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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蓮花滿路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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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抒強撐身子站起﹐連調幾遍內息﹐猶感氣血騰湧﹐看著慕容觀止悠閑自在的模樣﹐心知自己遠非其敵﹐當下還劍回鞘﹐道﹕“‘人面桃花’果然厲害﹐我領教了。” 慕容觀止點頭笑道﹕“你刻意引我出手﹐卻不先自拈份量﹐以致不敵敗北﹐如此行事﹐你可後悔了麼﹖”忽收折扇一指楊抒﹐道﹕“倘若我眼光不亮﹐瞧不出你的真意﹐必當你意欲挑舋﹐一出手便送了你的性命。你這會兒可說是死裏逃生﹐還不快走﹖” 楊抒尚未答話﹐忽聽一旁叫聲傳來﹕“三爺﹐你怎能放他走﹖這小子故意侮辱你﹐你就這樣便宜他麼﹖”呼喊未停﹐任纖雲已從店中廚房轉了出來﹐朝楊抒狠狠一瞪。慕容觀止微笑道﹕“你別淨愛生事。珍味樓裏一照面﹐我就想試試他的身手﹐只是他比我還早動手﹐倒變成他來試我了。話說到底﹐不能全責怪他。” 任纖雲斜睨楊抒﹐仍是十分不悅﹐道﹕“這小子要試你的功夫﹖單說他不知天高地厚﹐就該打﹗小子﹐你真為了這蠢理由來惹三爺麼﹖”楊抒笑笑﹐不置可否。 慕容觀止開扇閒搖﹐道﹕“笑而不語﹐就是點頭。”楊抒道﹕“那我現在說話了呢﹖”慕容觀止笑道﹕“故意作對﹐欲蓋彌彰﹗不久之前﹐四弟才與我說過﹐你和他打了一場﹐又接了二哥一劍。單論武功﹐全無可觀﹐膽識倒是不小﹐可惜腦袋糊涂﹐真乃有其師必有其徒。你見識了冥門十六字其中二人的功夫﹐難道不會想瞧瞧我的﹖我早知道你故意激我。” 楊抒不加置答﹐心道﹕“雖說如此﹐方姑娘忽然下落不明﹐可在我意料之外。這慕容觀止只不過揮揮扇子﹐就把我的攻勢一一瓦解﹐看起來他不過牛刀小試﹐我便招架不住﹐要逼他拿出真功夫﹐理當無望了。”臉上頗有沮喪之意﹐嘆道﹕“也罷﹐也罷﹗慕容前輩﹐請你放了方姑娘﹐此事與她無涉﹐一切得罪之處﹐由我承擔便了。” 慕容觀止笑道﹕“我早說了﹐並不知那小姑娘人在何處。這小店內外﹐忽然空無一人﹐你道是我下手的麼﹖”楊抒道﹕“不然是誰﹖”慕容觀止一望任纖雲﹐朝楊抒笑道﹕“這位‘書卷飛刀’﹐你已經會過了。另外兩位姑娘的來歷﹐你可知曉﹖”楊抒道﹕“半點不知。” 任纖雲一聽﹐嘴角微現笑意﹐卻聽店門外幾聲嬌笑﹐一人說道﹕“小女子本是默默無聞﹐哪裏比得上袁夫人名揚天下﹖三爺﹐您這不是讓人笑話我麼﹖”便見先前酒樓中那黃衫女郎姍姍而來﹐朝任纖雲有意無意地一笑﹐任纖雲倏地面容含怒﹐臉色發白。青衣少女隨之走來﹐不發一語﹐來到慕容觀止跟前行禮﹐輕聲道﹕“三爺。”慕容觀止點頭微笑﹐對楊抒道﹕“楊公子﹐敝人生平只怕女子﹐決不敢動方姑娘一發一毫。你要尋那位方姑娘﹐得請教這兩位姑娘才成。”