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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水摘竹
| 作者﹕蝴蝶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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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桐梓。 康嬸六十多了﹐只有一個兒子﹐娶了媳婦之後﹐夫妻倆都在山區的林場工作﹐只留阿嬸帶著四歲的孫子在家。 附近靠山﹐只有零星分布的幾間民舍﹐大多也是在林場幹活的伐木工人。有的是種果園的﹐因為年紀大了﹐筋骨腰力都不聽話﹐只好改行種柑橘或茶﹐沒想到行情發了﹐一家老小都往山下搬去﹐在那兒蓋房子擺水果攤營生﹐山邊的空屋就當作工寮。每次聽說有鄰居要搬﹐康嬸總會去打招呼､送行﹐順便跟他們要竹竿回去曬衣服､棉被。康嬸抗著兩三根竹竿走小路回家﹐竹竿的尾巴拖在地上﹐一會兒掃路邊的茅草﹐一會兒打到木瓜樹的腳﹐康嬸心情不好便會抱怨﹕“人家是錢愈賺愈多﹐我們是衣服愈洗愈多﹗” 回到家﹐發現曬在竹竿上的濕衣服被她的孫子扯得掉了一地﹐一怒之下﹐摘支竹枝便追著打﹕“死娃子你﹐莫走﹗莫走﹗給我抓到打到你用爬﹗” 小孫子早就聞聲溜跑了﹐還等她這頓“竹筍炒肉絲”不成﹖她年紀大了﹐跑沒幾步就喘﹐現在是連四歲小孩都追不到了﹐然而嗓門還是響亮﹐朝著路頭那兒??裏啪啦叫﹕“……抓起來剝皮裝粗糠﹐不知死哦你……”小孩兒跑得更快﹐褲腿欲裂的樣。 長期操勞下來的身子是瞞不住誰的﹐近來康嬸一挑重的東西﹐腰就酸痛。不象年輕的時候﹐一次挑八九十支掃帚也不算什麼﹐走起路來飛快地﹐落地無聲。 那時侯﹐康嬸的丈夫剛過﹐留給她三個小兒﹐她為了吃飯才學著用田裏的乾稻草綁成掃帚去鄰村兜售。算她年輕﹐力氣足﹐掃帚柄的鐵線總是圈得又緊又平均﹐稻草梗子也扒得乾淨﹐竹枝曬得透﹐夾在稻草中間把掃帚的彈性與硬度都分布得均勻﹐掃起地來特別順勢､順心﹐生意就這麼做開了。有些老的阿婆﹐看她手腳這麼伶俐﹐透早就挑掃帚出來賣﹐總有點感心﹐問她﹕“你是誰人的媳婦﹖”她也不答﹐推說﹕“講出來﹐阿婆你嘛不認識……”人家要買﹐她就把擔子放下來﹐隨人去挑去選﹐選到喜歡的就賣﹐沒選上就擔著走﹐沿路喊﹕“買掃帚哦……有人要買掃帚沒﹖……買掃帚哦……”扁擔上綁著一個小布包﹐找零錢用的。到傍晚的時候﹐掃帚賣完了﹐布包大了﹐她的臉上才有點笑意﹐肩上斜斜地搭著扁擔﹐扁擔尾吊著一隻新鋁鍋或是豬肉魚肉﹐口袋裏揣著一包五角錢買的金柑橘糖﹐快快回家騙小孩。三個兒子中﹐老三就是得她的心﹐一看到她就會說﹕“今天誰誰誰來了﹐我跟他說你去賣掃帚﹐賣完就回來。” 掃帚賣了十多年﹐老大老二先後病死了﹐她把他們葬在屋後山腳下的橘子園裏﹐叫他們守果園﹐免得歹人來偷採橘子。她還是綁掃帚賣﹐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她在江邊摘竹枝的時候﹐朝著屋子叫名字﹐馬上有兩條人影跑出來﹐幫她把竹枝一捆一捆地扛回去曬。