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葉知秋
| 作者﹕joy朵 |
|
（一） 我是一片飄零的葉子﹐身在異鄉﹐隨風揚起﹐亦隨風飄落。 這天是我的生日﹐仿佛一眨眼間就已經又是一年﹐時間快得不覺它的存在﹐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窗外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風滿樓﹐暴風雨就快來臨了﹐氣象臺已經掛起了1號風球﹐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想趁風暴未來之際躲起來。 我默默地倚在窗前﹐看著頭頂的一片天瞬間變得漆黑﹐滿布的雲層迅速地遊走﹐充滿恐怖肅殺。 回到桌前﹐我打開網絡﹐信箱裏靜靜地躺著老秋的信。我有一絲欣慰﹐他記得﹐他沒有忘記。 信不長﹐寥寥數語﹐簡潔而溫馨﹐但是我的眼淚已經不經意地爬滿臉龐。 兩年多了﹐七百多個日子﹐在這種苦苦的相思之中掙扎﹐不能解脫。 讓我想﹐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二）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阿超同杜麗的婚禮上﹐我是杜麗的伴娘﹐他是阿超的朋友。阿超跟我介紹說他是老秋﹐是十幾年的鐵哥們時﹐我只是覺得他的名字很有意思﹐老秋﹐老秋﹐是老氣橫秋嗎﹖ 彼時他很客氣地伸過手來﹐“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老秋﹐老氣橫秋的老秋。” 哈哈﹐我們都笑起來﹐我心想﹐這人怎麼人家心裏想啥都知道啊。 後來我們熟悉了之後﹐他告訴我說﹐這是他的法寶﹐出來社會上混﹐最主要勇於貶低自己﹐你率先把自己踩成一塊地毯﹐別人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不然總會有人出來打抱不平﹐替天行道﹐自己踩自己總好過被不相乾的人踩。 聽起來真是那麼回事﹐不信邪還真不行。 那天婚禮儀式很晚才結束﹐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們幾個老友又走去明記消夜。 新郎新娘興緻很高﹐嚷著要來個一醉方休﹐給每個人面前斟滿了酒。 大家熱熱鬧鬧地吃著喝著﹐因為熟悉得緊﹐不用虛偽客套﹐全部露出本來面目。 老秋坐在那裏﹐一直微笑地看我們這班人瘋﹐偶爾舉起杯子喝口酒﹐並不多說話。 杜麗和阿超不準備放過我﹐拼命敬我﹐還一再說﹐這是謝媒酒﹐非喝不可。我本來酒量有限﹐可是見到他們那麼開心﹐也就來者不拒﹐酒到杯乾﹐豪爽地如同男孩子。 旁邊的人還跟著起鬨﹕“滿上滿上﹐酒不滿﹐心不誠。連乾三杯才行。” 幾杯酒下肚﹐座位開始轉起來﹐路也開始自己走了。 我嘻嘻地傻笑著﹐一邊搖手﹕“唉﹐我不行了﹐你們饒了我吧﹐新娘在那呢﹐怎麼不敬她光敬我呀﹖﹗” 模糊間我聽到有人說﹕“差不多就回去吧﹐新郎新娘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吧。” 阿超結完帳﹐我們走出飯館。 被風一吹﹐我清醒了一點﹐頭痛欲裂﹐酒氣上湧。 阿超說﹕“葉子你沒事吧﹖讓老秋送你回去得了﹐他有車。” 我還在逞強﹕“我沒事﹐你們趕緊走吧。” 最後還是老秋把我送回去的。 我吐了他一車﹐他一點沒有責怪我﹐還用紙巾幫我抹嘴。我不好意思地說﹕“真對不起。”他笑笑﹐回到駕駛位上。 我以為他就要開車了﹐誰知他卻沒有動。