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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綠肥紅瘦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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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一生會接觸到很多人﹐不論是相識的還是不相識的﹐也不管是你喜歡的或是厭惡的。 他們說﹐每個人的一生﹐至少應該戀愛過一次。那種刻骨銘心的甜蜜﹐痛苦﹐思念﹐愛戀﹐無法抗拒地逼人而來﹐在想念對方的時候﹐整張臉都會發亮。 有些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那樣微妙﹐在群居社會當中﹐牽扯的關係太多﹐太複雜﹐一旦你坦白率真地承認你的心意﹐不是被人誤會就是被當作神經病﹐敬而遠之。 是以只能小心翼翼﹐帶著一個又一個面具﹐謹慎做人。 所以覺得累﹐覺得疲憊﹐一有機會就逃離城市﹐跑到鄉下郊外原野﹐呼吸新鮮的氧氣﹐放松精神﹐摘下沉重的面具﹐重塑真我。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那是一種把握不住﹐難以形容的感受。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他和她就處於這種微妙的感覺中不能自拔。 於是﹐她走了﹐離開這個城市﹐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沒有留下一句話﹐沒有再見他最後一面。 而他﹐時常在寂靜的夜晚﹐坐在窗前﹐點燃一支煙﹐喝著紅酒﹐想起她。 月色清朗﹐從他的窗口望出去﹐廣州大道上的燈光好象一條紅色的長龍﹐蜿蜒數十裏。街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常﹐他卻希望能夠再次看見她﹐聽到她的歡笑。 那個喜歡姜花的女孩﹐就這樣在這個冬季隨風而逝。 （二） 認識她也是在一個冬季﹐那一年正是所有人瘋狂觸網的一年。電子商務､e這個e那個被人們掛在嘴邊﹐一天聽上好幾十遍。他和幾個朋友亦心潮澎湃地投入到大肆燒錢的行列中來﹐就是這樣﹐他見到了她。 聖誕節前﹐他想做場show把他的網站推出來﹐於是有朋友推薦了她。 她在一間網絡公司任策劃和公共關係總監﹐負責組織和操辦公司的宣傳活動﹐在業內小有名氣。 第一次朋友帶她上來他的公司談做show的初步方案。在他的辦公室裏﹐朋友為他們介紹﹐並開玩笑說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你看﹐都沒夠三十歲就當老板了。他心裏並不以為然﹐甚至懷疑朋友在拿他開涮﹐對面這個瘦瘦小小﹐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怎麼看都不象是能操作大項目的人物﹐她行嗎﹖ 是以接下來的談話不過是隨意聊天﹐他已經不想跟她深談下去。 她倒是也不急不徐﹐自自然然地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因為她看出來他沒有合作的誠意﹐也就不想強求。 走的時候﹐他還是給了她一些有關的資料﹐也不過是表面上的客套罷了。朋友卻很熱心﹐要她儘快拿出方案來給他﹐時間緊迫啊﹐朋友說﹐我們要借勢。 她笑著接過file夾﹐說﹐我會儘快。 這時他注意到她的眼裏閃過一絲狡黠﹐他一楞﹐她已經告辭了。 送走了她﹐朋友說﹐你別小看她﹐咱們這場show沒她不行﹐只有她能請得動那些大腕兒和媒體﹐能給咱吹牛。