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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飄零水自流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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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小家﹐丈夫家明對我寵愛有加。我們的感情沒有大起大落﹐平淡和緩﹐但我們深愛對方。 家明是外科醫生﹐我一直覺得醫生是藝術家﹐能夠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化腐朽為神奇﹐性格也全屬光明﹐不然如何解救那些在生命邊緣垂死的病人。 人在巨大的傷痛和病症之下是沒有尊嚴的﹐人性最醜陋最扭曲的一面在這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家明是個乾淨的男孩子﹐一件平常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都那麼好看﹐手指纖細修長﹐站在那裏就象是我一生的守護神﹐我愛他。 我們的日子寧靜地滑過去﹐直到歐陽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 那天﹐家明下早班﹐我們約好一起吃飯﹐我到醫院等他。 剛走進醫院大門﹐就聽到救護車轟鳴著衝上斜坡﹐一大群醫生護士緊張而迅速地從救護車上抬下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推往急症室。我看見家明在前面﹐追過去。 家明見是我﹐簡單而有力地說﹕“施工摔下來了﹐鋼筋嵌在頭上﹐我們要馬上給他做開顱手術。” 一群人飛快地去遠﹐留下我獨自站在醫院大廳﹐恍如走進時間隧道。 我慢吞吞地在牆角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始等待。 手術足足進行了四個多小時﹐我聽家明講﹐鋼筋從腦後插入﹐剛好從眼睛上方穿出來﹐位置再偏一點點﹐眼睛就保不住了。 那男孩子還很年輕﹐看上去不會超過25歲。 家明叫我先回家﹐他要留下來觀察﹐以防萬一﹐我只好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鍋雲吞給家明送去﹐他正在病房裏。那男孩已經醒了﹐到底年輕﹐底子好﹐身體明顯地正在恢復中。家明檢查過之後相當滿意﹐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病房。 以後幾天﹐家明要我每天煲一點滋補的湯﹐做一些營養可口的小菜﹐送去醫院給那個男孩子。家明一向樂意助人﹐很多病人都與家明做了朋友。 從家明嘴裏﹐我約略知道男孩叫做歐陽﹐只身一人在本市打工﹐挺孤單的﹐沒人照顧﹐才25歲哪﹐大學畢業沒多久就出來了。 那些天我變著花樣想方設法做好吃的東西給歐陽送去﹐有時候家明不在病房﹐我就看著歐陽把食物都吃光才走。 我們漸漸熟悉起來﹐每天陪他聊一會天。 歐陽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家明說因為治療及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後遺症﹐不過叫歐陽自己當心﹐這一次福大命大﹐保住了這條小命。 歐陽就笑﹐他是那種性格很開朗的男孩子﹐會得講很多新鮮的笑話給我聽﹐時常逗得我開懷不止。 陽光很好﹐歐陽央求我陪他到醫院的小花園散步。“都快憋死啦。”他說。 我們沿著碎石子路慢吞吞地走著﹐我開始絮絮地跟歐陽講起我和家明的故事。 歐陽從不插嘴﹐安靜地聽﹐我們在草地坐下來。 我很少同外人講到我和家明之間的事﹐可能寂寞得太久﹐需要有個人訴說。 一轉眼半個多月過去﹐歐陽就要出院了。我仍然做了一鍋食物拿到醫院去﹐病房裏只有歐陽一個人在。 我靜靜地坐下來﹐我知道歐陽有話要對我說。 他有點緊張﹐顯然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我看著他﹐他走上來握住了我的手。 我竟沒有躲避。他說﹕“榭珊﹐我知道我對不起家明哥﹐可我不能欺騙自己﹐我愛你。” 我的眼淚順著面頰無聲地滑下來﹐我哭了。 歐陽手足無措地站在我面前﹐我抓起手袋衝出病房﹐歐陽在我身後喊著我的名字。 我疲倦地回到家﹐一個人坐在黑暗裏良久。 晚上家明並沒有回來﹐他替了另外一個醫生值班﹐打過電話叫我不用等他。 