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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殤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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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酒店咖啡廳裏的冰水永遠帶著一股肥皂水味道﹐是以她在那裏從不叫冰水喝。 她只喝花茶或冰啤酒。 外面陽光很好﹐是個晴天呢。酒店裏來來往往的人數不勝數﹐川流不息。她靜靜地坐在咖啡廳一角靠近入口處的位子上﹐看著一本書。 剛剛吃完一份豐盛的午餐﹐她有一個飽脹的胃部和慵懶的表情﹐甚至那表情看上去有點冷漠﹐有點孤傲。 她並不是在等什麼人﹐她早已知道她要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在她的視野裏出現﹐她已經不懷有任何希望。 手機一整個上午都沒有響過一下﹐當然也不會在這淡靜的正午發出震耳的蜂鳴聲﹐她全神貫注地閱讀手中的書本﹐不時將幾縷不聽話的頭發撥到頸後。 她有一頭柔軟細密的長髮﹐沒有花太多時間打理﹐除了每天洗頭發﹐讓它散發那種清淡的海洋清香。 她穿著一條粉藍碎花的吊帶裙﹐坐久了會感覺有小小的涼意﹐冷氣開得太足了。 有人在她對面坐下來﹐隨之飄來一陣煙草的味道。她抬起頭﹐見到一雙黑且亮的眸子以及一管高挺的鼻子﹐她有一秒鐘的暈眩﹐瞬間即逝。 那人是姜﹐那個在凱旋認識的男孩。他隨便地穿著白色的棉布T恤和粗布褲子﹐腳上一雙坦克般的球鞋。 此刻他看上去平靜溫和﹐坐在她面前﹐手上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煙正裊裊地向空間升騰。 姜說﹕“在等人嗎﹖” 她搖頭﹐合上手裏的書本﹐看著他。 姜伸過手來將手蓋在她的手上﹐她瑟縮了一下﹐隨即靜止不動。 他們都喜歡這樣﹐這樣將手隨意地蓋在女孩子的手上。 她望進姜的眼睛裏去﹐在那裏她看到自己的影像﹐小巧纖細﹐楚楚可憐﹐但是沒有看到她渴望的愛情。 仍然只有慾望﹐短暫的讓人迷醉的慾望。 姜再坐了一會﹐站起來走了。 她不動聲色﹐繼續把頭埋進手裏的書本﹐半晌﹐才驀地發覺將書拿倒了﹐而握著書的手﹐在不可控制地顫抖。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沒有人聽見。 ※ ※ ※ ※ ※ 她突然回憶起很久很久以前﹐大概還只有十六七歲的時候﹐隔壁班的男生追她追得要死要活。 那年的冬天特別寒冷﹐那男孩子每晚準八點到她家樓下﹐用三長兩短的信號按動自行車的車鈴。 她自己住著一間小屋﹐窗外對著的便是窄窄的馬路﹐偶爾有車經過﹐並不十分吵。 每每聽到那清脆的車鈴聲﹐心就會砰然。 然後抓過外套衝下樓去﹐尋找那在黑夜中微笑的明亮眼睛。 然而年少時的愛情根本不能夠長久﹐當時不懂得﹐過後才相信。 仿佛還沒開始熱戀﹐就已經失了感覺。 那男生也很執著﹐一定要她親口說個明白﹐否則就在樓下高喊“我愛你”﹐以壯聲勢。 年輕令人自傲與自負﹐她做得很絕。人是下樓來了﹐但是木著一張臉﹐不說不笑﹐也不看人﹐徑直走到遠離家門口的另外一條街上﹐才霍地轉身對他說﹕“我們不要再來往了。” 那顆熱情和同樣年輕的心就被這一句話重重擊倒﹐一剎那碎成千片萬片﹐恍如冬夜裏飄零的雪花﹐落在地上﹐化成冰水﹐跟著蒸發得一乾二淨。 她硬著心腸不去看他﹐沉默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上學的途中﹐男孩子截住她﹐眼睛鼻子都是紅的。沒有開口﹐只是遞一個信封給她﹐裏面是一個折得整整齊齊的方勝﹐那是一封情書。 她猶豫了整個上午﹐仍然不能決定是否應該看這份東西﹐她知道他會在裏面寫些什麼。 中午約了幾個要好的女生吃飯﹐她看見他﹐互相裝做看不見﹐別彆扭扭的。 