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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
| 作者﹕蝴蝶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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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時﹐天色微暗﹐路上行人無幾﹐可能是冬天的緣故吧﹗就連路口的那家小雜貨店也掩了門﹐老夫婦倆鬥嘴的大嗓門亦不復聽聞﹐是冬天的緣故嗎﹖只有山溝裏流水的奔濤聲還在﹐似乎聽得出水的熱氣﹐想必是這穹蒼泉壤裏唯一的體溫了。城市與街道﹐都在冷卻之中。 他回到家﹐打開門﹐屋裏一個人也沒﹐妻子與女兒﹐以及女兒的小波斯貓都不在﹐這跟冬天有關嗎﹖他累了﹐跌進沙發裏﹐沙發的皮膚皺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揉一揉﹐停止。屋子裏外安靜極了﹐沉重得像一部無人翻閱的古書﹐他則是一隻累了的書蠹。 他到廚房去﹐給自己泡一杯凍頂烏龍茶﹐又折回客廳來﹐陶杯的腹壁裏﹐存了一肚子茶熱﹐他用雙手緊緊地去握著﹐仿佛握住了銀灰色世界裏唯一的星星之火。他促促地喝口茶﹐頭臉霧熱霧熱地﹐筋骨也轉活﹐心情有了燎原的感覺。他一面推開門﹐到庭院裏去。 他在屋簷下的藤椅上坐著﹐將茶杯放在玻璃幾上﹐閱報﹐覺得索然無味﹐放下。信步尋一尋院中的樹木﹐最高的是柚子樹﹐大約歷經他家的兩代。興亡起落的人事見多了﹐這樹每年除了翻葉覆枝之外﹐不多管一樁事。樹也有它的歷史﹐樹幹是本紀﹐柚葉是世家﹐那些柚子們便是列傳了。螻蟻､毛蟲､蟬族､雀鳥算是刀筆吏﹐每年得用掉一季梅雨的墨水。但﹐柚子樹的史記他是看不懂的﹐猶如﹐柚子樹不解人的是非善惡。然而﹐有一夜﹐仲秋之後吧﹐他在書房裏夜讀﹐突然聽到自天而墜的一聲巨響﹐開窗去探﹐杳無人影。第二天清晨﹐才發現是一棵碩大的柚子墜地﹐正巧墜在菊花圃上﹐搗碎了幾朵黃菊才了事﹐柚子也皮綻肉跳了﹐他想﹕“好一個有仇必報的刺客列傳﹗” 菊﹐老早殘了﹐不堪一看。他覺得一圃的殘菊礙眼﹐又會長蟲﹐像一群蜚短流長的三姑六婆﹐搜來鋤頭便掘﹐連根帶莖都刨了﹐隨手一抱﹐丟到門外的垃圾箱去。正要進門的時候﹐發現牆角倚著一株桂花樹﹐樹的根部還用稻草包著﹔他一看﹐心底一抽﹐動了一念﹕“該死﹗”這樹是昨日買來的﹐他吩咐妻子替他種好﹐顯然她不拿它當回事﹐任它去枯乾。他提著樹﹐繞著院子找合適的方位﹐選來選去﹐還是選上菊的位子。這自然也有他小小的打算﹐那位子離屋簷最近﹐閒時坐在院子裏﹐有桂花樹伴著﹐也是一種優美﹔要不﹐離他的書房也近﹐一開窗﹐花香飄得進來﹐更覺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乾脆脫去毛衣﹐卷上袖子﹐認真地種起樹來。松土､換土､施肥､灑水﹐一樣也不馬虎。種植的桂樹﹐尚未及腰﹐枝葉雖還硬朗﹐要等它於葉縫枝隙溢出花朵來﹐又不知要多久﹖近年來的他﹐事業雖卓然有成﹐心情卻無爭起來。也許是歲過中年﹐歷歷人事皆已了若指掌﹐能得的､能爭的﹐都得到､爭到了﹐少年以來的壯志狂想﹐無一不落實結果﹐卻在接獲果實之時﹐反省起來﹐真的有“能得”之物､“能爭”之嗎﹖生的流年裏﹐他愈來愈優柔寡斷了﹐既“得者”是“不可得”之物﹐那“可得者”為何呢﹖他漸漸落入沉默的淵谷﹐內心時而平靜如水﹐時而混沌未開。也因此﹐倒是寄情花木了﹐每天清晨早起﹐修治庭園﹐灑掃林徑﹐竹掃刮地的單音總讓他渾然忘我﹐以致於身上的汗衫被露水拂濕了也不知覺。