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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古之利器
| 作者﹕遊子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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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漸起﹐秋意蕭瑟。時值北宋年間﹐西夏寇邊之際﹐正是多事之秋。 長安城裏﹐一名青年儒生﹐手捧大環刀﹐神情凝重﹐正自細細審視。旁觀數人靜靜站著﹐也是屏氣凝神﹐似乎深恐有所驚擾。 過得片刻﹐只見那儒生緩緩點頭﹐怡然微笑﹐道﹕“終究給我瞧出名堂來了。”旁觀者中﹐一個主人模樣的男子臉現驚喜﹐道﹕“劉先生心裏有底﹐知道這是什麼刀了﹖” 那儒者姓劉名敞﹐字原父﹐素以博學多聞著稱﹐對於奇珍古物尤有研究﹐當世罕有人及。這柄大環刀古紋斑斑﹐顯是歷時已久﹐此間主人意外得之﹐卻不知其來歷﹐便請他前來鑒賞。 劉原父微微舉起那刀﹐說道﹕“諸位請看。這環柄長刀﹐乃是百煉精鋼所鑄﹐環上以金縷纏成龍形﹐而頭卻是鳥的形狀﹐此乃‘龍雀環’是也。”說著手指刀背﹐道﹕“這裏本有銘文﹐可是時日已久﹐刀身未得善養﹐有所污損﹐現下看不清楚﹐需請刀匠整修一番。”主人問道﹕“原來如此﹐只要瞧見這銘文﹐便知道這刀的由來了﹖” 劉原父笑道﹕“即便不看﹐我也早知道了。”主人呆了一下﹐道﹕“你知道了﹖”劉原父點點頭﹐手腕微微一轉﹐刀光閃動﹐寒芒如雪。只聽他緩緩說道﹕“古史有載﹐此乃五胡十六國時代﹐大夏國赫連勃勃所鑄之龍雀大環刀﹐稱為‘大夏龍雀’。這一段銘文﹐現在雖然看不清了﹐可也是威風煞氣得很啊。” 旁邊一人心中好奇﹐問道﹕“敢問劉先生﹐這銘文﹐原本寫的是什麼﹖” 劉原父“唔”地一聲﹐放下那柄“大夏龍雀”﹐走到案邊﹐攤開一張宣紙﹐手執筆墨﹐著筆便寫。眾人圍觀過去﹐只見劉原父緩緩書寫﹐白紙上墨跡淋漓﹐寫道﹕“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可以懷遠﹐可以柔逋﹐如風靡草﹐威服九區。” 眾人看著這三十二個字﹐面面相覷﹐再一看那“大夏龍雀”﹐原本只覺得它工極精巧﹐現下眼望刀上鋒芒﹐卻隱隱感到一股非凡風範﹐氣勢懾人。 劉原父放下毛筆﹐說道﹕“這把刀是怎麼來的﹖”主人答道﹕“是……是種世衡將軍﹐在築清澗城時﹐從地下挖出來的。” 北宋為了抵禦西夏﹐範仲淹接受種世衡建議﹐在宋夏之交的延州一帶修築堡壘﹐作為據點。城中水源不足﹐種世衡便以重金獎勵鑿井﹐重賞之下﹐果然湧出清泉﹐清澗城之名由此而來。劉原父聽了主人回答﹐笑道﹕“種將軍想挖的是水﹐不料水是有了﹐還挖出了一把絕世寶刀﹐可真是機緣巧合了。唔﹐在清澗城麼﹖那也正是昔日大夏國的疆域啊。” 他再次拿起大夏龍雀刀﹐凝望刀鋒﹐道﹕“這把刀久藏地底﹐鋒芒大為收斂﹐卻仍是如此犀利……”突然間神色肅然﹐朝主人說道﹕“這把‘大夏龍雀’﹐確是寶刀﹐你可以好好珍藏﹐但是切莫用此刀與人鬥殺。赫連勃勃為了造這把刀﹐害死的匠人不計其數﹐此刀珍則珍矣﹐然實非吉物。” 