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他仍然相信自己的眼睛﹐認為朋友在誇大其辭。他想﹐憑他這幾年在商場的人面請些大人物來也完全可以辦到﹐幾家大報的記者也都很給面子﹐那個小女孩看上去剛出校門不久﹐有這麼大的能量﹖他不相信。 誰知第二天﹐她就Fax了一份長達十八頁的策劃方案過來﹐詳細地列明該活動的目標､宗旨､活動議程､擬邀請人員名單､擬邀請媒體名單以及費用預算和預期效果﹐直看得他目瞪口呆。拿著這一大疊文件﹐他的心思飛出去老遠。 秘書敲門進來﹐說孫小姐來電話﹐要您看完方案後給她去個電話。他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研究手裏的方案。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方案做得的確無懈可擊﹐一應項目一清二楚﹐尤其是費用方面﹐絕對做到了花最少的錢﹐做最大的效果。對方完全是站在經營者的角度考慮﹐就好象要做這場show的是她而不是他。 儘管他已經認可了她的方案﹐表面上卻不肯認輸。電話中﹐他淡淡地對她說﹐方案還可以﹐但關鍵還是要看操作﹐否則再好的方案也一樣。她又笑了﹐說﹐陳總說的是﹐我明天上來再談。收了線。 放下電話﹐他心裏仿佛有一些失落﹐是什麼呢﹖他不知道。 （三） 再談的結果是他與她簽定了合作協議﹐明確了雙方的分工。他這才知道她自己還有一間工作室﹐是專業的公關策劃公司﹐網站的工作不過是她的興趣﹐她說她看好中國的互聯網。 離聖誕節只有十五天了﹐南國的冬天往往只是加一件外套﹐他向往那種冰天雪地苦寒的冬日。 這一個星期﹐他們幾乎每天都要通電話﹐時間越來越近﹐一切還算在計劃之中。但他不是不擔心的﹐畢竟這是他的網站第一次亮相。 傍晚﹐他從公司出來﹐在發動車子的一剎那﹐突然想起還有一位嘉賓沒有落實﹐於是他撥通了她的手提電話。 他說﹐我想起盧教授那裏還沒最後確定﹐你今天有沒有再跟他聯繫﹖ 她的聲音從電話那一端傳過來﹐我約了他今晚見面﹐你可以一起來。 十分鐘後﹐他到了她的辦公室。 她正坐在辦公桌前打一份文件﹐見到他進來﹐立刻站起來。 有個女孩子倒了杯水進來給他。她說﹐不好意思﹐陳總﹐要你跑一趟﹐你先坐一下﹐我馬上就好。 他點點頭﹐環顧她的辦公環境。 從窗子望出去﹐是城中著名的天河北路﹐正值下班時分﹐街上擁擠不堪﹐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趕著回家去。街燈亮起來﹐這個都會最迷人的夜降臨了。 她在他身後說﹐我們最好事先統一一下口徑﹐盧教授是做學問的人﹐輕易不參加這種純商業性活動。我們這次請他﹐也是想借他的威望擴大網站的知名度﹐要在這上面下下工夫。 事後他才聽朋友說﹐她與盧教授有很好的私交﹐緣自一次政府部門主辦的研討會。她負責會議的策劃和會務工作﹐會後她專門整理了一套會議的完整資料托人轉交給盧教授。盧教授出席過多次大型會議､活動﹐沒有哪一次有人這樣細心地做好收尾工作的﹐就對她特別有好感。後面又有幾次她策劃的活動﹐都邀請到盧教授作為嘉賓出席﹐同樣都有完整的資料交到盧教授手中﹐這樣他們就熟悉起來了。 這一次﹐不用說﹐盧教授自然一口答應。 從花園酒店出來﹐他心情很好﹐說想請她去喝杯咖啡。 她搖搖頭﹐下次吧﹐過兩天就做show了﹐我還想看一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他們的活動在宏城廣場順利舉行﹐一切都有條不紊﹐場上不斷掀起小高潮。圍觀的人群有數千人﹐邀請的嘉賓和媒體出席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七家電視臺同時在現場拍攝﹐場面極為壯觀。 他坐在臺下的嘉賓席上﹐對她佩服的不得了﹐更希望能夠了解她及她身邊的一切。 