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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狂者進取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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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狂見三人神色有異﹐不禁一怔﹐卻聽狄浩元道﹕“老夫不是方家的人﹐今日來此﹐便如公子一般﹐是來求劍的。” 這話一說﹐那楊定狂立時心下了然﹐笑道﹕“原來如此。”上前幾步﹐上前欲要叩門。卻見夏振雲攔在門口﹐道﹕“楊兄且慢。”楊定狂道﹕“怎麼﹖”夏振雲道﹕“我家公子遠道來此﹐務圖求劍成功。楊兄這一來﹐卻是來得不巧。” 楊定狂笑道﹕“哪裏不巧﹖我倒覺得無巧不巧﹐正巧給咱們碰上了。春秋谷裏又不是只剩一把劍﹐也沒聽說一天不能送出兩把劍的﹐何必擔心﹖”夏振雲冷冷地道﹕“話雖不錯﹐但倘若根本沒有第二個人﹐豈非更加穩當﹖楊兄﹐請你改日再來罷。” 楊定狂雙眉一揚﹐盯著夏振雲﹐一時兩相無言﹐劍拔弩張。狄浩元見夏振雲站定了步﹐知道他隨時可能動手﹐驅逐那楊定狂﹐當下默默運功﹐掌聚真力﹐以便相助。忽見楊定狂笑了一笑﹐道﹕“好罷﹐既然你們這麼急﹐讓你們先便了﹗”一抱拳﹐道﹕“後會有期。”一轉身﹐踏開大步﹐朝谷外走去。 夏振雲原以為他斷不會輕易離去﹐便不出手﹐至少也會爭執幾句﹐不料楊定狂說走就走﹐反而令他微感錯愕。黃洛心道﹕“這人倒還算識趣。多虧夏師父﹐咱們少了一個對頭。”正自欣喜﹐又覺肩膀一痛﹐連忙伸手去按﹐暗自咬牙。狄浩元見他神情痛楚﹐問道﹕“公子﹐傷到筋骨了麼﹖”黃洛道﹕“沒有﹐只是痛了點﹐不礙事。” 就在這時﹐遠方蹄聲響起﹐一匹毛驢啪噠啪噠奔著﹐又有人前來方家﹐恰好與楊定狂照面。這次來的﹐是個黑衣少女﹐十六七歲年紀﹐大眼睛﹐圓臉蛋﹐烏黑的長髮紮了個辮子﹐模樣十分清秀﹐身材嬌小﹐騎在毛驢上﹐那毛驢彷佛成了高頭大馬。 少女來到空地前﹐拎著一個包袱跳下驢子﹐側著頭﹐朝正走過來的楊定狂看了看。楊定狂停了腳步﹐道﹕“姑娘﹐你也是要去方家的﹖”少女訥訥地點了下頭。楊定狂笑道﹕“改天去吧﹐那幾位急著求劍﹐脾氣正大著。”那少女神色困惑﹐道﹕“啊﹖” 夏振雲走上幾步﹐朝那少女道﹕“姑娘來此﹐想是來求方家刀劍的﹖”那少女道﹕“不是的。”夏振雲道﹕“不是求刀劍﹐為何來此﹖”少女怔了一下﹐道﹕“我住在這裏啊。”夏振雲不覺愕然﹐暗道﹕“小心過了頭﹐問蠢了﹗”連忙轉口道﹕“姑娘是方家的人﹖”少女道﹕“是呀。”輕輕說了句話﹐又眨了眨那翦水雙瞳﹐朝四人逐一看過﹐似乎有點不安。 黃洛走近了些﹐道﹕“請問姑娘﹐跟方前輩是什麼關係﹖”他原想上前作揖﹐但見那少女衣衫樸素﹐無甚打扮﹐又似乎不善應對﹐一時摸不清她是方上清的女兒﹐還是方家的丫鬟﹐便不想平白作這一揖。只聽那少女道﹕“哪一位方前輩﹖”黃洛眉頭一皺﹐道﹕“還有哪位﹐自然是方上清師父。” 