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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刀兮劍兮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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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泉園中﹐路天涯據石而坐﹐手裏閒翻破書﹐早已久候。楊抒遠遠瞧見師父身影﹐立時衝上前去﹐叫道﹕“師父﹗” 路天涯眼光從書上一抬﹐朝著楊抒一笑﹐道﹕“喝﹐來得真慢。一個月不見﹐沒半點長進﹗”手一揚﹐陡然將破書照楊抒打去。楊抒伸手一接﹐驀地裏書上傳來如雷潛勁﹐便像是接著一團炸藥﹐轟然爆發﹐登時打得他仰天摔了一大跤。楊抒腰一繃﹐翻身站起﹐手上書本已成片片碎紙﹐幾張殘頁﹐還看得出寫著“張良圯橋進履”雲雲﹐原來是本戲本。 方純隨後趕上﹐向路天涯萬福為禮。路天涯笑道﹕“方上清竟捨得放他的寶貝女兒出來﹐難得﹐難得﹗”方純行過了禮﹐暗觀路天涯﹐見他一身輕衣短袍﹐拓落不羈﹐只那滿口短須顯得不修邊幅﹐外貌平平無奇﹐唯有雙眼深蘊精光﹐隱隱流轉﹐看不透是何等樣人。 楊抒隨手放下殘書﹐拍拍身上塵土﹐道﹕“師父﹐你也不給我點面子﹐一見面二話不說就打翻人﹖”路天涯道﹕“呸﹐連書也拿不住﹐該怪你自個兒學藝不精。臭小子﹐在春秋谷丟了多少臉﹐全部給我抖出來罷﹗”一指方純﹐道﹕“有人證方姑娘在此﹐你可得從實招來﹐別想胡賴﹗”楊抒笑道﹕“丟臉事確實不少﹐不過我可沒打算賴。”這師徒兩人一見面﹐全然沒規沒矩﹐倒令方純不知所措﹐忽然間被路天涯點名﹐不覺一陣局促。 惠泉是無錫名勝﹐時有遊人﹐路､楊師徒一加喧鬧﹐早引來旁人側目。路天涯道﹕“咱們換地方說話。”引著兩人來到園外一處僻靜林子﹐林葉稍露天光﹐只隱隱聽得流泉淙淙。 三人席地而坐。路天涯先一看楊抒﹐道﹕“空著手去﹐空著手回來﹐肯定是沒要到劍了﹖”楊抒道﹕“的確沒有。”路天涯再一看方純﹐道﹕“劍沒帶來﹐卻帶來了方上清的掌上明珠﹐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抒道﹕“我從頭說起罷。我一到春秋谷﹐真是意想不到﹐竟然遇見黃洛……”路天涯道﹕“誰﹖”楊抒道﹕“黃洛﹐白雲驛的黃洛﹗”路天涯一笑﹐道﹕“哦﹐是那小子。黃洛怎樣了﹖”楊抒續道﹕“他帶了兩名白雲驛的前輩去﹐一位姓夏﹐一位姓狄﹐正巧也是去求劍的。”路天涯道﹕“姓夏﹐姓狄﹖準是夏振雲和狄浩元了。白雲驛不會只剩這等貨色罷﹖六､七年前﹐崑崙旁支有個叫古文鳳的進了白雲驛﹐功夫還算可觀﹐莫非又走了麼﹖”楊抒道﹕“這就非我所知了。” 