我有些慶幸﹐現在這個樣子被家明看到我該如何解釋﹐心裏混亂得要命﹐耳邊一直回響著歐陽的聲音──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逐漸匯成了萬人交響樂包圍著我﹐我的頭已經快要炸裂。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把自己鎖在家裏﹐堅持著不去醫院看歐陽。 中午﹐家明回來了。我仍然蓬頭垢面地蜷縮在沙發一角﹐窗簾全部拉著﹐室內光線陰暗。家明開了燈﹐看到我嚇一跳。 “榭珊﹐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嗯﹖” 一連串的問號﹐我哭著叫出來﹕“家明﹐別逼我﹐別逼我﹐我要想清楚﹐家明﹗” 家明伸過手來把我抱在懷裏﹐輕輕拍打著我的背﹕“不怕﹐不怕﹐我在這呢。” 靠在家明肩上﹐我慢慢平靜下來。 我們就這樣彼此靠著﹐誰也不說話。 很久﹐家明說﹕“我去看看有什麼吃的。”我放開他﹐他站起身走到廚房。 我聽見他輕聲地嘆息﹐我想﹐家明可能已經猜想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心已經碎了。他那麼信任我﹐那麼愛我﹐可我﹐我做了什麼﹖ 家明簡單地煮了兩碗面﹐我什麼也吃不下。 空氣仿佛凝結﹐兩個人一直沉默。 家明起身拿起包﹐對我說﹕“我回醫院﹐有什麼事打電話到醫院來。”他拉開門走掉了。 房間裏又剩了我一個人﹐安靜得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半邊身體已經麻木﹐我沒有想到要去換一個姿勢。 歐陽來了﹐我知道他會找上門來的。我打開門﹐他靠在鐵閘上﹐手裏提著一束血紅的玫瑰花﹐不說話﹐也不進來﹐就用他的眼睛凝視著我﹐臉上寫滿了心痛。 他伸出手撫平我一頭凌亂的長髮﹐最後﹐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肩上﹐稍一用力﹐我倒進他的懷裏。他仍然不發一言﹐瘋狂而用力地親吻我﹐眼淚飛濺出來﹐玫瑰上面的刺紮進肉裏滲出一絲鮮血。他象一頭受傷的野獸﹐眼睛裏布滿血絲。 我掙脫他的懷抱﹐讓他進來。 關上門﹐我們站在客廳裏﹐歐陽先開口﹕“榭珊﹐跟我走﹐我要娶你。” 我走到沙發前坐下﹐我說﹕“我要想一想﹐我要想清楚﹐我和家明﹐我們在一起有十年了。” 歐陽蹲在我腳邊﹐握著我的手﹕“你們沒有愛情﹐只有感情﹐只有習慣。” 我不出聲﹐我知道我是愛家明的﹐無論怎麼說﹐我都是愛他的。我們生活得很平淡﹐但是我們很幸福﹐在歐陽出現之前﹐我們都是這麼過的。建立一個家要十年的時間﹐破壞它一天已經足夠了。 花自飄零水自流 我蒼白著臉﹐說﹕“歐陽﹐你回去吧﹐我不能跟你走﹐你要考慮我的感受﹐你──”我閉上嘴﹐因為我的聲音是那樣空洞﹐那樣遙遠﹐我無法說下去。 歐陽也沉默了﹐我們相對無語﹐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鐵門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同時也震碎了我的世界。歐陽走了﹐地上殘留著玫瑰花火紅耀眼的花瓣。 是夜﹐家明在附近一間酒吧裏找到我。我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身子如一灘爛泥﹐家明把我背回了家。 半夜﹐我被劇烈的頭痛弄醒﹐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家明正楞楞地坐在沙發上﹐地下一地煙頭。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把頭靠在他肩上﹐我發覺他的身體正在顫抖。 我抬起頭﹕“家明﹐我愛你﹐我一直是愛你的。我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有你﹐我不能離開你。” 家明看著我﹐“你真的想明白了嗎﹖” “是。那男孩﹐歐陽﹐他──” 家明打斷了我﹐“別說了﹐不用說﹐我都了解﹐我知道。” 可是在我們之間﹐平靜已經被打破﹐我和家明﹐我們再也找不到往昔的寧靜恬淡﹐我們經常一言不發地對坐著﹐兩個人中間仿佛豎起了一道牆﹐家明過不來﹐我也無法過去。 而歐陽﹐他離開了這個傷心的城市﹐走的時候﹐寄了一封長達十八頁的信給我。 我燒掉了歐陽的信﹐連同這一段回憶。當燃燒的灰燼象黑色的花瓣隨著微風輕舞﹐我覺得我的心也隨之飄零了。 我們的後半生﹐我和家明﹐我們要怎麼樣度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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