她終於忍不住在生物老師枯燥乏味的講解中拆開了方勝﹐才看了幾行﹐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厚厚的八頁紙﹐字字真情﹐她哽嚥得幾乎讀不下去﹐將頭趴在課桌上。 看完了﹐哭過了﹐也就完了。 她收起一顆心﹐冷血地､沉靜地﹐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過客﹐註定漂泊﹐不能停留﹐那不是她的港灣。 男孩在她樓下依然等了很久﹐盼望她可以回心轉意﹐她不改初衷。 後來﹐漸漸沒有了他的消息。再後來﹐聽說他結了婚。 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發現﹐確實沒有一個人愛她如那男生愛她那麼多。 ※ ※ ※ ※ ※ 再坐了一會﹐她也起身離去﹐卻忘記將書帶起。 身後一把男聲叫住了她﹕“小姐﹐你的書。” 她轉頭拾起書本﹐對那人莞爾一笑﹐什麼也沒有說﹐她從來不想敷衍不相乾的人。 回到凱旋﹐樂隊的其他成員都還沒到﹐她獨自坐在角落裏﹐翻著樂譜。 漸漸地﹐她的身子挨著牆﹐頭軟軟地倚在那裏﹐竟然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美麗的夢。 她夢見樂隊的貝斯手真從花間向她走來﹐手裏捧著白色香溢的姜花﹐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伸手撥開她散落在香肩的秀發。 正在這時﹐忽然一聲巨響有如半空霹靂炸雷﹐她立時驚醒﹐從地上跳起來。 看真了﹐原來是小號手毛毛進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鼓架﹐跌了小號﹐弄出轟響。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也不去理會毛毛﹐又開始站在那裏出神。 夢境在她腦海中清晰一如現實﹐她不覺沉在其中不想走出來。 樂隊成員都知道她對主唱真情有獨衷﹐她愛他﹐已經愛了好久﹐久得甚至人們不記得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可是﹐大家也都知道﹐真的心已經被另一個女孩帶到了遠方﹐玫瑰花瓣佔據了他心的空間﹐再也沒有地方來裝載另外的人和另外的事以及另一段感情。 真是那樣固執那樣如醉如癡地等著那個神秘的玫瑰女郎在他的視野裏再度出現﹐他從來沒有隱瞞對那女孩的那份癡情和渴盼﹐樂隊的人知道他的心就如同知道自己的一樣。 她仍然記得真與那女孩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姜與十來個朋友來凱旋聽歌﹐那女孩與他們一起。中間演出休息的時候﹐她跑過去與姜他們喝一杯。她叫了真與他同去﹐就是這樣真見到那神秘蒼白的女孩﹐一頭栽了下去﹐再也無法自拔。 她不是不覺得後悔﹐而是後悔也已經晚了。沒有用﹐真的眼裏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除了那朵讓他心痛的玫瑰。 後來她還是豁達地勸慰自己﹐命中註定的事情﹐強求不來的﹐即便不是那玫瑰女郎﹐也可能會是別人﹐真的心裏沒有她﹐她非常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但是她同真一樣固執如牛﹐傻傻地等在那裏﹐滿懷希望地等著真有一天能夠穿過那朵玫瑰看到她﹐一如真癡癡地一往情深地等著女孩的回來。 明知是異常渺茫的事﹐一樣無怨無悔。 面對鏡中蒼白的面孔﹐她只能對自己苦笑。 她忽然之間理解了那個曾經寫過八頁情書給她的那個男孩子﹐只有深深地愛著一個人﹐並且被那人深深地傷害過﹐才能夠寫出那樣的文字。 也許﹐這便是愛情。永遠追求得不到的﹐永遠渴望﹐永遠受傷﹐永遠無能為力﹐永遠放縱自己在情的旋渦中掙扎﹐再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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