楊抒聞言為之一愕﹐暗想﹕“嘿﹐你怕姑娘﹐我怎地看不出來﹖” 黃衫女郎紅暈上頰﹐笑道﹕“那位方姑娘小小年紀﹐生得卻美﹐我左看右看﹐留著實在很不放心﹐只好將她一刀殺了﹐這會兒已然沉屍河底。三爺﹐您要拈花惹草﹐可再沒這機緣啦。”慕容觀止眉頭一皺﹐道﹕“胡說八道。將她還了人家罷﹗” 黃衫女郎抿嘴而笑﹐眼望楊抒﹐道﹕“也不見你著急﹐好沒良心的人哪。公子﹐請跟我來。”便往店外走去。楊抒快步跟上﹐心道﹕“我著不著急﹐還要給你看出來﹖”嘴裏不說﹐跟著黃衫女郎走出幾步﹐只見前方黃影飄飄﹐若行若止﹐忽地被她甩開數丈﹐落後老遠。 楊抒不料她忽使輕功﹐意外之餘﹐旋即提氣直追﹐身如一線流星﹐轉眼間奔近四丈。但那黃衫女郎步伐徐緩﹐從容不迫地飄忽向前﹐宛若順水輕舟一般﹐避草木如穿梭荷塘﹐不露絲毫轉折痕跡﹐雖無半分奔馳姿態﹐卻始終將楊抒拋在三丈以外。兩人穿入一座杏子林裏﹐楊抒急衝幾次﹐始終無法逼近﹐不禁暗暗佩服﹕“那任纖雲身懷飛刀絕技﹐這位姑娘的輕功也屬一絕﹐慕容觀止這幾位部屬﹐可比公孫斷絕那群假人厲害太多了。”他眼界不廣﹐不知江湖上擅此“絲履周旋”輕功的女子﹐僅有寧州“蓮花滿路”許香跡一人﹐而此女自視甚高﹐決不輕受他人使喚﹐焉能是慕容觀止的屬下﹖ 正這麼想著﹐許香跡忽然駐足不前﹐回頭豎掌示意他停步。楊抒收勢站定﹐道﹕“在這兒麼﹖”一望四周﹐惟見杏樹一片﹐再不見有第三人。許香跡笑道﹕“不在這兒﹐卻也不遠﹐照剛才的方向﹐再往前半裏路遠﹐公子自然見到﹐小女子得折返回去﹐恕不帶路了。” 還沒見到方純﹐口說無憑﹐楊抒焉能容對方離去﹖當下便道﹕“路已不遠﹐姑娘何不帶路到底﹖老實說﹐沒能親眼見著方姑娘﹐在下不能安心。”許香跡道﹕“你信不過我﹐便不該跟我過來。方姑娘真在前面﹐你一去便見著了﹐但我現下非回去不可。”楊抒道﹕“卻是為何﹖”許香跡微微蹙眉﹐道﹕“這你用不著管﹐只需向前走便是了﹐我包管方姑娘好端端地在那兒。”楊抒臉色一沉﹐道﹕“沒給沉在哪條河裏麼﹖”許香跡一怔﹐嫣然笑道﹕“那是逗你的呀﹐還當真呢﹗”手一揚﹐道﹕“不說了﹐我真得回去。”轉身要走﹐楊抒卻上前攔住﹐道﹕“姑娘請留步﹐在下還是得請你帶路﹗” 許香跡微微一笑﹐黃裙輕擺﹐忽然晃過楊抒面前﹐楊抒眼前一花﹐匆匆轉頭﹐許香跡已遠在數十步外﹐回首一送臨去秋波﹐嬌笑著遠遠隱去。楊抒自言自語道﹕“這可了得﹐攔都攔不住﹐想動手留人也無從留起。不過我還是追得上你﹗”邁步一奔﹐兩側排風壓草﹐直追過去。 他起步雖晚﹐但是內力一催﹐奔行如電﹐不多久便又望見了許香跡的背影。他故意加重腳步﹐步伐落地稍響﹐許香跡已然聽出身後有人追至﹐回頭見是楊抒﹐臉色頗不好看﹐纖腰一搖﹐閃入漫漫樹影之間。楊抒大喜﹐心中暗叫﹕“好﹗”卻不跟著轉向追去﹐仍是照路直奔。 他先前隨許香跡至此﹐已然暗記來路﹐知道許香跡這一轉路﹐是存心要將他引上錯路﹐把他甩開。但楊抒心中所圖﹐卻並非追及許香跡。他知道單憑輕功﹐自己頗有不如﹐即使追到對方﹐也難以將她攔下。是以楊抒打從一開始﹐便是直衝小店﹐反正許香跡意在回店﹐除非她一到即走﹐否則定然找得到她。此刻許香跡繞路想引開楊抒﹐反倒令他有機會搶先回店﹐更是有利。 