接著說到方上清對他的諸般詢問﹐只說得片刻﹐路天涯便叫道﹕“唉呀﹗傻子﹐怎麼他這樣問﹐你就照答﹖你這麼說﹐方老頭肯定猜到我是你師父﹗”楊抒道﹕“後來他是也知道了﹐他問了黃洛。”路天涯眼睛一瞪﹐道﹕“叫你保密你不聽﹐將來我沒事﹐你可會倒楣﹗”催問後情﹐楊抒一一述說﹐講到與方純比劍的經過時﹐路天涯眼光朝方純一轉﹐笑道﹕“這渾小子跟你比劍法﹖夷希微三劍﹐你練到哪一套了﹖”方純輕聲道﹕“只有宵練劍法是練全了的﹐我……我的劍法實在不行。” 路天涯笑笑﹐也不多說﹐又聽楊抒說到黃洛､狄浩元､夏振雲等群起偷襲﹐自己佯敗避戰﹐卻在溪中溺水﹐得方純救助之事﹐登時大笑不已﹐道﹕“太蠢﹐太蠢﹗”突然換了張怒臉﹐罵道﹕“還真是蠢﹗憑你的功夫﹐把他們三個打昏了丟出谷去一點兒也不難﹐這麼乾豈不是好﹖要是你先給他們找到﹐還來不及醒來﹐好人沒當成﹐先當了死人﹗” 楊抒一聳肩﹐道﹕“來不及啦﹐反正我如今好端端的﹐也沒死。”路天涯道﹕“那只算你造化﹗”再聽楊抒說下去﹐便是他在春秋股中藏過七日﹐欲回方家取劍時﹐適逢公孫斷絕率俑人襲擊黃洛﹐強奪湛盧劍﹐自己擊敗一眾俑人﹐迎擊公孫斷絕。路天涯突然留上了神﹐仔細問過公孫斷絕施用的招數﹐又叫楊抒演了幾招給自己看﹐才道﹕“是‘秋聲掌’。他還挺看得起你哪﹗不過也沒看得多重﹐只用秋聲掌麼﹖哼哼﹗” 楊抒繼續說到與上官一品交手﹐一劍而敗。路天涯又要他擺出那一劍的架勢來﹐楊抒撿了根樹枝代劍﹐模仿上官一品的出劍架勢﹐道﹕“架勢就是這樣﹐但他出劍太快太猛﹐我學不像。”路天涯點頭道﹕“他可就太看得起你了﹐竟然使‘王道九劍’﹗你能看見他出劍的模樣﹐想來他沒跟你當真打﹐只是招數上意思到了。”楊抒輕聲道﹕“‘王道九劍’。”念了兩回﹐又道﹕“師父﹐這劍法你沒跟我提起過。” 路天涯道﹕“用不著提﹐能使這劍法的人太少﹐當世恐怕就只‘無雙將相’上官一品一人。這套劍法剛猛正大﹐天下第一﹐可是劍法中全無柔勁﹐常人學了只有害死自己﹐上官一品能以此劍法威震武林﹐全是他本人苦修之功。”又笑道﹕“你也實在命大﹐碰著了‘冥門十六字’其中兩人﹐居然還能全身而退。”楊抒道﹕“不只兩人﹐我這一路到杭州城裏﹐還遇見了慕容觀止﹐領教了他的扇子功夫。”路天涯道﹕“怎麼﹐你連慕容觀止也碰上了﹖打得如何﹖”楊抒將與慕容觀止及眾女相遇的一番波折說了。 路天涯聽他說了任纖雲大動飛刀﹐慕容觀止以扇撥劍﹐許香跡引他離店﹐青衣少女私釋方純的經過﹐便笑道﹕“這‘血扇子’是慕容觀止的成名兵器﹐雖是脆弱紙扇﹐卻給他搖了二十年﹐從沒一人毀得了它。‘人面桃花’處處拈花惹草﹐無數英雄好漢恨他入骨﹐他還能悠悠哉哉活到現在﹐憑你這小子當然攻不破他的守勢﹐不算丟臉。”楊抒道﹕“一把紙扇使了二十年﹖有這等厲害﹖” 路天涯道﹕“可厲害哩﹗慕容觀止的‘凝香勁’﹐能於柔物寄寓剛勁﹐他手握細沙打出﹐打著人身也堅如石塊。以他現時功力﹐這紙扇在他手上﹐跟鐵扇相差無幾。要不是你拿著方家的劍﹐他顧忌劍鋒銳利﹐就算扇子硬擋劍刃﹐你也未必削得斷那扇骨。