那少女尚未回答﹐忽聽“啪”地一聲﹐門扉打開﹐那邋遢漢子站在門口﹐叫道﹕“白雲驛的﹐進來罷……哦﹐阿純﹐回來了﹖”說著伸伸脖子﹐望著楊定狂﹐道﹕“怎麼﹐又多了一個﹖”楊定狂道﹕“在下是來拿劍的﹐不過……” 那漢子揮了揮手﹐道﹕“好了﹐廢話少說﹐進來再說。阿純﹐你爹在爐子那兒等著﹐東西先拿去。”那少女點了點頭﹐向黃洛､楊定狂等人微微躬身﹐快步跑進屋內。那漢子瞥了餘下四人一眼﹐道﹕“進來罷﹗” 黃洛和狄浩元跟著走進﹐楊定狂走在後頭﹐拍了拍夏振雲左肩﹐道﹕“前輩﹐這可不是我不走﹐抱歉之至了。”夏振雲猛一回頭﹐臉色陡變﹐快步走進屋內。狄浩元見他神色不好﹐低聲道﹕“怎麼了﹖”夏振雲低聲回道﹕“當心那小子﹐我給他拍著了肩膀。” 狄浩元心中一驚﹐心想﹕“以夏兄弟的武功﹐怎會全無提防﹐給人輕易拍著身體﹖倘若這一拍是暗算﹐使上了勁﹐豈不是莫名其妙地栽了﹖這青年斷非尋常人物。”忍不住朝楊定狂一瞥﹐心中戒備。 眾人走進屋內﹐大廳裏擺設簡樸﹐便是幾張椅凳﹐一張方桌﹐角落放著一堆破銅爛鐵似的東西﹐瞧不出是什麼名堂。西頭牆邊一個火爐﹐熊熊燃燒﹐只不知燒著什麼。那少女拎著包袱﹐逕自走到廳後去了。 那漢子道﹕“坐罷﹗別站著受罪。”自己第一個坐了下來﹐黃､狄､夏､楊四人也分別坐下。狄浩元道﹕“請問閣下是哪一位﹖是方師父麼﹖”邋遢漢子哈哈一笑﹐道﹕“是方師父﹗不過嘛﹐恐怕不是你們想找的那一個。方上清是我大哥﹐在下排行第二﹐全名方圓通。打拳打鐵﹐都還會得一點﹐跟我大哥比起來﹐那是沒得比的。”說著朝楊定狂一指﹐道﹕“剛才沒見到你﹐小兄弟打哪來的﹖” 楊定狂道﹕“晚輩楊定狂﹐家住蘇州。”方圓通雙眼一睜﹐道﹕“咦﹐你不是白雲驛的人﹖” 楊定狂一聽“白雲驛”三字﹐臉上忽現驚奇之色﹐道﹕“我不是啊﹐前輩何出此言﹖”方圓通道﹕“哦﹖那你們不是一路的了。”轉頭一看狄､夏兩人﹐道﹕“這兩位﹐莫不就是遮天手和青衫快劍﹖”狄浩元暗暗訝異﹐說道﹕“老夫正是狄浩元。春秋谷方家名不虛傳﹐方二師父好眼光。”方圓通笑道﹕“過獎﹐過獎﹗剛剛黃兄弟擅自開門﹐我正在大忙特忙﹐不想給他一打擾﹐壞了些東西﹐一氣之下﹐打了黃兄弟一掌﹐這可對不起了。” 黃洛站起身來﹐躬身施禮﹐道﹕“晚輩黃洛﹐見過方二師父﹐剛才晚輩魯莽﹐還請恕罪。實不相瞞﹐晚輩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話還沒說完﹐楊定狂突然“啊”地大叫一聲﹐道﹕“你是黃洛﹖是那個住在寧夏白雲驛的黃洛﹖” 黃洛被他打斷話頭﹐不禁微感惱火﹐道﹕“正是﹐楊兄有何見教﹖” 楊定狂跳了起來﹐神情興奮﹐叫道﹕“我就覺得看過你﹐果然沒錯﹗七年……啊﹐不不﹐八年之前﹐你曾經來過蘇州﹐咱們見過面﹐差點要拜同一個師父﹐記不記得﹖那個叫楊抒的﹐就是我啊﹗” 黃洛心頭愕然﹐把楊定狂上下打量一番﹐猛地想了起來﹐叫道﹕“是了﹐楊抒﹗”一時忘記他是求劍對頭﹐一拍手﹐笑道﹕“狄師父﹐我才說他臉熟不是﹖當年我去蘇州﹐認識的那個楊抒啊﹗”正說著﹐黃洛忽感疑惑﹐問道﹕“你剛才不是說﹐叫做楊定狂﹖改名了麼﹖”楊定狂笑道﹕“師父給我換了名字﹐怕我在江湖上惹禍﹐連累家人。私底下﹐我還是叫楊抒。” 