晚上他請所有人到東海吃慶功宴。 （四） 晚上他請所有人到東海開慶功宴。 菜是預先定好的﹐幾十號人﹐黑壓壓坐了一屋子﹐開足四圍臺。 平時他不喜歡這種應酬﹐但今天因為活動成功﹐他打心裏樂出來﹐舉起面前的酒杯說﹐來﹐為了我們今天的成功﹐大家乾杯﹗ 所有的人一起站起來碰杯﹐年輕人還高聲叫著﹐把桌子敲得山響﹐氣氛熱烈。 他又招呼大家﹐吃菜﹐吃菜﹐今天咱們來個一醉方休﹗ 其實他並不能喝酒﹐一杯酒下肚﹐就已經面紅耳赤﹐兩眼朦朧。好在他的下屬都比較了解他的酒量﹐一個個輪番向那些嘉賓､記者們敬酒﹐解他的圍。 她帶著她的幾個人也來幫手﹐讓他感到欣慰﹐起碼她是與他站在同一戰線上的。 酒足飯飽﹐送走客人﹐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停車場。靠在他的白色雷鳥上﹐他突然很想抽一支煙。 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微笑地看著他﹐令他嚇了一跳。 她說﹐我送送你吧﹐看樣子你不能喝酒。 確實﹐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什麼都不管。 她熟練地開著車﹐一句話也不說。車子箭一般飛出去﹐轉眼置身在車水馬龍之中。 第二天開始﹐每天他都會收到大量的電話傳真信件﹐有的是想跟他合作的﹐有的是想加盟的﹐有的是對他的網站有興趣﹐申請成為會員的﹐甚至幾家風險投資也表示可以談一談﹐願意資助他。 他覺得真要好好感謝她才行﹐一次活動竟然帶來這麼多商機﹐是他原來不曾想到的。 她卻出差到上海去了﹐一周後才回來。 放下電話﹐那種莫名的失落感又襲上他的心頭﹐他自嘲地笑了﹐這麼多年以後居然還能夠體會什麼叫做惆悵。 （五） 在找上門想與他合作的公司中﹐有一家剛從政府部門剝離出來的企業﹐是設計城市電子信息軟件的﹐因為一直以來處在庇蔭下﹐沒有市場經營方面的經驗﹐希望能夠與他合作。 幾輪談判之後﹐他決定聯合香港的搭檔一起﹐把該企業包裝上市。 於是他先去註冊了一家新公司﹐各用雙方公司名稱的一個字組合成一個新的企業﹐開始分頭作業。 其實對方有很多有利條件﹐不過是市場經驗不足﹐對自己的產品沒有信心﹐資源方面卻要比他來得大而廣。 轉眼新年來臨﹐南中國的信息產業發展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國家級重點聯合試驗室將在廣州掛牌﹐同時召開數碼城市論壇。 而承辦該掛牌儀式的正是與他合作的公司。對方接獲這個任務後急得焦頭爛額﹐一來他們缺乏操辦大型會議的經驗﹐二來時間太緊張﹐只有一周的籌備時間和邀請嘉賓。他們連夜找他協商應該怎麼辦。 他說﹐邀請嘉賓的事你們做﹐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於是合作方的代表連夜飛往北京﹐落實嘉賓出席情況。 他則立刻與她聯絡﹐這件事情務必要她來操作才行。 但她仍在上海處理一些事情﹐二天後才能回到廣州。 他對她說﹐無論如何要趕回來﹐這件事別人辦我信不過﹐一定要你親自操刀﹐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她明白他與對方的合作是否能夠順利進展下去﹐這次是個關鍵。 當晚﹐她做好了會議籌備綱要傳給他﹐他的心才略微放下一半。 只有三天時間。 她從上海回來就直接到他的公司與工作人員開會。 會議地點定在廣州鳴泉居度假村﹐要預先定位﹐要實地看場和布展﹐要確定嘉賓的抵埠時間﹐嘉賓們的接待和住宿要提前安排﹐要邀請媒體﹐會議用品要馬上開始製作﹐要準備會議資料﹐新聞資料﹐會議的日程安排…… 事情多如牛毛﹐任何一個枝節都不能出現一丁點兒的差錯﹐否則就白乾。 她緊張得幾近失眠﹐神經繃得緊緊的﹐即便勉強睡著﹐也還在睡夢中check有什麼事情沒有安排好﹐真是從沒試過這麼緊張。