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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十字架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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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個幻覺﹐來無影﹐去無蹤﹐人們往往直到老死也仍然混沌糊涂﹐不知生命究竟是什麼回事。 所有故事的發生都只是一個過程﹐一個過程完了會有另一個緊隨其後﹐雖然它們彼此之間或許不會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串起來﹐卻構成了那個叫做生命的幻影一般的東西﹐沒有開頭﹐也無法確定結尾﹐就那樣一出出﹐一幕幕地演下去﹐演下去。 無意中發生﹐冥冥中繼續﹐酸甜苦辣﹐喜悅懮傷﹐百味俱全﹐綿綿無絕期。 所以永遠不能開懷﹐永遠無法釋疑﹐除非死去不能得以解脫。 一直我都是一個敏感多疑略帶神經質的女孩﹐那副沉重的黑色十字架﹐從一開始就壓上了我孱弱的雙肩。 我不相信生命﹐正如我不相信愛情。那全是人們為著安慰自己尋找生存下去的借口﹐美妙的蒙蔽視線的詞彙﹐做不得數。 但就算不相信﹐我也苟且地活了二十多年﹐如無意外﹐還得努力地活到七十歲﹐想想已經覺得累﹐覺得悲哀。生命﹐要這麼長來乾什麼呢﹖﹗ 我只希望能夠有人愛我﹐我也愛那個人﹐閒來大家走去吃火鍋﹐喝啤酒﹐聊天﹐逛街﹐旅行﹐打電腦遊戲﹐如此而已。 可是現實一早已經剝奪了這些卑微的樂趣﹐我如一隻寄生的蟹﹐躲在別人的殼子裏迷失了自我﹐根本沒有方向﹐過一天算一天。 是以越發放縱自己懶散﹐混過一年再一年。 二十五歲那年發生的大事之一是認識了慶文､慶華兩兄弟。 慶文是我公司裏的同事﹐中午常一起約了到附近的咖啡西餐廳吃午餐。 時間久了﹐與餐廳的幾個人混的爛熟﹐經常有些小恩小惠給我們﹐諸如免費的羅宋湯麵包﹐醬瓜炒飯什麼的﹐吃得我們不亦樂乎。 廚師劉流是個高大的胖子﹐皮膚略黑﹐表情相當酷﹐基本屬於不苟言笑那類人﹐但和我們卻異常合得來﹐看到我們來就露出難得的笑容﹐跟著手起勺落﹐扣一大勺加大分量的菜到慶文遞過去的盤子裏。 服務生小全來本市不久﹐一直在餐廳做﹐她很滿足﹐看得出來﹐圓臉上時常掛著燦爛的淺笑﹐迎著我們打招呼﹐熱情地拉椅子﹐擺桌子﹐當自家人一樣。 咖啡廳的生意並不好﹐多數時間都是冷清的﹐所以後來他們想了這個點子﹐在西餐廳賣8塊錢一份的快餐﹐以吸引樓上寫字樓的什麼領們﹐果然見了效。中午時分餐廳裏簡直可以用熱鬧兩個字來形容﹐一改往日冷靜淒清的狀況。空間裏全是木坐了半天的男男女女﹐借著吃中飯的當兒放松一下﹐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 很多人吃完飯也並不急著回辦公室﹐靠在舒服的藤椅子上盹一會兒。餐廳的冷氣開得剛剛好﹐室內回蕩著悠揚典雅的浪漫鋼琴﹐這種時候心境一定是平和的。 我們每人叫一份快餐﹐再加一個羅宋湯﹐我喜歡羅宋湯酸酸甜甜的味道﹐百吃不厭。 我吃得很多﹐很快﹐因為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一到十點就已經聽到肚子抗議﹐忍到十二點下班﹐實在沒辦法不狼吞虎嚥。 慶文說我吃東西的時候有一種激情﹐眼神是貪婪的﹐我們為此大笑不止﹐我知道他沒有誇張﹐說的是實話﹐我就是那樣的。 填飽肚子﹐我會悠閑地靠在藤椅子上嚼口香糖﹐翻雜誌。 一直奇怪為什麼現在咖啡廳都喜歡用藤器﹐我老覺得藤器是屬於沙灘的﹐而不應擺在透著小資情調的咖啡廳裏來﹐感覺總有些怪怪的。 我和慶文我們很少說話﹐即便聊天也是斷斷續續的﹐情節不連貫﹐往往半天也說不到三句話。我看書的時候慶文會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裝做若無其事﹐毫不知情的樣子。 坐到兩點鐘回辦公室。 下午通常開會﹐一開開到四五點鐘﹐回來整理一下﹐也差不多夠鐘放工了。 一下子就一天﹐快得驚人。 