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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鐵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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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坐在書桌前發呆﹐不用說我也知道自己有多鬱悶。 天高雲淡﹐月亮隱在周圍那好似一隻一隻溫馴的小綿羊似的雲朵裏﹐偷偷向外張望。 我一直以為小說中的情節不會在現實中發生﹐但我錯了。 日前一港商約我談判﹐據他自己說手頭上項目很多﹐多得做不完﹐一個接一個﹐說得天花亂墜。我坐在那裏板直腰板聽著﹐一面被身上的套裝箍得透不過氣來。 接下來他的眼神開始不老實起來﹐恨不得要隔著大班臺隔著空氣來剝光我的衣衫﹐並且在話語中開玩笑地說﹕“林小姐﹐如果我們合作成功﹐你將會有非常多的時間與我們在一起﹐甚至很晚……”然後壞笑著﹐“當然不是一起睡哦。” TNND﹐我心想﹐你心裏想的就是想一起睡﹐這混球。 表面上我不動聲色﹐一臉輕鬆地告訴他﹕“沒問題﹐如果你的要求過分我會拒絕的﹐呵呵。” 他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但只一下﹐他就恢復了常態﹐這老狐狸。 談判並不順利﹐虛的東西太多﹐大部分工作沒有落到實處﹐還僅僅處於談的階段﹐動不得﹐退不得﹐夾在當中﹐滋味很難受﹐可是為著我的生計﹐只好撐著。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晚上8﹕00﹐港商站起來與我握手﹐“林小姐﹐賞面一起吃個便飯吧﹖” 我掛上我那一貫的笑﹐“不了﹐我還有事﹐下次﹐下次我請杜總。” 我瀟洒地對他擺了擺手﹐拉開門走出去。直到進了電梯﹐才敢長長嘆一口氣﹐做人不容易。 到家電話響個不停﹐是大明打來的。大明是我的現任男友﹐報社主任編輯﹐有點小權﹐錢嘛﹐就不敢恭維了。三十多歲的老男人﹐住單位宿舍﹐不修邊幅﹐只求版面有人看﹐卻經常數落我﹐說我吊兒郎當﹐自由散漫。不過他是真關心我的﹐看得出來。 此刻他是查崗﹐我將我的行蹤重新清理了一下﹐刪除了若干不必要的程序﹐然後誠懇地向他匯報一番﹐撂下電話。 在夏天﹐不渾身洗刷過是不得安寧的﹐我站在蓮蓬頭下面從頭到腳地衝洗自己﹐連帶衝走一天的污濁心情﹐諸如與鹹濕港商談判之類。 然後才得以坐下來吃簡單的食物當晚餐。餐餐都吃得隨意﹐所以一直胖不了﹐不是沒心情吃﹐就是忙得顧不上吃﹐往往喝杯東西算數﹐怎麼胖呢﹖根本存不住多餘的卡路裏。 我一邊咀嚼一邊打開電腦。現在我迷上在線遊戲﹐每天必定打上三數個小時﹐將一切煩惱溺斃在遊戲中﹐不去多想﹐打過就上床睡覺﹐睜眼到天明。 除了偶爾會為生計發愁之外﹐日子過的還是很逍遙的。 第二天﹐那杜總打來電話﹐說原本約好的再次會面時間有變﹐他與太太今晚要返香港﹐所以想約我中午。我剛好沒事﹐就答應了。 裝扮好了趕出去﹐快到他Office的時候又接到電話﹐說他已經回家﹐因為要和太太收拾東西﹐問我是否介意上去他家小坐﹐繼續談。 本來我有一絲猶豫﹐後來想到他太太也在﹐不用避嫌﹐便說可以。 老杜住在本市最繁華昂貴的淘金坑﹐光聽這地名就知道住在這一帶的人大都有個小型金礦﹐沒個百八十萬的也不敢在這一帶招搖﹐闊人。 我一路感嘆﹐誰說人沒有命運﹐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不信邪都不行。 