楊抒道﹕“師父你呢﹖”路天涯道﹕“我什麼﹖”楊抒道﹕“要是你拿劍去鬥慕容觀止﹐他揮扇子這麼一擋﹐擋不擋得住﹖”路天涯笑了笑﹐忽然衝方純問道﹕“方姑娘﹐你說路某一劍過去﹐慕容觀止擋得住麼﹖” 方純愣了一下﹐一時神色為難﹐低聲道﹕“我沒見過路前輩的功夫﹐這……我不知道。”路天涯笑道﹕“莫說你不知道﹐我自個兒也不知道﹐慕容觀止這老小子很奸﹐絕不跟自覺打不過的對手過招﹐以免本領洩底。只怕路某一輩子沒機會跟他打架﹗”楊抒一聽﹐笑道﹕“這麼說來﹐師父你……”路天涯一揮手﹐打斷他的話頭﹐道﹕“別扯遠了。慕容觀止的事先按下﹐你先把春秋谷的事說清楚。” 於是楊抒又說了秦若失來到﹐取走大夏龍雀﹐冥門眾人悉數退去之事﹐路天涯陡然目綻異光﹐道﹕“上官一品走眼了﹗”微一沉吟﹐又道﹕“連著公孫斷絕一併走眼﹐絕無道理。”又想了想﹐忽然拍腿大笑﹕“原來是段司命走了眼﹗哈哈哈﹐這老糊涂﹐哪天送命只能怪自己﹗”楊抒一怔﹐道﹕“段司命是誰﹖”路天涯道﹕“‘冥門三道鎖’﹐聽過罷﹖” 楊抒道﹕“聽是聽過﹐名字可是一個都……呀﹐那段司命﹐是三道鎖之一﹖”路天涯道﹕“不錯﹗冥門中若有誰想打進春秋谷﹐除了段老頭﹐更有何人﹖”楊抒皺眉道﹕“我當日可沒瞧出來﹐除了上官一品､公孫斷絕﹐冥門還有其他高手在場﹖”路天涯笑道﹕“他肯定躲起來了﹐你怎瞧得見﹖就是在冥門同伴面前﹐他也不肯輕易露面。這老頭武功雖好﹐眼光嘛……嘿嘿﹐嘿嘿﹗”輕輕搖頭﹐又道﹕“冥門的人走光了﹐好得很﹐再來呢﹖” 楊抒道﹕“那黃洛帶著湛盧劍走了﹐我便向方前輩求劍……”將他與方上清的對答細述了一番﹐末了道﹕“最後﹐方前輩終究不肯賜劍給我。”路天涯眼望方純﹐方純輕輕點頭﹐道﹕“我爹說﹐谷中並無適合楊公子之劍。可是楊公子學藝有成﹐足堪闖蕩江湖了﹐那也不錯。這是我爹囑咐我轉告路前輩的。” 路天涯雙眉一挑﹐笑道﹕“方上清這老頭子﹐竟然玩這種玄機﹗”朝楊抒一指﹐道﹕“定狂﹐給我聽了。”楊抒肅然端坐﹐道﹕“是。”路天涯道﹕“春秋谷中有多少劍器﹐竟沒有適合你用的﹐你想想﹐這話該怎麼解﹖”楊抒道﹕“我當時也不甚明白﹐後來一想﹐應當是指沒有能讓我使得順手的劍﹐或指尺寸､輕重不合。方姑娘又告訴我﹐說我不適合用寶劍﹐那當然跟春秋谷的寶劍無緣了。” 路天涯又看了看方純﹐目光一綻﹐看得方純悄悄低下頭去﹐神情頗為複雜。路天涯笑道﹕“方姑娘﹐你也真是好心﹗”又對楊抒說道﹕“你隨我練劍八年﹐有沒有拿過順手的劍﹖”楊抒道﹕“有。” 路天涯猛然喝道﹕“那麼你先前所說﹐就是一堆屁話﹗方上清是何等樣人﹖他是天下第一鑄劍名匠﹐就算谷中沒有你使得順手的劍﹐難道他不能打一柄麼﹖頂多是晚點給你﹐豈會不給你﹖”楊抒一聽﹐臉色陡然僵了﹐沒能答話。路天涯道﹕“方姑娘你說﹐你爹不給他劍﹐真正的用意卻是什麼﹖” 方純偷偷一瞄楊抒﹐見他也正朝自己望來﹐臉色雖然平靜﹐卻靜得嚇人。方純心中為難﹐低聲道﹕“路前輩﹐我私下再跟您說……”路天涯道﹕“話是要給他聽的﹐說給我聽做什麼﹖”方純道﹕“可是……”猶豫半晌﹐卻是難以出口。 