方圓通看著兩人﹐說道﹕“這可好﹐你們還是老相識﹖要在我家敘舊﹐現在不急﹐等會兒有得你們報身世。你們兩個﹐是不是來要刀劍的﹖”楊抒道﹕“沒錯﹗”黃洛躬身道﹕“正是﹐晚輩誠心求劍﹐望方二師父成全。” 方圓通道﹕“這要看我老哥意思。你別求我﹐求我八萬四千次﹐我也做不了主。江湖上說咱們的刀劍好﹐是說他造的呀﹗說到我方圓通﹐拿得出手的是鍋子､鏟子､鋤頭､鐵耙﹐方圓百裏之內﹐用過的農家﹐沒個罵的。方圓通只通到這點功夫﹐至於刀槍劍戟﹐輪不著我﹗”離座站起﹐道﹕“你們等著﹐我把大哥叫來﹐跟他說去。”說罷﹐掉頭就走。 楊抒笑道﹕“這位方二師父﹐可是非同凡人﹗”黃洛記著被他打了一掌﹐心中不免有些疙瘩﹐但想大事為重﹐也就把這心思收著﹐沒表現在臉上。楊抒又道﹕“黃洛﹐八年不見﹐我也學會了些功夫﹐咱們真可以較量了﹗”黃洛笑道﹕“到頭來﹐你還是拜那怪人做師父了﹖”楊抒道﹕“是啊﹗這八年裏﹐他教了我一套劍法､一套掌法﹐可難練得要命。”黃洛一怔﹐道﹕“就這樣﹖你……餵﹐當年你拜師時﹐是全然不懂武術罷﹖他沒教你什麼入門功夫麼﹖”楊抒道﹕“怎麼沒有﹖這兩套全是入門功。” 大凡修練武術﹐學齊招數不難﹐但要練得駕輕就熟﹐非得花十年八年的功夫﹐不能運用自如﹐若求功夫精純﹐花上二三十年﹐也不算長。但是拜師八年﹐只學一套劍法､一套掌法﹐還是打基礎的入門功夫﹐未免說不過去。狄浩元､夏振雲聽著﹐都是暗暗詫異。他們不知楊抒的底細﹐聽在耳裏﹐一切只是納悶。 這時廳後門簾掀動﹐那黑衣少女走了出來﹐輕聲道﹕“哪一位是……楊公子﹖”楊抒道﹕“在下就是。”那少女道﹕“請跟我來﹐家父想先見你。”楊抒道﹕“令尊是﹖”少女微笑道﹕“是方大師父。” 黃洛一聽﹐頓時叫道﹕“你是方上清前輩的小姐麼﹖”那少女低頭說道﹕“是。”黃洛一吞口水﹐心下暗道﹕“算我失著﹗”想起先前少了那一揖﹐甚是懊惱﹐這時卻又不好“補揖”﹐呆在當地。只見方圓通從後頭走出﹐道﹕“阿純﹐帶人去罷﹗這兒我招呼著。”少女朝著楊抒一笑﹐道﹕“請。”帶著楊抒往廳後去了。 黃洛瞧著兩人走開﹐心道﹕“明明是我們先到﹐方上清卻先見楊抒﹐這可有點豈有此理﹗”想歸想﹐話卻不能說出口來。方圓通察言觀色﹐彷佛已然看穿﹐哈哈一笑﹐道﹕“黃兄弟﹐你可別不高興﹐我老哥脾氣就是怪﹗他說你們等都等了﹐不妨再等一等。那楊兄弟才剛到就進屋了﹐乾脆從頭到尾別讓他等。反正一定有人要等著﹐兩邊等不如一邊等﹐你們只好吃點虧了﹗說吃虧﹐也未必﹐你們在這等著﹐可以多喝幾杯龍井茶。”黃洛道﹕“前輩說的是。” 方圓通再次坐下﹐一看桌上﹐無杯無盤無茶壺﹐正是空無一物。他嘴角一拉﹐“嘿”地叫了出來﹕“這是怎地﹐沒上茶﹖他媽的﹐銅子──鐵子──兩個猴崽子﹐快滾出來﹐哪裏偷懶去了﹖” ※ ※ ※ ※ ※ 楊抒跟著那少女走到天井裏﹐環顧四周屋舍﹐道﹕“這地方好大﹐府上很多人麼﹖”那少女道﹕“也不多。”楊抒唔了一聲﹐走著走著﹐又道﹕“姑娘﹐你叫阿純﹖”少女雙腮微紅﹐轉頭說道﹕“爹爹､叔叔才能這麼叫﹐外人不可以。我叫方純﹐你要叫﹐叫方姑娘就好了。” 楊抒道﹕“是﹐是。”走了幾步﹐又問﹕“你很在意這個﹖”方純道﹕“為什麼這麼說﹖”楊抒笑道﹕“剛才那些﹐可是你所說最長的一次話了。”