主人聽了﹐神情也慎重起來﹐想要再問詳情﹐劉原父卻稱所識有限﹐不再多說﹐便即告辭離去。 其餘客人亦先後散去。一人與劉原父熟識﹐趕了上去。那人說道﹕“原甫﹐人人都道你眼光獨到﹐見多識廣﹐小弟今日可真是服了。這把刀稀奇古怪﹐光是那龍雀裝飾﹐便沒人認得出是什麼﹐你居然說得如數家珍……” 劉原父道﹕“讀了些閒書﹐見聞多些罷了﹐這‘見多識廣’﹐是萬萬不敢當的。”兩人並肩而行﹐那人又道﹕“寶刀寶劍﹐世人雖然珍重﹐卻多不知詳情來歷﹐時日一久﹐刀劍實物不存﹐終不免為人所忘﹐也真是可惜了。” 劉原父淡淡一笑﹐道﹕“那也未必見得。就說這‘大夏龍雀’﹐今朝有我劉原父道出了由來﹐原本不知的人﹐輾轉聽聞﹐那便知道了。說不定有人記了下來﹐紙墨流傳﹐後人終能知曉。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刀劍若當真非同凡品﹐即便失落﹐豈會不為人知﹐存其風採﹖” 這話說來﹐也是他一時興起之言﹐不意當真言中。宋代文人葉夢得所著“避暑錄話”之中﹐便稱“劉原父博物多聞﹐前世實無及者”﹐將他對“大夏龍雀”的一番說明﹐記載其中。 自古以來﹐虧得前人點滴記述﹐後人方知歷來刀劍事跡。而在江湖綠林之中﹐亦有一線血脈﹐見證著古往今來﹐牽動江湖風雨的刀光劍影。 ※ ※ ※ ※ ※ 春去秋來﹐光陰流逝﹐宋朝已亡﹐元朝興起。戎馬紛擾﹐烽火四起﹐蒙古敗滅﹐龍椅上又坐了漢人﹐江山已是大明天下。 這一日碧空如洗﹐氣象極佳﹐江南春風輕送之下﹐正有三騎快馬﹐奔馳山道。 這三騎乘者﹐俱是男子﹐恰是老中青。一個老者四方臉﹐滿腮硬直白須﹐兩道濃眉也已全白﹐玄色衣衫﹐體格魁梧﹐精神矍鑠﹔那中年人臉膛略白﹐眯著雙眼﹐神氣甚是冷峻﹐高高瘦瘦﹐一襲青衫﹐腰系長劍﹐顯然是個江湖豪客﹔三騎居中的是個青年﹐約莫二十歲上下﹐眉目清楚﹐神採昂揚﹐裝扮是綢衫緞靴﹐腰際也是一柄長劍﹐劍鞘甚是講究﹐黑檀木套､精銅珠環鞘口､雲紋護環﹐造得十分精緻。 三人縱馬疾馳﹐漸入山林深處。那青年勒緩韁繩﹐說道﹕“狄師父､夏師父﹐這條路當真沒錯麼﹖”黑衣老者､青衫劍客跟著放緩坐騎。那老者瞧瞧前景﹐道﹕“往這方向走﹐決計錯不了。只是這山路難行﹐路徑不顯﹐找起來怕要花點功夫。” 那青年眉頭一皺﹐道﹕“這可麻煩。”放眼遠眺﹐忽見山路一旁﹐兩個少女有說有笑地走來﹐似是農家村姑。那青年調過馬頭﹐縱馬過去﹐笑著問道﹕“兩位姑娘﹐從這兒往春秋谷去﹐該走哪條路才是﹖” 兩個少女互望一眼﹐神色茫然﹐一人答道﹕“春秋谷﹖沒聽過哪。” 那老者策馬過來﹐問道﹕“勞駕。姑娘可知道這一帶﹐有一戶姓方的﹐是打鐵的人家﹖當家的叫方上清﹐大概四五十歲﹐一家都是會拳腳功夫的。” 一個少女道﹕“方師父麼﹖有呀﹐往這條路直走下去﹐到了岔路往左走﹐大概再十多裏路就到了。”說著用手指了方向。 老者謝過二女﹐三騎繼續前行﹐那青年猶自回頭﹐又瞧了瞧那兩個少女﹐嘴角暗掛微笑。那老者見他神色如此﹐遂道﹕“公子﹐我們遠從白雲驛來此﹐意在求劍﹐可不是求姑娘。”那青年一聽﹐只得轉回了頭﹐應道﹕“瞧瞧罷了﹗”心中暗暗沒趣。 馬蹄噠噠﹐行得輕快﹐三人依照村女交代﹐走出六裏多後﹐轉了個彎﹐再走出五六裏﹐來到一處十分清幽的所在。但見白雲輕散﹐下籠滿山綠樹﹐清泉淙淙﹐泉間岩石綴著幾朵雜花﹐有蝴蝶留戀處。水邊幾間屋舍﹐藤蘿遍佈﹐柴扉虛掩﹐屋側生著幾叢翠竹。