大型的會議她也做過不少﹐會務的工作已經是手到擒來﹐毫不費工夫了﹐這一次﹐卻象初出道的小朋友似的﹐沒來由的神經質起來。 僅有的三天籌備時間一眨眼間就過去了。星期四她進場做實地的檢查。 冬季的南國潮濕是無可避免的﹐但她發現預備給嘉賓們入住的標準房竟然潮濕得出乎人的意料﹐床鋪毛毯似乎要滴出水來﹐摸上去冰冷刺骨﹐房間裏還充斥著一股因潮濕不通風而造成的異味﹐隔壁的房間正在裝修﹐聲震屋瓦﹐面對面講話都要扯直了喉嚨叫喊﹐更別說安靜地休息了。參加會議的嘉賓都是中科院的院士﹐屬國寶級人物﹐還有國家某部的部長出席﹐實在難以想象如果安排嘉賓們住在這種環境﹐會議會是什麼效果。 她馬上致電給他﹐要他與合作方前來決定是否調整到其他地方。 在工作人員的帶引下﹐一行人考察了鳴泉居的別墅區。這裏的環境和條件就好得多了﹐窗明幾淨﹐空氣清新﹐鳥語花香﹐景色怡人。雖然價格也高出幾倍﹐大家都認為值得﹐並且經過努力﹐還拿到了一些折扣﹐所以算下來﹐這裏讓人滿意得多。 跟著又一同到主會場看場地以及布展情況﹐他與合作方都覺得沒問題﹐她這才輕舒了一口氣。 晚上她約了會議司儀與他們見面﹐以加深彼此的了解。十一點他打電話給她時她仍在忙。 第二天下午﹐出席會議的嘉賓就陸續到達。她已經提前安排了工作人員在機場迎接﹐並通過機場的朋友聯繫好貴賓通道迎候其中幾位重要嘉賓﹐一應工作做得有條不紊。 晚上安排嘉賓們用餐就寢之後﹐她又與他一起到會議現場做最後的檢查﹐直到凌晨4﹕00仍然沒有休息。 為期三天的會議成功而圓滿。國家某部副部長､廣州市五套班子的領導都出席了會議﹐到場的媒體達六十餘家﹐均在會後爭相做了報道。 結果﹐因為會議操作得非常成功﹐他的合作方因此融到一大筆資金﹐解決了籌備上市的部分資金問題﹐並且擴大了知名度﹐取得了從政府部門剝離出來後第一場商業運作的全面成功。 他與她也因而走得更近。 但她卻因為連日的過度緊張勞累而失聲了﹐必須到醫院去吊針。 他讓人送了鮮花到她的辦公室﹐以示慰問。 （六） 幾天後﹐她的身體康復。他約她一起吃飯﹐於是他們去了山頂的飯店。 白雲山的夜色幽美寧靜﹐俯瞰山下﹐城市的風情盡收眼底﹐絲絲清風拂過﹐令人心曠神怡。 他與她對坐著﹐慢慢地喝著山泉水衝的茶﹐精神放松﹐享受這一刻的恬淡。 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她說﹐這一段的會特別多﹐忙不過來。 他看著她﹐聲音突然間變得溫柔﹐你也要自己注意身體﹐一個女孩子在外做事不容易。 她笑了﹐低下頭喝茶﹐裝做聽不出他聲音裏的溫柔和關懷。 她知道﹐他已經結了婚﹐太太在做建築設計。 她心裏對他也有說不出的好感﹐但她不想任由這種感覺氾濫。 何況﹐她也有她的另一半。 他成熟､穩重､瀟洒﹐有風度﹐有地位﹐幾次合作雙方都感覺很好﹐不過任由感情滋生是不對的。 所以﹐兩個人靜靜地吃著美味佳餚﹐偶爾聊一些無關痛癢的題目。空氣中有什麼在流動﹐在這寧靜的夜晚﹐他們希望回到從前﹐或者時間就此停頓﹐讓一瞬間成為永恆。 沉默﹐無盡的沉默。 他與她都絕口不去觸動敏感的話題﹐電話中講的是工作﹐見面時聊的是工作﹐甚至偶爾外出喝茶﹐談的還是工作。這種圍繞工作的交流讓他們既無奈又矛盾﹐彼此都感覺對方的熱力﹐又誰都不敢去設想將會發生什麼﹐本能地抗拒﹐關係就這樣僵持著。 這期間﹐她仍然經常要上來他的公司開會。他準備在春節後再推出網站的一個新計劃﹐她參與策劃和執行。 每每﹐在會議室青煙繚繞﹐被熏得七葷八素､思路混亂的時候﹐她的見解就猶如在炎熱的夏季喝下一劑清涼的山泉﹐頭腦立時清醒過來﹐一剎那使人豁然開朗。不服不行﹐她對市場的把握準確､敏銳﹐且創意新穎﹐是每次會議的靈魂。 而他﹐在開會的時候心思往往飛出去。