老杜那套三居室是五房兩廳拆通的﹐足有三百平方﹐一個客廳就象人家的籃球場﹐真誇張。中間一列酒櫃﹐各式玲瓏的酒瓶子在那裏爭奇鬥妍﹐陽光斜斜地從大窗射進來﹐照在地下的柏奇木地板上。 只得老杜一個人﹐我的心一緊﹐一向我是敏感的﹐我立刻說﹕“杜總你太太不在我想我們還是另外約時間吧。”說著我轉身就想開門出去。 那港商動作奇快﹐一下子將手按在門上﹐“林小姐﹐既然來了﹐就談一下吧。” 從他的語氣動作表情中傳遞過來“只要你聽我的怎麼著都行什麼都答應你”的信息﹐我不由得疑惑地看著他﹐這人﹐他以為這是上演肥皂劇﹖﹗ 到了這個時候﹐硬跟他對著乾也不行了﹐只好用軟功﹐見機行事。也許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壞﹐這畢竟是高尚住宅區﹐他未必敢把我怎麼樣﹐而且﹐我的電話上邊一直有緊急號碼功能﹐嘿嘿﹐我陰險地笑﹐那號碼是110. 於是我走到沙發那裏挑了一張單人的坐下去﹐老杜跟著走過來坐在對面。 他一張嘴我就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老三篇﹐投訴他的發妻不了解他﹐他一見到我就知道我是他的紅顏知己雲雲﹐就差沒聲淚俱下。 真的﹐你會跟我一樣詫異這年頭到底還有多少老土﹐每天上演這種塊肉餘生。我放肆地笑起來﹐那可憐的港商楞在當地不知所措。 當我從陰森的大廈中走出來﹐置身於午後猛烈刺目的陽光下的時候﹐我簡直不能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我一直認為這種情節只有在小說中才會出現﹐孤獨寂寞的富人花重金買下浪漫無知的少女﹐互相掙扎﹐沒想到現實更加精彩。 我無奈﹐因為結果可想而知﹐杜老板口中的所謂項目一個也落不到我頭上﹐我又得努力去尋找下一個米飯斑竹﹐沒有什麼是無須代價的。而且如果你想活得有原則有尊嚴﹐你就必須比別人付出的更多。 現實是什麼﹖現實是殘酷的漆黑如墨的一塊玄鐵﹐冰涼深沉﹐厚重不堪。 這個都會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不見得人人面前都有條金光大道﹐可是人們還不是一樣起勁蓬勃地生活著﹐並且為改善生活質量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做著各種犧牲。 我並不打算將此事告訴大明﹐因為無濟於事﹐於事無補﹐說來徒惹尷尬﹐最怕他多心﹐弄的不好懷疑我意志不堅定﹐跟牛鬼蛇神眉來眼去我就慘了﹐本來冰清玉潔﹐結果作繭自縛﹐跳進什麼河什麼江也洗不乾淨﹐那才得不償失呢。 我不過是略為失落﹐個把乏味的老男人對你說過他的妻不了解他你就以為自己見過世面了﹐錯﹗ 更多讓你吃不消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其實我們生活的圈子實在算不上大﹐來來回回都是這一乾人﹐不是抬頭碰見這個﹐便是一瞥見到那個﹐躲都躲不及﹐想有所作為談何容易﹐一個人想超越自己的出身及環境是相當痛苦的事情﹐且不曉得回報會有多少。 我在陽光下慢吞吞地踱著步子﹐精神有點萎靡不振﹐有點恍惚。 做我們這一行也不輕鬆﹐對了﹐我目前是自由人﹐號稱是最時尚的工作方式﹐不用坐辦公室寫字樓﹐靠給別人策劃宣傳媒介發佈什麼的賺點傭金﹐雖然餓不死﹐但也吃不飽。 做我們這一行也不輕鬆﹐經常幾個月接不到一單﹐只好吃老本。 錢在賺的時候那叫一個艱難呀﹐你使盡渾身解數睜大眼睛打醒精神應付各色人等也不過賺個千兒八百的﹔可當錢在用的時候﹐你眼睛還沒來得及眨一下﹐那千兒八百就已經不見了﹐速度快得逼人﹐追都追不上﹐不是不讓人氣餒的一件事。 