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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春秋大夢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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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失聽得此語﹐不禁停步﹐轉過頭來看著楊抒﹐似要洞悉他說這句話的真意。楊抒含笑以對﹐卻不再說話。 須臾﹐秦若失微笑道﹕“原來如此﹐恭喜公子。”楊抒道﹕“咦﹐恭喜我什麼﹖”秦若失道﹕“公子既然不學刀﹐就不會用刀﹐當然不會來搶我的‘大夏龍雀’。如此一來……”楊抒道﹕“如何﹖”秦若失道﹕“就不會死在我手上了﹐不該恭喜麼﹖”說罷淡然一笑﹐又即轉身走向門外。 楊抒一怔﹐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秦若失卻沒再回頭﹐蓮步輕挪﹐在夜色中裊裊而去。楊抒佇立原地﹐呆了一呆﹐回想大夏龍雀的刀光﹐心中驟覺一陣寒意。 他雖沒看見“大夏龍雀”真貌﹐但見刀芒﹐已是說不出的詭異。楊抒心中暗思﹕“這是何等模樣的刀﹖這該如何說起﹖世上怎能有如此凶殘卻又誘人的刀光﹖練刀之人看見這種刀﹐不可能不動心。黃洛……” 他猛一看黃洛﹐黃洛的目光卻投向黑沉沉的夜裏﹐似是追隨秦若失而去。楊抒卻在一進房裏就已注意到﹐黃洛注意的不是秦若失﹐而是大夏龍雀。在楊抒開門的前一刻﹐屋中投住過來的眼光裏﹐黃洛的眼光來得最晚﹐去得最快﹐除卻朝他一瞥的時刻﹐就只是盯著大夏龍雀而已﹐就像被攝了魂般﹐如是被香餌所誘的小獸。春秋谷方家見慣神兵利器﹐上官一品使劍﹐公孫斷絕不用兵器﹐只有黃洛熟習家傳刀法﹐又學劍法﹐既然他看重寶劍湛盧﹐自然也會珍視寶刀。楊抒觀察入微﹐黃洛的眼神全落入他眼中﹐那眼神只追著大夏龍雀﹐竟沒對上官一品手上本應屬於他的湛盧劍再加留神﹐即使秦若失早已離開﹐黃洛仍癡望不已。 眼望此景﹐楊抒不禁暗想﹕“這把大夏龍雀﹐莫非比湛盧劍更為神異﹐以致黃洛如此著迷﹖不過看那刀光﹐我只覺得嚇人得很﹐反正我不會用刀﹐不看也罷﹗倒是那位姑娘……她最後說什麼﹖”旋即想起秦若失臨去之言﹐心道﹕“這麼一位嬌滴滴的姑娘﹐竟殺過人麼﹖” 他正思慮之際﹐卻聽方上清說道﹕“大夏龍雀物歸原主﹐鋒芒不減當年﹐上官一品﹐你冥門之中﹐可有人能與之匹敵﹖”上官一品道﹕“方師父意指寶刀﹖原主﹖”方上清道﹕“‘無雙將相’何等人才﹐豈不能解﹖” 上官一品神態冷澈﹐道﹕“大夏龍雀乃絕世凶器﹐當代兵器何者可及﹖”忽將湛盧劍一拋﹐連劍帶鞘飛向黃洛。黃洛頓時大驚﹕“他竟將湛盧歸還於我﹖不﹐此人武功奇高﹐若他在劍上暗附內勁﹐我這一接豈非著了道兒﹖”當下疾退六步﹐背已抵牆﹐湛盧劍卻並未直飛而來﹐僅至黃洛原本立足之地﹐勢道便盡﹐鏗啷一聲落在地上。 黃洛錯愕之際﹐又聽上官一品說道﹕“倘若這位姑娘有昔日門子四分功力﹐手持大夏龍雀﹐我輩縱有寶刀寶劍﹐也難攖其鋒。