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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精
| 作者﹕joy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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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那只手掌大小的花蜘蛛又在每天的這一時刻遊離出來﹐停在天花板上某個它認為舒適的角落﹐靜靜地注視一切。 從小我是個孤僻的小孩﹐從沒試過與旁的同年紀的小朋友玩﹐童年和少年時期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麼也不做﹐望著窗外發呆﹐這樣直到成年。 我開始寫一些東西﹐心裏面奇奇怪怪的念頭不斷湧出來﹐不分白天黑夜﹐寫。 仍然是孤僻的﹐輕易不踏出房間﹐過著匪夷所思﹐離群索居﹐與世隔絕的日子。 偶爾當我覺得需要犒勞自己的時候﹐便去麥當勞或肯德基或某個酒吧西餐廳坐著叫一份豐富的食物﹐吃得飽脹得離開﹐手裏神經質地抓著時尚流行的書報雜誌。 經過花檔的時候我會蹲下來精心挑選數支鮮花﹐通常是白色散發醉人清香的姜花﹐並且臉紅脖子粗地與檔主殺價﹐一絲不苟。 在深夜裏是我的思路盛放的時間﹐我握著筆﹐在潔白得反光的紙上寫各種故事﹐不厭其煩地描寫微不足道的細節﹐旁邊一罐微溫的啤酒﹐數顆花生。 我真不明白象我這樣一個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女人是怎麼吸引到阿谷的。 我住的地方並不小﹐一室一廳﹐有60多平方﹐我一個人住。環境雖然差點﹐勝在價錢便宜﹐反正我平時很少在外﹐外邊環境如何對我沒有影響。 這一年﹐各種小動物輪流來光顧我的小窩﹐川流不息﹐似上演無聲的默劇。 其中﹐那只手掌大小的花蜘蛛一整個夏天都在夜晚同一時刻在我的天花板上出現﹐風雨無阻。 阿谷有時下班會上來看我﹐並且經常免費提供各種食物﹐太爺豬手﹐鹽局鳳爪﹐燒鵝﹐叉燒飯﹐西瓜﹐蘋果﹐應有盡有。他拎著大包小包進門的時候照例不滿地望著頹廢腐敗的我﹐發幾句牢騷。 我們都沒搞清楚﹐這樣極端的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 吃完簡單的晚餐﹐我們會一起看一會電視。我坐一邊﹐阿谷坐另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大部分是對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節目發表各種評論。 11點一過﹐阿谷就會站起來走人。 有時我們會溫存一會﹐但我從不留他在我這裏過夜﹐完了事就讓他趕快回家。 我的生活極沒有規律﹐非常任性﹐放肆地過著黑白顛倒晝夜不分的日子﹐別人睡覺的時候我穿著棉布的寬鬆的裙子滿屋遊走､發呆､寫字､閱讀﹐別人上班的時候我則一臉困惑地睡覺､看VCD､聽老歌､上網或坐著啃手指甲﹐根本不似群居動物。 日子在我的順意而為中流動､變化､向前。 阿谷說他們公司開Party﹐想我做他的舞伴。他一直遊說了我一周時間﹐每晚到我這裏來磨嘴皮。實在被他攪得煩﹐便胡亂應承了他﹐他歡天喜地去洗碗。 微笑浮上我的嘴角﹐這個天真可愛的孩子。 如果阿谷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他一定後悔得吐血。 那天我穿了我唯一的麻紗長裙子﹐鮮橙色﹐襯白色麻紗小背心。自然我是飄逸的﹐居移體﹐養移氣﹐我有無懈可擊的氣質和表情。 我沒有化妝。我幾乎從不化妝﹐因為我是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我有一個神經質的動作﹐每當有讓我震驚喜悅憤怒悲哀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掩住面孔﹐所以我不能化妝﹐手一擦﹐妝就糊掉﹐怎麼見人﹖ 阿谷來接我的時候﹐我就那樣素面朝天蒼白著一張臉跟他走了。但是看得出我心情很好。 我一直以為阿谷他們公司不過是個小破公司﹐幾號不甘寂寞的人湊在一起弄點事做﹐沒想到他們公司竟也有50多人﹐男女各佔一半。女孩子們穿著露前露後的裙子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滿場飛﹐男士們則襯衫西褲或坐或站聊天逗趣﹐打諢插科。 阿谷陪我坐下﹐笑眯眯地看著我。 “去幫我拿杯馬爹利吧﹐阿谷。” “遵命。” 我舉著酒杯﹐眼睛漫無焦點地掃過每個人。