他的妻子常常從臥室的窗口往外看﹐雖然有異於他的改變﹐但也頗覺欣慰﹐一天的心情都好起來﹐她是不必再多操什麼心了﹐男人只要不到外頭去亂跑﹐在家裏翻天覆地也是安全的。 他收拾妥花具﹐重新坐在藤椅上測覽﹐桂樹是所有樹中最富於女性氣質的﹐桂花香而不膩﹐飄香的時候真是“若有人兮山之阿”﹔再不﹐冬天煮一碗酒釀桂花湯團﹐吃起來也足以忘懮。他自己莞爾起來﹐種一棵桂樹好似種了一個溫婉的母者﹐竟有種種企求。茶涼了﹐喝足一口﹐倒也去熱﹐他打算再泡熱的﹐朝著桂樹將涼了的茶水一潑﹐桂葉們有些輕舉妄動了。 捧著熱茶﹐遛到書房﹐才發現女兒在他的書桌上留了字﹕“爸爸﹐媽媽帶我去買東西﹐明天要開jia zhang會。”一行歪歪扭扭的夾帶拼音的字﹐掩不了童稚的心情﹐他隨手將字條揣進口袋。小波斯貓從桌底下鑽出來﹐抬頭望他﹐他蹲下來﹐撫順它頸邊的柔毛﹐想﹕“若絲﹐要不要去遠足﹖”波斯貓以熠熠生輝逼人的眼睛巡著他﹐若有所待。他半是認真半是無意地遛到庭院去﹐波斯貓也尾隨著﹐赴宴一般。 “桂樹似乎長高了一些﹐”他心裏這麼想﹕“錯覺吧﹗”至於怎麼回有這一瞬的視差﹐倒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了。實象的世界裏與想象的空間孰是孰非﹐恐怕是在一念之間決定﹐實象的空間裏﹐須彌山可以納藏著百千萬億粒芥子﹔到了想象的空土上﹐一粒芥子納得下百千萬億座須彌山。人的一生﹐恐怕也就在這兩個時空裏隨進隨出吧﹗醒時說夢境﹐然而身在夢境時﹐醒的時空反倒是夢了。 他微困﹐倚在藤椅裏﹐漸漸入睡﹐起初還聽得見小波斯貓在院子裏踩花踏葉的聲音﹐一會兒又覺得它在追逐麻雀或其他鳥類﹐急促的拍翅聲時聞﹐像在驅趕侵入者一般﹔他心裏想﹕“不要踩壞了桂樹﹗”至此耳識漸鈍了。 約經了一箭之遙的夢境﹐他突然覺得有物件壓在身上﹐猛地轉醒﹐發現身上蓋著他的毛衣﹐再一側目﹐身旁站了一位似曾相識的女子﹐尋常的墨綠色衣裙﹐發色不豐﹐年齡比他輕許多﹐容貌到是清臒﹐好象長途跋涉過。 “我怕你著涼﹗”她看著他。 “我見過你嗎﹖”他懷疑著﹐便坐起來﹐覺得庭院裏閃動著大片的光亮﹐沒有高樹遮天的關係﹐庭草碧綠如波﹐像平鋪著的一塊茵席。天是藍的﹐但有點涼﹐早春的氣息流蕩著。 “我見過你嗎﹖”他又看她一眼。 “現在不就見了嗎﹖”她迎視著。 他點點頭﹐說﹕“請坐啊﹗”她端莊地坐在他的對面﹐中間隔著茶幾﹐兩人對視著﹐都不禁有了笑意。 “忘了泡茶待客﹗”他想。 “已經喝過了﹗”她回著﹐笑他的忘性真快。 “你的名字﹖” 她沉思了一下﹐好似自己的名字仍是禍福未定﹐不能輕易出示。“……我是‘桂’……”冒險的神色。 “哈﹗記起來了﹗原來是‘桂’﹐沒想到會遇到你﹐太意外了﹗你就住下來吧﹗” “能受到你的款待﹐真是感激﹗不過﹐我想你的屋子太擠了﹐容不下﹐只要能夠在你的屋簷邊避個風雨﹐借宿幾晚﹐也就滿足了﹗”她的眼中流蕩著光﹐水色漫漫。 “可以睡在書房﹐我把書堆理一理﹐”好象在回想什麼﹐“女兒小時侯常喜歡跟我擠在書房睡﹐現在她大了﹐有自己的房間。”他凝視著草坪上翩翩的小粉蝶﹐“總是要長大的﹗”將她都遺忘了。 她頷首﹐遲疑了一會兒﹐側身看看他﹐他醒覺﹐露了歉意的笑﹐她到是想知道﹕“我怎麼稱呼你﹖” “哦﹐我的名字……”他很努力地回想﹐有些艱澀的神情﹕“你看﹐我的腦筋真的不行了﹐怎麼突然忘了……糟糕透了……”他焦急地站起來﹐瀏覽著庭院﹐樹們好象一一要長出來了﹐柚樹､槭樹……桂樹等﹔綠草逐漸轉黃﹐而枯乾﹔波斯貓從竹叢縫隙鑽出來﹐箭一般地踏過草地﹐濺起幾點飛泥﹐像要趕走什麼﹖ “想起來了﹗”他轉頭看她﹕“你就叫我‘壤’吧﹗” 她蒼白的神色轉悅﹐清臒的容顏也豐腴起來﹐心裏喃喃自度﹕“‘桂’與‘壤’嗎﹖真的是嗎﹖” “互證互成﹗”他想。 “啊﹗”她笑得極為嫵媚﹕“多麼讓人留戀的話﹐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滿足了﹗” “你看﹐”他也愉悅起來﹕“雖然是仲秋了﹐草色還是這麼鮮綠﹐真是美﹗” 她與他對坐﹐共賞一片良辰美景﹐草茵好似幻海﹐綠的波浪､金黃的海濤交互轉換著﹐他們渾然神遊﹐等到彼此想起對方﹐目遇成情時﹐草浪都睡去了﹐冬天已然帶著雪意。 “你會冷﹐穿上吧﹗”她拿起他的毛衣。 “可以不穿的﹗”他自覺硬朗。 “不﹐身體已經不象以前壯了﹐要保暖才行﹗” 他套上毛衣﹐她掩口笑著。 “笑什麼﹖” “多麼不稱身﹖衣服小了。” 他自己也覺得﹐反觀她﹐“還是你會穿﹐墨綠灑黃點﹐很秀麗﹗” 她自己攬照﹐才發覺身色有了轉變﹐十分驚喜﹐“這要謝你才是啊﹗” 他走至她的椅邊﹐為她理裳﹐不覺忘情地動念﹕“你真是香﹗神色又這麼碩美﹗” 她倒有點無地自容的羞澀了。 “走﹗”他拉起她的手﹕“到院子裏走走﹐我們好象坐很久了吧﹗” 她反而有些慌﹐著急地看他﹕“我的腳有點僵﹗” “我來扶你﹗”他神色自若。 她站起來﹐步子有點硬﹐勉強走了幾步﹐似乎還能順意﹐“我可以自己走呢﹗”報給他一個恩愛的微笑。 “小心﹐臺階﹗”他喊出聲來﹐千山萬谷都一起回蕩。 來不及了﹐她已經跌落在石階底下﹐身子滾著､滾著……儼然有雪崩一般﹗ 他定神一醒﹐原來是一場夢而已﹐可是額際已然冒了冷汗﹐衣服也有點濕。 還是坐在屋簷下的老藤椅裏﹐他覺得這一夢太清晰也太短促了吧﹗庭院裏柚樹森森﹐柚葉飄落如覆盤﹐擲地有聲。他站起來﹐想喝口茶﹐卻發現茶杯已被收走﹐再定神一看﹐簷腳下的碎陶片明明是那只杯子﹐拔足想去拾﹐全身的骨頭都隱隱然鏽痛。他的太太從後院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鋸子﹐他吃了一驚﹐幾乎不認得﹐她變老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說﹕“我壓根兒沒出去呀﹗” “拿鋸子做什麼﹖” “鋸桂樹啊﹗”她覺得他明知故問﹕“刮大風﹐桂樹倒了﹐你不是要我鋸的嗎﹖” 他想起來那棵桂樹﹐才剛種不久的﹐怎會倒呢﹖走近一看﹐樹身比他還高﹐葉子密布﹐細花朵落得滿地﹐可惜都枯殘了。他受此重擊﹐幾乎不能站立﹐跌坐在臺階上。 冬風拂來﹐吹得他眼瞼酸澀﹐他用兩掌摩挲著臉﹐試圖清醒。 “女兒呢﹖”他問。 “補習去啦﹗”太太道﹐木屑掉落滿地﹐如黃色的血。 “補什麼習啊﹖”他好生奇怪。 “明年考大學啦﹐不補習怎麼跟得上﹖”她把桂樹鋸成數段﹐枝條也去了葉﹐散佈在空庭上準備爆曬﹐桂身的辛辣味陣陣撲鼻﹐他煩躁起來﹐朝著院子大喊﹕ “若絲﹗” 他的太太直起身來看他﹐眼光停滯。 “若絲呢﹖”他問。 她不理會似的﹐又彎下腰幹活﹐隔了一段時間﹐才說﹕“早就死了。”語調平靜自然。 他頹喪地低下頭來﹐自言自語﹕“我作了一個夢﹗” 她太太聽見了﹐挖苦說﹕“頭白眼花的人還會做夢﹖” 他無言以對。站起來﹐往庭院深處踱去﹐兩手插入口袋裏﹐觸到紙頭上似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原來是洗成一團的紙糊﹐上頭的字跡已經碎了﹐但隱約還見得到“jia zhang”二字。他隨手丟在地上﹐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夢。 “老頭﹗”他的太太在背後提醒他﹕“我已經幫你預約了﹐明天記得去看你的鬼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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