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綺戀
| 作者﹕joy朵 |
|
那一夜我真是喝得太多了。 酒吧裏人山人海﹐各種嘈雜聲充斥著有限的空間﹐音樂聲人聲鼎沸﹐面對面說話都要扯著嗓子大喊對方才勉強能夠聽到。 我自9點起就一直坐在角落裏喝酒﹐餐牌上所有的酒我都要了一份﹐擺明了要將自己灌醉﹐最好一醉不醒﹐超脫永生。 我有什麼傷心事﹖是﹐當然﹐那簡直是一定的﹐不然誰也不會在興高採烈的當兒把自己灌得酩酊。 我剛剛在自己的出租屋裏與前男友開過談判﹐他不要我了﹐他以往的舊情人從北方飛下來﹐他要跟她在一起。 當年他們有那個意思﹐沒那個機會﹐如今終於如願以償了。求仁得仁﹐是謂幸福﹐他們一貫相信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不顧一切地要將數年前的損失找回來﹐並且無情無意地置現任愛人於不顧﹐兩個人一鼻孔出氣﹐一樣薄情﹐他倆倒真是一對。 那女人一早已經結婚﹐我猜她那婚一定結的勉勉強強不情不願﹐她心裏一直記掛著另一個男人﹐我男友。他們那一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以同床異夢為目標的﹐根本不曉得為什麼結婚。 為什麼結婚﹖嗨﹐這個問題對於我來說也是一個很讓人困惑兼加氣餒的問題﹐與男友走了好幾年﹐在做夢要迎親嫁娶的時候男友跟人跑了﹐你說﹐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這還不算﹐還在臨走前跟我談判﹐這個那個﹐天那﹐不到要緊關頭還真不能看清一個人的嘴臉﹐真是不能輕易相信另一個人﹐遲早讓你知道背叛的滋味。 我已經可以算是麻木的了﹐木著一張臉聽他唧唧呱呱把話說完開門離去﹐我由始至終維持一個表情﹐沒有失態﹐甚至連動一下也沒有動。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悲喜劇﹐死拽著他不放﹐死纏爛打﹐看他怎麼樣﹐死活不讓旁的女人得了便宜去。 可我做不出﹐做不到﹐我只能任由自己傻坐著﹐腦子發木﹐眼神發直﹐手腳冰冷﹐面色慘白。 他的心已經不在這裏了﹐我死留住他的人有什麼用﹖﹗徒惹人生厭﹐令自己難堪。 女人﹐輸也得輸得有風度。傷心嗎﹖只好打落牙齒往肚裏吞了。 於是疲倦地洗了把臉﹐就出了門。 其實我倒不認為自己輸﹐兩個女人爭一個男人﹐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有我的驕傲﹐我不屑與不相乾的人爭什麼﹐何況那要充當主角的男人也並不是一個寶。 我只是覺得替自己不值﹐原來自己一貫天真﹐以為自己所找到的一定是真愛﹐別人的愛情全不如我的來得真實美麗動人﹐其實自己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 當侍者第N次地從我面前收走空杯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覺得人生除死無大礙了。 我睜著一雙朦朧的眼睛目無焦點地環視著酒吧裏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時侍者過來跟我商量﹐他說因為客滿﹐可不可以搭臺﹐別的地方已經沒有空位。 “無所謂﹐搭吧﹐我無所謂。”舌頭有點大﹐還傻笑。 於是在我的視野裏出現一個穿銀灰色T恤三十出點頭的男人﹐很客氣地對我點了下頭﹐在我對面坐下。 我對他舉一舉杯子﹐自顧自乾了。 他只喝紅酒。小資﹐我小聲嘀咕。他大概聽到了﹐笑起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我白他一眼﹐笑什麼笑﹖﹗ 我說﹐來﹐咱倆喝一杯﹐我瞧你跟我一樣鬱悶。 他悠閑地用手托著酒杯﹐看著我。 我喝多了﹐我自己知道﹐但是不受控制﹐我滔滔不絕地說著話﹐管他是什麼人﹐我只想找個人說話﹐活該他倒霉﹐誰叫他找不著位子﹐否則也不用坐在這聽我倒苦水。 我沒有上演黃河長江決口已經夠對得起觀眾的了﹐還想我怎麼樣﹖﹗ 酒精刺激了我麻木的神經﹐我甚至有點開心起來﹐不就是失戀嘛﹖有什麼大不了﹖誰沒誰不是過﹖明兒一早太陽八成還比今天耀眼呢﹐不過我起不起得來床那是另外一回事。 幾十種酒混在一起﹐心情又不爽﹐那滋味可想而知﹐我幾乎爛醉如泥﹐意識尚未完全模糊﹐身體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癱瘓在座位上。 