面對她清秀的面容﹐聽著她清脆悅耳的聲音﹐他希望會議一直開下去﹐永遠不會結束﹐這樣他就可以一直看到她﹐感到她…… 他對自己感到無能為力﹐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情﹐還在這裏癡心妄想﹐盼望有奇跡出現。她與你只是合作關係﹐難道她會跟你有同樣的感受嗎﹖ 而她﹐一直與他保持著距離﹐從在山頂吃飯之後﹐她再也不單獨與他見面了。就算上來他公司開會﹐也是散會就走﹐不多做停留﹐更不會在會後與他和他的同事一起吃飯。因為在他們之中發生了什麼﹐只有她與他心裏最清楚。 （七） 中國人傳統的新年──春節就要到了﹐他的公司定了這一天在新東海打尾牙。他讓秘書打電話給她﹐邀請他一起參加﹐說是感謝她的幫助和合作。 她竟然答應了﹐連她自己也弄不懂這種心理。理智抗拒著與他見面﹐感情卻渴望著每時每刻都能夠見到他。 她精心打扮過了﹐黑發垂肩﹐略點脣彩﹐更襯出明眸皓齒﹐神採飛揚。 公司裏的人都在﹐黑壓壓的坐了三圍臺。因為都已認識良久﹐免去客套﹐熱熱鬧鬧地聊起來。 他公司的一個女孩子提出做一個遊戲﹐讓所有在座的男士以在座的女士為藍本﹐說出自己心目中的女朋友﹐情人和老婆。 大家都覺得這個遊戲有意思﹐拍桌子跺腳地嚷著要他先說。 她微笑著看著這一班人的又笑又叫﹐一邊心不在焉地聽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要選老婆﹐我選我的秘書﹐因為她細心﹐周到﹔選Sammi做女朋友﹐因為她年輕漂亮。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如果選情人﹐我選孫小姐﹐因為她永遠敢說真話﹐我需要有人告訴我真相。 “哦……”﹐大家開始起鬨。 她一驚﹐抬頭看他﹐他也正直視著她﹐雙眼洩露了太多的東西。 在大家的起鬨與鼓動聲中﹐另一個男孩子站起來開始說他的標準﹐沒有人再留意﹐他與她的表情是那樣的不自然。 她沒有想到﹐他會在此時說出這麼敏感的話來﹔她不置信﹐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在迎合氣氛。 她沒有心情再專心把飯吃下去﹐飯菜吃在嘴裏已經變了味道﹐耳邊也已經聽不到旁邊嘈雜的閒聊﹐只想趕快吃完飯溜走﹐她不敢面對他的眼睛。 好不容易﹐尾牙結束了。一大幫人擠擠嚷嚷地去搭電梯﹐她故意走得慢一步﹐不想與他乘同一部梯。可還是被他的秘書發現了﹐叫她﹐孫小姐﹐快點呀﹐等你呢。 她只好笑著跑過去﹐與他們一起進了電梯。 到了一樓﹐他對其他人說﹐我送孫小姐回去﹐你們先走吧。 他與她來到地下停車場。 他說﹐還記得嗎﹐上次我喝多了你開車送我﹖ 是啊﹐不能喝不要硬撐﹐多傷身體啊﹗在外應酬多﹐老這樣把身體都給毀了。 沒辦法啊﹐你也知道﹐現在不會喝酒真是痛苦。 她沉默了。她何嘗不是如此呢﹖有好幾次喝得暈頭轉向的﹐頭痛胃痛﹐辛苦得不得了﹐第二天一早還不是得爬起來開工﹐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車子飛奔中﹐只有張惠妹的《聽海》在回蕩。 （八） 三月份﹐他的網站在Hard Rock做秀﹐並邀請到了Softbank和Tom的重要人物前來。 只能容納三百人的場地一下子湧進了一千多人﹐場面空前火暴。大部分人沒有位子坐﹐得站著聽嘉賓們的精彩演講﹐還有一些從外地趕來的人們無法進場﹐在門外排起了長龍。但是場內的容納量已經到了極限﹐為著安全考慮﹐實在不能再放人進去﹐只好接了一條天線出來﹐給在場外的人放有線電視的直播。工作人員都說﹐除了追星一族﹐沒見過這麼狂熱的聽眾。 他非常高興﹐每一次有她在的活動都能造成轟動效應﹐真是不可思議。 會後安排了主要嘉賓和媒體代表參觀網站廣州碧桂園分站﹐並在豪華會所進餐。 吃飯的時候﹐他與她並不在一起。但說起她來﹐在座的竟都認識﹐且有口皆碑。 他一早已經知道﹐她在公關傳播業內是有些名氣的﹐但沒想到她的人面竟這麼廣﹐不由得又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做完這場秀﹐他與她的合作也就告一段落了。