慶文晚上也會約我﹐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總是推說有事﹐改天﹐他便默默地﹐不說話﹐也不來煩我。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打卡﹐然後拉開門﹐就走掉了。 我不想拖他下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我還是和他保持距離的好。 其實我沒有什麼事﹐回到家也不過一個人坐著﹐發一會楞﹐然後去淋浴﹐隨便吃點東西做晚餐﹐扭開電視機任由它譁譁地響到午夜。 空氣中彌漫著男用古龍水的味道﹐我自十六歲開始就浸淫在這種味道中﹐至今日已經不曉得離開。 電話整晚都不會響一下﹐因為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號碼。如果他沒有空﹐他當然不會打電話來﹔如果他有空﹐那麼他的人會上來﹐也用不到電話。這具電話同我這個人一樣﹐形同虛設。 我一直覺得整件事如同一個夢﹐有一天我會突然自夢中醒來﹐發現一切都不是真的﹐我還是那個花季的女孩﹐天真地憧憬美好的未來﹐一切不過是我的南柯一夢。 然而每次睜開眼睛﹐面對的都是那堵雪白刺眼的冰冷的牆﹐我就知道現實仍然是現實﹐我不是做夢﹐而是夢將我拽進了黑色的漩渦﹐不得脫生。 我時常買大把大把的姜花﹐讓那種清幽的香氣衝淡空氣中古龍水的味道﹐我就那樣坐著﹐不開燈﹐一坐好久﹐動也不動一下。 也曾經嘗試過想離開他﹐沒有用﹐我已經在溫暖的窩裏蹲得太久﹐已經忘記了如何飛﹐離開他我根本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我自己沒有絲毫的生存技能﹐我已經懶慣﹐一早爬起來返工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折墮。 就算我現在上班﹐也是徒有虛名﹐浪擲光陰﹐同事都不曉得﹐這公司根本是他的產業﹐我在裏面掛個經理的名頭﹐每天就是在辦公桌前面無所事事地坐上六個小時﹐什麼也不用乾﹐月底照樣出糧﹐一分錢不少拿﹐所以愈發厭惡自己。 沒有人知道真相﹐大家只看到表面。 表面上我與同事們一樣﹐上班下班打卡﹐開會做事發牢騷﹐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我的位子在通道最末的角落﹐這是經過刻意安排的﹐這樣就沒有人能夠注意到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而且大部分人手頭上的事情都很多﹐也根本顧不上去研究別人如何。 慶文與我同級﹐也是經理﹐不過我們不同部門﹐他手下有二十幾個人﹐每天在城內各個角落搏殺﹐為公司為個人爭取最大的利益。 我的部門只有兩個人﹐我與我的秘書任小姐﹐一切只是一個形式﹐簡直可有可無。 我是實在悶得慌了﹐才同他說要做事﹐結果他考慮再三﹐在他的公司新設了一個部門﹐大張旗鼓地登了一堆招聘廣告﹐名正言順地把我招進公司﹐還順帶找了個助手給我﹐就是任小姐。 我很感激他這件事的處理﹐至少讓我有起碼的尊嚴。 我知道他是怕我走出去﹐接觸的人多了﹐會想要離開他﹔他也怕﹐事情拆穿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原配的妻子已經臥床好幾年了﹐一切消息都封鎖著﹐但女人始終是敏感的﹐他很少去看他。 可是上班之後﹐一切還是老樣子﹐我不過是從家裏到了另一個籠子裏﹐僅此而已﹐生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每個月他發兩千塊薪水給我。以前他會拿三千塊的家用﹐現在等於變相增加了。我其實不是為錢﹐我真的是悶的受不了了﹐只想找點事做﹐哪怕就是在那裏坐幾個小時也是好的﹐至少能夠感受到人的氣息﹐有個精神寄託。 我知道公司裏的同事薪水都不低﹐我的這一份不過是做做樣子﹐象征性的而已。像慶文﹐他一個月的薪水與獎金加起來有一萬多塊﹐很高薪了﹐可是那是人家真材實料乾出來的﹐我怎麼同人家比﹖﹗ 同事有事做的時候我會乖乖地坐在位子上﹐裝模做樣地在電腦前面敲敲打打一番﹐弄出一堆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文字垃圾﹐然後再逐個將他們刪掉。 