這一年我已經大半年沒有進帳﹐那點可憐巴巴的老本轉眼就會見底﹐如果不開動腦筋趕快想想辦法﹐事業就完蛋﹐如果這種吊兒郎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自由主義生活能夠稱得上是我的事業的話。 然而我出盡百寶爭取來的機會卻又被這種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情欲給攪得支離破碎。人說人窮氣短﹐真是那麼回事﹐我要是有錢﹐哼﹐我還跑來受這種鳥氣﹐還不一個大耳刮子貼得他叫娘﹐算便宜他的。 我兀自胡思亂想﹐口袋裏兩個一元硬幣叮當做響。 人想做點事情多難呀﹐真不知道那些名人精英大腕兒沒成名之前經歷過什麼樣的血淚史﹐簡直是吃人的社會呢﹐人人都掛了虛偽的面具往上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咬牙堅持撥得雲開見日出的一天。可是大多數人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就已經皮破血流﹐成為殘兵敗將敗下陣來﹐只得規規矩矩做個好市民﹐不聞不問﹐了卻殘生。 想想心都灰了﹐還奢談什麼理想抱負﹐P話。 好在總還有點風景可看﹐諸如肥肥胖胖白白嫩嫩的小嬰兒﹐是這沉悶無聊的世界上最最得意的尤物。 想到這裏我取出電話﹐撥給Aliy. Aliy是我以前的同事﹐她是少數得享人間最原始幸福的小女人之一﹐早早戀愛結婚﹐早早生孩子﹐那小寶寶白胖粉嫩機靈可喜人見人愛﹐一出世就搶盡風頭﹐整個華工都聞名遐邇﹐結果被我認做乾兒子。 此刻萬念俱灰﹐提不起精神﹐還是約時間瞧瞧我那可愛的小胖子去。 Aliy正在家﹐抱著小胖子來聽電話﹐那小傢伙剛睡醒﹐滿腔的不樂意﹐正在那兒撇嘴哼唧。我笑了﹐這可真是生命中的陽光。 我對Aliy說﹐“下午有沒有事﹖我來可好﹖” “行啊來吧﹐咱兒子又長個兒了呢。” 收了線我急急趕去幼兒商店選了兩套嬰兒服﹐叫店員包起來。經過報攤的時候又順手買了一堆雜誌﹐大包小包地拎著走了。 Aliy家開著幽幽的冷氣﹐一進門精神就為之一振。那小小子已經吃完奶﹐正獨個兒睡在長沙發上抱著自己的肥腳丫研究﹐Aliy坐在旁邊看著他﹐百看不厭。 我將手裏的一堆奉上﹐Aliy叫﹐“啊﹐知我者你也﹐這堆雜誌足夠我看一禮拜的了﹐正悶得發慌呢。” Aliy早辭了工作﹐專心在家任家庭婦女﹐老公在外賺錢養家﹐每月給她數百元零用﹐不用說﹐那幾百塊全花在寶貝胖兒子身上了。 我洗乾淨手﹐走過去抱起那小夥子。可不是﹐數日不見﹐小傢伙又胖了﹐兩個臉蛋上的肉都墜下來﹐肥嘟嘟圓頭圓腦﹐可愛得不象話。人說胖人懶﹐一點不假﹐這一個就算不高興也懶得哭﹐撇嘴哼兩聲算數﹐真好。 抱著他玩了一會﹐Aliy的媽盛出湯來﹐我老實不客氣地大口喝下去﹐伸過碗還要。難得見到這麼豪爽捧場的食客﹐Aliy媽忙不迭又裝一碗給我。 一口氣喝了三大碗湯﹐心裏塌實起來﹐覺得沒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我狠狠地親了親小胖子的肥臉﹐起身告辭。 回到家繼續在網上打拖拉機﹐我的牌友小傑已經等我好久了。 晚上自去睡覺不提﹐借用郝思嘉的話──明天的事自有明天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後來那老杜並沒有再來騷擾我﹐讓我有一絲欣慰。這年頭﹐找你不行﹐立刻找別人﹐象我這種都市小女子多的是﹐你不肯﹐自然有人輪候﹐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這一天大明與一班同事去吃火鍋﹐順便也把我給帶上了。