恍惚間覺得有人扶起我﹐把我塞進一輛車子裏﹐我嘴裏還在嘮叨﹐“我買單﹐我買單﹐我不要你請﹗”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你住哪裏﹖” “我沒醉﹐你才醉了呢﹐我不回家﹐你憑什麼管我﹖﹗” “好好﹐你沒醉。可是你住哪裏呢﹖” “乾嗎﹖問我住哪裏乾嗎﹖” 胡攪蠻纏﹐纏夾不清﹐亂七八糟﹐語無倫次﹐喝多了之後都這模樣﹐而且死不承認自己喝多了。 我覺得累﹐沒勁﹐靠在車窗上迷糊過去。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我尚未清醒。感覺到被人拖著進電梯﹐再經過一條走廊﹐進門﹐被放在床上﹐如果不是床就是沙發。也好﹐我心想﹐放縱一下也好﹐我已經鬱悶得要發瘋了。 可是那人接著拿了條熱毛巾來給我擦臉﹐又蓋了條毛毯在我身上﹐然後就關掉燈﹐關掉房門﹐走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一下子到天亮。 清晨六點鐘的時候被頭痛弄醒﹐想吐﹐掙扎著坐起來﹐突然醒覺這裏不是我自己的小屋﹐完全陌生的環境﹐但是胸口實在難受﹐我顧不得多想﹐衝進洗手間吐得整個胃部好象要反過來。 有人遞過來一條毛巾﹐我順手接了﹐正在擦臉﹐才醒過蒙來﹐這是誰﹖我霍地轉身﹐那男人﹐那穿銀灰色T恤的男人﹐正站在那兒衝我咧嘴微笑。 坐在沙發上﹐都沉默著。我知道他在等我先開口。 “我失戀了﹐所以我喝多了一點。” “不是一點﹐是很多﹐四十多種酒哪﹐真難以想象你是怎麼喝的。” “……” “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沒有﹐傷口不會這麼快就愈合﹐要是倒好了。” “要不要吃東西﹖” 我搖頭﹐“沒胃口﹐吃不下。” “今天還要上班嗎﹖我先送你回去﹖” “好。” 但其實我難受的要命﹐頭痛得仿佛有個小人用鎚子在鑿我的腦袋﹐胃裏還在翻騰﹐暈。 到家我淋個浴﹐倒頭繼續睡。 我是被門鈴吵醒的﹐掙扎著千辛萬苦起來開門﹐門外站著他﹐銀灰色T恤。 我請他進來﹐發現他手上拿著包吃的﹐切雞､燒鵝､叉燒﹐我貪婪地吞了口唾沫﹐給他倒杯水。 “你一定沒吃東西﹐先吃點吧。我想你今天恐怕是沒辦法上班了﹐所以上來看看。” 我顧不得跟他客氣﹐狼吞虎嚥起來。 他在一邊拼命說﹕“慢點慢點﹐別噎著。” 風卷殘雲過後﹐方覺魂魄歸位﹐可以來想比較現實的事情。 我擦嘴﹐一面在他對面坐下﹐“最醜陋的一面都給你看到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是誰﹖” 他微笑著掏出卡片遞給我﹐某建材公司的總經理。嘖嘖﹐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了﹐相比之下﹐我的這二十幾年簡直過得一塌糊涂﹐一事無成﹐淨在這兒混飯吃。 “我們這算不算是浪漫的邂逅﹖啊﹖算不算﹖”我誇張地問。 “你的心情好一點了吧﹖不要想太多了……” “我什麼也沒想﹐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我把他送走﹐縮在椅子裏啃手指頭。 接下來﹐生活好象又正常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回來就看電視﹐看書﹐靠著﹐發呆﹐一顆心仿佛已經餘後重生﹐傷疤成了老繭﹐不疼也不癢。 都說我們這一代人特別堅強﹐真是不假﹐瞧我就知道﹐現身說法之傳人。 間或那“銀灰色”會與我通電話聊天﹐偶爾也出去吃一頓飯。他是個好聽眾﹐也是好聊天對象﹐風趣﹐幽默﹐有深度﹐有知識﹐很能讓人放松。 有時我會自嘲地想﹐把這當成春天來臨的前兆吧﹐以慰芳心。 一天又一天﹐時間平淡地滑過去﹐然後﹐我那不爭氣的前任男友又找到我要求復合。 我登時一腦門子無名火﹐“TNND﹐你以為我是誰﹖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去去去﹐別來煩我﹗” 正說著﹐門鈴響﹐銀灰色衣冠楚楚地站在門外。 前男友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我﹐一臉幽怨憎恨的表情﹐咬著牙崩出幾個字﹐“我早知道女人都是水性揚花﹐沒一個好東西。” 我哈哈大笑起來﹐“這話應該我說才對﹐不是你拋棄我跟別的女人胡天黑地去了嗎﹖這會兒倒來尋我的不是﹐走走走﹐以後都不要見到你。” 他衝出去了。 銀灰色走進來﹐“可是我來的不是時候﹖” “胡說﹐你來的太是時候了﹐我正煩怎麼打發他呢。” “你對他一點感情也沒有了﹖” “正相反﹐但我不能夠愛的象一條狗。” “……”輪到銀灰色一聲不出。 後來﹐他說﹐“我很喜歡你﹐但是我也有我的驕傲﹐我希望你能愛我。