但他仍希望能與她見面。 散場的時候﹐他與她不同路﹐因著要送一些代表們回去﹐她上了公司的車。他多希望能夠與她再多談一陣啊﹐然而在這種情勢下﹐只能目送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半個月之後﹐他們終於又見面了。 那是一個IT人參加的酒會﹐他與她都得到了邀請。 中國大酒店的麗晶廳﹐金碧輝煌﹐人頭湧湧。來自這個圈子的各路人馬聚在這裏吃喝交流探討打聽IT業的小道消息。 男士全部襯衫領帶﹐女孩子們則風採各異﹐職業套裝與流行衣飾互相輝映﹐露背裝上披著寬大而流行的披風﹐不時露出雪白香肩﹐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人們在燈紅酒綠或者燈黃酒紅中穿梭﹐相信每個人的真誠中都揉進了寶光燦爛的虛偽﹐場內不時傳來一聲聲驚呼﹕“呀﹐是你呀﹗”“你怎麼也來了﹗﹖”“你也在這兒﹗﹖”…… 人人捧著手中的酒杯﹐帶著虛情假意的社交面具﹐在有限的空間裏轉來轉去。 他並不喜歡這種場合﹐為了應酬﹐勉強到場。 酒會的組織工作並不盡人意﹐場太小﹐空氣調節設備為了露背裝的靚女們設想也沒敢開﹐一時間人氣上湧﹐悶蒸出來﹐各種牌子的香水味､汗味､酒味混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 他想溜走﹐又怕做得太露骨﹐讓朋友難堪﹐只得勉強打起精神應付著。 借口肚子餓﹐去找吃的東西。他想﹐嘴巴被食物塞著﹐他不相信有人一張嘴能當兩張嘴用﹐一邊咀嚼一邊說話﹐多欠缺禮貌。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心不在焉地在自助餐區等著食物。 偶一抬頭﹐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前面──是她。 她穿件淡紫色連衣裙﹐同色系小外套﹐長髮披肩﹐依然那麼大方自然。 他有一絲驚喜﹐想不到在這裏竟遇到她。隨即就釋然了﹐她是這個圈子裏的紅人﹐這樣的社交場合當然少不了。 他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 聽見有人叫她﹐她轉過頭來﹐看見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抹不易覺察的笑意浮上她的嘴角。 （九） 他們溜到HardRock. 酒吧裏人不多﹐清靜多了。挑了個靠牆的座位坐下來﹐舒了口氣﹐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 環境再熟悉不過﹐十幾天前他們剛剛在這裏表現他們的才華。 她說﹐“陳總﹐我看你也不大喜歡來這種場合吧﹖﹗” “是啊﹐”他承認﹐“我不習慣﹐寧願在家裏喝茶看書﹐在人群裏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點咱們倒是挺象的。如果是朋友又不同﹐這種社交讓人累﹐一站幾個鐘頭﹐腿都軟了。”她笑。 接下來不過是海闊天空﹐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他們好象一下子熟絡起來。 這裏一樣是自助餐﹐她吃得很多﹐很快﹐真的是餓壞了。 酒足飯飽之後﹐印度鼓手上來表演。激情鏗鏘的節奏﹐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搖擺﹐很好的放松。 硬石的總監阿Ran是北京人﹐跟她很熟。拿了張什麼卡過來要他們填一填﹐說是有抽獎。 天氣冷﹐筆芯凍住了﹐要劃一劃才出水﹐字跡也是淡淡的﹐一塊一塊﹐不順暢。 