十幾個人擠了滿滿一桌子﹐清一色禿小子﹐只有我一個娘子軍﹐可想而知我遭到什麼樣的禮遇。 大明這班同事都是天才﹐寫東西不用打草稿﹐信不信由你﹐尤其是幾個寫足球專欄的小夥子﹐據說往往一場球賽的結果剛出來﹐他們的評論也交稿了。編輯封版之前﹐給他們開個天窗﹐填格子﹐他們那文思絕對象是自來水龍頭﹐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有﹐絲毫不帶誇張﹐我羨慕得要命。 我自己也寫﹐但我寫的大都是策劃報告﹐不同的﹐而且還經常性的寫不下去﹐頭痛得要命。我開玩笑地跟他們說﹐要是能借他們的腦袋一用就好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幫人在一起﹐除了發牢騷﹐就是喝酒﹐他們吃起東西來象犛牛﹐嚇死你。我根本插不上嘴﹐一邊聽著﹐一邊駭笑。 酒足飯飽大家去打保齡球﹐霸佔了該球場一半以上的球道﹐喧嘩吵鬧﹐盡情放縱。 完了還消夜﹐這幫人﹐真是瘋得夠可以的。 蓬頭垢面地回到家﹐已經凌晨了﹐匆匆洗罷上床﹐幾乎頭一挨著枕頭就人事不知了。 所以不能給自己喘息﹐在心灰意懶的時候﹐一定得瘋﹐一定得鬧﹐事情多﹐團團轉﹐就沒空悲秋發愁﹐什麼事也沒有﹐一天也過的滿起勁﹐凡事想太多是不行的。 我又開始閒在家裏﹐等消息﹐一面跟著大明到處去。沒有事做是很煩人的﹐心癢難搔﹐乾脆幫大明校稿﹐勞碌命。 誰知還真撞對運氣了。 那天我正貓在大明那凌亂不堪的辦公室裏幫他看一篇稿子﹐聽見外頭有人說要找大明。 大明是該報經濟版的主任編輯﹐來人是某企業的頭兒﹐想找人幫他們策劃個什麼活動為企業做做宣傳。因為之前大明他們採訪過該企業﹐這老板想依靠媒體走走捷徑﹐就按名片上的地址摸上門來。 大明聽完手一指我﹐“剛好﹐林小姐是專業做這個的﹐您跟林小姐談。” 我心裏頭樂得屁顛屁顛的﹐表面上卻扮得一本正經﹐對付來人。 那孫如海約三十八九歲年紀﹐正是男人最迷人的時刻﹐斯文秀氣﹐一表人才﹐一米八的個子﹐簡直怎一個“帥”字了得﹐據說未婚呢﹐見到他的女性大都有點心猿意馬﹐嘻嘻﹐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三五個回合之後我就明顯地佔了談判的上風。他們想做的是我一直做慣做熟的﹐所以專業的味道四溢﹐聽得孫如海肅然起敬。 只聽那老孫說﹐“林小姐﹐這樣吧﹐我們約個時間一起開個會﹐我們這事就拜託您了。回頭您有空上我們公司把合同簽一簽﹐咱們就趕緊動起來了。” 我一口應承﹐“沒問題﹐保證效果您滿意。” 送走孫如海﹐大明在我頭上敲一記﹐“好好乾啊﹐別辜負‘組織’上對你的期望。” “得令﹗”我做個鬼臉﹐歡天喜地地跑了。桌上那沒校完的稿子讓大明自個兒慢慢吭哧吧﹐我不管了。 孫如海是地產開發商﹐新近的項目招租情況不理想﹐他們又不想馬上脫手銷售﹐目前的世面低迷﹐即便賣也賣不到什麼好價錢﹐所以想在推租上做文章。 我與我的搭檔小原開了一上午的會﹐研究出一個方案﹐讓老孫他們搞一個行業研討會﹐專門對他們物業所在的專業市場做一番分析研究﹐然後安排與會者現場參觀﹐同時在電視臺製作專題片﹐會前會後放﹐再請幾十家媒體炒作一下﹐保證老孫賺得笑。 我們將方案整理好﹐上去給老孫過目。孫如海是出來走的殷實商人﹐識貨﹐又肯花本錢﹐當即簽下合約﹐與我們分頭行動。 這邊廂我跑去跟大明磨嘴皮﹐“大明﹐這事兒你得幫我。老孫那兒你幫我上篇大稿﹐我找人寫個什麼行業分析的東東﹐你幫我上版﹐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叫老孫他老人家封個大大的紅包給你﹐好不好﹖﹗” 軟磨硬泡﹐稿件又幾經修改﹐大明還專門為此事到孫如海那裏去了好幾趟﹐才算答應我﹐給上了一篇約佔版面四分之一的特稿。 