方純白了他一眼﹐低了頭﹐道﹕“你也少說點話罷﹗”楊抒碰了個釘子﹐暗自苦笑﹐低聲道﹕“好﹐算我錯。” 兩人正走著﹐方純忽然停下腳步﹐驀地轉身﹐只聽一聲清脆喝叱﹐方純右掌隨之劈出。楊抒不料方純突然偷襲﹐心中一驚﹐斜身相讓。方純右掌才出﹐左掌又到﹐照著楊抒胸膛一拍﹐楊抒腳下一轉﹐側讓過去﹐方純順勢橫臂一掃﹐楊抒上身急仰﹐堪堪避過﹐叫得一聲﹕“方姑娘……”第四個字沒出口﹐方純左掌直劈下來﹐要打正了﹐便中腰眼。楊抒勢不能擋﹐百忙中足尖施勁﹐石板地啪擦一響﹐身子半空打滾﹐閃在一邊。腳才落地﹐方純已然搶上﹐左拳右掌﹐再踢一腳﹐三招連環使出﹐竟只在瞬息之間。 楊抒雙目猛地一睜﹐落地的一腳似是打了鐵釘﹐突然穩住了身子﹐另一腳“啪”地直踩下來﹐右手一晃﹐宛若幻影﹐呼呼呼連響三下﹐一托､一拍､一劈﹐卸開拳勁﹐接下掌力﹐立刻轉劈方純小腿。只聽一聲輕響﹐方純怕被打中﹐收腳太急﹐一踏地﹐鞋底響﹐跟著腳踝一疼﹐給挫著了。 方純微微蹙眉﹐呻吟一聲﹐一回神﹐額頭已給楊抒右手食中二指虛按。楊抒神色肅然﹐力凝指尖﹐說道﹕“得罪了。”方純僵在當地﹐不敢動彈﹐臉蛋紅通通地﹐直盯著他瞧。楊抒道﹕“方才在下玩笑開過了頭﹐姑娘生氣﹐理所當然﹐不過也不用下手這麼狠吧﹖”方純道﹕“我沒有生氣啊。”楊抒登時怔住﹐道﹕“沒生氣麼﹖”方純道﹕“沒有﹗”楊抒道﹕“那﹐那為什麼突然動手﹖” 方純一指楊抒右手﹐微笑道﹕“先拿開。”楊抒立刻收了手。方純站好身子﹐轉轉右腳踝﹐道﹕“你下手才狠呢﹗”楊抒道﹕“一直躲﹐還手時就急了﹐抱歉之至。”方純淺淺一笑﹐抬起了頭﹐對著楊抒後頭道﹕“爹爹﹐打完了﹐你下來罷﹗” 楊抒回頭一看﹐只見他剛出來的那屋舍頂上﹐赫然站了一人﹐是個中年男子﹐長方臉﹐顴骨甚高﹐脣上蓄須﹐神態嚴峻﹐一身黑色長袍﹐負手而立﹐居高臨下﹐自成一股威儀風範﹐正是春秋谷主方上清。只見他踏出一步﹐步下懸空﹐姿勢似是踏階而下﹐只是上階是屋頂﹐下階便是地面。這一踏﹐彷佛風揚其身､雲托其足﹐方上清微微點頭﹐便穩穩當當地站定在地。 由這兩丈高的屋頂跳下﹐對習武中人﹐自不為難﹐但是如此從容﹐不縱不躍﹐直接“走”下來的﹐楊抒還是頭一遭開了眼界﹐不禁睜大了眼﹐佩服不已﹐暗叫一聲好。 方上清走近幾步﹐兩道目光凝視楊抒﹐道﹕“老夫方上清。你就是楊定狂﹖”楊抒抱拳為禮﹐道﹕“正是﹐在此見過方前輩。”方上清道﹕“嗯﹐功夫不錯。”楊抒一聽﹐瞧了方純一眼﹐心道﹕“原來如此﹐不用說﹐是方前輩要她試我功夫了。”回想方純一招一式﹐無不凌厲﹐勁力十足﹐若非親見﹐實不信這麼個嬌小姑娘﹐使得上這幾手剛猛功夫。 楊抒想著﹐道﹕“憑晚輩這點本事﹐夠資格拿前輩的劍麼﹖”方上清微微冷笑﹐道﹕“要拿我春秋谷的劍﹐也不算難。老夫造兵刃､修刀劍﹐又不是拿來觀賞擺飾……嘿嘿﹐只要人配得劍﹐劍配得人﹐老夫二話不說﹐不論什麼刀劍﹐都是雙手奉上。不過光看功夫﹐作不得準﹐聽說廳上那黃洛見過你﹐老夫可是對你一無所知。楊公子﹐你且跟我來﹐老夫有些話﹐要先盤問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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