填好那張卡﹐跟阿Ran打了招呼﹐他們也就離開了。 他與她走在街上﹐兩個人心情都很好﹐說說笑笑﹐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她買兩件紫色的上衣﹐一件在領子處用了閃光的布料﹐自然地打了個交叉﹐味道立刻出來了﹐斯文中不失活潑又不造作﹔另一件其實可以算兩件﹐外面多了個類似露背裝的肚兜似的傢伙﹐分開穿的話不過是件普通的衣服﹐可組合在一起﹐卻散發一種狂野的魅力﹐上面釘著的仿古的亮片引起人無限遐想。 走出商店﹐他說﹕“好象你的衣服全是一個色系﹐我見你第三次的時候就想﹐這女孩子總是穿紫色的衣服。” “我喜歡紫色。不單因為流行﹐太鮮豔的色彩給人感覺張揚﹐我又不想總是灰沉沉的﹐這種紫色紫得恰倒好處﹐我很喜歡。” 他們上車。她說﹕“送我回去﹖” “非常願意效勞。” 她以為他會直接把她送回去﹐誰知道半路上他卻拐了彎。 “到綠島去喝杯咖啡好嗎﹖”他嘴裏是在問她﹐車子早已經轉了方向。 她點頭﹐覺得今晚的他多少有些奇怪。那種莫名的情愫又開始在空氣中流動﹐似乎將要碰撞出火花。 啜著香濃熟悉的卡布其諾﹐他若無其事地開了口﹐卻在訴說遙遠的故事﹐他與他的妻子。 我與太太是在大學裏認識的﹐當時我們都在美院﹐我主修工藝美術﹐她主修西洋畫。有一次學校舉辦藝術節﹐系裏讓我交作品﹐我交不出﹐幾個晚上苦苦構思﹐還是沒有靈感﹐就到未名湖邊上坐著﹐盼望突然有靈感出現﹐好畫了交差。靈感沒出現﹐倒遇見了她。她那時在湖邊路燈下的石凳上看一本畫冊﹐我偷眼望去﹐竟是凡高的畫冊。沒學畫之前﹐我最欣賞的畫家就是凡高﹐可是那會這種資料太少了﹐很難找到。所以我一見之下﹐竟顧不得﹐上前跟她套近乎﹐為了想看看那本畫冊。開始把她嚇了一跳﹐以為遇上了流氓﹐後來看我衣著談吐﹐知道我是想看凡高的畫冊﹐也就沒了敵意﹐大大方方地說可以借給我看幾天。你不知道﹐我當時那個美呀﹐真覺得是天上憑空掉了一個大餡餅﹐樂得飛飛的。就這樣﹐我們慢慢地熟悉起來﹐畢業沒多久就結了婚﹐她跟我來了南方。 她默默地聽著﹐並不搭腔﹐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著面前的咖啡杯﹐把杯子轉過來﹐又轉過去。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卻遙遠而空洞。 開始的幾年﹐我們過得很好。後來﹐我自己開了公司﹐在外面的時間多了﹐接觸的人也多了﹐感覺上就不那麼親密了。學藝術的人﹐多少都有點神經質﹐這你知道﹐有時候脾氣上來也管不了那麼多﹐隨口就說了一些無心的話﹐卻傷了心。傷心易補心難﹐慢慢的我們之間的談話竟越來越少﹐有時甚至幾天都不說一句話。你想﹐兩個人住在一個屋簷下﹐面對竟然一句話也沒有﹐這叫什麼事啊﹖﹗我不知道她的心裏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我的心裏想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僵著﹐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有時候我想﹐難道這就是我追逐的愛情﹖這一輩子的日子就這麼樣過了﹖﹗ 她抬起頭﹐寶光燦爛的眼睛看著他。 我實在悶得發慌﹐想找個人一吐為快。他說﹐激情過去之後﹐剩下的只是習慣﹐再般配的神仙眷屬也一樣﹐開門七件事紛至沓來﹐柴米油鹽醬醋就把人打回原形。 咖啡慢慢地涼了﹐冰冷地待在那裏﹐兩個人都開始沉默﹐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 夜深了﹐空氣裏彌漫著夜的迷離之香﹐並帶起絲絲涼意。 （十） 他不由自主地﹐總是希望能夠再見到她。一個電話﹐一聲問候﹐都讓人喜悅。