報紙出街的時候﹐我樂得在大明面前跳起來﹐左腳跟與右腳跟在半空中誇張地一碰﹐發出“啪”的一聲響﹐再對他敬一個滑稽禮﹐得意非凡地去向老孫邀功去了。 我也沒閒著﹐到電視臺找“瘋子”。“瘋子”本名叫陳振風﹐叫順了口我們這班人全體叫他“瘋子”﹐他人老實﹐也不以為意﹐逢叫必答﹐以博眾人一樂。他是省臺新聞中心副主任﹐凡人都給他三分面子。 我這次是請他出山幫孫如海拍一條十分鐘的專題片。我們碰了頭之後﹐開了半個通宵的會﹐確定了專題片的內容主線和採訪大綱﹐準備打一場攻堅戰。 隨便拍幾條外景拉幾個人採訪誰不會﹖這樣的功課交出去孫如海的面色不會好看。我們要想守住他這個金礦﹐就得拿出點別人沒有的猛料才能震得了他。 我的搭檔小原提出在專題片中加入對市長的採訪﹐最好能夠引得市長對老孫的項目說幾句話就更妙了。 這會兒我那首屈一指的公關天賦派上了大用場﹐我與“瘋子”連手﹐經過幾次三番的努力﹐終於不負眾望﹐約到市長大人做專訪。 我們那客串主持人雯雯也是把好手﹐事先擬好的訪問提綱她全不按順序﹐信手拈來﹐慢慢將話題往孫如海那項目上帶。市長對著鏡頭哪敢輕舉妄動﹖﹗自然是沒口子地表態支持､鼓勵､讚賞､扶持﹐完了還特別關心了一下該項目的進展。 我跟“瘋子”坐在鏡頭以外﹐簡直聽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偷笑。同時市長秘書不停地過來給我們斟茶倒水﹐拿我們當上賓敬著﹐真美得冒泡泡。 採訪結束﹐市長擦著一頭的汗﹐跟我們開玩笑﹐“今兒我算是讓你們給魚肉了一把。” 我們幾個人對望一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接著連夜回臺裏進行後期製作。天空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大功告成。一堆人一起大叫一聲﹐喝酒去也。 你沒見著孫如海看專題片時的表情﹐眼睛眯的成了一條縫﹐嘴巴從左一直扯到右﹐這還不算﹐興奮得不住搓手抓耳朵﹐面孔漲得紅紅﹐一直說﹐“太好了﹐太好了﹐林小姐﹐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我自然不會跟他客氣﹐狠狠索要製作費﹐趁老孫心情好﹐刮他一筆再說。 其他的籌備工作如火如荼按部就班﹐對我這種人才來說﹐操辦這類中小型會議簡直如吃豆腐﹐所有的事務性作業早已安排給孫如海調過來配合我工作的二十來口子員工去循序漸進了﹐我只抓統籌協調和新聞宣傳這幾塊重頭戲﹐每天我的工作就是聽各工作小組的小組長向我匯報工作進展情況﹐我本人輕鬆得一塌糊涂。 可是就在會議召開的前一天晚上﹐我卻遇見了我最不想遇見的人。 為著確保會議萬無一失﹐我例牌在會議的前一天進場﹐住在仙國大酒店﹐第二天的研討會就將在這裏的國際會議中心召開。 晚上跟同事們開完最後的工作會議﹐我下去會場再做一番檢驗巡視。 正在與酒店公關部交涉﹐聽到有人在我身後叫我﹐一轉頭﹐原來是孫如海。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我即刻楞住了﹐半天動彈不得。 站在孫如海身旁的正是那鹹濕港商杜可銘。 老孫剛喝過酒來﹐舌頭有點大﹐給我介紹杜可銘﹐說是他們公司的董事﹐特地從香港趕來出席明天的會議。 我直接的感覺就是這世界太小了﹐走到哪裏都是這些人﹐你說要不要命﹖﹗ 我囁嚅著﹐一時不知如何做聲﹐這個姓杜的簡直是陰魂不散。 那老狐狸裝得跟什麼事也沒有似的﹐“啊﹐幸會幸會﹐林小姐﹐久仰大名。” 我當然不會叫孫如海看出端倪﹐只得故做大方﹐伸出手來與杜可銘握一握﹐跟他們打著哈哈。 