我們再聯絡吧。” “你說什麼﹖我一直拿你當朋友﹐你也來湊熱鬧﹐你還嫌我不夠混亂是吧﹖” “我不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等。” 他也走了。 我踱到窗前﹐看著他把車子忽一下開出去﹐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是個晴天。 怎麼搞的﹖怎麼一下子成了香餑餑了﹖ 那天我在窗前站很久。 仍然不明白。 從來沒從另外的角度去想同銀灰色的關係﹐我們是兄弟姐妹。 我一直認為他對我不感冒﹐喜歡我是真﹐但說到愛﹐恐怕差得遠﹐可是他告訴我希望我能夠愛他。 他還說什麼來著﹖“我是認真的﹐我不開玩笑。” 我的心沉下去﹐我不要再來一次﹐維持現狀就很好。 夜裏﹐我做夢了。 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洞﹐我又冷又怕﹐摸著冰冷的岩壁走啊走啊﹐老也走不到頭。突然銀灰色出現了﹐對我伸出手﹐把我摟進他的懷抱。奇怪的是﹐洞中也在下雨﹐暴雨﹐衝開了我們﹐我腳一滑﹐掉進了無底深淵。 整個人在這裏驚醒。 夢境歷歷在目﹐象真的一樣。我無法再入睡。 也許﹐那天在酒吧遇到他﹐就是為了開始一段故事﹖﹗ 我疑惑起來。這不象我﹐一向我都是大刀闊斧的﹐快刀斬亂麻﹐從不姑息﹐如今怎麼優柔寡斷了﹖難道﹖難道我真的愛上了這個喜穿銀灰色的傢伙﹖ 一片混亂。 我向公司請了假﹐放下一切外出旅行﹐一去大半個月﹐關掉手機﹐關掉一切與外界的聯繫﹐只身上路。 相信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這年頭﹐找你不行﹐立刻換別人﹐現在還有什麼執著﹖ 我笑。 自然風光讓我恍如再世為人﹐流連在美景秀色之中﹐簡直不想回頭。 途中也有豔遇﹐年輕年老的異性﹐因為精神極度的鬆弛﹐人人都笑逐言開﹐溝通不成問題﹐三下兩下就成朋友﹐旅行結束﹐朋友也做到盡頭﹐輕鬆揮別。 帶著厚厚一疊相片和近萬字的遊記手稿風塵僕僕地回到南國﹐卻驟然看到銀灰色站在我家樓下﹐臉上一派寧靜﹐悠然自得。 我笑了﹐這個人﹐真有他的。 家裏一塌糊涂﹐我先讓他坐下來﹐跟著手忙腳亂地打掃收拾。 等到終於可以坐下來喝口水﹐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我撲來撲去地折騰﹐然後溫柔地說﹐“累了嗎﹖” 我一怔﹐因為在他的話語裏聽出了其他的意思﹐一時不知要如何應答。 “做一個住家女人吧﹐你始終要走上這條路的。”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真實﹐你完全不帶面具﹐一是一﹐二是二﹐與你溝通最方便不過﹐這種人幾乎已經絕跡﹐成年人誰不會一兩手圓滑﹐到你這裏卻絲毫派不上用場。” “別這麼誇我﹐受不了。” “難得見到一個沒被污染的人﹐我不會放過你。”譁﹐真刺激。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結婚﹖” “骨子裏你一直希望被人寵﹐被人保護﹐有依靠﹐只有我了解。” 我只好笑。 “說‘好’吧﹐我們會很合拍。” “不﹐”我無力地說﹐“我不想結婚。” “你怕什麼﹖” “背叛和欺騙。” “可是每個人都如此﹐不結婚也不表示就不會有人背叛你或是欺騙你﹐你也同樣在背叛別人﹐欺騙別人﹐不論是善意的還是故意的。” 我不語﹐他說的是真的﹐這是事實﹐無可奈何的事實。 “成年人都要嘗試新生活﹐你也不例外。” “我們別說這個了﹐來﹐給你看我在湖南的照片。” 他按住我﹐“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你今天回來﹐一早就在樓下等﹐我不會算了的。” 我忽然煩躁起來﹐“別逼我﹐我最怕別人逼我。” 氣氛有點僵﹐兩個人都沉默著。 我對他從來沒有過刻骨銘心的苦戀﹐一直以來我們的關係明朗﹐輕鬆﹐可是現在他一定要說服我。結婚﹖為什麼﹖我還沒有想好﹐也沒有準備好。 我偷眼看他﹐他也很緊張。成敗在這一次談話﹐如果不結婚﹐以後我們真會成為兄弟姐妹﹐那麼彼此可能都會有若干不甘心﹐象他這樣的人才﹐一放手就沒有了。 可是我有什麼好處﹖真如他所說的坦誠就可以一起過日子了﹖這個理由算不算牽強﹖我不知道。 我囁嚅著開口﹐“你讓我想一想。三天﹐給我三天好不好﹖” 他也軟下來﹐“好﹐我不逼你。” 三天後﹐他用白金鑽戒套住了我﹐我們的邂逅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結果之後﹐又是另外一個故事的開始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