楊抒奔馳之際﹐一邊思索﹕“倘若方姑娘平安無事﹐耽擱片刻過去﹐倒還無妨。但要確保能尋得方姑娘﹐可不能光憑那女子一句話﹐我便信了。以方姑娘的武功﹐竟會在頃刻間被擒﹐慕容觀止又說他不曾出手……任纖雲武功不及方姑娘﹐定是另外兩名女子出手的了。若說這黃衣姑娘憑此輕功悄悄帶走方姑娘﹐那麼餘下那位青衣姑娘﹐武功豈不最是高明﹖”回想出店之時﹐青衣少女仍在店中﹐此刻回店若給她見著﹐引她生疑出手﹐便不好應付。楊抒正思慮該如何避戰﹐忽然失笑﹕“我在擔什麼心﹖店裏有個慕容觀止﹐只消有他一人在﹐就別想憑武功行事了﹐還想那些姑娘何用﹗” 過不多時﹐楊抒已尋回小店﹐外邊不見一人﹐店門已然掩上。楊抒心道﹕“那黃衣姑娘還沒回來罷﹖”稍一走近﹐忽見東牆窗邊緊靠一人﹐黃衫鮮麗﹐許香跡早已到了。只見她神情肅穆﹐靜靜貼在牆上﹐似在聽取屋中動靜。楊抒不動聲色﹐遙遙繞往西面﹐往窗邊一站﹐凝神聆聽﹐心道﹕“聽到什麼﹐算是意料之外﹐聽不到也罷﹐總得探探裏面的究竟。” 他知道慕容觀止武功絕頂﹐不敢設法偷看﹐只憑耳朵聽得一聽﹐也沒特別留心﹐便聽見一陣嗚嗚咽嚥的哭泣。只聽慕容觀止柔聲言語﹐似在安慰﹐隱約聽得他道﹕“好了﹐好了。香跡說話愛刺著人﹐你早就知道的了﹐怎用得著哭呢﹖別哭﹐別哭……”那哭聲漸輕﹐抽抽噎噎地道﹕“袁家的人一個個都嫌著我﹐我想跟三爺你走﹐他們又要罵我……可是我自家的事﹐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偏拿這事來辱我﹗”哭聲將停﹐又轉為罵聲﹐一聽便是任纖雲的聲音。慕容觀止語調和氣﹐輕聲道﹕“不錯﹐不錯﹐香跡是過份了。你別生氣﹐要是傷了身子﹐不是折騰我嗎﹖香跡那兒由我來說﹐你別再和她鬥氣了。來﹐不要哭了﹐一會兒香跡､無邪就要回來﹐別讓她們笑話了。” 任纖雲似乎情緒漸穩﹐不再哭罵﹐屋中寧靜片刻﹐任纖雲忽道﹕“三爺……”欲言又止﹐似乎猶豫了一陣﹐才道﹕“你當真不能帶我走麼﹖” 慕容觀止嘆了口氣﹐柔聲道﹕“纖雲﹐四弟笑我命帶桃花﹐劫多於運﹐到這把年紀﹐也該脫身了罷﹖昔日我說永不續弦﹐並非妄言。”任纖雲急道﹕“可是你一回去﹐又有那許多女人纏著你﹗”慕容觀止微一沉默﹐道﹕“嗯﹐你是說夏姑娘､馮姑娘､祈夫人她們﹖”任纖雲叫道﹕“不是﹗我說的是七裏海莊那對姊妹﹐還有翠屏山的鳳娘子﹗為什麼你偏偏想到她們﹖”慕容觀止道﹕“哦﹐是她們……陸家姊妹我已有兩年不曾見面﹐鳳娘子也已與丈夫破鏡重圓﹐你其實不用……”不待他說完﹐任纖雲已搶著道﹕“誰不知道她是裝模作樣﹖三爺﹐她一定又找過你了﹐對不對﹖我有見到你房裏那枚鳳嘴鏢﹗”慕容觀止道﹕“豈有此事﹖纖雲﹐那枚鏢是我四年前就接下來的呀﹗”語調中頗有苦笑之意。 楊抒聽得連串女子名號﹐只覺頭昏腦脹﹐暗中咋舌不已﹐心道﹕“這慕容觀止一生情史﹐怕不比武功還要可觀﹖”心想再聽也聽不出什麼要緊事﹐便要繞過屋去尋許香跡﹐正要挪步﹐肩上忽被人拍了一下﹐一個細小的聲音說道﹕“公子。” 當日楊抒拍了夏振雲的肩膀﹐令他大吃一驚﹐今日楊抒給人拍著肩膀﹐才知道這一驚當真不小。他猛然回頭﹐只見那青衣少女一手扶著方純﹐神色漠然地道﹕“方姑娘在這兒﹐你快帶她走罷。