有空閒的時候﹐與他們一起到茶水間喝杯茶﹐聊天﹐海闊天空﹐天南地北的瞎吹一氣。我喜歡這種群體生活﹐尤其是只有工作壓力﹐沒有人事糾紛﹐當然工作壓力也是別人的事﹐不關我的事﹐但我仍然喜歡看到十來個人齊心協力地去做好一件事﹐感覺異常美妙。 這樣﹐會令我暫時忘掉我自身晦暗黴變的生活。 同事中﹐與慶文尤為談得來。 他不是那種很健談的男孩子﹐話不多﹐但一句是一句﹐字字珠璣﹐坦白得驚人﹐與他聊天有種罕有的痛快的感覺﹐非常到位。 他對生活有自己的一套﹐不大理會別人怎麼說。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憑自己的雙手賺來的﹐是以非常驕傲。 我很羨慕自食其力的人﹐也因此更加自卑﹐更加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的日子千瘡百孔﹐不是他這樣的人能夠理解的﹐他一直本能地認為我與公司裏其他的女孩子一樣﹐朝九晚六﹐做一份工﹐有家﹐有朋友﹐下班可以躲起來或是到“Happy─hour”的酒吧裏喝一杯放松。 我怎麼能夠讓他知道真相﹖歷史是無法見得光的､抹不去的一道永久的傷痕。我又怎麼能夠讓他知道我跟了一個男人十年﹖心甘情願出賣我的靈魂和肉體﹐一切靠他供給﹐不懂得雙手賺得的東西有多少血汗。何況就算懂得﹐我也不會去做﹐我已經懶散慣了﹐真的讓我自底層開始往上爬﹐還沒做已經心虛﹐如何出去搏殺﹖ 我所謂的上班不過是為了排遣太多的時間﹐在男人的公司裏掛個一官半職﹐不過是悶﹐並不是為了生活﹐或是為了成就什麼事業。 我根本不曉得生活是什麼﹐二十幾年我一塌糊涂。 這些﹐當然絕不是慶文那種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的人可以明白的﹐他恐怕想都沒有想過竟會有人這樣依賴他人﹐甘心做一個寄生蟲。 所以我益發小心地避開他﹐從不在工餘赴他的約。我整個人已經頹廢得太久﹐有如月盡的蠶﹐作繭自縛。 我經常失眠﹐在黑暗中一坐好久。各種往事如同電影般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放過﹐影象混亂繁雜﹐那條主線叫做悲哀﹐擾得我根本無法成眠。 我常常想象我的心已經被一根繩索吊起在天花板﹐每一次跳動都充滿掙扎﹐每一下掙扎都浸著血滴﹐每一滴血液都抽乾我身上的一分生氣﹐所以整個人越來越蒼白﹐越來越頹敗﹐因為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自救。 我就那樣在黑夜中清醒著沉睡﹐直至第二天陽光重新刺痛我的眼睛。 香煙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忽明忽滅的暗火﹐我有時會對著那點紅光出神﹐幻滅﹐如果能夠幻滅。 曾經看過一段話﹐大意是說一個人深覺活著沒有意思﹐渴望自殺。可以因為有了這個目標﹐他反而活了下來﹐而且活了很久﹐活的很好。 所以人活著總得有個目標﹐不管那個目標是什麼。我想多數人可能並不明確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活著﹐只知道我們總有一天會一樣死去﹐所以也就為了死去而苟且地活著了。 時常懷疑細胞組合的意義是否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我們或者根本不應該來走這一遭﹖我很困惑。 但是凡事想得太多是不行的。 夜晚的都市寧靜而安詳﹐喧嘩了一天的街道沉寂下來﹐在輕靈如水的靜夜喘息著蓄勢﹐等待再一次的薄發。 第二天帶著兩個大黑眼圈去上班。 在同事們面前我永遠不會露出真我﹐永遠只是友誼小姐的人選。我將自己裝進一個巨大的殼子裏﹐與外界隔絕。 我們經常閒聊的是一些無關痛癢不傷風月的話題﹐大部分時間是別人在說﹐我則帶著一個凝固的微笑做出傾聽的樣子﹐尤其是跟女孩子們聊天的時候。 其實我們的年紀相差的並不多﹐都是二十幾歲風華正貌的年輕女孩。可是我開始得太早﹐根本沒有過這樣單純開心的青春期﹐我的心境蒼老得一如歷盡滄桑的婦人﹐沒有人知道我的生命中曾經發生過什麼。 