他知道﹐他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那個對於他來說﹐幾乎仍然是一個陌生人的喜歡姜花的女孩。 她知道他喜歡她﹐但是她什麼也不能夠做。一向她是有點宿命的﹐對於不屬於她的和遙不可及的人或事從來報著聽之任之的態度﹐不去逃避﹐也不會主動出擊。 對於他頻繁的電話﹐她無法拒絕﹐只是對那些邀請﹐除了報之以一笑以外﹐基本不會赴約。天知道這樣的糾纏發展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 不得不承認﹐她的心底也渴望著那樣一種激情澎湃的愛戀﹐渴望著那個人物的出現﹐讓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出去﹐不論前面是荊棘還是沼澤﹐也不論將要去向何方﹐到達何處。 特別是在孤獨寂寞淒清的暗夜﹐這種無助的感覺更是強烈﹐或者﹐人們在那樣的夜晚都是脆弱的吧﹐她不知道。 她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要到北方去一段時間﹐公司的業務將在幾年內重點轉移﹐他需前往坐陣。他說﹐走之前﹐想請她吃頓飯﹐這一走﹐也許有日子不能再見了。 她猶疑了一下﹐答應了。 晚上﹐他們又去了硬石。 在印度鼓手的鏗鏘打擊聲和穿梭在燈紅酒綠的都市男女中間﹐他們一如往常一樣地沉默﹐並沒有過多地交談﹐而且﹐語言在這個時候已經顯得多餘﹐說也無用。 他特地叫了一支紅酒﹐寶石色的液體在這種氛圍之下有一種異樣蕭殺的光彩﹐讓人鬱悶得無以名狀。 倆人幾乎沒有吃過面前的食物﹐彼此的胃口都相當差﹐環境是優雅的﹐氣氛是美麗的﹐然而那種心仿佛被掏空了般的情緒在空間裏縈繞﹐盤旋﹐上升﹐再也揮不去﹐摔不掉。 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澆愁愁更愁﹐很快醉意就湧上來﹐彌漫了一切。 她將頭無力地伏在餐桌上﹐眼睛裏慢慢蒙上了一層霧。 她這種恍然若失是他從來不曾見過的﹐他的心為之收緊﹐絞的連帶胃部也跟著痙攣起來。 終於他說﹐我們去走一走吧。 她順從地站起來。 他那輛雷鳥在夜色下白的耀眼﹐他們坐進車內。他並沒有立刻就發動車子﹐而是問她﹐想去哪裏﹖ 山頂吧﹐去吹吹風也好。 路上人來車往﹐一切如常。她隨手開了車窗﹐風迎面吹進來﹐夜色清涼。 夜已深﹐山上已經沒有多少人﹐白天喧囂的城市也逐漸安靜下來。 她一直望著窗外不出聲﹐但是臉上晶瑩的淚滴出賣了她。 他無法再維持緘默﹐發出輕輕地嘆息﹔她轉過頭來﹐四目交投﹐彼此眼中的那兩朵小火燄燃起了長久以來埋藏在心底的渴望。 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很久沒有分開。 那一個夜晚﹐姜花濃鬱的清香經久不散。 （十一） 他如期去了北方﹐也同時失去了她的一切消息。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瘋了似的找她。 幾天後﹐他收到她委託朋友寄給他的快遞﹐裏面是一瓣枯了的姜花﹐和一張寫著潦草字跡的小紙片。 她就這樣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握著那瓣花瓣﹐鼻端還能嗅到熟悉的花香。 展開那張紙片﹐上面寫著的是李清照的一闋詞﹕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一剎那間﹐他覺得鼻樑好象被人猛地擊了一拳﹐一直酸到心裏去。他再也不想壓抑自己﹐放肆地在辦公室裏哭了出來﹐為她﹐為自己﹐為了一切有緣無份的情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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