路天涯道﹕“也罷﹐路某不讓你難做人﹐反正我也猜的恐怕也沒錯。”凝視楊抒﹐道﹕“你想想﹐方上清說你本領到家﹐而你擅長的是劍法。他要給你一把順手的劍﹐絲毫不難﹐卻說沒有適合你用的劍﹐那就跟順手與否無關。以春秋谷劍器之多﹐尚且沒一把劍適合你用──反過來想﹐你根本不適合用劍﹗” 楊抒心內轟然動搖﹐呆了一陣﹐道﹕“我不適合用劍﹖”臉色忽然一變﹐叫道﹕“師父﹐我練了八年的劍法……”路天涯擺了擺手﹐道﹕“沒用﹐沒用﹗不是你想學的﹐你當初是想學刀不是﹖你把太初劍法學得滾瓜爛熟﹐還是不能快快活活地用它。你現下劍法好是好了﹐可是愈好﹐你愈要完了﹗” 遠處泉水如嗚咽﹐在楊抒耳中震個不停﹐方純悄悄低頭﹐路天涯繼續說道﹕“你的功夫的確不錯﹐基礎又穩﹐拿去江湖上爭強鬥勝﹐必定也能闖出一番天地﹐再過個十年八年﹐也能跟冥門十六字那樣的高手多拆幾招﹐十招､百招﹐或是千招。看你這樣子﹐也學不壞﹐肯定能成為正道中一個俠客﹐用不著春秋谷的寶劍﹐便是一柄平凡長劍﹐也能行遍天下﹐遂你幼時志向﹐獨個兒行走江湖﹐豈不快哉﹖”說著哈哈一笑。 楊抒低下了頭﹐一聲不響。良久﹐他輕輕開口﹐說道﹕“師父。”路天涯道﹕“嗯﹖有話直說。”楊抒道﹕“你當年收我為徒﹐可曾想到今日會有這番話嗎﹖”路天涯笑道﹕“收你為徒時倒是沒有﹐教你劍法時﹐卻想到了﹐可沒想到竟會成真。”見楊抒神態沉寂﹐又是一笑﹐道﹕“小子﹐楊定狂﹗你傷什麼腦筋﹖八年前你在顧忌什麼﹖想學刀﹐學不到﹐當年又不快快反悔﹐將就著學了劍。現在劍法學得不錯﹐將來定然有成就﹐怎麼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楊抒突然抬頭﹐道﹕“你說顧忌﹖”路天涯笑道﹕“我看你顧忌多了﹗”楊抒默然不語﹐想起了當年不喜學文﹐立志習武﹐氣走了一個又一個的教書先生﹐卻對黃洛及路天涯以禮相敬。為了學到武功﹐他收起了頑皮﹐拜了路天涯為師﹐即使學不到想學的刀法﹐也照樣說服了自己﹕學習劍法﹐照樣能練就一身武功。涉足江湖﹐對他還嫌太早﹐武功才是楊抒所求﹐這成為他苦修向上的標竿﹐卻不曾留神過﹐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自己有了什麼變化。 楊抒猛然驚覺﹕“凡是阻礙我完成武功修業的﹐全是我的顧忌﹗定狂､定狂﹐我這一‘定’……” 倘若他不學劍﹐就不該拜路天涯為師﹐但若另尋師父﹐不知何年才能尋得﹖他還是繼續拜師﹐一窺上乘武學的堂奧。八年過去﹐為了肯定自己的武功﹐楊抒來到春秋谷﹐方上清是掌握成敗關鍵的人物﹐在他面前﹐楊抒完全收斂﹐一切合乎江湖禮儀。春秋谷中的每一個人﹐對他求劍之局都可能有微妙的影響﹐楊抒盡力面面俱到。此時一想﹐楊抒赫然發現﹐若是不論道德善惡﹐在谷中暗算他的黃洛﹐行事還似比他痛快許多…… 楊抒將腦海思緒一一理清﹐逐漸冷靜許多。