她們關心的事情有那麼多﹐話題那麼廣泛﹐東家長西家短早已經不在談話範圍之內﹐他們關心政治､時事､財經､流行､時尚､旅行､進修﹐但凡外面熱門的能夠聽到看到的話題都會從她們嘴裏冒出來﹐各人爭相發表自己的見解﹐看法﹐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 我與社會脫節得太久﹐仿佛是兩個世紀以外的人﹐只能夠聽或是點頭搖頭微笑。 何況﹐我也不大願意說的太多。 最近慶文那個部門簽到一張近千萬元的單﹐是以上下一片歡騰。歡騰過後便跟著忙得不可開交﹐連我這樣無所事事的人都被派到任務﹐負責與另外一間合作公司的藝術總監一同跟進項目的進展。 工作開始緊張而繁忙﹐連一向灑脫的他都自外地趕返本市﹐操持那單千萬的生意。公司裏每個人在上班時間都嚴肅認真﹐一絲不苟﹐室內都做小跑狀﹐全公司上下一派緊張氣氛。 漸漸我有點吃不消﹐自十六歲起還沒試過這樣努力辛苦地做過一件事。 每天一早八點鐘回公司﹐就開始不停歇地做做做﹐中午也沒有時間外出吃飯休息﹐與同事叫一個快餐回來扒兩口算數﹐一直做到晚上八九點仍然成堆的文件､資料﹐人人臉上泛起油光。 我面上起一連串的小皰﹐連忙衝了涼茶喝﹐喉嚨卻仍然好象要冒出火來。 慶文幫我很多﹐但我也不好意思總去煩他﹐他自己部門也有大把任務要趕﹐只得自己咬牙苦熬。 為著避嫌﹐他回公司的時候從來不到我這裏來﹐是以我在公司做了快三五個月﹐沒有人知道我與老板的關係。 我也樂得他不來理我﹐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手頭上的工作。 我不能永遠拄著拐杖走路。 這天我們做到很晚﹐差不多將近午夜十二點鐘﹐剩我一人還在整理資料。 我聽到大門有響聲﹐就走去查看。 一個年輕帥氣的男孩子正站在門口﹐眉目清秀﹐略顯清瘦﹐留著一把長髮﹐用橡筋紮起在腦後﹐眉宇間流露一股堅毅的神態。 他隨意地穿著T恤與休閒褲﹐一雙手插在口袋裏﹐肩上背一個老大的背囊。 我問﹐你找誰﹖ 慶文在嗎﹖ 他剛剛走。你是……﹖ 我是他兄弟﹐我叫慶華。我也剛收工﹐上來約他吃消夜。 我笑﹐那你Call他吧﹐可能還沒走遠。你們恐怕是在電梯間錯過了﹐你知道我們這棟樓幾部電梯。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注意到他有兩顆小小的虎牙﹐笑起來的時候給他增添了很多孩子氣。 他打了慶文的手機﹐慶文果然還沒走遠﹐於是又折回來。 慶文說﹐葉子﹐一起去吃點宵夜吧﹐這麼晚了﹐明天再做。 我看看表﹐已經快一點鐘﹐於是點頭﹐收拾好一桌的文件﹐鎖上門一起下樓。 樓下街角有間小店﹐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們坐下來要了炒粉和魚片粥﹐老板親自進廚房操作去了。 慶文說﹐這是我弟弟慶華﹐他是學美術的﹐畢業後就在本市一間4A廣告公司任藝術總監﹐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你有沒有聽過Randy曾﹖就是他。 我當然聽過﹐公司裏有些設計就出自他的手。 慶華微笑地看著我﹐一雙眼睛精光燦爛。 慶文又說﹐還是慶華有面子﹐我約葉子約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只說有事﹐今天你來葉子就答應跟我們宵夜。 慶華的眼睛停留在我臉上﹐搜索著我的靈魂。 我急忙掩飾地說﹐今天只是湊巧吧﹐這麼夜了。 老板端出食物﹐我們停止了講話﹐悶頭吃起來。 我們吃了很多﹐飽得幾乎走不動。 慶文說﹐慶華你有摩托車﹐送送葉子吧﹐夜了﹐怕不安全。 我連忙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叫車子回去就行了﹐送來送去的麻煩﹐天都亮了﹐明天你們也要上班。 慶文說﹐沒事﹐慶華的時間比較自由﹐還是送一送你吧﹐不然我們也不放心。 慶華並不說話﹐手中將一串鑰匙滴溜溜地轉著。 我只好說好。 我們在街角分手﹐慶文轉過身走了。 慶華的那部車有點像是美國的哈利﹐車身很長﹐車頭很高﹐但是他高挑英俊的身形與那部車子襯到極點﹐他瀟洒地跨上去發動車子。 我坐在後面﹐兩手抱住他的腰。他身體的熱力透過彼此的衣裳傳遞過來﹐我的心突然間狂跳起來。 