白雲驛要空出四間房來﹐也不為難。”言下之意﹐已然答允。 碧海生喜道﹕“這是小事一樁。既然如此……”話到半途﹐突然一個清朗的聲音自廳門之外傳來﹕“公子爺且慢﹐這四位要進白雲驛來﹐還不曾得小姐應允罷﹖” 黃洛臉色一沉﹐只將眼珠一瞥﹐不曾轉頭﹐青紅皂白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錦袍男子徐步入廳﹐年紀三十開外﹐一雙丹鳳眼湛然有神﹐兩道劍眉﹐微蓄短須﹐寬大的衣袖飄飄蕩蕩﹐腰系三尺長劍﹐儀表堂堂﹐豐神俊美﹐頗有儒者風致﹐便是家丁們先前去喚的那位古師父。黃洛向他一瞥﹐道﹕“白雲驛的事由我做主﹐有何不對﹖”那古師父微笑道﹕“當然是由公子爺做主。只是小姐常自責幫不上公子爺的忙﹐公子爺若能多問問小姐的意思﹐也好讓她覺得欣慰。” 黃洛不答他話﹐朝青紅皂白四人說道﹕“四位朋友﹐這位是古文鳳師父﹐出自崑崙派玄圃臺門下﹐你們多親近親近。” 碧海生一聽古文鳳出身崑崙﹐不禁心中一檁﹕“白雲驛之中竟有崑崙派的人物﹐倒是首次聽聞。或許他武功平平﹐不受黃家重用﹐但是崑崙絕技不可小覷﹐倒要留心此人。”臉上卻不動聲色﹐笑嘻嘻地拱手作揖﹐道﹕“久仰﹐久仰。”古文鳳含笑回禮。 青紅皂白之中﹐碧海生見識最博﹐知道西域武林之中﹐崑崙､天山二派威名最盛﹐這兩派的人物罕至中原武林﹐江湖上有種種傳聞﹐將兩派的武學說得神乎其技﹐似非人力所能為。其中崑崙派的事跡﹐還較天山人物來得顯著﹐這一派分成三支﹐分別是東方“崑崙宮”､西方“玄圃臺”､北方“閬風巔”﹐在崑崙群山中各據一峰﹐並稱“崑崙三角”。 “崑崙三角”之中﹐崑崙宮素為武林公認的崑崙派正宗﹐玄圃臺､閬風巔則屬旁支。但是崑崙三角武學原是一脈﹐門人成就也不相上下﹐玄圃臺雖稱旁支﹐並不遜於崑崙宮的正宗。中原武林對崑崙派的人物多無所聞﹐碧海生便渾然不知古文鳳的底細﹐此時見他風儀不凡﹐儼然是正人君子的氣度﹐黃洛對他卻似乎不很親近﹐忽然心生一念﹐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古文鳳﹐似有所圖。 古文鳳似乎不覺有異﹐朝黃洛恭恭敬敬地道﹕“公子爺您剛回來﹐請先歇著﹐這四位由我招呼便是。或是您先去別院看看小姐﹖小姐只怕還不知道您回來了﹐您帶這劍過去﹐小姐一定歡喜。”黃洛又朝他一瞥﹐一按劍鞘﹐心道﹕“你也看出來了。”朝著青紅皂白笑道﹕“失陪﹐我先進去了。古師父﹐這四位已是白雲驛的朋友﹐你好生招呼他們。”逕自轉進內堂﹐穿過回廊﹐來到後院。 這院中另有曲徑可出黃府﹐依山開道﹐遍植花木﹐三兩鳥雀棲居樹杈﹐景致十分清靜。走得一､兩百步路﹐繞進一個小山坳﹐古樹野花掩映著一片白牆﹐蕭疏葉影間可見屋瓦﹐來到了一座清幽殊絕的宅院﹐門庭雅潔﹐匾額寫著“停雲”二字行楷﹐筆致柔婉清秀﹐落款年代之下題著“白雲黃湘”行書﹐書品俊雅﹐比那“停雲”二字更見韻味。 這座停雲別院﹐是白雲驛前代主人黃淵為體弱多病的女兒所建﹐讓她在此靜養﹐不受江湖閒事的打擾。黃洛站在門前﹐不覺面露微笑﹐心道﹕“離家這麼久﹐妹妹身子還好罷﹖”輕輕叩了兩下門﹐只聽一陣玎玲清響﹐悠悠逸入房舍樓閣之間。原來這門中暗藏玄機﹐一扇門板內有中空孔道﹐牽著絲繩鑽過門軸入地﹐布向別院各處﹐穿到許多簷角､楹柱､欄桿﹐連著綴飾的銀鈴﹐門板一動﹐便會引動鈴鐺紛紛作響。 一個小丫鬟打開門來﹐見是黃洛﹐頓時喜形於色﹐道﹕“哎呀﹐是公子爺來了﹗”忙將他請進別院﹐門扉開合之際﹐又是滿園清音。黃洛隨那小丫鬟進廳﹐道﹕“小姐歇著嗎﹖她若在休息﹐別打擾她。”小丫鬟說道﹕“不﹐小姐在讀書呢﹐古師父剛剛才走……”黃洛作了手勢﹐要她別說下去﹐逕自走過東邊屏風﹐來到書齋。 這書齋擺設清雅﹐並不焚香﹐木幾上古瓶水仙隱蘊幽香﹐牆懸長畫﹐是一幅遠山雄峙､水雲縹緲的景象﹐題了“河洛瀟湘”四字行草﹐筆致遒美。一個淡淡的身影倚窗讀書﹐是個一身白緞衫子的女子﹐淡雅梳妝﹐容貌斯文秀氣﹐臉色卻頗蒼白﹐身子也格外纖細﹐在陽光照映下身影竟看不真切﹐手捧書冊﹐卻正低頭闔眼。黃洛躡步入房﹐輕聲道﹕“妹妹﹗” 那白衣姑娘睜開眼睛﹐抬頭一望黃洛﹐神情忽透喜色﹐微笑道﹕“大哥﹐你回來了﹗”這自然是白雲驛黃家的千金小姐﹐黃洛的妹妹黃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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