心裏那滋味可想而知﹐我推說還有事﹐不打攪兩位大老板談正經事﹐就準備開溜。 回到酒店房間將門下了鎖﹐這才舒一口氣﹐平靜情緒﹐繼續未完的工作。 無論如何﹐明天的會議我不能有任何閃失。我們那筆尾數還得找孫如海收呢﹐不能叫他挑出毛病來。 壓力大﹐極易疲勞﹐做完文件我合衣躺在床上就睡著了﹐一覺到天亮﹐才起身淋浴裝扮。 會議效果是理想的﹐盛況空前﹐我那幫媒體的哥們姐們給足了面子﹐真不簡單。會場氣氛也熱烈非常﹐時不時爆出點小高潮。市長沒有食言﹐專門派經貿局長到會﹐代表政府做了十分鐘的主題發言﹐孫如海得益匪淺﹐樂得飛飛的。 大明也來了﹐我自是顧不得招呼他的﹐好在那些記者都是他的朋友﹐早湊到一起交換消息去了。 我忙得滿場飛﹐補窟窿﹐中飯都沒功夫坐下來塌實吃。但是我看到大明和孫如海他們一道坐在主餐席上﹐這老小子﹐還真有一手。 待送走幾百位參會代表﹐再找老孫收了尾數﹐我們勝利凱旋。 孫如海場面上的工夫做的十足十﹐親自安排親信送我回家﹐並叫司機隨時聽林小姐調遣。 我滿意地彈彈手裏的支票﹐想﹐這下子又可以躲懶了﹐名正言順地在家遊手好閒﹐咦﹐誰耐煩伺候外面那些人的嘴臉呢﹖﹗ 我開始將自己釘在電腦前面﹐聊天﹐玩遊戲﹐成日不出門。偶爾大明也會打個電話來﹐但是突然間我們仿佛一下子疏遠了﹐有什麼在我們之間隔起來﹐我不知道﹐只是有那樣一種感覺。 我沒有理會﹐我一向不贊成男女在感情上花工夫花精力﹐那種驚心動魄九死一生的所謂愛情不適合我﹐別搞我﹐平淡才是真﹐自然才是美嘛。 是誰說的﹕“愛情或可燃燒﹐或可淡然如涓涓流水﹐但是二者不可並存。” 我與大明﹐我們之間從未試過如膠似漆﹐死去活來﹐他有他忙﹐我有我忙﹐一直是各管各﹐但我們是朋友﹐這就足夠。 如此這般﹐我沉浸在我匪夷所思糜爛浪漫的日子裏不問世事。 這一天﹐我正蹲在地上研究一隻蟑螂和一隻蜘蛛的戰爭﹐有人打電話來。 電話響的時候我以為是大明﹐滿心歡喜地去聽﹐我正想同他說晚上一起到譚記去吃魚頭火鍋。 誰知電話那頭傳來一把低沉蒼老的男聲﹐又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杜可銘。 扣人電話太過著痕跡﹐就算那人再怎麼惹厭也得敷衍過去再說。我一邊應付著﹐一邊在心裏對自己說﹐一會就出去電信局辦來電顯示﹐省得被這些不相乾的人騷擾。 那老杜沒正事﹐一味在那頭東拉西扯﹐我強壓著火氣﹐“杜總如果沒什麼事我先掛了﹐我還有事要馬上出門。”到電信局也是事。 老杜在那兒乾笑兩聲﹐“別拒人千裏之外﹐林小姐。聽說張大明是你的男朋友﹖” 不用說﹐一定是孫如海告訴他的。“是又怎樣﹖” “嘖嘖嘖﹐你交人不帶眼睛﹖林小姐﹐我真為你惋惜。象我這麼好的人你不要﹐卻跑去跟個基佬。” 我的腦子突然“嗡”的一聲﹐“什麼﹖” “基﹐不懂﹖不會吧﹖我說張大明是基佬。” “你胡說。我要收線了﹐費事聽你胡言亂語。” “我有證據呀﹐你如果有興趣不妨來看看。還有張大明的男朋友﹐難道你不想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保證讓你大跌眼鏡﹐哈哈……”杜可銘在電話另一端猙獰地笑。 我手裏的聽筒一下子似有千斤重﹐內心掙扎得要命。明知道這姓杜的沒安好心﹐他擺明了要我好看﹐尋我開心﹐甚至是挑撥我和大明的關係。但是﹐但是他說有證據﹐他有什麼證據﹖不管怎樣﹐權且看看。 我聽見自己問道﹐“好﹐我來就是。你在哪裏﹖” 隔著電話﹐我仿佛也看得到對方奸詐的表情﹐一副陰謀得逞的衰樣。 “我在凱旋酒店頂樓﹐你一個人來﹐包你不會失望。” 放下電話我就出門了。 凱旋頂樓2918房﹐杜可銘在等我。 這是一間總統套房﹐一個房間套一個房間﹐閉路電視正譁譁地響﹐製造噪音。 “證據呢﹖” 杜可銘倒了杯酒給我﹐“來﹐先喝一口﹐壓壓驚。