他一想路天涯對他將來人生的推測﹐忽然放聲大笑﹐霍然起身﹐叫道﹕“師父﹐抱歉之至﹐我決不當那種蠢蛋﹗” 路天涯抬頭一望﹐見他目光爍亮﹐只隨意笑笑﹐道﹕“怎麼﹐你在回我哪句話﹖”拍拍屁股站了起來﹐道﹕“且不管你剛才在想什麼﹐你跑了這一趟春秋谷﹐證明你八年練劍﹐結果並非用劍的料子。我早告訴你要再三考慮﹐當我的徒弟定然倒楣﹐你偏不信﹐八年來變了半個人。如今你怎麼打算﹖劍沒求到﹐意思卻到了﹐你是要繼續留著跟我學功夫﹐還是就憑那點意思﹐自個兒出去闖一闖了﹖” 方純依舊坐著﹐看看路天涯﹐又看看楊抒﹐也似在等他回答。 楊抒忽然跪下﹐對路天涯重重磕了個頭﹐一個接一個﹐共磕了八個響頭。路天涯神情一變﹐道﹕“乾什麼﹖我早告訴過你﹐沒事少給師父磕頭﹗”楊抒俯首不起﹐道﹕“師父﹐你說得不錯﹐我是不想學劍﹐但我也慶幸跟你學了一套劍法。雖然你心眼兒很壞﹐害了我八年﹐卻也教了我八年武功﹐我全身本領都是你所傳授﹐不管我將來如何﹐總要謝你﹗” 說完﹐楊抒重新站起﹐道﹕“春秋谷沒有我適合用的劍﹐難道沒有我適合用的刀﹖我本來就想學刀﹗”路天涯“嗯”了一聲﹐點頭道﹕“所以呢﹖”楊抒靜了片刻﹐深深一揖﹐低著頭大叫﹕“師父﹐再見﹐從今以後﹐我叛師了﹗” 此言一出﹐方純大驚失色﹐叫道﹕“楊公子﹐你﹗”路天涯圓睜雙眼﹐道﹕“小子……”楊抒抬起頭來﹐笑得十分自得﹐拱手叫道﹕“當年你許我的﹐我一點也不浪費。路前輩﹐多謝教誨﹗方姑娘﹐後會有期﹗”轉過身子﹐再不回頭﹐奮步急奔﹐樹林中風聲颯颯﹐再也不見人影。 路天涯佇立當場﹐一時無言﹐方純尚未明白過來﹐慌忙問道﹕“路前輩﹐楊公子他……他這是……是開玩笑麼﹖”路天涯忽如夢醒﹐哈哈大笑起來﹐道﹕“不是開玩笑﹗讓他叛師﹐是我在八年之前準他的。他要走﹐就給他走﹗”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叫道﹕“輕鬆﹐輕鬆﹗沒了這小子纏前黏後﹐我到哪兒去都自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邁著大步﹐轉身便走﹐不一會兒也失了蹤跡。 方純望著路天涯離去﹐又轉身看了看楊抒去路﹐輕聲說道﹕“這對師徒﹐該怎麼說呢……”一垂頭﹐手按劍柄﹐輕輕拔出三分劍鋒﹐靜觀些許時候﹐默默還入鞘中﹐另轉歸路﹐回往春秋谷去。 這不及半日的會面﹐一舉變化了楊抒的命運。他叛師出門﹐別人不問﹐自己也不說﹐若有人問起﹐便照實說了﹐短短數月﹐江南武林便傳開了有個叛師的楊定狂。他初入江湖﹐竟因叛師傳開名聲﹐可是究竟他叛了哪一位師父﹐何門何派､何幫何會﹐竟是沒人答得上來。有幾個人知道﹐卻都不說。 楊定狂究竟是藉藉無名之輩﹐江湖上茶餘飯後的閒話多不勝數﹐傳得幾月﹐不再傳了。江南這裏風波漸靜﹐西北黃沙交境的白雲驛﹐卻陡然生起大變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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