現在不成了﹐她得自己一趟又一趟地扛。 她只剩小兒子了。算命的說﹐他命好﹐果然是﹐她摘竹枝､綁掃帚﹐他都蹲在旁邊看﹐不必做。她巴望他長大﹐能有出頭的一天。但是他當完兵﹐錢都還沒掙﹐就用家產娶媳婦。康嬸常在背後跟人說﹕“這個媳婦真貴呢﹐用橘子園換的。”而他又不爭氣﹐煙､酒､檳榔､女人﹐全都碰﹐賺的錢沒有芝麻大。 這天吃晚飯﹐康嬸又提會頭在催會錢的事﹐兒子不悅﹐說﹕“不是在賺了嗎﹖你急要買棺材是麼﹐你不會給他限幾天﹖” 康嬸怒目﹐筷子一拍﹕“你兩個嘴齒敲敲一米籮﹐會曉吃不曉賺﹗” 媳婦說﹕“關我什麼事﹖我是照三頓吃三頓賺﹐莫罵我作夥﹗” 康嬸心裏頭不舒服﹐草草收拾碗筷往廚房去﹐不吃了﹐嘴裏嘀咕﹕“養子枉費啦﹗” 連續幾天﹐康嬸悶著話在心頭﹐見著兒子媳婦也不吭氣。洗衣服的時候﹐刷著兒子的臟黑長褲﹐刷得手背要起皮﹐自覺不值﹐罵﹕“養豬抬灶﹐養子不孝﹗”小孫子來湊熱鬧﹐玩起水來﹐把袖子都弄濕了﹐她撈起他的小手﹐狠狠地打手背﹕“疼你這個有啥路用﹖養大就不記得了﹗” 下了幾日山雨之後﹐康嬸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跳得凶的時候﹐得用指頭去捏它。果然事情有了轉變﹐傍晚時分﹐兒子媳婦回來了﹐後面跟著木場的一些工人。兒子是被抬回來的。 他們說﹕“良心講﹐不能怪別人不小心﹐他喝酒喝得醉茫茫……” 康嬸都仔細聽了﹐有愛事的人去把她的孫子找回來﹐康嬸瞪那人一眼﹐一把將孫子拉到背後來﹐緊緊地將他的眼睛蒙住﹐另一隻手輕輕地把兒子的眼睛抹上。事情就到此為止了﹐那些人紛紛散去。 家裏看不出來少個人﹐一切俗禮都免了﹐康嬸說﹕“這款兒子﹐想也是白想。” 這日﹐白蒸蒸的日頭花﹐照得人無依無靠。康嬸帶者麻繩和扁擔便出門﹐吩咐孫子自己去隔壁家玩。江水無聲﹐不知道漲了多少。康嬸先用扁擔探一探﹐大約深及她的腰際。她咬了咬牙﹐“撲通”下水﹐拉著扁擔﹐才算承住水的流勢。她的褲腿也不必卷了﹐反正濕了四十多年。 日頭花閃在竹叢之外﹐她摘下竹枝﹐日頭便刺她的眼。江水浸淫著她瘦瘦的雙腳﹐流勢頗急﹐害她摘不到高枝﹐只能摘些次等的枝葉。她曾經在心裏發誓﹐再也不站在這條江水裏摘竹﹐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嘆了一口長氣﹐老淚就來了﹐一面摘一面放聲哭﹐自說自話。哭得老眼昏花﹐看不到竹枝﹐正要用江水抹臉﹐忽然看到一個小孩默默地蹲在江邊看她﹐她脫口就叫﹕“三仔……”倏地﹐涕淚聲嘶又都忍住﹐換了一副老聲﹕“看什麼﹖還不知幫阿婆抱竹子回去﹖” 有那麼一天﹐她的小孫子在門口玩﹐空地上曬著一大排竹枝﹐空氣中散發著江竹特有的不屈不撓之香。有人到家裏來﹐前屋後厝都找不到人﹐問小孩﹕ “你阿婆﹖” “去賣掃帚。”小孩自玩自地。 “什麼時候會回來﹖”那人問。 小孩抬頭看他﹐“我阿婆說﹐她賣完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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