半晌﹐轉過頭來說﹐“以後不要喝這麼多了﹐阿超他們明擺著整蠱你的﹐你就那麼實在﹐讓喝就喝。” “都是朋友﹐大家也是開心﹐我沒關係。” “也得有個分寸﹐好在是熟人﹐不然你怎麼辦﹖” “知道了﹐大哥﹐趕緊開車吧﹐我下回不敢啦還不行嗎﹖” 他見我嘻嘻哈哈的沒個正經﹐輕輕搖搖頭﹐把車發動。 我突然覺得他看我時的眼神特別溫柔﹐隨即又自我解嘲地笑了﹐一定是我多心﹐我一向是敏感的。 後來我從阿超那兒得知﹐老秋是阿超他們公司的客戶﹐阿超剛出道的時候老秋幫了他不少﹐打交道多了﹐一來二去成了朋友。老秋為人正直﹐豪爽﹐屬於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的那種人﹐36歲﹐已婚。 不知為什麼﹐阿超說到老秋已婚的時候﹐我心裏竟閃過一絲惆悵﹐連忙將話題岔開。 （三） 再一天﹐我們一班人到白雲仙館吃飯﹐剛坐下﹐阿超的電話就響了﹐是老秋。阿超衝著電話大喊﹐“老秋你快過來﹐我們這十幾個人等你買單哪。” 二十分鐘之後﹐老秋來了。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老秋介紹說﹕“是我老婆。” 拉椅子﹐加位子﹐一番擾攘﹐總算坐定。 我覺得心裏酸酸的﹐飯菜食而不知其味﹐心不在焉地坐著﹐盼著這頓飯早點吃完。 我的手機在這時叫起來﹐及時救了我一命。聽完電話﹐我抱歉地對阿超他們說﹕“單位裏有點事情得馬上處理﹐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這時我看到老秋精光燦爛的眸子射向我﹐我連忙抓起手袋﹐逃也似的跑掉了。 等我從辦公室出來﹐已經是深夜了。我沒有急著回去﹐反正回去也不過是一個人悶坐著發呆﹐我慢吞吞地順著大街走著﹐夜風吹來﹐有絲絲涼意。 迎面有車對我按喇叭﹐看真了﹐竟是老秋的那輛凌志400。 我一時間楞在那裏﹐半天會不過意來。 老秋自車裏下來﹐站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大家沉默著。 很明顯老秋是特地在這裏等我﹐為什麼﹖還用問為什麼嗎﹖在我們之間﹐有什麼已經發生了。 我走過去﹐很自然地把頭擱在老秋的肩上﹐他溫柔地抱著我﹐用他的臉摩挲著我的鬢發。 他說﹕“你讓我心痛﹐你知道嗎葉子﹖” 我的眼淚滑進嘴裏﹐又鹹又澀。 我們到一家通宵營業的酒吧去坐著﹐叫了兩打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灌。我問老秋要了支煙﹐在煙霧中我又看到老秋臉上那種心痛的表情。 我將香煙盒子拿在手上把玩著﹐老秋抽的是大衛杜夫﹐德國貨﹐我很少見人吸這種煙。 我們的座位在酒吧一角﹐這一天不是周末﹐酒吧裏並沒有幾個人﹐印度歌手有氣無力地在唱著一貫的靡靡之音﹐給冷冷清清的酒吧更添增一抹頹廢的意味。 老秋坐在我身邊﹐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幾乎沒有間斷。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也知道我們正在掉入深潭﹐不能回頭。 凌晨4點多﹐我們離開酒吧。 （四） 老秋緊緊地摟著我﹐我們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倒在床上﹐呼吸急促﹐他伸手脫我的衣服。 一絲雜念也沒有﹐我們全心全意地做愛﹐迫不及待地將自己交給對方。 酒精和尼古丁的作用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們都亢奮的要命。 在一番雲雨之後﹐我們相擁著睡去﹐我最後的意識是聽到老秋喃喃地說著我愛你葉子。 （五） 清晨醒來的時候﹐老秋仍在我身邊熟睡。 睡夢中的老秋帶著一股孩子氣﹐英俊的臉﹐挺直的鼻樑﹐哦我真喜歡他。 