午夜的摩托車在寂靜的街道上飛馳﹐高速帶來極度的快感﹐仿佛整個人也跟著飛起來﹐飛入另一個極限世界。 我沒有帶頭盔﹐長髮被風揚起﹐飄散在腦後﹐撕扯著我的情愫。 我自然地把頭貼在慶華的背上。他的背寬廣厚實溫暖﹐有一種巨大的安全感。我突然間怔怔地落下淚來﹐淚水打濕了他的T恤衫。 慶華顯然覺得了我的低泣﹐車速慢下來﹐終於停在路邊。 我們下車﹐他轉過身來﹐用他明亮的眼睛望著我。 我的臉上還掛著淚滴﹐蒼白著臉﹐凌亂的發絲﹐迷夢的眼神﹐襯得脣色鮮紅。他伸手將我摟進懷裏﹐我不可思議地聽到他心底的一聲嘆息。 他像安撫無助的孩子那樣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靠在他的懷裏﹐眼淚瘋了般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我從沒試過在人前如此失態﹐即便是當年那樣絕望那樣戰慄的時候也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到我終於能夠平靜自己的時候﹐我發現天已經幾乎亮了。 慶華輕輕地拍拍我的臉﹐說﹐回家淋個浴﹐好好睡一覺﹐別想太多。 我沉默地點頭﹐沒精打採。 他送我上樓﹐看我用鑰匙開了門﹐才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我知道﹐我的心又活了﹐在我見到這個叫慶華的男人之後。可是我不知道應該喜悅還是應該悲哀。我的心是如此沉重﹐它再也承受不起任何變故﹐任何打擊。 我不該在夜晚見到他﹐夜晚永遠是脆弱的﹐脆弱得一點點感傷就會令人崩潰﹐根本無力躲藏。多年來的積鬱委屈和自憐在一剎那爆發出來﹐如火山噴發﹐無法控制。 我的思緒遊蕩到十年前﹐那一個陰鬱的午後。 …… 第二天﹐慶華等在我門口。 我讓他進來。 坐下來之後﹐慶華沉默著﹐遞過來幾張陳年舊報﹐那上面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 我一陣暈眩﹐眼前一片漆黑。 那是我心底最黑暗的十字架。 我瞪視著那幾張略微泛黃的報紙﹐仿佛它是一隻奇異的怪獸﹐隨時會撲上來將我咬嚙至死。 報紙已經有點發脆﹐但是那紅色的標題仍然觸目驚心。兩幅佔了半個版的照片向人們昭示了那個可怕恐怖不能置信的故事。 慶華輕聲地將報道讀出來。 “上月我市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離奇命案﹐一個僅十五歲的初中女生霓紅用剪刀將其親母及繼父致死﹐其本人企圖自殺未遂。後其繼父獲救﹐於數日後提起訴訟。” “本報日前報道的少女殺母一案現有最新進展。劉張郭律師事務所的首席大律師郭偉雄為該案事主霓紅代理有關事宜﹐據稱其正在努力說服霓紅家人撤消訴訟﹐改為庭外和解。有關知情人士向記者透露﹐霓紅一案蹊蹺之處甚多。” “霓紅向郭大律師哭訴事件經過。霓紅十二歲喪父﹐母親與繼父相識已久﹐繼父自進霓家大門就多次窺視霓紅更衣淋浴﹐甚至趁家中無人之時對霓紅進行騷擾。其母在知曉事情始末的情況下﹐不但沒有保護女兒﹐反而助紂為虐。終於導致慘劇發生。” “……” 我渾身戰慄著﹐請求慶華不要再念下去。 慶華望著我﹐眼神慘痛淒酸﹐我不敢抬頭。 慶華坐到我身邊﹐輕輕拉起我襯衫的衣袖﹐那一大片虯結的傷痕豁然暴露在眼前。 他一把將我摟進懷裏﹐我感到有一滴滾燙的淚水滴在我的頸項。 十年來﹐我就生活在這樣的陰影之下﹐我已經不是人﹐我是一具行屍﹐見不得陽光﹐如同沙漠的木乃伊﹐已被風乾。 當時那件事轟動一時﹐我已經無路可走。後來郭偉雄把我領回家﹐我成了寄養在他膝下的一隻小動物﹐人給什麼﹐我吃什麼﹐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沒有一切。 我已經不能再信任任何人﹐甚至對自己都懷疑。生命根本是一個幻覺﹐真不知道我們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而那個人﹐他自以為救了我﹐施舍給我一條命﹐故而我這個人就是他的﹐奴隸﹐傀儡。 曾經遍體鱗傷的心臟又開始滴血﹐滴答﹐滴答…… 我已經認了命﹐受傷的動物最怕有人同情﹐自己躲起來舔乾淨傷口﹐也就沒事了﹐怕就怕有人關注垂詢﹐偏要看你有救沒救﹐一口真氣提不上來也就息勞歸主也是有的。 