然而此女……只怕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了。湛盧奉還﹐‘純鈞’之事也不勞方師父為難﹐連日滋擾﹐尚祈見諒。”說著便是長揖一拜。方上清道﹕“好說。”微微拱手﹐便算回禮。上官一品､公孫斷絕齊步向屋外走去﹐遙遙邁入林間﹐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洛見上官一品離去﹐連忙拾起湛盧﹐緊握在手﹐道﹕“這兩個魔頭玩什麼把戲﹖”方上清冷冷地道﹕“沒有把戲﹐他們走了。”黃洛看看門外﹐又看看手裏寶劍﹐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地道﹕“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方圓通哈哈大笑﹐道﹕“小子﹐想不通嗎﹖”黃洛心中確實不解﹐只有沉默不答。楊抒卻道﹕“方二師父﹐若依晚輩所見﹐這些人來春秋谷﹐是為了搶奪刀劍﹐對付方才那位姑娘﹐是麼﹖”方圓通斜過眼來﹐笑道﹕“哦﹖你倒會動腦筋。不錯不錯﹐接著如何﹖” 楊抒道﹕“那上官一品和公孫斷絕的武功﹐晚輩都見識過了﹐著實厲害得很﹐為了對付這位姑娘﹐卻要甘冒得罪春秋谷的風險來搶兵器﹐可見他們原本以為這姑娘極難對付﹐是以有此舉動……” 方圓通笑道﹕“聰明﹐聰明﹗你既然說‘原本以為’﹐我倒可猜出你接著要說什麼。‘哪知一到此地﹐碰見了這位姑娘﹐察覺她並不如預期棘手﹐於是改變初衷﹐拋下了劍便走人﹐也不必跟方家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如何﹖猜個正著罷﹖”楊抒笑道﹕“八九不離十﹐方二師父高明﹗” 方上清忽道﹕“且慢。楊公子﹐你何時見過上官一品､公孫斷絕二人動手﹖”他這一問﹐語氣甚是嚴峻。楊抒道﹕“晚輩來此路上﹐曾與他們交過手。”方圓通跳了起來﹐叫道﹕“什麼﹖嘿﹐嘿﹐上官一品不殺你﹐還不稀奇﹐但……你挨得過公孫斷絕的‘秋聲掌’﹖”楊抒道﹕“晚輩原是與公孫斷絕相鬥﹐還能撐上幾招﹐後來上官一品來到﹐只出一招便打得我動彈不得。想是他自重身分﹐不下殺手。”方上清道﹕“自重身分﹖你知道他是什麼身分﹖”楊抒道﹕“我聽他自報名號﹐是冥門十六字之一﹐號稱‘無雙將相’﹐想必是冥門之中的前輩高手。”方上清道﹕“那位姑娘的身分﹐你可也知曉﹖”楊抒一呆﹐道﹕“這我就毫無頭緒了。” 方上清､方圓通兄弟互換眼神﹐似有會意。方圓通道﹕“不知道倒好﹐知道了麻煩才多哪﹗” 黃洛一直站在一旁﹐好容易等到話頭稍歇﹐隨即說道﹕“兩位方前輩﹐此間既已無事﹐晚輩就此告辭……”方圓通一翻白眼﹐道﹕“你早就告辭過了﹐多說幾次又有何益﹖去罷去罷﹗” 在黃洛而言﹐得回湛盧劍實乃意外之喜﹐只是歡喜之餘﹐依然擔心楊抒報復﹐只想速速遠離春秋谷﹐方圓通雖然出言不遜﹐卻也不加掛懷﹐匆匆走向門邊。一腳將踏出屋外之際﹐黃洛又回頭一望﹐卻見楊抒似是渾不在意﹐目光動也不動﹐任他離去。 一股渺小的感覺驟然竄進黃洛心頭﹐似乎在這春秋谷之中﹐只有他黃洛一人是可有可無､被人藐視的。