過得一刻鐘﹐她自會轉醒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顯是不願讓店中兩人知覺。 只見方純垂首閉目﹐昏昏沉沉﹐也不知是被施了什麼手段。楊抒不去想她如何悄然欺近﹐自作鎮定﹐扶過了方純﹐搭她脈搏﹐不覺有何異象﹐微笑道﹕“多謝。”青衣少女道﹕“不必謝我﹐該謝你自己機靈﹐沒相信許姑娘的話。你要是不折回來﹐待會兒我就要把方姑娘交給她了﹐那就只剩死路一條。”楊抒心中一震﹐知道“許姑娘”必是指那黃衫女郎﹐道﹕“這麼說來﹐她無意帶我去見方姑娘﹖”青衣少女道﹕“方姑娘一直在廚房裏。”說著淡然一笑﹐道﹕“你若不回來﹐說不定快要下鍋了。不過三爺本來便無意傷她﹐你既然來了﹐還是交給你好。” 楊抒一聽﹐不由得打從心底寒了起來﹐深深躬身﹐道﹕“這更要多謝姑娘了。”青衣少女讓在一旁﹐道﹕“大禮承受不起。公子﹐你還不走﹖三爺跟袁夫人說完話﹐就有空閒來找你了。再不走﹐難道想看三爺使真功夫麼﹖” 楊抒眼睛一亮﹐不禁現出悠然神往之色﹐喃喃道﹕“冥門十六字的真功夫﹗若有此機緣﹐還真想看上一看。”才說完﹐一眼望見那少女神色古怪﹐又看看方純﹐笑道﹕“可惜時機不妥﹐且等日後罷。姑娘﹐告辭﹗”正欲帶方純離去﹐忽然一陣遲疑﹐裹足不前。 青衣少女道﹕“怎麼了﹖”楊抒道﹕“方姑娘尚未清醒﹐這麼扶著她恐怕走得不快。”青衣少女睜大眼睛望著他﹐似乎甚感不解﹐道﹕“抱著她走呀。”楊抒一聽﹐不由得緊皺眉頭﹐費神思量了一陣雙手如何擺措﹐勉勉強強將方純橫抱起來﹐手臂若直若屈﹐不讓方純靠上自己﹐神情顯得很不自在。 青衣少女見狀﹐不禁微笑道﹕“武功不好不打緊﹐不敢抱姑娘怎麼行﹖”楊抒聽她言外似有意﹐不禁側目一望﹐道﹕“這是什麼話﹖”青衣少女笑道﹕“說你武功不好。快走罷﹗”忽然右掌一揮﹐一股冰寒掌風灑了出去﹐楊抒猝然受襲﹐雙手又正抱著方純﹐無法迎擊﹐當即急退數步。青衣少女點頭道﹕“這就對了﹗”轉過身子一晃一扭﹐背著雙手﹐一溜輕煙似地繞過屋角﹐轉眼間不見人影。 楊抒出神半晌﹐也抱著方純轉身離去﹐不再回頭﹐慕容觀止､任纖雲､許香跡等人也無一追來。 這一天楊抒所遇對手﹐無一不是身懷更勝於他的絕技﹔除了任纖雲的飛刀､許香跡的輕功﹐那青衣少女不顯本領﹐卻處處露本領﹐更加不可捉摸。至於慕容觀止﹐一柄紅色扇子已如不可逾越的高牆﹐難以窺睹其武學境界。楊抒抱著方純獨奔數裏﹐暗想﹕“今日雖然佔盡下風﹐不過大開眼界﹐未嘗不好。只是畢竟拖累了方姑娘﹐實在教人過意不去。上官一品一劍將我擊敗﹐那時所受苦楚可比今日大多了﹐連站也站不起來﹐這回只給慕容觀止揮扇撥開﹐倒還比那時疲累得多。唉﹐累哪﹐累哪﹗” 他長嘆數聲﹐又奔了一陣﹐行經一片林子﹐忽地停步﹐叫道﹕“怎能不累﹖竟然忘了把驢子找回來﹗”再嘆一聲﹐找了一顆古松﹐放著方純坐在樹下﹐自已伸了個懶腰﹐喃喃笑道﹕“看來我要留在師父身邊﹐再容易不過了﹐把這兩天的經歷和盤托出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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