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林小姐。” “少廢話。” 他笑一笑﹐把酒杯放下﹐伸手推開房間中的另一扇門。 我楞住了﹐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 房間裏鋪著厚厚的地毯﹐掛著數層的窗簾﹐室內一片幽暗。床上兩個人正氣喘籲籲地做愛。兩具一絲不掛的肉身緊緊地糾纏在一起﹐肉體在深色的床單反襯下白得刺眼。 我想將臉扭開﹐身體卻象驟然被抽空了似的動也動不了﹐那張臉﹐我看到那張臉﹐那是張大明。 我想我的臉色肯定白過紙﹐老杜說得對﹐我是得喝酒壓驚﹐我受不了這種刺激。 杜可銘關上房門﹐把酒杯再次交到我手裏﹐我一飲而盡。 那姓杜的沒打算放過我﹐“林小姐﹐我這房間裏有攝像頭﹐閉路電視能接過來﹐你一定想知道另一位是什麼人吧﹖” 不等我答話﹐他已經用遙控器轉了臺﹐畫面上出現了那兩個忘乎所以的肉體。 我抬起眼﹐電光火石間﹐熒光屏上出現了另一張扭曲變形的人臉──地產公司總經理孫如海。 我胸口一陣翻騰﹐我想吐。 與大明在一起的男人﹐是孫如海。 我衝出房間﹐衝到街上。 這一天與以往的無數個日子一樣﹐太陽火辣辣如常地照著﹐一點異樣都沒有﹐然而我的胸口恍如堵上一塊厚重的玄鐵﹐壓的整個人透不過氣來…… 我再也忍不住﹐伏在牆角大吐特吐起來﹐恨不得將五臟六腑都吐個乾淨。穢物混合著眼淚﹐不可收拾。 一位好心的太太趨上前來關切地問﹐“小姐你沒事吧﹖” 我勉強搖搖頭﹐只覺渾身冰冷無力。 “怕是中暑了﹐太陽曬呢。要不要幫你叫部車﹖ 我終於擠出幾個字﹐“不用﹐謝謝﹐我歇會就好。” 那位女士憐憫地看看我﹐走了。 我靠在牆上﹐眼前發黑﹐金星四冒﹐天旋地轉。 簡直不知道怎麼回的家。 半夜﹐我開始發燒﹐整個人火燙﹐鼻子中呼出的氣息都炙熱。我知道不妥﹐掙扎起來打電話給Aliy. 當Aliy和他老公齊齊趕到的時候﹐我只來得及堅持著去開門﹐然後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來已是在醫院裏﹐Aliy在旁邊陪著。 醫生說我受了驚嚇﹐沒有大礙﹐休養幾日即可出院。 Aliy問我﹐“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酒店裏的鏡像又開始在眼前晃﹐我面如死灰﹐一聲不出。 我只覺得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快。 “瘋子”和我的搭檔小原來看過我﹐他們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小原悶悶不樂地告訴我﹐孫如海的地產項目在研討會之後﹐出租率達到80個Percent以上。老孫說杜總希望能夠跟我們繼續合作﹐進行一系列的活動﹐接下來﹐他想搞個交易會呢。 我平靜地對小原說﹕“小原﹐這個項目以後你負責跟進吧﹐我身體不好﹐想休整一段。你不用有所顧忌﹐沒有關係。” 他躊躇滿志地去了。 “瘋子”把手放在我肩上一會﹐嘆一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跟“瘋子”一向有默契﹐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我沒事﹐我很好﹐他側側頭﹐仿佛不置信整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仍然不置評論。 說來你可能不相信﹐那港商杜可銘反而與我走得近了。 