他忽然覺得﹐要是楊抒衝過來攔住他﹐欲報當日偷襲之仇﹐也許還比現下來得痛快些。 黃洛將湛盧劍鞘重新佩在腰間﹐暗地裏咬牙切齒﹐慢慢走出屋外﹐帶上了門。方圓通下巴略抬﹐道﹕“小子﹐你不追上去﹖”楊抒道﹕“追﹖為什麼要追﹖”方圓通道﹕“這姓黃的暗算於你﹐我們都已曉得。他武功不及你﹐遮天手､青衫快劍又都不在身邊﹐如何不趁此時出氣﹖”楊抒苦笑道﹕“算了﹐算了﹐跟上官一品､公孫斷絕打過一場﹐我早就筋疲力盡﹐哪能打得贏他﹖”方純輕聲說道﹕“就算你神完氣足﹐只怕也不會跟他打。” 這句話說得甚輕﹐若然楊抒耳力稍差﹐便一字也聽不著﹐這時聽見了﹐不禁朝方純望去。方純俏目一轉﹐避開他的目光﹐臉上頗有尷尬神態﹐似乎後悔不該說話。楊抒心中暗嘆﹕“若能不打﹐最好不打。說起來﹐當年我得以初識江湖中事﹐也是結識黃洛之故﹐能遇見師父﹐也可算托黃洛之福。要從舊識變成對頭﹐多傷感情﹖” 他不願多想此事﹐轉過話題﹐說道﹕“我和黃洛的事﹐前輩無須費心。方大師父﹐我之所以回來﹐是要請教您求劍之事。雖然這幾天我不在這兒﹐但我絕不曾踏出春秋谷一步……”方上清打斷他的話頭﹐冷冷地道﹕“有何憑証﹖” 楊抒收了聲音﹐半晌啞口無言﹐才道﹕“天地良心﹗”方上清道﹕“天地良心﹐哪裏看來﹖”楊抒苦笑道﹕“看是看不見﹐但……我真想不出什麼憑証﹖” 方純拉著父親衣袖﹐輕聲道﹕“爹﹐他真的沒出谷啊。”方上清道﹕“你又如何知道﹖”方純一瞄楊抒﹐聲音壓得更輕﹐道﹕“我……我有盯著他﹐他這幾天﹐都在竹林澗､煉刀岩附近。”方上清眉頭一皺﹐道﹕“你又亂跑﹗” 這回方純語音極輕﹐兩句話楊抒都沒聽清楚﹐眼見方上清似有斥責之意﹐正覺不安﹐想替方純說幾句話﹐卻聽方上清道﹕“楊公子﹐我這麼問你﹕若你自己來評斷﹐你自認可有拿劍的資格﹖” 這個問題﹐每一個前來春秋谷求取刀劍的人都答過﹐黃洛如是﹐楊抒亦如是。 楊抒沉默良久﹐穩穩當當地答道﹕“有。” 方上清雙眉微挑﹐雙眸精光審視著他﹐也沉默了一陣子﹐忽道﹕“你將學藝和求劍看成了兩件事﹐是不是﹖你對自己學藝的成果已然滿意﹐卻自知得劍之後﹐便如那黃洛一般﹐在高手面前一樣保不住劍﹐是不是﹖” 楊抒定了定情緒﹐道﹕“方大師父﹐您說對一半﹐學藝與求劍﹐在我而言確是兩回事。但是後面的話﹐正好相反了。我本以為自己的功夫練得不錯﹐足以行走江湖了。但與上官一品､公孫斷絕過招之後﹐我才知道江湖上能人眾多﹐除了師父之外﹐尚有無數高手。憑我這點功夫﹐稍不小心便會送命﹐我不想承認也不成。然則家師的意思﹐絕不會是要我武功練得強了﹐來這裏求一把劍﹐武藝得了肯定﹐便完。他是車馬擺明要我多受點磨練的。方大師父﹐我若拿了春秋谷的寶劍﹐恐怕一出江湖便會招人覬覦﹐後患無窮﹐但焉知那不是家師所期望﹖這把劍雖會引來險阻﹐但它本身不也是一大助力﹖方大師父﹐晚輩請您賜劍﹗” 方上清靜靜聽畢﹐凝神沉思﹐搖了搖頭﹐道﹕“不行﹐我不會給你劍。” 楊抒心頭一震﹐神情一時極為複雜。一句“為什麼”衝口而出之前﹐他卻已強自鎮定了下來﹐靜待方上清解釋。方上清看著他古怪的表情﹐希罕地笑了一笑﹐道﹕“我不給你劍﹐並非不肯割愛﹐只是路天涯調教的寶貝徒弟﹐若因老夫所贈之劍英年早逝﹐未免於江湖道義有虧﹐豈能輕忽﹖” 聽得方上清道出路天涯之名﹐楊抒吃驚非小﹐道﹕“方大師父﹐連你也知道我師父的名字﹖我可沒在你面前使過劍法哪﹗”方上清道﹕“何需訝異﹖你來春秋谷那日﹐我從你身上問不出的東西﹐幾乎都從黃洛那裏問出來了。” 