也好﹐當陪陪小朋友。 安排的挺好﹐有表演有遊戲有抽獎也有跳舞時間。阿谷參加完一輪遊戲後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坐下﹐端起我的杯子就乾。 “熱死我了。”他說。 白色的衣裳在紫光燈下特別耀眼﹐我就算坐在那兒不動也知道自己有多醒目。 我無須刻意偽裝﹐“隨便怎麼著都行”的態度明明白白地寫在我臉上。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喝白不喝﹐要是阿谷從頭到尾坐在我身邊﹐他一定以為自己愛上的是一個酒鬼。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阿谷帶著兩男一女走過來﹐他跟我介紹甲是他們經理﹐乙丙是他的同事﹐他們都看過一些我的作品﹐想跟我聊聊﹐我說好。 我想我是有點喝高了﹐我從沒有象那晚那麼愛笑﹐不論誰說句什麼話﹐我就傻樂﹐嘿嘿﹐嘿嘿。 沒有吐﹐撐著到完場﹐中間還跟阿谷跳了幾支舞。伏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休息﹐腳下一邊隨著音樂移動。 隨後的一周﹐那晚那個甲找到我﹐我依稀記得阿谷說那是他們經理。他約我到酒店大堂﹐說有事請教。 他說的那麼客氣﹐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就去了。 甲跟我說﹐他一直希望有一個象我這樣的女朋友﹐超凡脫俗﹐與世無爭﹐不食人間煙火。但是他已經有妻室﹐不能嫁娶﹐所以想跟我做一筆交易。 他說的很平靜﹐我沒有看他﹐我鄙夷地看著自己。 然後他掏出一隻紅色絲絨的小盒子﹐在我面前打開。不用看也知道是首飾﹐我不怒反笑﹐居然問他﹐“你什麼條件﹖” 他把盒子遞過來﹐“我一年給你二十萬﹐你可以去租一間公寓﹐一應費用都由我來付。你可以繼續過你喜歡的生活﹐寫作﹐名正言順地頹廢。” 聽上去很吸引人﹐我用手掩住面孔﹐我象是妓女嗎﹖他又哪一點看上去象嫖客﹖ 我很悲哀﹐不出來走有一段日子了﹐與社會脫節是應該的﹐我只是沒想到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我疲倦地告訴他我累了﹐我要回家睡覺。 這個小男人﹐有幾個臭錢就以為可以呼風喚雨了。隨即我發現﹐我竟還存有如此老土的念頭。 我把他一個人晾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任由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起身飄走。 我還不至於為了生活把自己賣掉﹐每個人對生活的要求不一樣﹐我對自己說。 晚上阿谷來的時候鐵青著臉﹐我例牌去翻他的背包﹐檢索新鮮的食物。 他一屁股坐下來﹐“有人包了你了﹖﹗” 我一楞﹐不去理他﹐消息倒是傳得挺快。 他不放松﹐站到我面前來﹐“說﹐是不是有人把你給包了﹖﹗” 我掙開他的手﹐“第一﹐你無權命令我﹔第二﹐你如果不信任我可以走﹔第三﹐我們之間什麼承諾也沒有﹐你以為你是誰﹖” 他洩氣地坐在地板上﹐一臉沮喪。 “我知道﹐你是為了他的錢。” 這小子泥古不化﹐蠢到極點。 我很客氣地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我心情不好﹐不想見朋友。” 他從地上跳起來﹐一把摟住我就要非禮我﹐我順手抄起桌上的花瓶敲在他腦袋上。花瓶碎了﹐他的頭居然沒事﹐但他整個人也傻在當地。 “阿谷﹐不要鬧得不可收拾。” 他安靜下來﹐拾起地上的背包﹐走了。臨出門的時候他戲劇化地回過頭怨恨地瞪了我一眼﹐象小說中描寫的那樣。 那夜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那只手掌大小的花蜘蛛在我頭頂的天花板上靜靜地趴著﹐我們就這樣對望。良久﹐花蜘蛛開始遊走﹐我看見它身後一根細長晶亮的線。 從此我知道愛情是件很傷腦筋的事情﹐阿谷不再來找我。而其實﹐我什麼也沒做。 我照舊過著我糜爛逍遙的生活﹐寫我古靈精怪的故事。 有時在酒吧﹐會有一兩個喝得微醺的男人過來調情﹐我笑一笑﹐招服務生來把他們打發掉﹐我一個人安靜地坐著喝著熟悉的酒。 一個夏天很快地過去了﹐秋風起的時候﹐我聽見人們說阿谷要結婚了﹐新娘是他的同事﹐一個清純美麗的女孩子。 我木無表情﹐關我什麼呢﹖這些人恁地多是非。 我走到廚房﹐準備給自己煮一個面。 打開電飯煲的蓋子﹐豁然見到那只手掌大小的花蜘蛛四肢攤開﹐端端正正地躺在鍋底﹐已然死去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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