我並沒有去深究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那件事﹐他當然有他的私心﹐我懶得去問。不過他是唯一了解整件事的人﹐我鬱悶得要發瘋時會約他一起到酒吧喝上幾杯﹐不做什麼交談﹐就那樣坐著喝悶酒。 現在他也不提前嫌了﹐除了眼神仍然不老實以外。知道我悶﹐也不來煩我﹐權當陪我散心。 客觀地說﹐真是人人都小覷不得。 我的心情漸漸地平復下來﹐或者可以說﹐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人各有志﹐同性戀也並沒有錯。我無意指摘什麼﹐人人都有權追求自己認為的幸福。 我不能理解﹐並不代表我一定要反對。 真可惜﹐象大明那樣的男人現在也是不多見的了。 而大明﹐一直沒有出現過。 我的生活慢慢地又恢復正常﹐因為手裏有些節蓄﹐也沒有急著去找項目﹐由得自己吊兒郎當地晃。 這一段時間﹐我大部分待在Aliy那裏﹐同小胖子一起玩。誰說度日如年﹖時間快得好象不覺它的存在﹐一眨眼﹐那胖兒子已經快一歲了。 現在他沒有那麼胖﹐也愛哭了。有時候抱著他﹐看著他的小臉擠成包子似的﹐小嘴嗚哈嗚哈地開合﹐不知道為什麼哭﹐我往往會低聲地喃喃自語﹐“哭什麼呢﹖小朋友﹖如果你知道生命中有多少荊棘﹐你的哭聲會不會更響亮﹖” Aliy真是個好朋友﹐她再也沒有問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默默地等我自己痊愈。 過了數月﹐“瘋子”生日﹐電視臺的同仁在花園定了房間﹐預備狂歡一通。 “瘋子”打電話叫我去﹐正好心情不錯﹐就答應了。 可是我忘了一點﹐我忘了大明也是“瘋子”的朋友﹐我們畢竟還是在酒店裏相遇了。 好久不見﹐大明瘦很多﹐第一眼我簡直沒有把他認出來。那身黑色的西裝垮垮地掛在身上﹐那樣地不協調﹐仿佛一陣風就可以將他刮倒。眼睛凹進去﹐雙頰深陷﹐整個人脫了形。 他也看見我﹐猶豫一刻﹐還是過來跟我打招呼。 我淡淡的﹐這個人已經不能刺激我﹐不過同一個陌生人沒有分別。 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大明象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跟我說。 “英子﹐我很後悔﹐我做了別人的犧牲品﹐我……也失去了你。” 我不懂﹐我不知道大明在說什麼﹐呆呆地看著他。 “杜可銘這個混蛋﹐他為了控制孫如海﹐收購地產公司﹐導演了這出好戲。杜可銘知道孫如海有這個癖好﹐可是一直抓不著把柄﹐他派人找到我﹐給我一筆錢﹐要我去做孫如海的……他替我們錄了相﹐拿著錄象帶去找孫如海攤牌﹐逼孫如海乖乖就範。現在那地產公司跟孫如海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杜可銘用了最小的代價獲得了上億的資產……” 大明還在絮絮地說著﹐我的耳朵已經停止了操作﹐只聽到一陣嗡嗡聲。 “有人將這事捅到了報社﹐我被炒了。一定又是杜可銘那王八蛋乾的好事﹐可我又沒有證據……” “我很後悔﹐英子﹐我……”我看見兩滴混濁的眼淚自大明那已經失卻光彩的雙眼中流出。 我一言不發﹐離開這個可憐的男人。 那塊厚重的玄鐵仿佛又堵在我的胸口﹐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遊離了肉身﹐飄飄蕩蕩地飛到天花板的一角﹐俯下頭來無奈地望著地下那個孤獨無助彷徨茫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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