慶華的眼眶紅腫著﹐我去倒了一杯冰水給他。 很久他才能夠平靜下來。 我說﹐慶華﹐你是個好男孩﹐你有大把優秀的前程﹐你不必理會我。 慶華環視著房間裏的一切﹐你住在這裏象是籠子裏的小動物﹐嘗試離開他﹐重新開始生活。 我苦笑﹐我已經不會飛﹐經過那一役﹐我的精魂早已經四散跌落﹐根本無法聚攏。是他給了我一個窩﹐我的情況不會比現在更不好。 慶華的眼睛一直看到我的心裏去﹐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我不相信你就這樣任由自己腐爛下去。 然而我能怎麼樣呢﹖我很彷徨﹐慶華說的對﹐我還年輕﹐世面上多少二十五歲的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四處招搖﹐我卻如一潭死水﹐了無生氣。 可是真要我離開那個人﹐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十年了﹐如此脆弱的生命﹐卻已經剎那間過了十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縫﹐我能做什麼呢﹖我根本不懂得自立。 一向在他的蔭蔽之下﹐只學會寄生。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直至天色完全轉暗。 慶華站起來﹐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仿佛被催眠了一樣﹐被他拖著走出去。 他帶我來到一間醫院的物理治療室。 一群群纏著繃帶斷手斷腳的人們正在努力地鍛煉著殘肢﹐不停地重複著蹲下﹐再站起的動作﹐不停地扶著冰冷的牆壁走來走去。鮮紅的血液從紗布中滲出來﹐血跡斑斑﹐觸目驚心已極。 我無力地靠在牆上﹐透過大玻璃窗看著這一群人們。他們正如同是我的寫照﹐渾身傷痕﹐鮮血淋漓。所不同的是﹐他們的傷口會得痊愈﹐而我的永遠虯結在那裏﹐一世不得翻身。 掙扎﹐再掙扎﹐心裏的陰影依然固執地盤踞著﹐我已經放棄再與自己作戰。 慶華扳住我的肩﹐他的深邃的眼睛一直看到我的靈魂深處。 “你怕什麼﹖葉子﹖離開他﹐離開那個人﹐我們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這種發黴的日子再過下去你就會瘋掉的。” 我不說話﹐我知道慶華是為了我好。可是他不知道﹐一旦飛鳥自己放棄了飛翔﹐它的翅膀就已經退化﹐根本無力再起飛﹐配合別人的心情姿勢。 無疑我是喜歡他的﹐他的青春和他的熱力。我也渴望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戀愛以及享受美妙的戀情。然而﹐對於我來說﹐心已經死得太久﹐萬一爆發﹐我恐怕我會崩潰致死。 何況﹐郭偉雄也不會放過我。他是那種人﹐一直都是。當年他是如何遊說得我那猥瑣和發誓要將我致於死地的繼父撤消對我的起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反抗他﹐一向他是上帝﹐他是主宰﹐別人只有聽命於他的份。 我繼續沉默著﹐不發一言。 後來我們離開了醫院。 日子仿佛依然如舊﹐我仍然上班下班﹐與同事聊天作業﹐只是﹐下班以後﹐我不再早早地趕回家﹐把自己鎖在那棟黑屋子裏發呆﹐我會到向日葵酒吧坐一下﹐慶華在那裏等我。 我們會叫一些簡單而美味的食物﹐就著經年的紅酒送入口中。所有的食物都是甜的﹐因為心已經醉了。 印度鼓手在舞臺上瘋狂地擊打﹐強勁有力的節奏使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晃動﹐同時神經亦隨之興奮。 飯後我們往往叫上一打啤酒﹐就著花生灌下去。這種時候我是什麼也不去想的﹐想了也沒有用的事情﹐想來做甚﹖﹗ 慶華喜歡抽的煙叫做大衛杜夫﹐是一種比較淡的德國香煙。裊裊的輕煙在我們面前升騰﹐升騰﹐我們的眼睛裏會慢慢地蒙上一層薄霧﹐將彼此的心打濕。 酒吧打烊後﹐我們在寂靜的街道上散著步。從向日葵到我住的地方不過二十分鐘﹐但是我們經常一小時也沒有走到。也許﹐下意識當中﹐我們都希望這段路越長越好﹐永遠也不要走完。