屋前一片空地﹐水磨似地平坦﹐只有一些砂石枝葉､淡淡落花。 那老者面露喜色﹐道﹕“可找著了。”三人離鞍下馬﹐牽馬來到屋前。那青年輕輕叩門﹐說道﹕“方前輩在麼﹖白雲驛黃洛求見。” 靜了一陣﹐只聽屋中一人說道﹕“白雲驛﹖是從寧夏白雲驛來的嗎﹖”那青年黃洛道﹕“正是。”那人說道﹕“唔﹐你先等著﹐這兒正忙。”便不再說話。 過得一刻鐘﹐屋中全無聲息。黃洛暗哼一聲﹐壓低聲音說道﹕“這算什麼待客之道﹖這方家……”老者低聲道﹕“公子﹐大事為重﹐別動氣。”黃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心中暗暗不悅﹕“我千裏奔波﹐到你春秋谷來﹐居然也不開門請人進去﹐叫我在門外枯等﹖就算你方家是江湖名門﹐憑著白雲驛三字﹐難道差了你多少﹐怎地如此怠慢﹗” 放眼當今江湖﹐白雲驛在西北一帶﹐稱得上是豪傑薈萃之地。那白雲驛原是一個小莊子﹐自百年前江湖大豪黃雲浩當家﹐既富才略﹐又憑著卓越武藝﹐鏈子拳､遊雲刀法兩套絕技打遍西北英雄﹐收羅了不少奇人異士﹐也有文﹐也有武﹐遂把一個小小村莊﹐經營出偌大家產來。幾代下來﹐不少江湖能人前來投靠﹐黃家既有家傳武學﹐又與門客交相切磋﹐當家的少爺往往拜得他派高手為師﹐學得更廣。白雲驛黃家子弟﹐在江湖上名聲漸盛﹐誰也不敢小覷。 但是傳到黃洛這一代﹐其父早逝﹐黃洛接手家業時﹐不過才二十歲﹐武功未至精湛﹐又不諳經營﹐白雲驛的風光隱隱不穩。五年下來﹐白雲驛出走了幾個武學好手﹐聲威受挫不小。幾個門客生怕白雲驛百年威名﹐就此砸在黃洛手中﹐苦在黃洛武功有限﹐短期內無可威服外人者﹐便有人提議﹐前往杭州春秋谷﹐向谷中方家求刀劍。 春秋谷方家﹐代代打鐵﹐數百年來鑄成的刀劍﹐全是江湖知名的神兵利器。只要能手執春秋谷兵器﹐那便是武林矚目之事。而想要得到春秋谷的刀劍﹐若不是按照谷中規矩請求﹐便是谷中人相送﹐否則只有強奪。這一代的谷主方上清﹐在近二十年裏﹐只流出三柄寶劍﹐兩柄是應人之請﹐一柄是方上清主動相贈。而從春秋谷強奪刀劍成功的﹐自方家祖宗設爐動鎚以來﹐從所未有。 正因如此﹐春秋谷不僅名動江湖﹐谷中的一刀一劍﹐也都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至寶。 黃洛來此求劍﹐正是要憑著春秋谷神劍之名﹐重振白雲驛的威風。然而能否成功﹐黃洛實無把握。偕同他前來的兩人﹐均是久居白雲驛的高手。白須老者名喚狄浩元﹐掌法了得﹐人稱“遮天手”﹔青衣劍客夏振雲﹐年歲較輕﹐武功卻更加驚人﹐一手無蹤快劍﹐享譽武林﹐得了個“青衫快劍”的名號﹐黃洛亦曾向他學習此一劍術。這兩人不僅是黃洛的下屬﹐也是他習武時的良師﹐這日同他前來春秋谷﹐一方面是隨行保護﹐一方面也希望藉著兩人的名頭﹐增加求劍成功之望。 豈知黃洛一聲招呼﹐兩大高手響鐺鐺的名號還沒報出來﹐屋中人便似再也沒做理會﹐寂然無聲。 又過了兩刻鐘﹐天上浮雲皆已走樣﹐黃洛臉色也已大變﹐心中不耐﹐提氣叫道﹕“方前輩﹐晚輩還要等上多久﹐才能得睹尊容﹖” 一句話問過﹐屋中仍無回應。 黃洛心頭火起﹐暗道﹕“本少爺可不容你這等戲弄。”當下走上一步﹐大聲說道﹕“前輩既不答應﹐便請恕晚輩無禮﹐自己走進來了。”伸手把門推開﹐大步邁進。那老者狄浩元伸手欲攔﹐道﹕“公子﹐沉住氣……” 卻不料那門一開﹐便聽屋中人大叫﹕“啊唷﹐該死﹐他媽的﹗”猛聽連聲銳響﹐似是飛箭破空之聲。