可是陽光下的想法跟深夜兩點相去太遠﹐我知道我從此再也不會是一片完整的葉子了﹐我的心已經給了這個叫老秋的男人﹐沒有退路。 在他尚未甦醒之前﹐我離開了他。 這一個星期﹐我關掉了手機､call機﹐OICQ﹐公司裏的電話都是讓同事接聽﹐我是盡一切努力要在老秋的世界裏消失。 一個星期後﹐我向公司申請到調任南方的職位﹐收拾行裝去了機場。 飛機起飛的一剎那﹐我的心如同被掏空了一般﹐魂魄去了哪裏﹐只有自己知道。 等到在南國安頓下來﹐重新收拾心情開始生活﹐我的郵箱裏已經填滿了老秋的郵件。 每到深夜﹐我獨自坐在桌前﹐細細地讀老秋的信﹐白天藏匿在靈魂深處的相思就會跑出來嚙咬著我的心。 我無法不去想他﹐可是理智告訴我﹐離開他是對的﹐我了解。 杜麗跟我通過一次電話﹐她威脅我公司裏的行政秘書﹐如果不說出來我去了哪裏﹐她就找人來把她給做了。行政秘書受不住刺激﹐把我的電話給了她。 電話中﹐杜麗什麼也沒問﹐她只說﹕“老秋現在跟老婆鬧離婚呢。你還好吧﹖” 我胡亂地應著﹐很快收了線。 再以後﹐與以前的朋友全都失去了聯繫﹐只除了那個電子郵箱。 （六） 一眨眼﹐兩年多過去了﹐在這個夏日的清晨﹐又收到老秋的郵件﹐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那條一直系著我的心的細線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線的另一端﹐叫做老秋。 我向公司請了假﹐回到闊別兩年的北京。 晚上﹐我去了向日葵﹐我跟老秋曾經坐著喝酒的地方。 印度歌手已經換掉了﹐現在是朋克樂隊瘋狂地在舞臺上演繹生命。 我一個人坐著很久﹐喝完半打啤酒。現在我已經很能喝酒了﹐練的。 離開向日葵﹐我猶豫了好一會﹐還是決定不打電話給老秋﹐雖然那個號碼一直以來在心裏記得爛熟。 我撥通杜麗家的電話。 阿超接的﹐我聽到電話裏還有咿咿呀呀的童聲﹐知道他們已經添了小寶寶。 我盡量平靜地對他說﹕“阿超﹐我是葉子﹐我在本市﹐你們有沒有空出來坐一坐﹖” 杜麗搶過電話﹕“葉子﹐你在哪裏﹖我們去接你。” “我在你家附近﹐我自己上來好了。” 按門鈴的時候我想﹐時間真快﹐杜麗竟然已經做了媽媽了。 門打開﹐我傻在那裏﹐來開門的竟是老秋。 他一點沒變﹐男人魅力盡現。我貪婪地望著他﹐眼睛恨不得把他吃掉。 杜麗在房間裏揚聲叫著﹕“葉子是你嗎﹖快進來。” 我在杜麗家寬大的沙發上坐下﹐阿超抱著他們的兒子過來﹐嬰兒胖胖的﹐藕般一節節雪白的手臂﹐睜著茫然無知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簡單地寒暄過後﹐兩公婆稱要哄孩子睡覺﹐識趣地將客廳留給我跟老秋。 空氣中彌漫著嬰兒的香味﹐我的心情突然間平靜了。 老秋說﹕“葉子你真狠心﹐一聲不吭就走了﹐我的郵件從沒給我回過﹐你讓我幾乎瘋掉了你知道嗎﹖” 我看著他說話時的樣子﹐他還是那樣﹐一頭永遠凌亂的頭發﹐襯衫的扣子松了兩個﹐口袋裏鼓鼓的﹐裝著手機和香煙﹐他從不用錢包﹐他說過有錢買錢包﹐不如把錢花掉。 我的嘴角蘊上一個微笑。 老秋說﹐“我們結婚吧﹐葉子﹐我等你等得心都老了。” “你老婆呢﹖她肯離婚﹖” “離了。” 我沒有再多問什麼﹐他想說自然會告訴我﹐他不想說問也沒有用。 我走過去﹐很自然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一如兩年前的那個夜晚所做的那樣﹐他溫柔地抱著我﹐用他的臉摩挲著我的鬢發﹐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愛你葉子。” 我閉上雙眼﹐覺得自己真的是累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