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與慶華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慶文的耳中。中午外出吃飯的時候﹐他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是他不說﹐我也不會去問。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個夜晚﹐當我和慶華從向日葵出來的時候﹐迎面站著的竟然是他──郭偉雄。 我整個人一震﹐臉色刷的變得慘白。 慶華無畏地用手攬住我﹐直視著對面那個好似魔鬼一般的人﹐那個人沉默著﹐不說話。 良久﹐郭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來﹐“葉子﹐你不給我介紹嗎﹖” 我感覺自己就要虛脫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慶華攬住我的手在我肩上緊了緊。他無懼地望著郭偉雄。 郭偉雄看了我們很久很久﹐終於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了。 我靠著慶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我對慶華說﹐你鬥不過他的﹐我們不要下這個賭。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慶華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能把你怎麼樣。葉子﹐你早就應該離開他﹐你應該過正常的生活﹐你不能一輩子守著這個魔鬼腐敗下去﹐你想想我們在一起有多開心。 我又沉默了﹐慶華不了解他﹐他不會那麼容易妥協的﹐他決不會允許有人背叛他和欺騙他﹐我很害怕。 半夜﹐我突然驚醒﹐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升上來。 朦朧中我見到窗戶前面有個身影﹐正緩緩向我走來﹐我驚得自床上跳起來。 卻原來竟是他。 他衣冠楚楚地站在那裏﹐黑暗中我能感到他精光的眸子仿佛要將我吞噬。 然後﹐他開了口﹐他說﹐“葉子﹐你給我離開那個年輕人﹐我想你不會玩火﹐你知道我的脾氣。這是警告﹐再讓我看見你們在一起﹐我不會再說什麼﹐但是你要小心。” 他走了﹐腳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幾乎讓人懷疑剛才那一幕是我自己在做夢。 然而我知道他確實來過了﹐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古龍水的味道是揮不掉的﹐經久不散。 那一天﹐陽光很溫暖地照著﹐我沒有去上班。 慶華上來找我﹐我給他開門進來﹐坐著喝茶。 我們絲毫沒有意識到風暴的來臨﹐也不知道前面將要發生什麼。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去聽﹐可是對方不說話。 我剛放下電話﹐大門就跟著打開了﹐門外站著臉色鐵青的郭偉雄。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沒有人來得及說什麼和做什麼﹐我只看到郭偉雄抬起的手和他手中握著的那把黑色的袖珍手槍。 我沒有一絲猶豫﹐本能地撲到慶華的身上。 然後﹐我感覺到胸前一陣冰涼﹐陽光好象突然間黯淡了下來﹐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我笑了﹐終於可以解脫了﹐也許﹐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最好的下場。我心裏那永久的黑色十字架﹐終於可以在今日卸下來了。 我最後的意識是﹐慶華絕望的面孔漸漸在我眼前散開﹐有如一朵繽紛的花。 那一滴滾燙的晶體﹐是他的淚嗎﹖那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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