黃洛心中一愕﹐驀地眼前一道身影閃過﹐一人飛身而至﹐呼呼兩聲﹐雙掌挾勁而至﹐掌未至﹐勁先到﹐一團真氣熊熊炭火也似﹐直撲黃洛面門。 剎那之間﹐黃洛但覺熾氣撲面﹐眼睛刺痛﹐不禁大驚﹐轉身滑步﹐欲讓開此招。不意那人雙掌一分﹐右掌疾翻﹐快如電光一閃﹐“啪”地一聲﹐黃洛右肩立中一掌。這一掌拍下來﹐宛如燒紅了的鐵烙﹐奇炙奇熱﹐黃洛渾身筋骨一繃﹐痛叫一聲﹐順勢往旁一跌﹐狠狠摔了一屁股。 黃洛又驚又怒﹐左手按住肩頭﹐只覺燙得驚人﹐慌忙縮手﹐卻又難敵痛楚。他抬頭一看﹐只見那人三四十歲﹐焦黃臉皮﹐兩撇鼠須﹐眼睛瞪得大﹐實則眶甚小﹔手長腳長﹐衣襟大敞﹐胸前兩排肋骨瞧得清楚﹐身材難稱壯﹐其貌亦不揚。全身上下﹐大小衣飾﹐無一整齊﹐就是鞋子也開了口。 黃洛呆了一下﹐暗道﹕“這人也邋遢得離譜﹗”正要開口﹐忽見青影一晃﹐青衫快劍夏振雲已擋在黃洛身前﹐狄浩元又擋在他的前頭。狄浩元拱手一揖﹐說道﹕“方師父﹐請手下留情﹐我家公子一時情急……” 那人雙目圓睜﹐嘴巴一張﹐不待狄浩元說完﹐便大聲罵道﹕“急個屁﹗年紀輕輕﹐沒半點耐性﹐壞了老子的傑作。這……又要重做﹐去他的八萬四千次﹗”沒頭沒腦地罵了一串﹐便即轉身入屋﹐磅地一聲﹐摔上了門。 黃洛扶著牆站起來﹐低聲道﹕“狄師父﹐他便是方上清﹖”狄浩元皺眉道﹕“多半不是﹐方上清一代宗師﹐豈會用這副神氣待人……”忽見夏振雲眼光一轉﹐冷冷地道﹕“先別多說﹐有人來了。” 黃洛､狄浩元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三人來處﹐遠遠地走來一人﹐看得出是個長衫青年﹐步履輕快﹐優哉遊哉地走向三人。狄浩元低聲道﹕“不知是不是方家的人﹖”夏振雲道﹕“看來不像。” 那青年走到近處﹐站定了腳步﹐看著三人。黃洛忽然一怔﹐低聲道﹕“這人我瞧著﹐有點面善。”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是誰。狄浩元､夏振雲留上了神﹐心中均想﹕“不曾在白雲驛見過這青年﹐卻是什麼人﹖”打量那青年﹐見他衣冠楚楚﹐很像是富家公子的氣派﹐但是眉宇之間﹐全是一股少年英銳之氣﹐神清氣朗﹐不似那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這除非是會家子﹐不能有這樣的神氣。 那青年雙手一拱﹐道﹕“請教三位﹐這裏可是春秋谷方前輩家﹖”狄浩元道﹕“不錯﹐閣下何人﹖”那青年神情大喜﹐再一拱手﹐道﹕“晚輩楊定狂﹐前來拜見﹗開門見山地說﹐此番前來﹐是想向方前輩要一把劍。老先生可是方家人麼﹖” 聽那青年這麼一說﹐乃是爭劍的對頭。黃洛神情一緊﹐狄浩元､夏振雲兩人也變了臉色﹐六道目光牢牢盯著那不速之客﹐自稱楊定狂之人。 ※ ※ ※ ※ ※ 注﹕依《宋史》､《六一詩話》記載﹐劉敞字原父﹐《避暑錄話》原文記劉敞字為原甫﹐今依正史修改。劉敞為仁宗慶歷六年進士﹐其時宋夏已議和﹐本文起始敘“大夏龍雀”之事在此之前﹐故劉敞尚未為官﹐僅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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