此法簡單之至﹐絕無奧秘可言﹐楊抒卻是從未想過﹐一聽之下﹐當堂呆住﹐方純在旁抿嘴微笑﹐只是稍稍轉身﹐不給父親見著。 方上清道﹕“當日聽你述說﹐我還覺得奇怪﹐江湖上到哪找這麼不像話的師父﹖除了路天涯這個怪胎﹐恐怕再也沒有第二個﹗想不到你真是他的徒弟﹐真不知該說你幸逢良師﹐還是誤入歧途﹖” 楊抒笑道﹕“家師大恩﹐晚輩永不敢忘﹐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師父。方大師父﹐您也認識家師麼﹖你們交情可好﹖”方上清道﹕“自然是認識的。”交情如何﹐方上清卻不交代下去﹐默默不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方上清不說話﹐其餘三人也就無一做聲。須臾﹐方上清睜開眼睛﹐道﹕“你師父在何處等你﹖”楊抒道﹕“我動身時﹐師父說一個月後在無錫等我。算算日子﹐還有十日左右﹐現在他在哪裏﹐可就鬼神難料了。”方上清沉吟道﹕“無錫﹖並不甚遠。”語氣一頓﹐又道﹕“好﹐你在此多留一宿。阿純﹐明天天一亮﹐你同楊公子去無錫走一趟。” 此言一出﹐楊抒跟方純都嚇了一跳。楊抒忙問﹕“方大師父﹐這是怎地﹖”方純更是著急﹐不住拉扯方上清的衣袍﹐低聲道﹕“爹爹﹐我﹐我……” 方上清攤開手掌﹐摸了摸方純的頭﹐微笑道﹕“乖孩子﹐不用害怕。”方純雙腮微紅﹐輕聲道﹕“我又不是害怕……”方上清道﹕“那就好了。”又朝楊抒說道﹕“楊公子﹐你不必多有臆度。老夫要小女隨你前去﹐乃是要向尊師轉述一些話語﹐若由你轉告﹐卻是不便﹐舍弟也不能代勞。”方圓通道﹕“不錯﹐我去不得。若是去得﹐我就去了﹐由這小丫頭與你前去﹐實在算你倒霉。” 楊抒聽了更感錯愕﹐道﹕“晚輩不懂。”方圓通笑道﹕“老子臉皮厚﹐說些不怕醜的話﹕我這侄女雖然不是個大美人﹐總算是生得端端正正的﹐同你一起上路﹐別說我老哥﹐老子多少對你不太放心。可是呢﹐你最好一點兒歪腦筋也別動。這丫頭是咱們方家的寶﹐你碰她一根指頭﹐就得洗好脖子等我老哥找上門了。老實告訴你﹐你簡直就是攜了個大麻煩﹐一點便宜也沾不到﹐只有縛手縛腳的份﹐我該替你念經﹐還是撥佛珠呢﹖” 方純聽得滿臉通紅﹐低聲道﹕“叔叔﹐你少說瘋話﹗”方圓通笑道﹕“咦﹐怎麼是瘋話﹖”方上清喝道﹕“夠了﹐你臉皮厚﹐我臉皮可薄著。不要囉唆了﹐進去裏面﹗”方圓通怪眼一瞪﹐這才不敢吭聲﹐灰溜溜地竄往後堂去了。 那邊方圓通胡言亂語﹐這邊楊抒卻在大傷腦筋﹐心道﹕“若帶方姑娘去見師父﹐可不知師父會如何﹖方前輩與師父究竟有何交情﹐看樣子也問不出來。方姑娘又要去傳什麼話﹖這些我可猜不著了。” 方上清還沒說﹐方純也猜不著。她嬌怯怯地藏在父親身後﹐一與楊抒目光交接﹐旋即悄悄轉開﹐水玉似的雙眸隱隱懷著不安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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